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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学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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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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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黑:浊世擎光》连载

第四章 旧案疑点

红布条系在江堤路弯道外侧的护栏上,打了三个结。凌正阳数了一眼,减速,打方向,拐进老码头那条岔路。

老郑蹲在集装箱后面,面前没有钓鱼竿,只有一块砖头压着张报纸。听见车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凌正阳下车,走过去。风从江面灌过来,老郑的旧夹克下摆翻动,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方志远昨晚去了赵德海家。”凌正阳直接说,“卷宗被换了,原件被他带走。我在档案盒夹层里找到一张尸检原始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有赵德海的签名。”

老郑接过那张复印件,看了一眼批注栏那三个字,嘴角的纹路深了。

“赵德海的字。”他把纸还给凌正阳,“当年他还在公安局长的位子上,管刑侦。报告送上去,是他签的字。划掉结论的,也是他。”

“原件在哪?”

“我交上去的时候,是原件。退回来的时候,就变成复制件了。”老郑从夹克内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更旧的纸,边缘毛糙,折痕深得快要断开。“这是当年我留的第二份备份。第一份给了你,这是第二份。”

凌正阳接过来。塑料袋里那张纸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抬头是“滨江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检材登记表”,编号2014-0713-03。样本类型,心血,5ml。提取人,郑国栋。备注栏写着:检出苯丙胺代谢物,浓度0.8mg/L;胃内容物检出相同物质,浓度0.3mg/L。结论栏被横线划掉,旁边一个签名:赵德海。

“这份和档案盒里那份,内容一样,但格式不同。”老郑说,“档案盒里那份是打印的,这份是手写的。我当年习惯先手写底单,再录打印件。手写的这份,赵德海没见过。”

凌正阳把塑料袋收好。“你藏了十年。”

“十年。”老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苏敬之出事之前三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老郑,如果我出事,你手里那份东西,别交上去,留着。’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说,挂了。”

凌正阳看着老郑。老郑的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敬之知道有人要动他。”凌正阳说。

“他知道。”老郑点头,“但他不知道是谁。他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凌正阳把塑料袋放进外套内袋,和之前那张复印件叠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苏晚晴约的三点,上岛咖啡。

“老郑,今天这些东西,够我立案了。”凌正阳说,“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写一份书面证词。把你当年怎么取的检材、怎么被退报告、苏敬之给你打的电话、赵德海怎么签的字,全部写下来。签上名,按手印。”

老郑沉默了几秒。江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往一边倒。

“写可以。”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苏敬之的女儿,苏晚晴。她在检察院。你找到她,把这份东西给她看。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凌正阳看着老郑。老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着报纸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下午就去见她。”

老郑点头,转身往集装箱后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住,背对着凌正阳说了一句:“凌正阳,赵德海那个人,不直接收钱。他所有的事都通过他妻弟的公司过手。你要查,就从那家公司查。”

他走了。旧夹克的下摆消失在集装箱拐角。

凌正阳站了一会儿,江风灌进衣领,他把拉链往上提了一截。回到车上,他先给小蔡发了一条短信:查一家公司,赵德海妻弟名下,名称可能是“德盛”或者“盛德”,注册地在滨江,经营范围涉及咨询、贸易。查工商档案、股权结构、银行流水。

发完短信,他发动车子,朝上岛咖啡开去。

两点四十,车到建设路。上岛咖啡在路口西南角,二楼,临街。凌正阳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急着进去。他坐在车里,看着咖啡店门口。

两点四十五,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咖啡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深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清瘦,眉眼很冷。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推门进去。

苏晚晴。

凌正阳又坐了五分钟,才下车。过马路时,他注意到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驾驶座上一点红光。他没停步,径直走进咖啡店。

二楼,靠窗的位置。苏晚晴坐在那里,面前一杯水,没动。她看见凌正阳上楼,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座位。

凌正阳坐下。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白水。

“凌局长。”苏晚晴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偏慢,“你到滨江第四天,查苏敬之的案子,调了卷宗,见了老郑。动作很快。”

“你盯了我三天。”

苏晚晴没有否认。“我在检察院查了三年,能拿到的线索有限。你来了,卷宗才动。”

凌正阳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苏晚晴面前。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碰到塑料袋时停了一拍。她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开,看到赵德海的签名时,下颌线绷紧了。

“这是手写底单。”凌正阳说,“老郑留了十年。档案盒里那份是打印件,原件被方志远昨晚拿走了。但这份手写的,赵德海没见过。”

苏晚晴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翻回去,盯着结论栏那行划掉的横线和旁边的签名。她的手指在“赵德海”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我父亲出事前三天,给老郑打过电话。”凌正阳说,“他说——如果我出事,别交上去,留着。”

苏晚晴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我父亲查赵德海,查了两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收集了赵德海和徐天盛权钱交易的线索,但没来得及交上去。出事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晚晴,爸爸书房第三个抽屉,别动。’”

“你动了吗?”

“动了。”苏晚晴说,“抽屉里是一个笔记本,记着赵德海在拆迁项目里收受徐天盛好处的每一笔。但笔记本只有前半本,后半本被撕掉了。撕口很齐,是用刀裁的。”

凌正阳看着她。“笔记本还在?”

