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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永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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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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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头会》连载

第二十二章 蓝得像透明的玉

从乡政府到指挥部的路,起初还平缓,有些湿,弯弯扭扭向前延伸。路两旁,散落村庄和坟地,一片连着一片,静默相对。约摸一刻钟,山势陡然沉降,连续的下坡。车窗外,树林和庄稼地一排排的往后一掠而过,路面干燥起来,敷着厚厚一层细如齑粉的尘土。林中穿梭时,尘土要少些,途经荒草坡、庄稼地,尘土便多了起来。路边的植被糊得灰头土脸的,若是动物,恐怕已很难喘气。天没全黑,鸟雀在枝头、草间啄食,车来不惊,直到滚滚尘烟掩至,才展翅飞往别处。212吉普车漏风,但车速足以将扬尘抛之车后。偶尔,车轮碾过大的坑洼,后排的两位年轻人的头部会控制不住地撞到顶篷。车在转,山在转,坐车的人倒没有晕车的。

转着转着,天黑得透透的了。在视野没有被遮挡的地方,可以看到远远的下面有宛如一片星辰的亮光,有的,冷孤丁,犹如绽放的焊花。赵君佑忽然说:“亮着处就是江边的糖厂。”此时还看不到江,也不可能听到江水流淌的声音,海子心中却已悄悄地荡漾涟漪。

赵君佑猛打一把方向,正下坡的车子拐进一个院子,有一排一层的瓦房,院中铁线上挂着一只亮亮堂堂的灯泡。一位个子和海子相仿,小平头、脸膛黧黑的中年汉子伫立在院场,他上前来,拉开副驾驶和后排车门,热情地招呼大家,和主任寒暄,他是黄双权支书。“昂昂!”院子的尽头传来颇具压迫感的持续犬吠,吠声被喝止后,一位二十多岁的精壮男子走过来搭讪。黄支书介绍,他是马耀辉,他家在这租地种甘蔗,尔后,支书把主任迎进居中的一间屋子。

院场边的一个新油膜毡房里,出来一位系着蓝印花布围腰、戴靛青袖套的姑娘。没有人帮介绍,但猜都猜得到,她是指挥部的厨师小黄。小黄把三位小伙子领进隔壁的一间屋,说:“嗳,你们看看,还缺啥?”

屋顶有天花板,粉刷层已稍微脱落,一个二十五瓦的灯泡触手可及。三张竹笆床靠墙摆放,床下撑着三排土墼,被褥不是新的,却干净整齐,被面分别有着麒麟、牡丹、凤凰的图案。赵君佑和黄梦卿选择了靠里的床位,海子便在挨近门窗的床沿坐下,坐处如弹簧般凹陷,鼻翼间有股氤氲的胰子清香。黄梦卿抓起枕头,贴脸上:“太阳的味道,爽得很!”拍拍被子:“可惜差个暖被窝的。”小黄噗嗤一笑,握拳掩鼻道:“找个母老猫来暖,皮子痒了,省得你挠。”赵君佑也哂笑调侃:“这种地方,最好是给他放条蛇,捂着凉丝丝、软绵绵恁,正合他意。”“甘蔗林里蛇多的是,由他去那里睡,省得麻烦。”一番调侃,一片欢笑,四位年轻人像早就熟络了似的。

风尘仆仆地来到这儿,这样的住宿条件,海子已很满足。海子有心理准备,到指挥部是工作的,不是享福的,住处可能是在山林、甘蔗地中,草房,或是泥巴屋,烟熏火缭的,没想到不但是坚固的土木房,屋里还是水泥地面,墙壁抹了石灰,床上挂了蚊帐。初中时,两个班的七十多名男生,挤一间大宿舍,土地板,扫地时洒两桶水仍压不住灰尘;上下铺的木床密密麻麻连着,进出要侧身,人躺下就跟地里的红薯种一样;夜里各种响动此起彼伏,有几次,没带电筒的男生上厕所回来,盲人摸象般数着床杆找自己的铺,翌日醒来,方知睡错了铺;最老火的是气味,尤其中枢部位,啥味儿都有。有一个学期,海子的铺在门边,方便,空气好了许多,可是好景不长,就骚烘烘的了。也怪,那时的学生适应性强,再难闻,呼噜声再大,也睡得着,甚至老鼠啃噬脚后跟的硬皮都不会醒。中专时,八人间,上下铺,水泥地,石灰墙。现在,三人一间,条件越来越好了。

