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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学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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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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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黑:浊世擎光》连载

第二章 新官上任

凌正阳到滨江的第二天,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市局大楼门口那面警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发暗。他八点整走进大楼,走廊里几个民警迎面过来,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点头叫“凌局”,眼神在他脸上停一下就移开。

三楼最里间,副局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

陈维邦站在办公桌前,正往窗台上摆一盆新绿萝。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笑容已经铺好了。

“凌局,早。这办公室空了一阵,我让人收拾了一下。绿萝好养,不用费心。”

凌正阳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油亮,花盆是新的,盆底还带着价签。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坐下。

“陈局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维邦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文件夹,“今天安排了一个小范围见面会,班子成员和几个主要部门负责人,互相认识一下。九点,小会议室。”

凌正阳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

“行。”

陈维邦没走,站在茶几旁边,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他的目光在凌正阳脸上转了一圈,开口:“凌局这次来,省厅那边有没有什么具体指示?比如重点方向,或者——”

“复核旧案。”凌正阳打断他,语气很平,“省厅扫黑办手头积压了几起案子,需要地方配合重新梳理。先看看卷宗,再说。”

陈维邦点头,点得很快。“那是那是,旧案复核,应该的。有需要我协调的,凌局尽管说。”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凌局,晚上班子有个接风宴,就在局对面的天盛酒楼——”

“不去了。”凌正阳拉开椅子坐下,“我不喝酒,也不赴宴。以后都免了。”

陈维邦的笑容在门口停了一瞬,很快收住。“也好也好,那就不安排。凌局先忙。”

他走了。凌正阳坐在椅子上,把公文包里的材料拿出来——苏敬之案的卷宗目录,老郑塞给他的那张纸条,还有昨晚小蔡查到的方志远通话记录。三份东西摊在桌上,他看了几分钟,拿起笔在目录上圈了一个页码。

九点整,他走进小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了六个人。陈维邦坐在主位右侧,见他进来,起身拉开身边的椅子。凌正阳没坐那把,绕到桌子另一头,拉开靠墙那把坐下。

在座的人他昨晚已经看过照片,一一对上了号:政治部主任老钱,头发花白,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刑侦支队长周大勇,方脸,坐姿笔挺,目光平直;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陆鸣,三十出头,坐在周大勇对面,腰板直,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档案科副科长方志远,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低着头翻材料,眼镜片上有反光;还有两个面生的,一个是经侦支队长,一个是法制科长。

“今天不算正式开会。”凌正阳翻开笔记本,“到滨江挂职,分管刑侦和扫黑。省厅给我的任务,复核几起旧案,重点在涉黑涉恶线索。”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

“苏敬之坠楼案,编号2014-0713。明天调卷。”

会议室安静了。

方志远翻材料的手停了。周大勇的钢笔在指间卡住。陈维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陆鸣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住,他抬起眼看凌正阳,目光里有一层东西被拨动了。

“凌局,”陈维邦放下茶杯,“苏敬之那个案子,当年是市局和检察院联合调查组定的性,抑郁症坠楼,排除他杀。卷宗封存好几年了,要调的话,得走——”

“调卷函明天到。省厅刑侦总队盖章。”

陈维邦的笑容没变,嘴角往上提了半毫米。“那是那是。方科长,你明天配合凌局。”

方志远抬起头,嗓子有点紧:“档案科这边没问题。不过凌局,2014年的卷宗是纸质归档,当时入库可能不太规范……”

“编号尾数7,7号柜第三层。”凌正阳看着他,“不用找。”

方志远的手抖了一下,材料页角被他捏出一道印。陈维邦转头看了方志远一眼,目光很快收回来,笑着对凌正阳说:“凌局做过功课了,那更好办。”

凌正阳没接他的话,继续说:“明天上午九点,方科长把卷宗送到我办公室。陆副支队长,你跟我一起看。”

陆鸣开口,声音有点硬:“凌局,我明天有案子。城南的入室盗窃,串并了三起。”

“让周支队长安排别人。”凌正阳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苏敬之的案子,你跟我看。”

陆鸣盯着他看了两秒。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周大勇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停下。陈维邦刚要开口,陆鸣先说话了。

“行。明天九点。”

凌正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合上本子,站起来。“散会。方科长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往外走。陆鸣经过凌正阳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没说话,出去了。陈维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也走了。会议室里只剩凌正阳和方志远。

方志远站着,手指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方科长,”凌正阳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卷宗一页都不能少。这话我不说第二遍。”

方志远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头,点得很用力,然后快步走了出去。凌正阳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他走出会议室,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脚步声,干脆利落。

“凌局。”

陆鸣站在楼梯拐角,侧着身。凌正阳停步,侧过脸。

陆鸣压低声音:“方志远三年前调上来,审批表上是陈维邦签的字。他老婆在市政家属院后勤中心上班,负责人是赵德海的外甥女。另外——”

他顿了一下。

“7号柜的备用钥匙,方志远随身带着,从不离身。但昨天下午,档案科有人看见陈维邦进过档案室,待了十几分钟。”

凌正阳看着陆鸣。陆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说完就往后退了一步。

“知道了。”凌正阳说。

陆鸣转身走了。凌正阳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灰手帕,翻到内侧。那行圆珠笔字还在:档案科,7号柜,第三层。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去,下楼,出楼,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之前,他先看了一眼右前轮的挡泥板——昨晚那道刮痕还在,泥干了,边缘起了一层薄壳。他蹲下来,手指在刮痕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灰。

有人在他车底下装了东西。他没急着拆,先发动车子,开出市局大院。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从市局旁边的巷子里拐出来,跟在他后面三十米,大灯没开。

凌正阳拿起手机拨小蔡的号码。

“定位器在副驾驶座位底下。明天带设备来,全车扫。另外,查方志远昨天下午的通话记录,还有——陈维邦进档案室那段时间,档案科门口的监控。”

“收到。凌队,还有个事。”小蔡的声音里带着键盘声,“您让我查的那个虚拟号码,刚才又上线了。基站定位在市政家属院附近。”

市政家属院。赵德海的住址。

凌正阳挂了电话。车开到江堤路时,他靠边停下,下车,走到护栏旁。江风灌进衣领,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对岸天盛国际中心的霓虹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红色的“天盛”两个字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拿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晚晴,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明天,看完卷宗,见苏晚晴。两件事,一个下午。

他回到车上,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距离没变。凌正阳把方向盘握紧了些。从今天开始,他在滨江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盯他的人是谁派来的,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苏敬之的卷宗,明天就会到他手上。而方志远今晚,一定会做点什么。

车开过建设路和江堤路交叉口时,便利店门口台阶上,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又坐在那里。凌正阳的车经过时,她抬了一下头。路灯光照在她脸上,清瘦,眉眼很冷。

凌正阳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把车拐进临时住处的小区,停好,上楼。进门之后,他先给陆鸣发了一条短信:今晚盯住方志远。他出门,你跟着。

陆鸣回得很快:明白。

凌正阳坐在床边,把灰手帕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档案科,7号柜,第三层。方志远今晚会去档案科吗?如果去,他是去改卷宗,还是去取卷宗?

他收起手帕,关了灯,躺下。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三件事:方志远今晚的行动,明天上午的卷宗,明天下午的苏晚晴。

三件事,一根线。线头在苏敬之的卷宗里,线尾在赵德海手里。他要做的,是把这根线从中间截断,看看谁先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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