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小松林会议决定,县委的几位委员分头行动,筹备武装起义。
韩维密在心里盘算了三天。
日寇进城不到十天,城门的盘查还不算太紧。他让弟弟韩维恭去借了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半车干柴,柴捆中间藏着两摞油印的《告全国人民书》,用油布裹着,外面盖一层干草。妹妹韩维英挎着竹篮,篮底铺了层布,布下也压着一叠传单。三个人像往常赶集一样,天擦黑时到了邹县南门外。
守门的伪军拦住他们,用枪托捅了捅柴捆。韩维恭弓着腰赔笑:“老总,进城给亲戚送点柴,家里快断火了。”伪军嫌冷,懒得翻,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进城之后,韩维密没有马上去撒。他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站了一小会儿,把三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文庙门前、县公署墙外、十字街口的布告栏。这三处是县城最扎眼的地方,天亮之后看见的人最多。
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日军刚进城那几天还在挨户搜查,天一黑老百姓就关门闭户,连狗都不太敢叫。韩维密让弟弟妹妹分头走:维恭推车往西街,把传单夹在柴捆里,经过文庙时抽出来塞进庙门的门缝;维英挎着篮子沿东街走,经过布告栏时假装歇脚,把传单压在栏柱底下的石缝里;他自己往北走,翻墙进了县公署的侧院,用门缝往里塞了几张,剩下的沿路撒在街面上。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约好的碰头地点在南门内的关帝庙后面。韩维密到的时候,弟弟妹妹已经到了。三人没有说话,韩维密看了一眼他们的脸——都喘着气,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他点了点头,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南门走。
南门已经关了。韩维密早有准备,带着弟弟妹妹绕到城墙东南角,那里有一处矮墙被雨水冲塌过,碎石堆起来刚好可以翻过去。三人依次翻过墙头,落到城外护城河边的干草堆里。回望城内,黑沉沉的,只有县公署那边还亮着一盏灯。
第二天一早,邹县县城炸了锅。
先是布告栏上的传单被早起卖鸡蛋的老汉看见,他不识字,但看到上面日本鬼子的漫画,吓得端了鸡蛋就跑。紧接着文庙的门缝里、县公署的台阶下、十字街口的墙根上、粮店的窗台底下,到处都被人翻出了同样的纸片。有人捡起来看了又赶紧扔掉,也有人趁没人的时候揣进怀里。
日军小队长米仓闻讯赶到,看完传单之后把伪县长来东甫叫来骂了一顿,说他“治安维持不力”,勒令三天之内查出是谁干的。来东甫派出伪军挨家挨户搜了一整天,连个油印机的油墨都没搜到。傍晚收队的时候,一个伪军小头目小声嘀咕:“连人家怎么进的城都不知道,还查什么……”
这句话被另一个伪军听见了,传到来东甫耳朵里。来东甫没说话。那天夜里,他把自己的院门多加了一道闩。
传单风波后,县城的伪军加紧巡逻了几天,但终究查无实据,渐渐又松懈下来。韩维密把油印机转移到高皇铺,继续在白天的麦场和夜晚的油灯下编印新的宣传品。
而此时,彭建华和冯起想得更远——宣传要想站住脚,手里必须握住枪。
“乡农校里就有枪。”冯起说,“那些地主豪绅为了保护自家的财产和安全,购置了一部分枪支,并集中在几个乡农校进行训练。可是那些地主富农的子弟,养尊处优惯了,吃不了苦,便花钱雇佣贫苦子弟代为受训。韩复榘的军队南逃后,乡农校的大部分学员也早已四散跑开了。”
彭建华一拍大腿:“这倒是个机会。我与中心店乡农校的教育长曾经有过旧交情,我去做策动工作,将其武装力量拉出来,争取携手共同抗日。”
经过深思熟虑,两人选定峄山、中心店、南亢三个乡农校作为目标,计划将藏匿其中的枪支找出来,组建抗日武装。
天刚挂上暮色,彭建华就匆匆朝着中心店的方向赶去。冯起在家中焦急地等待。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狗叫了一阵,又停了。下半夜起了风,窗户纸簌簌地响。他摸到窗边,把纸重新糊了一遍——不是为了挡风,是为了手上有点事做。天快亮时,中心店方向传来一阵枪声。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动,也没有冲出去。他知道,枪声停了,人还在不在,只能等。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左右,依旧不见彭建华归来,冯起便骑上自行车直奔中心店。走到乡农校,看到彭建华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原来,那个教育长因为夜晚喝得酩酊大醉,学员们放了一阵枪,便各自背着枪支回家了。
彭建华在空荡荡的乡农校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两人便仔细搜寻武器,最终墙角还有一支没人要的破枪,枪栓都锈死了。他用脚踢了踢,对冯起说:“走吧,去南亢。”
在南亢乡农校。恰逢国民党邹县县长甄光远从县城逃到这里,考虑到当时群众的正统观念很强,便想让他留下来以县长的名义发动群众,共同抗日。然而,甄光远早已被日军的残暴行径吓破了胆,坚决不同意,无奈之下,只好任由他离去。
南亢乡农校比中心店好说话。院子里散落着十几支枪,有的靠在墙根,有的丢在教室的角落,像是主人走得太急忘了拿。彭建华和冯起一支一支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灰。
为搞到更多的武器,王文清、刘仲民、董毓炳深入邹西各村庄,暗地摸清了地主拥有的枪支数目,成功借出地主枪支八十余支。
步云亭回家跟父母说想卖地买枪。父亲抽了一夜旱烟,第二天早上说:“卖吧,国都没了,地也守不住。”步云亭没再说话。地契交出去那天,步云亭在田埂上坐了很久,那块地他从小跟着父亲耕种,每一寸都认得。他摸了摸地头那棵老榆树,树皮糙得像他父亲的手。他用8 亩半卖地的钱,又拿出 50 块现大洋和部分粮食,购置了一挺轻机枪、一支短枪、两支长枪和两箱子弹。在他的带动下,各界进步人士纷纷挺身而出,毁家纾难,积极筹集资金,踊跃捐款买枪。
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彭建华、冯起他们搜集到钢枪 100 余支和一挺珍贵的机枪。经过动员,邹西大部分群众被发动起来了,举行武装起义的时机成熟。
1937 年 12 月,邹县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北风扫过收割后的田野,把最后几片叶子卷上了天。偶尔,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过,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各村组织的游击队陆陆续续地到南亢乡农学校集合,正式宣布举行武装起义。成立了鲁南人民抗日游击总队,冯起任总队长,县委书记彭建华兼任政治主任,步云亭任副总队长,拉起了一支 200 多人的武装队伍。同时,以各村自卫团为基础,成立了鲁南人民抗日自卫团,参加人员达 2000 多人。
邹西地区的抗日烽火,熊熊燃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