院场边摆出一溜花花绿绿的塑料盆和几个藤篾凳,盆里的水冒着白汽,盆沿搭着新毛巾,盆边放着新香皂。小黄招唤大家洗脸洗脚。主任泡着脚,好整以暇地说:“小黄啊!以后烧好水就行了,剩下的就各自来。你们几个年轻人,一班一辈,惯不得啊。”海子们一迭声应和:“是呢,日子长呢,洗脚洗脸水也由我们自己烧得了。”实际上,这种地方,海子认为用冷水洗脸洗脚,更舒适,还方便。黄支书在旁温暾地笑道:“她在这,就是负责侍候大家,锅里添瓢水,灶洞中塞把柴,这种小事就不消客气喽。”接着,小黄给每人发了个绿帆布包、一个军用水壶、一顶系了防风麻线的草帽。帆布包里有圆珠笔、笔记本,还有一个方便袋,装着毛巾、上海药皂、蜂花洗发水、清凉油。海子打开本子,哈了哈笔尖,顺手留下行字:“风中,有新鲜的牛粪,青青的小草。”

夏末初秋,大地山之夜,暖融融的,一夜好眠。

晨曦将现,啁啾中,海子醒来。

主任、支书,还有小黄,已早起。院场中,主任坐在藤篾圈椅上,翘着二郎腿,半张脸反复埋进如五镑水壶般的水烟筒口,吞云吐雾。马耀辉家用的是东边的几间屋,屋山拴着的那只白狗,摇着尾巴,头伸盆里,铁链“哗啦啦”地响。指挥部用的是中间三间,乍眼一看,西边应还闲着几间。墙根有几处墙皮剥落,裸露出打墙的土墼。屋顶稀疏的毛草,一直长到黛瓦沿下,几缕衰草在风中飘荡。院场边,有两丛芭蕉树,三棵清香木,若把院场看作手掌,芭蕉树的位置和树高就像是手掌的中指和无名指,肥厚硕长的叶底,露着青涩的果实,清香木是拇指、食指和小指,叶片细碎稠密。风来,叶片和叶片彼此触碰着,交流着她们专属的语言。院子的东南方,是漫山遍野的甘蔗林,间或夹杂一片两片的水果地。放眼更远的远方,山山相连,与天相接。不时,成群结队,或形影单只的鸟儿,从院子上空“嗖嗖……嗖嗖嗖……嗖……”地掠过。

终于,晨曦于东山巅漫射,金色的光束仿佛是斜依于天地和云层之间的一张巨大古琴,光阴,伴随着宛转悠扬的弦音流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此刻,海子恍了神,好像邂逅了庄子,而庄子又邂逅更早的盘古:盘古高举双臂,把轻清之气托举成天,重浊之物沉降为地;骨骼化作山岭,血脉淌成江河,毛发蔓延为草木——湾甸坝,诞生了。原来,称其为“坝”,是因其广袤、丰饶,而不是平坦。

