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凌正阳坐在车里没动,雨刮器停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把路灯拉成一条条竖线。他把号码回拨了三次,三次都是空号。
录音。他点开手机自带的通话录音,刚才那通电话一共十七秒。拉到第五秒,背景里有钟声,很轻,四下。滨江老城区有个天主教堂,整点报时。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整。
那个电话是从老城区打来的。
他发动车,沿江堤往老城开。路过滨江一中门口,保安室亮着灯,一个穿制服的老头在泡方便面。他放慢车速,看见校门左侧的围墙上有新刷的标语:“扫黑除恶,利国利民。”红漆还没干透,在路灯下反着光。
老城区巷子窄,车进不去。他把车停在教堂对面的马路边,步行往里走。雨后的石板路很滑,两边是关着门的商铺:裁缝铺、五金店、一家挂着“天盛房产中介”招牌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转让告示,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他走过天盛中介,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区,六层红砖楼,和他之前去的李桂芬家一样的结构。小区门口有个岗亭,里面没人,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本登记簿。
凌正阳翻开登记簿。最近一页上,今天凌晨零点四十分,有人登记进入:姓名“周”,单位“市人大”,事由“走访”。字迹潦草,但“周”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他拍了照,往小区里走。三号楼,四单元,楼梯口的声控灯亮着。他上到三楼,左边那户的门缝里透出光。他贴门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抬手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露出来,眼袋很重,头发乱着,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找谁?”
“市局凌正阳。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
女人的手攥紧了门框。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开大了些。凌正阳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茶杯上印着“滨江市人大”的字样,漆掉了一半。
“凌专员。”那人站起来,声音沙哑,和电话里一模一样,“坐。”
凌正阳没坐。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离枪套很近。
“你是周德明。”
“退休了。现在是普通市民。”周德明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苏敬之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老周,如果我出事,会有人来找你。你告诉他,我查的东西在教堂钟楼里。’”
凌正阳没动。
“哪个教堂。”
“就是对面那个。钟楼第三层,左手边第二块砖,是空的。”
女人的手还在发抖。凌正阳看了她一眼,周德明说:“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被我连累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来的人是你,还是赵德海的人。”周德明端起茶杯,手很稳,“苏敬之死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下一个是你’。”
“谁写的?”
“没署名。但信纸是市纪委的便笺,那种纸只有三个人能用。苏敬之、我、还有方志远。”
凌正阳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方志远是谁。”
“苏敬之的搭档。市纪委副书记。苏敬之坠楼后一个月,方志远车祸死了。肇事司机当场逃逸,车牌是假的。”
周德明放下茶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纸条。他放在茶几上,推到凌正阳面前。
“这是苏敬之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上面写着——‘周德明,你告诉来人,赵德海不是最大的。最大的那个,姓周。’”
凌正阳拿起塑料袋。纸条上的字很潦草,但“姓周”两个字写得格外清晰,墨迹比别的字重。
“姓周。”凌正阳看着周德明,“你也姓周。”
周德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苏敬之查到周家,查到一半就死了。我不知道他查到了谁,但我知道一件事——周家不止一个赵德海。赵德海上面有周美芹,周美芹上面有省政协原副主席。但省政协原副主席上面呢?”
他顿了一下。
“苏敬之死之前,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周家有根。”
凌正阳把塑料袋装进口袋。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
“周德明,你今晚跟我走。你女儿我安排人保护。”
周德明站起来,腿有点瘸。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把门锁好。谁敲都别开。”
凌晨两点,凌正阳的车停在教堂门口。他拨通小蔡的电话。
“小蔡,带人去滨江老城区天主教堂钟楼,第三层左手边第二块砖,里面可能有东西。另外,派两个人去老城区五号楼三单元,保护一个女的,姓周。”
“凌哥,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带着周德明回局里。你查一下市纪委的方志远案,2008年4月,车祸。”
电话那头键盘声响了几秒。
“凌哥,方志远的名字……在苏敬之案的卷宗里出现过。苏敬之坠楼那天晚上,方志远是最后一个给他打电话的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凌正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四十七秒。赵德海被限制出境前打的那个电话,也是四十七秒。
“小蔡,查方志远的墓在哪。”
“现在?”
“现在。”
他挂了电话。副驾驶座上的周德明闭着眼,呼吸很轻。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两点十四分。挡风玻璃上又落了几滴雨,这次很细,像雾。
凌正阳发动车,驶入主路。后视镜里,教堂的尖顶在夜色里缩成一个黑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钟楼里的东西,你看完之后,来市第一看守所。我在3号会见室等你。”
没有署名。凌正阳把手机递给周德明看了一眼。
周德明睁开眼,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这个号码……”
“你认识?”
“这个号码是苏敬之生前用的。他死后,号码注销了。”
周德明的声音哑了。
“凌专员,苏敬之死的那天,手机不在他身边。警方说手机摔碎了,但老郑后来告诉我——手机根本没碎。有人拿走了。”
凌正阳把车靠边停下。他盯着短信上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市第一看守所,3号会见室。凌晨两点半,谁在那儿等他?
他重新发动车,调转方向,往看守所开去。后视镜里,教堂的钟楼已经看不见了。雨又大了,雨刮器嘎吱嘎吱响起来。周德明在后座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凌专员,你有没有想过——苏敬之可能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