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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兴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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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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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山烽火:一个县域的八年抗战记忆》连载

第一章 第一卷 星火初燃(1937-1938)

楔子

一九三七年,腊月初七。天黑透了。

步云亭蹲在自家院墙根下,烟袋锅里那点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黑黝黝的脸。北风从太平镇方向刮过来,卷着枯叶打在土墙上,沙沙响。

他在等。

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把步老爹和步老娘的身影投在纸窗上,一晃一晃的。步云亭看见老娘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大概是又烙了一摞煎饼,明早要给他带上。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冷风灌进去,油灯猛地一跳。老娘回过头来:“云亭,外头冷,快进来。烙了几张饼,你明儿带着……”

“爹,娘。”步云亭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那儿,门帘在他身后晃荡,冷风还在往里灌。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张平时粗声大气、在庄稼地里骂牛都震耳朵的嘴,这会儿却像被冻住了似的。

步老爹放下手里的旱烟袋,抬起头看着他。

步云亭走进来,把门掩上。他没坐,就那么站在屋子当中,头顶是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脚下是他踩了三十多年的黄土地。

“咱家那八亩半地,”他说,“俺想卖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烧着的“噼啪”声。

步老娘的手停在擀面杖上。她看着儿子,脸上那层被灶火熏了一辈子的皱纹慢慢僵住了。步老爹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散开,像一片雾。

“还有那五十块银元,”步云亭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俺也想拿出来。”

步老爹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五十块银元摞得整整齐齐,在油灯下泛着灰白的光。那是步家三代人攒下的。

“日本人打过来了,”步云亭低着头,“德州丢了,济南也快保不住了。共产党的人在邹西拉队伍,俺跟着他们干。打鬼子得有枪,买枪得有钱。爹,娘,咱那地……咱那地……”

他说不下去了。

那八亩半地,是步云亭的爷爷逃荒到邹西时一锹一锹开出来的。步老爹十六岁起就在那地里刨食,种了一辈子的麦子和地瓜。步云亭在那地里放过牛、割过麦、摔过跟头。每一寸土他都认得,哪块地肥哪块地薄,哪边的垄该筑高些防涝,他都烂熟于心。

步老娘转过身去,肩膀开始抖动。她没有出声,灶膛里还有火,映着她花白的头发。步老爹看着儿子的眼睛。步云亭的眼睛是红的,但里头没有泪。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牛,老实巴交地横在那儿,等着最后一刀。

过了很久,步老爹把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站起来。他比步云亭矮半个头,背有些驼了,但腰还是直的。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卖就卖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国,哪还有家。”

步云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爹娘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闷闷的响。

他站起来,转身推门出去了。步子迈得很大,一步跨过门槛,两步就进了院子。他没有回头。

院子里风更大,月亮被云遮着,只剩院墙上一道模糊的轮廓。步云亭走到墙根下,又蹲下来,摸出烟袋,装满烟叶,点着。烟头的火光明灭着,映着他那双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

他蹲了很久。直到堂屋里的油灯熄了,直到老娘压抑着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变得若有若无。

第二天清早,太平镇集上。

步云亭把地契摆在牲口市的石板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他,有人认出了他,凑过来问:“云亭,你卖地?”

“卖。”

“那可是你爷爷传下来的……”

“卖。”

买地的是镇上一个开油坊的,姓孙。孙掌柜翻了翻地契,说:“八亩半,我给你四十块现洋。行就立字据。”

步云亭想说五十,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

孙掌柜数钱的时候,他转过头去,看着街对面的杂货铺。铺子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抗日救国,人人有责”几个字,墨迹被前几天的雨淋得洇开了,但字还认得清。

钱揣进怀里,沉甸甸的。步云亭没在集上多待,转身就往纪沟方向走。路上经过自家那块地,麦苗刚返青,绿茸茸的铺了一地,风一吹,像一层薄薄的绿毡子。他站了一下,只看了一眼,然后加快步子走了。

当天傍晚,他扛回来一挺轻机枪、一支短枪、两支长枪、两箱子弹,码在冯家庄冯起家的堂屋里。枪管上的黄油还没擦干净,在煤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冯起站在灯影里,看着那些枪,又看着步云亭。步云亭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沾着牲口市上的草屑和泥点。他在集上站了一整天,脸被北风吹得皴了,嘴唇裂了几道口子。