洗漱完,海子来到主任身旁。四方矮桌上的双喜搪瓷茶盘内,一圈红喜鹊图案的玻璃杯拱围着一把铝壶,壶嘴袅袅地吐着热气。地上有只碗,装着半碗暗红的血,血从碗壁淋漓到了地面。一小片茶壶盖大小的濡湿地面上,黏附着的没被风吹跑的纸火余烬,颤袅着,一坨白萝卜上插着三炷燃剩的香根。海子为主任续上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过茶后,殷勤地问:“主任,各消我做什么?”主任“咳咳”两声,啜了口茶:“把我包里的卷尺拿来,到屋后砍几棵紫竹,做拐杖。”主任支书住一间屋子,屋里,半壁的墙面裱糊着报纸,一张泛黄的报纸上,“农业学大寨”的字煞是显眼。海子走近摩挲着上面的字,适碰空鼓处,“唦”地脆裂,凹了个小窟窿。主任和支书也睡竹笆床,唯一不同的是撑着竹笆的是三条板凳,床离地有一腰高,床下隐约有碾踩过的烟蒂印迹。支书不抽烟,海子很容易就辨认出了主任的床位。主任枕边的帆布包里,除了装着昨晚发放的物品,果然有一个卷尺,还有一盘皮尺和一个枪管样的铁管,铁管中间嵌着一截玻璃的小观察孔,里面滑动着一滴水泡。海子取来卷尺,到厨房找了把砍刀。主任叮嘱:“贴根砍,至少五根,两公尺长。”在几步外削竹签的支书扭头说:“还是我来吧,年轻人搞的怕不称手。”主任神色平淡,深吸口烟,吐着烟雾:“大学生呢,这点儿小事也指望不上?”海子心想,主任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学历,也没解释,选择从路口绕去屋后。

路口有棵一抱粗的榕树,树身粗糙,十余米高,扭结着向上,树冠荫郁,下方的枝条随风飘晃着一绺绺胡子样的根须,看样子,有的根须是枯萎的。站在路口,才看到下面顺路几百米的拐弯处,有一个围墙围着的庭院,铁门紧闭,里面是一栋两层六间的水泥平顶房,不知是山里农家还是什么单位。这时,虽有山形遮蔽,怒江已闯入眼帘,如大块大块在谷底碎裂的翡翠。

赵君佑和黄梦卿已起床,陪着主任晒着太阳。海子抱着几棵紫竹回来,他俩凑过来,动手做自己的拐杖。黄梦卿问主任为啥要拄拐杖,主任不耐烦地说:“没有拐杖,你就是匹瞎马。”这时,支书在厨房喊:“来个小伙子!”海子放下手头的活儿,进去厨房。支书手捏着一沓甲马纸,一束燃香,示意海子端起装着供品的托盘,说先祭路,路祭过后就摆起吃饭。这类慰藉心灵的仪式,海子打小耳濡目染,依照吩咐,端着托盘,去到外面的大路中央,按东南西北的顺序反复将托盘举至额头。待支书把香插到路边,烧了甲马、念完祷词,海子方将托盘端回厨房,然后去清香树旁清理胶鞋鞋面和裤腿的灰,路面的灰太厚了,幸亏刚才没有车子路过。

供品稍作处理,上了桌。配有蘸料的白切鸡,鸡杂炒蒜苗,酸木瓜拌萝卜丝,素炒洋丝瓜,青菜汤。支书拣出鸡头、鸡脚,置于一个空碗里,说请主任掌眼。主任喊马耀辉家一起来吃饭,马耀辉远远地摆着手说:“我家在后吃惯了,你们先吃。”酸木瓜拌萝卜丝,这道菜做法简单,但是海子以前没吃过,特点是脆酸,与其它菜搭配,很下饭。吃着,主任又想起在厨房忙碌的小黄,喊她出来吃饭。小黄说她过后再吃,主任拔高嗓门儿:“啊呀!莫讲那些虚礼,出门在外就是一家人。”支书挑出些鸡心鸡肝,搛进主任碗里,主任摇着筷子:“各自来,各自来。”

小黄出来一起吃饭,挨着支书坐。海子间或瞄她一眼,相比昨晚,现在看得就细致了。她应该是有一米六七的个把,四肢匀称,蒲草一样的腰身,头发微黄,短短的刘海,鹅蛋脸,不是很白,鼻梁挺直,小嘴俏丽,整体很有韵味,应该算所谓的第二眼美女。黄梦卿大概也有同感,眼珠子黏在小黄身上,扒一口饭,瞥一眼。小黄埋着头吃饭,偶尔站起拿个勺,添碗汤,回锅热热凉菜,没有了昨天晚上的活泼洒脱。海子却从她那宛如黑色西瓜籽儿的羞涩眸子里觉察出,她的眉宇间,隐约藏着一种只有小麦和玉米才能喂养出来的锐气。