“在。”苏晚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我藏了十年。今天带来,是因为你手里有老郑的东西。两样合在一起,才能立案。”

凌正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磨损,边角起毛。翻开,前半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项目名称、金额、经手人。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14年7月10日,苏敬之坠楼前三天。后半本被刀裁掉,只剩装订线附近的纸茬。

“7月10日那页之后,就是空白。”苏晚晴说,“我父亲最后一笔记录,是赵德海妻弟的公司收到徐天盛一笔三百万的‘咨询费’。备注栏写着——‘赵批示:走德盛。’”

德盛。凌正阳想起刚才给老郑的交代,和小蔡的短信。赵德海妻弟的公司,名称里带“德盛”两个字。

“德盛公司。”凌正阳说,“我让人在查了。”

苏晚晴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但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凌局长,”她说,“我查了三年,能查到的只有这些。赵德海做事滴水不漏,所有利益通过德盛过手,但他本人从不经手一分钱。我父亲的笔记本是唯一的直接证据,但后半本被裁掉了。老郑的检材能证明苏敬之体内有致幻剂,但不能直接指向赵德海。”

“加上赵德海在尸检报告上签的字。”凌正阳说,“他划掉了‘他杀’结论。”

苏晚晴点头。“可以立案。但要定赵德海的罪,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德盛公司的银行流水。”苏晚晴说,“赵德海妻弟的名字叫赵立明。德盛公司的法人是他,但实际控制人是赵德海。只要拿到德盛和天盛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就能证明赵德海通过德盛收受了徐天盛的利益。”

凌正阳把笔记本和塑料袋收好。“赵立明的行踪,我来查。德盛的银行流水,你那边有没有渠道?”

“检察院反贪局有一条线,可以调取涉案账户的流水。但需要立案通知书。”苏晚晴看着他,“立案,需要你手里的东西。你给,我就调。”

凌正阳看着她。苏晚晴的目光平直,没有躲。三十二岁,法学博士,公诉科副科长,一个人查了三年,没跟任何人提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她父亲的遗物,她藏了十年。

“立案通知书,明天给你。”凌正阳说。

苏晚晴点头。她站起来,拿起包,看了凌正阳一眼。

“凌局长,我父亲出事那天晚上,打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里,还有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晚晴,别信穿警服的。’”

她走了。凌正阳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桌上那杯白水,他一口没动。

他坐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下楼。走出咖啡店时,街角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他拿出手机,给小蔡打电话。

“查到了吗?”

“凌队,德盛公司全称叫‘滨江德盛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法人赵立明,注册地址在市政家属院B区三号楼一楼。经营范围包括商务咨询、项目策划、贸易代理。工商档案显示,这家公司成立十二年,没有实际业务,但每年有固定‘咨询费’收入,来源是天盛集团旗下的三家子公司。”

“银行流水?”

“正在查。但有个问题——德盛的账户在滨江银行开立,开户行是市政家属院支行,客户经理叫方志远。”

凌正阳停住脚步。方志远。档案科副科长。他老婆在市政家属院后勤中心上班,赵德海的外甥女是负责人。现在又多了一条——德盛公司的开户行客户经理,也是方志远。

“方志远这十年,经手了多少事?”凌正阳问。

“我继续查。”小蔡说,“凌队,还有一件事。方志远今天上午没去社区医院。他去了城南的一家打印店,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什么打印店?”

“城南老街,‘文印之家’。老板姓周,是方志远的远房表弟。”

凌正阳挂了电话。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方志远没去医院,去了打印店。他手里的卷宗原件,可能在打印店被扫描,或者被销毁。不管哪一种,他都要尽快行动。

他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先回市局,把老郑的手写底单和苏晚晴的笔记本锁进保险柜。然后,他要去一趟城南老街。

车开到建设路和江堤路交叉口时,便利店门口台阶上,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又坐在那里。但这次,她没有低头看手机。她抬起头,看着凌正阳的车经过。

凌正阳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不是苏晚晴。

苏晚晴刚才就在咖啡店里。那这个连续三天出现在同一个路口的女人,是谁?

他把车拐进市局大院,停好。上楼,进办公室,把老郑的底单和苏晚晴的笔记本锁进保险柜。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停在市局大院门口的梧桐树下面。车里没人下来。

凌正阳拉上窗帘。他拿出手机,给陆鸣发了一条短信:今晚盯住城南老街“文印之家”。方志远可能去那里处理卷宗原件。

陆鸣回得很快:收到。几点?

凌正阳:现在就去。带两个人,别穿警服。

发完短信,他坐到椅子上。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打在卷宗盒上。他想起苏晚晴临走时那句话——我父亲说,别信穿警服的。

苏敬之查赵德海的时候,赵德海是公安局长。苏敬之查的人,就是穿警服的。他让女儿别信穿警服的,是因为他知道,警察系统里,有赵德海的人。

凌正阳把台灯关了。办公室暗下来,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三件事:老郑的手写底单,苏晚晴的笔记本,方志远今晚的去向。

三件事,一根线。线头在苏敬之的遗物里,线尾在德盛公司的账户上。他要做的,是把这根线从中间截断,看看谁先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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