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邹县后不到半个月,彭建华、冯起分头走村串户,在十里、落陵、太平一带联络失散的同志。经过审查和考验,二十余名曾在白色恐怖下坚持斗争的党员重新登记在册,另有七名积极分子被吸收入党。党组织的脉络重新接上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彭建华让人捎了口信给冯起、步云亭、王文清、韩维密等人:西里彦村东南的小松林,午后碰头。
那片松林不大,二十几棵,树龄都在三四十年以上,枝干虬结,松针厚厚地铺了一地。风从林间穿过,簌簌地响,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望不远外面。是个说事的地方。
彭建华到得最早。他在林子里走了一圈,把几处草窠踩实了,在一棵最粗的松树底下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浮土上画了一条线,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方向——南北走向。他又在线的一侧点了一个点,另一侧画了条弧线,站起来端详了一下,又蹲下去把弧线加粗了一些。
冯起是第二个到的。他钻进林子后没说话,双手插在袖管里,站在彭建华身侧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线,眼睛跟着彭建华的树枝走。彭建华画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偶尔点一下头,幅度很小。
步云亭从南边的田埂上过来,背着一捆干柴。他把柴靠着树根放下,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从腰间抽出柴刀,随手捡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开始削皮。刀刃贴着木面走,薄薄的树皮卷起来落在地上。他一边削一边抬眼看彭建华,刀不停,眼睛也不离。
王文清最后到。他在松林外面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闪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纸边已经卷了,折痕处磨得发白。他把纸展开,是油印的党员名单——分两列,一列写着“已联络”,一列写着“待查”。纸上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打了叉。
韩维密蹲在林子最边上,背朝外,面朝里,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人齐了。彭建华把手里的树枝在浮土上敲了敲,清了清嗓子:“省委的意思我再说一遍——不等日本人来,我们先动手。枪从哪儿来?人到哪儿找?今晚回去,每人想一个办法,下次见面带来。今天先说一件事——”
他把树枝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恢复县委。需要书记、组织、宣传、交通,一人一摊。谁干什么是大家一起定的,定了就不许推。谁有意见,现在就讲。”
松林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起从袖管里抽出右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彭建华:“书记你干。组织我干。”话很短,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步云亭把削好的树枝放在膝盖上,说:“军事上的事儿,我揽着。”
王文清把名单折好,小心地塞回怀里:“宣传和统计,我来。”
韩维密从林子边上转过来,走到几个人中间:“我跑交通,城里的关系我熟。”
彭建华看了每个人一眼,点头:“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各人的路各人走,各人的活各人干。但记住一条——谁也不能把人暴露了。暴露一个,就可能断一条线。”
没人说“记住了”这类话。大家只是各自收了自己手边的物件。步云亭把削好的那根树枝插进柴捆里,打了个结,背起来。冯起又从袖管里伸出手,把地上那条线的痕迹用脚底抹了一下。彭建华蹲下去,用手掌把剩下的沟痕推平。韩维密最后留在原地,他用鞋底把松枝画过的所有痕迹踩了一遍,又用脚拨了些干松针盖上去,退了两步看了看,又上前再踩了几脚,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几个人分头走出松林。步云亭走南边,背着柴,看起来像个砍柴归来的庄稼汉。彭建华和冯起各走一路,约好了在南亢碰头。王文清往东走,绕了一段田埂。韩维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在林子边缘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最粗的松树底下——浮土平整,松针厚实,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风从树梢上过去,沙沙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远处赶路。
彭建华走出松林后没有马上加快脚步。他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段,直到完全看不见林子了,才停下来。他转身往回看了一眼——只有树梢在风里摇,什么人都看不见。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从今天起,这火不能灭。”
说完他就转身朝南亢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