“扑棱棱!”路口榕树上的麻雀潮水般涌起。“你们早饭早呢嘛!”脆响的话音未落,一位年轻的女子已娇笑着进到了院中。“老黄叔,吃饭不叫人,吃了肚子疼!”她边打趣边“鸽鸽”地笑,眨眼间晃到了桌旁。小黄放下碗筷,迎上去,接过她手中递来的两段山胡椒根,放桌上。支书挪挪凳子,笑着说:“你们道班是大户人家,大鱼大肉的,我们这儿是小锅小灶,清汤寡水的,也不虚留你吃饭喽。”“哎哟喂!”她瞟眼道:“嘴角冒油,还说清汤寡水?怕是嫌贫爱富,提防我来蹭吃罢喽!要不是送佐料来,凭你这句话,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来喽!”小黄佯作生气,推她一把:“瞧瞧瞧,嘴巴子恶得滚炸弹,我爹舀出半瓢,你就倒出一缸,下次哪敢麻烦你啰。”主任抬眼看她,微笑说道:“小姑娘,见饭吃碗,见事别管,添双碗筷嘛,吃饭吃饭。”“主任,不消跟她客气。”支书用方形的筷尾往拌菜中刮些山胡椒根的皮沫,边刮边说:“人家是这几个山头出名的‘落地响’,老虎豹子都怕她三分,不会饿着肚子。”“哎呀,主任好!酒肉好吃不如话好听,主任不愧是大领导,讲的话中听。”她搭讪主任,略显局促,显然有装的成分,又笑着作势哈小黄的痒痒道:“跟你家‘湾甸辣’‘小米辣’打交道,一不小心连嘴皮子都会吃亏,咋不饿肚子?不影响你们食欲喽,拜拜!”说着转身而去,抖落一串笑声在身后,笑声脆生生的,像秋天阳光下绽开的棉桃,似还留下淡淡的果香,追随着她轻盈的脚步,一路氤氲。黄支书说,她是小黄的发小范满仓,取得个男娃儿名,很活泼,天生亲热,见面就三分熟,在村里人缘特好,大家爱逗她,叫她“放炸雷”,还有的叫她“放卫星”,在过边的道班做饭。

海子和黄梦卿几不可察地对视了一眼——支书和小黄是父女。令海子惊喜的是,刚认识了秀丽的小黄,马上又见到了身材高挑、唇红齿白,浑身紧绷得如春天窗纸般吹弹可破的,大大咧咧,却又满溢着“弄花香满衣”的女性味的范满仓。她的穿着与小黄截然相反,清凉的长裙,娉娉袅袅,活脱脱的一枚都市时尚女郎。海子以前见过的女性,有些是走极端,要不是五大三粗,脸上流油,就是干瘦如柴,皮包骨头。果然是深山出俊鸟,在这儿,一口气就见到两位气质迥异,外形各有美妙的异性,简直怀疑来这儿的女厨师都是要经过选美筛选。范满仓口中的“湾甸辣”“小米辣”,庶几就是支书和小黄,下边那个院子是道班。

饭后,喝了杯茶,主任安排,黄支书、黄梦卿、姚成海去“转山”,他留守指挥部打竹签号。

转山就是到湾甸坝沿江的甘蔗片区看一看。赵君佑开车,车能开到处就尽量开到,车开不到的地方就在车上远远地望一眼。支书坐在副驾驶位,边转边为后排的黄梦卿和海子介绍情况。赵君佑对蔗区也熟悉,不时插话,一车人像旅游一样。