“云亭,”冯起叫了他一声,就没有再说下去。

步云亭蹲下来,拿起那挺轻机枪,用袖子擦了擦枪管,咧嘴一笑:“甭心疼。地没了,咱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冯起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望着窗外。腊月的天,黑得早,冯家庄的屋顶上已经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散开。那烟让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去年春天在曹州被捕时特务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想起济南监狱铁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想起狱中党支部那盏用牙膏皮卷成的油灯。

那盏灯很小,火苗只有黄豆大,但十二个人围着它,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云亭,”他说,“咱们的队伍,会记住今天。”

步云亭走了之后,冯起一个人坐在灯下。他把那挺机枪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枪管是冷的,带着一股黄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把枪靠回墙角,在桌边坐下来,摊开那个从济南带回来的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些已经联系上了,有些还没有。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韩维密。

那三个字旁边空空的,没有画勾,没有画叉。冯起盯着它看了很久。他想起一九三二年那个夏夜,在邹县第二小学的一间偏房里,就是这个人在油灯下对他说:“冯景福,你想好了吗?”他点了点头。那人就把一面很小的党旗挂在墙上,让他举起右手。那时候的油灯比这盏还暗,但那个人的眼睛是亮的。

如今那个人还在嘉祥监狱里。

冯起合上本子,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屋子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北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他没有关上。他望着嘉祥的方向。

在几百里外的那座旧庙改成的监狱里,有一个人。他被关了四年多,从一九三三年二月到如今。他知不知道日本人已经打过来了?他知不知道邹县已经拉起了队伍?他知不知道——那个他介绍入党的人,已经回来了?

冯起在窗前站了很久。月亮被云遮住了,嘉祥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得去。

第一章 火种

一九三七年一月,济南。冯起被押进珍珠泉大院侧门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青石板路弄得又湿又滑。他手上戴着铐子,冰冷的铁圈箍在手腕上,走一步就磕一下腕骨。押送他的两个特务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连推带搡地把他塞进一间库房改成的牢房里。

牢房里已经关了二十几个人。地上铺着一层薄稻草,潮乎乎的,散发出一股霉味加尿骚味。冯起被推进去的时候,靠墙坐着的几个人抬了抬眼,又垂下去了。他挨着墙角坐下来,冰凉的水泥地隔着裤子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就这么靠着墙,闭上眼睛。曹州被捕那天的细节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那天他刚从联络点出来,拐进巷子口,一只手就按在了他肩膀上。他回头,看见的是三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三张脸他后来没有再见过,但那种按在肩膀上的力度,他闭着眼都记得。

“你就是冯景福?”一个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压得很低。

冯起睁开眼。隔着一道薄薄的砖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们邹县来的人,我都注意了。彭建华、周次温、李希杰,都在对面。”

“你是谁?”

“赵健民。省委的。”

冯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往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赵同志,我们邹县工委去年被破坏了,我和建华被抓进来,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外面也不太平。”赵健民的声音隔着一层墙,闷闷的,“韩复榘跟蒋介石闹得凶,对‘政治犯’管得松了些,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把狱中同志组织起来,成立党支部。”

冯起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低声应了句:“我参加。”

牢房里没有纸笔。赵健民教他们用牙膏皮卷起来当笔,撕下书报的白边作纸。放风的时候,冯起把写好的纸条塞进厕所墙缝里,用一根草梗做标记。第二天再去,纸条不见了,换了一张新的。上头的字迹是理琪的,胶东来的那个瘦高个,戴着眼镜,写字却遒劲有力:“坚持斗争,争取早日出狱。”

腊月二十六那天傍晚,冯起听见外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他扒着铁窗往外看,只见五六个狱警押着几个人缓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破棉袍,头发凌乱,脸上有伤,但腰板挺得笔直。冯起的手猛地攥紧了铁窗的栅栏——是彭建华。

彭建华身后跟着周次温和李希杰。“哐当”一声,对面的铁门被打开,三个人被推进去。彭建华进牢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余光把窗框染成暗红色。彭建华看了一瞬,转过头,踏进了牢房。

