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膏药旗进城的那天
韩复榘不战而退的消息,比日军推进的速度还快。“闻风四十里,枪响一百一”——这句民谣几天之内就传遍了邹县的集市和村口。济南还没丢,邹县已经乱了。粮店关了门,地主往乡下跑,城里的女人开始用锅灰抹脸。
1938 年 1 月 5 日的拂晓,邹县城南门。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像往常一样推开家门,看见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印着的字他不认识,但告示上那个红色的圆太阳,他认得。他愣了两秒,转身朝屋里喊:“孩他娘,快跑!”
那是邹县百姓第一次看见膏药旗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日军第十师团的一部侵占邹城后,开始了肆无忌惮的烧杀抢掠。鲁南的大片地区沦入敌手。
1938年3月14日,农历二月十三。占领邹县城西的日军兵分两路,从北向南“扫荡”。东路沿津浦铁路南进,西路从邹西一带由北向南进犯。天上有两架飞机盘旋轰炸,地面有十多辆坦克、大炮开路,掩护步兵、骑兵千余人向南压来。
西路日军越过麻山口,接近大季村时,发现一个村民在大街上边跑边喊:“日本鬼子进村了,赶紧藏起来!”日军立刻封锁了村口,开始挨户搜杀。不分老幼,见人就杀。村西头,来不及躲藏的二十四名百姓惨遭杀害。日军把张茂坤怀孕的妻子用刺刀捅死后,竟残忍地用刺刀划开腹部挑出婴儿。张茂科的妹妹、张桂梅的母亲和侄女被日军用刺刀活活捅死。张丙节、张保车的妻子,张茂梓的父亲在村西被枪杀。另外,有三户惨遭灭门。
几乎同时,1938年3月15日,正是城前集。上午十一点,日军矶谷廉介师团的三架战斗机从西南方向飞来,绕到集市中心上空,低空俯冲扫射,扔下炸弹。集市上无处可躲,人们四散奔逃,飞机追着人群扫射,持续半个多小时的轰炸和扫射,炸死炸伤赶集群众四百多人,炸毁民房二十多间,炸死牲畜二百余头。现场血肉横飞,一片狼藉。
两天后,驻滕县的日军矶谷师团一部进攻城前,在城前村北的蓝陵城遗址处扎下兵营(今城前中学北),常驻日军四百人,多时千余人,少时一个中队。营房七十余间,碉堡四座,砖石围墙,墙外有封锁沟,沟外布满木桩和铁蒺藜。这是日军楔入邹滕费泗曲五县交界地带的一颗钉子。兵营强占农田一百二十多亩,砍伐树木近六万棵。日军还抓捕附近村民充当劳工,导致一百多人伤残。从此,方圆几十里的百姓再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1938年6月19日,日军一中队在队长高野的带领下,到太平桥(现太平镇太一村附近)“扫荡”。杀死村民十七人,其中李发明是被日军用三齿钩活活刨死的。第二天,这伙日军又窜到西南乡(今郭里镇、石墙镇等地),抓走村民刘代等五人,在南阁外全部枪杀。
那些日子里,日军每到一个村庄,杀人、放火、抢粮、奸淫。老百姓给这种“扫荡”起了个名字——“跑反”。一听说鬼子来了,全村人往山上跑,往野地里跑,往一切没有膏药旗的地方跑。许多人跑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国民党县长甄光远跑了。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他带着家眷从南门出去的,马车后面跟着两个挑夫,挑着三个箱子。甄光远跑了,共产党人没有跑。
共产党的县委已经在南亢村成立了鲁南人民抗日游击总队,在邹西平原上竖起了第一面旗帜。枪不多,人也不多,但跑的人再多,总得有人留下。留下的,后来都成了火种。
第二节、 雪地里的扁担
1938年1月5日,日军侵占邹城后,即以县城为据点,以两下店为前沿阵地,与国民党军队对峙。