“嗳,那边,那片房子,就是湾甸农场。以前叫做西黄地,解放前,有过土匪,解放后几年,湾甸坝属于临祥地区。五几年时我还小,听说来了个大官儿,四处选址,要建劳改农场。来到这儿,听了地名,看着周围的山,问身边的一个小官儿,脚底下这条河的源头在哪里。那个小官儿是本地的领导,回答说源头是石门坎潭子,在湾甸的最高峰,黑山门,一个天然的湖,最后汇入怒江,落差将近有两千米。大官儿又问这河叫什么名字。河的名字本来是叫‘七星河’,谁知小官儿可能是紧张,脑子突然短路,忘记了,又不愿问旁边的大队干部,想着糊弄过去算逑,就说叫‘小河’。大官儿听后,手搭凉篷,眇了眼太阳,点起根烟,盯着脚面子,‘噗噗噗’地咂烟,烟剩半截,扔了踩熄,说,就这了,顺着河建。这才有了湾甸农场。六十年代,湾甸坝划归沈关县,湾甸农场场区在七星河的南边,属于永康县地界,农场开荒处,又多数在沈关县地界。现在指挥部的房子,就是建农场时的指挥部,后来建糖厂时也用过。

“噢,那时管教少,农场光是耕地就有八千多亩,还有两千多亩的经济林,每个管教平均要带着近百名的服刑人员搞劳动改造。说起来,以前的那些犯人,真有些来头。你们出世那几年,区上师资紧缺,从农场挑过一批‘问题’人,尽是些西南联大、清华、川大、云师大的高材生呢,充实永昌一中,兴办起永昌师专……”

“呃,支书,你讲古讲得太好了!”身处干热河谷,海子却听得如沐春风,遂不吝赞词。“哎,支书是高中生呢,想当年放眼整个湾甸坝也没有几个。”赵君佑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取下耳朵别着的烟,点起,尔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壳扔给黄梦卿,里面仅剩一支几乎揉断的烟。黄梦卿向他借火,他把烟递给黄梦卿对火,问支书:“听说你在湾甸公社干过呢嘛?”“哎哟,老黄历,不提喽。”支书的脸上毫无波澜,语气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平淡和从容。海子说:“请支书再讲讲湾甸农场嘛,吊着胃口啰。”支书说好,继续讲。

“那个时候,有的犯人会看病,征得管教同意,农场外的人也可以来求医。曾经有个犯人擅长治牙疼,在这一带很吃香,许多犯人、管教和管教的家属、附近村子的老百姓都找他医过。他就在山坡上东抓一把,西揪一根,揉碎成糊状的草药,叫人含着,只消几分钟,疼痛就越来越轻,含几回,痊愈了。来求医的人也讲礼数,有的是送一盒清凉油给他,有的送一瓶风油精,有的不送东西,顺手帮他干点活儿。那年头,一个犯人一天挖三分地,老百姓和犯人就像是一个村的,彼此相帮……”

“有犯人跑吗?”海子问。

“有呢,不过不多。有过几起,基本都是热天,在干活时候,有的吃了‘花生米’;有的不知各有跑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一个是跑成了,可又跑了回来。过江就是黄龙县喽,再一直往西走就到国境线,没承想,他竟洑了水回来。”真是蹊跷,大家唏嘘不已。

正午,车内开始热了起来,看来主任说在指挥部不用穿太厚是对的。除了支书,三位年轻人都没带草帽,幸好大家都没下车。车子走着,感觉吹的风还是有些热,但总比没风强,没风的话,那将该有多闷热。转来转去,已转到湾甸糖厂周边。车轮前几十米外的地面,总是飘着一层像雾气、又像微尘的物体,在视线中抖动,到了跟前,又不见。海子知道,这是地上的热空气上升,因密度变小,呈现出的流动形态。

赵君佑刹住车,转头对黄梦卿说:“去买包烟。”黄梦卿问:“啥牌子?”赵君佑把大红花纹的短袖衬衫一脱,精着身子说:“随便。”海子出神地看着窗外。糖厂内的烟囱高耸,厂房整齐,围墙外是一溜儿的店面:餐馆、旅社、百货铺、五金店、发廊、按摩店、音像店、修理厂……眼下不是榨季,有的还歇着业。餐馆边的几棵桉树上挂着的牛皮,很像是爬着几只硕大的松鼠。从这里走到指挥部,个把钟头,从指挥部走下来,半拉钟头不消,跑的话,更快,海子暗忖。