那天夜里,冯起躺在冰冷的稻草上,听着对面牢房传来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他认得,是一九三五年春天在邹县工委开会时彭建华就有的老毛病。那时候天也冷,几个人挤在冯起家的偏房里,围着半截蜡烛讨论武装暴动的计划。彭建华咳得厉害,就拿袖子捂着嘴,怕声音传出去。步云亭蹲在门口放哨,把手笼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

冯起翻了个身,身下的稻草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想,那时候好歹还有半截蜡烛。这会儿,连蜡烛都没有了。

过了几天,赵健民传话过来:党支部成立了,赵健民任书记,理琪、姚仲明、冯起都是委员。十二个党员,关在七个不同的号房里,靠着一道墙缝、一个厕所、几声咳嗽来联络。冯起负责楼下东侧走廊的岗哨,彭建华负责楼上中间走廊。一旦看守靠近,咳嗽声就从楼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地传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整座牢房串在一起。

五月初的一天,消息传进来:苏州法院对沈钧儒等“七君子”提起了“公诉”。冯起站在铁窗前,望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槐树还没有发芽,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像一颗颗米粒。他忽然很想唱歌。

他低低地开了口:“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声音不大,但隔壁的号房安静下来。然后有人跟上了第二句。再然后,对面的号房里也响起了歌声。一唱众和,那歌声从铁窗里挤出去,撞在高墙上,反弹回来,变成一种嗡嗡的共鸣。

值班看守拎着枪跑过来,用枪托咚咚地砸门:“不许唱!谁让你们唱的!”

冯起停下来,隔着铁门说:“你懂什么?这是法国工人的歌!”

各号房的人一起喊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释放政治犯!”“我们要上前线!”看守手里的枪杆子晃了晃,在几十道目光的逼视下,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彭建华从楼上传来一句话,也是拐了几道弯才传到他耳朵里的:“歌,唱得好。”

冯起靠着墙,嘴角动了动。他想起一九三五年春天,在邹县工委成立的那间偏房里,彭建华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步云亭刚入党,还不会唱《国际歌》,彭建华一句一句地教他,教到“英特纳雄耐尔”那五个字的时候,步云亭舌头打了结,惹得满屋子人笑。

那间偏房里只有半截蜡烛。可那半截蜡烛的光,比珍珠泉大院整座监狱的电灯都亮。

一九三七年十月,济南城外传来炮声。日本人占了德州,正沿着津浦线向南推。监狱里看守的态度明显松了,有人开始在走廊里小声嘀咕:“日本人要来了,韩主席要跑了……”

十月十五日那天早上,看守打开冯起的牢门,喊了句:“冯景福,出来。”

冯起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在牢里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关了他大半年的号房。地上的稻草还是那层稻草,墙上的白布条写着“共产党犯”四个字,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了。

他走出去。院子里,彭建华已经站在那里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彭建华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把牢房里那盏没有油的灯端了出来,捧在手心里。

狱门打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深秋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济南城特有的煤烟味。彭建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咳嗽起来。他弯着腰,咳了很久,才直起身,擦了擦嘴。

“走吧。”他说。

四个人出了珍珠泉大院,沿着老街往外走。街上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不知道是日军的侦察队,还是溃兵在放枪。

他们走进一家小旅馆。店老板看着这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们住了。天黑透之后,四个人围着一盏煤油灯坐。灯是新换的灯芯,火苗比监狱里那盏大了许多,把四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冯起拿出一个本子。那是他用监狱里的书报白边攒起来装订的,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住址。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步云亭”三个字上。

“建华,回去之后,队伍怎么拉?”

彭建华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又看了一眼冯起。

“省委的意思是,先在邹西发动群众。南亢、太平、纪沟那一带,基础还在。”

冯起把本子合上。煤油灯的灯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云亭在等着我们,”他说,“他是党员。”

彭建华点了点头。

旅馆窗外,济南城的夜色沉沉的。北边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大概是炮火照亮的云。冯起站在窗前,把那扇关了大半年的窗推开了一道缝。冷风钻进来,吹得煤油灯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彭建华伸手拢住灯罩,火苗稳住了,又重新亮起来。

“天快亮了,”冯起说,“回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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