“你们瞧,大门头的字也是犯人写的。”黄支书说。海子抬眼,“湾甸糖厂”四个擘窠大字是“爨”体,因为“兴字头、林字腰,大字底下架火烧”的顺口溜,海子记住了这种介于隶楷之间,雄奇浑厚、方折有力的古老字体。“也是有个大官儿来视察糖厂的建设,顺道又拐进农场看看,见墙上的行书小楷,问谁写的,陪同人员说是犯人写的,大官儿高兴,夸写得好,说糖厂大门头的字就交给他写。可等大领导走后,让他写出来的字却和墙上的不同,大家都觉得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海子说:“写字的人怕不在了?”“嗯,糖厂都有你的年纪了。不过那人还在呢,你以后会见得着。”“见得着?”指挥部墙上裱的报纸,某种程度是过去历史的见证,但过去的人,还在这里见得着,海子深为纳罕。

这时黄梦卿买烟回来,支书打住了话头。赵君佑点起一支,黄梦卿抽出一支,把烟递还赵君佑,借火,赵君佑没睬,下巴颏一抬说:“你揣着。”黄梦卿有点迷惘。赵君佑又说:“发什么呆?一包烟么你揣就得了。”海子察觉,赵君佑惯用一种介于亲切和讨嫌之间的机锋与人说话,有时还野调无腔、没皮没脸,他这种语言风格,常使别人处于下风。眼下,黄梦卿被他噎得语塞,一脸赧然。“小黄,‘伸手牌’没味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领工资后给我们黄家涨涨脸。”支书此时已光着膀子露出肚腩,白背心撸到胸口,用善意的调侃圆场。“买烟就买一包,哎哟,弟兄,时间长了怕难混呢。”赵君佑又讥诮了一句,黄梦卿的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黄梦卿抽烟不带烟是有点儿不合适宜,但赵君佑得理不饶人,借题发挥,像学校里老班生欺负新班生的做派更令海子反感。海子眉心拧巴起来,像吃了只苍蝇,一肚子不爽。依海子的性情,不可能像财贸学校的史怀仁那样倒反天罡的欺负老班生,可也不愿意被人任意欺负。心下思量,他的这种行径一旦成为习惯,那以后他在自己和黄梦卿面前充大,随便欺负人便可能成为自然,有些事能自然,有些事不能自然,虽是蛮触之争,也不可饶让,苟合取容,遂正色道:“我们刚工作,理路正在学,你朝前工作几年,懂得多么包涵一点儿嘛。梦卿原来不抽烟,以后抽的话买就是了,不到得说得恁么严重!”

赵君佑抑或没料到海子会出面替黄梦卿帮腔,顿了一下,“成海……你哥来湾甸中学教书,我和你哥是同学,你算是小弟兄喽!”“哦,有缘分呢嘛,以后我该咋称呼你?”海子没有料到,他和山子哥是同学,山子哥来湾甸工作,和自己是亲兄弟的情况他也清楚,语气遂温和克制,含一小微丝的谦卑。“哎哟,我年纪比你们大,叫我赵哥、赵师都行,自己人。”“是司机的‘司’还是师傅的‘师’?”黄梦卿翻了个白眼,明显不对味地戗了一句,因为“司机”两字的语气突然加重,特像硬生生挤压出来的,让海子联想到了“死鸡”。“随你便!”赵君佑挑眉,干脆利落又不咸不淡地回他,一脸轻松又邪性的笑,不知笑啥。“行,先进山门是师傅,恁么就先叫你赵师,有事要罩着啊!”海子虽是妥协口吻,却也含揶揄和激将的意味。“好说好说,你话少,倒是撇脱,不像你哥,肚中做事。马上当老师喽,各有改些不知。”“哦,我哥啥性格,看来我还没你清楚嘛。”赵君佑“嗯”了声,“哈哈哈,你哥脾气,我门清!”黄梦卿撇嘴,眉毛刁翘到了顶篷上。

车沿江溯北而行,峡谷,时而宽展,时而狭窄,时而平缓,时而陡峭,绿意盎然。

支书介绍,现在路上面的都是老蔗区,再往前,就是以后的新蔗区了,多数是些杂树林,车在长满矮草的土路上行驶,海子一直盯着外面。车窗外,有时离怒江只有几米,江水阐缓;有时,路的两侧净是甘蔗林,车行其间,像检阅部队,又像被挨肩擦背的人群簇拥,刀片般的蔗叶伸进车窗,“唰唰唰”地撕拉,有的甘蔗林几乎要插入江里去了。偶尔,遇上簇拥路面的牛羊,牛羊擦着车身,黢黑面庞的放牧人,鞭子“啪啪”地抽打着空气。

幼时,海子曾不知道什么是江,有时听人说,到江边,或者说,在江边做活,热地方,如何如何,也没深究。上学了,才零零碎碎地知道,家乡“襟沧江而带怒水”——两条国际河流,流到东南亚。上山时曾想走远些,一直走到江边,但是,远山含黛,与天相接,那仅是个梦想。如今,身处“世界第三大峡谷”,梦想照进了现实。

江面蜿蜒,江水蓝蓝,除了车子的发动机声,没听到江流声,江像是寂静的,连流动都没有。当然,江和云一样,肯定是流动的。一个在低,一个在高,一个被山川约束出形状,一个在天地间随风飘荡,“流动”是他们共同的宿命。也许是没听到奔腾不息的咆哮,眼前的怒江和海子心中原来的怒江,略有不同。

来到一处开阔的江畔,支书说这里叫打黑渡,以前是渡口,现在渡口改到糖厂了。下面江边有温泉,刚才路过的七星河上下游都有温泉,这里温泉水温度要高些。赵君佑说发的洗漱用品,就是用来泡温泉的。海子曾想,指挥部没有洗澡间,以后每天不知要沾多少灰,淌多少汗,正巴巴地思量着咋整,想不到泡温泉是早有的安排,打瞌睡遇枕头,巴不得喽,海子的嘴角悄悄地上扬。

新老蔗区大致绕完,回指挥部,返程的车速比“转山”时要快。支书背的一壶凉开水早已喝光,黄梦卿淹头搭脑,怏怏不乐,可能是刚才的不愉快在心中还没揭过。“支书,接着讲嘛,那个写字的。”海子提醒支书“书接上回”。

黄支书看海子仍有余兴,便继续。

“那个人,据说是上海的,投机倒把,本来是三年刑期,却混成了‘狱油子’,硬是坐了十年。出去后,不知啥原因,前几年又回来了,先是在县城找了个看门的活儿,老是得罪人,又来这里守甘蔗。”

赵君佑抢着说:“我们乡上很多人都听说过他,那家伙性格玍古,你不惹他,他也像是憋着一肚子火,想吃你的心肝喽。在江边周围团转混成了‘独行侠’,可能是家人都没有了,不然就是跟家里断绝了,在这里守甘蔗,也就是等着咽气啰。”“多大年纪了?”海子问。“古稀之年吧,很经老,至多像六十多。”支书说时,目光渺然。

“支书,你说我们以后会见着他?”“见得着,他守的是县乡和糖厂合办的甘蔗样板,我们村上、糖厂都免不了和他接触,这次我们指挥部应该也免不了要和他打着交道。”赵君佑撇撇嘴:“这种老狗,精得很,最好不要搭他有什么瓜葛。听说,他的守工费,一亩一个月就一块钱,在这片儿,数他划算。”

“湾甸农场还种甘蔗吗?”海子又问。“不种了,以前开荒种的面积全转给沈关县和永康县了。我们沈关县是分到各乡,算各乡的乡办农场。除了湾甸,其他乡都承包出去了,二十年、五十年的都有,图省事。小姚,你们菠萝乡也有份呢嘛,你们乡的领导也来我们村接洽过。”海子暗暗惊诧,湾甸坝的甘蔗产业牵涉面很广。

日晡‌时,回到了指挥部。太阳像烙铁般高悬,几朵痴云,仿佛没有动过,天蓝得像透明的玉,蝉焦灼地聒噪。屋檐下挂着的腌肉泛着油光,墙根晒着竹签,马耀辉家的狗缩在墙角,吊着舌头。乍一看,墙体、树、地面、几只旱鸭……像在水里流动。脚一落地,风像温热的水,迎面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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