北沙村位于邹县城西南五里处,东面紧靠津浦铁路。抗战初期隶属沙河乡。北沙村成了日军南侵的过道,备受日军的践踏和破坏。这年农历腊月二十四日,即邹城沦陷的第二十天,北沙村民奋起砸死两名妄图来村寻衅滋事的日军官兵,至今还被人们广为传颂。
腊月十八日,日军与国民党军队争夺两下店,战线南移,北沙村外逃村民陆续回村准备过个安稳年,谁知等待着他们的却是一场灾难。
腊月二十四日那天,雪下得很大,天气非常冷,不少人都躲在地庵子里取暖闲聊。不料早饭过后,两名日军官兵从村西大路上进村来,刚进村就碰上了刘春安的妻子,张牙舞爪地喊着“花姑娘的干活!”花姑娘的干活!”边喊边追逐。原来,这两名日军官兵,刚进驻邹县贾庄,趁着还未开赴前线的空隙,擅自外出伺机作恶的。他俩一个挎着东洋刀,一个佩戴着枪刺。
“日本人来了!”、“日本人来了!”刘家媳妇见日本人追她,一边跑一边没命地喊叫着一直跑进刘成年家,跳进庵子里。两名日军紧追不舍,几乎同时赶到刘成年家。日兵留守在庵子洞口,日军官则钻进庵子里欲行不轨,当时在庵子里的人,除刚跑进来的刘春安的妻子外,还有三位妇女和几位老农。日军官下去后,先抓住了刘春安妻子并挥舞着东洋刀威逼其他人上去。上面的那个日本兵,也舞动着枪刺,“快快地,快快地”哇哇叫个不停。三个妇女上来后,庵子里的老人也被逼到庵子洞口。这时,日本人堵住庵子要行凶作恶的消息,像一颗炮弹在北沙村炸响。当时正值农闲季节,顷刻间几十个手拿棍棒。铁锨的男人向刘成年家奔来。这里面除刘春岱和张广银外,还有沙河乡自卫团长张计合、刘春安兄弟俩。庵子里的人所剩无几了。上面日本兵挥舞着制刀不让人靠近,下面日军官的淫笑声与刘家媳妇的嚎啕声汇成一片。看来这两名日军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施暴行了。被激怒的人群骚动了,此时最急愤是刘春安、他清楚地知道里面的妇女只剩下他的妻子了,妻子的哭叫声激起了他对日军的强烈愤怒,要与日兵拼个死活,他瞅准日兵刺刀挥舞的空隙、猛扑过去抱住了那个日兵的腰,其弟则上去夺刀,与此同时,张广银则顺手从身后抄起扁担朝日本兵头部狠狠地砸去,紧接着又是狠狠的几扁担。日兵的头被砸开了花,没有来得及嚎叫一声便死了。张广银曾在国民党二十师当兵、是被日军打败后刚回家来的。他见过日本人怎么杀人。所以他下手的时候,没有犹豫。
“砸死日本人!砸死日本人!”围观群众惊叫着就要一哄而散,连张广银和刘春安竟一时也不知所措,拉着架子要跑。同时,庵子里的日军官刹那间就明白了上面发生的一切,立即丢开了拼命挣扎着的刘春安的妻子窜上庵子洞口,乘机夺路翻墙而逃。地处北沙村北面二里多路的三里营村,就是日军驻地,正东一马平川,与铁路上日本守军相望,如放走这个日本军官,后果将不堪设想。
“要叫这个日本人跑了还有咱村人的命吗!谁不去追,我就先砸死谁!”在这个关键时刻,张计合吼叫着用扁担拦住即将四散的众人。顷刻之间,群众也明白了如果让这个日本人跑掉,全村人就会大难临头。欲逃散的村民立即抄起棍棒、铁锨,疾步拦住朝北逃窜的这个日本军官。大概这头“野兽”一时也没弄清是从哪条路进村的,北逃受阻后即撒腿向西南狂奔,越过西沙村,直奔南孟庄。
刘春岱和张广银见日军官调头向南跑去,心里却踏实多了,因为西南方向未驻扎日军,越往南跑,他们捉住这名日军官的把握就越大。
这时,雪越下越大,那个日本军官如受惊的野兔在前面没命地奔跑,与追赶他的村民拉开了足有四十步的距离。追到西沙村西南时,跑在最前面的只有刘春岱和张广银两人了。他们俩,一个手提抓钩子,一个手握扁担,连鞋都跑掉了,棉衣也扔了,尽管累得喘不过气来,但由于怒火在胸中燃烧,仍紧追不舍。这个日本军官逃到南孟庄后突然不见了,但雪地上面留下的清晰脚印给他们提供了追踪的方向。他们顺着日本人的脚印又追了下去,刚翻过一个墙砟,那个日本人举着根木棒出现在他们面前,要与他们撕打,但这时在后面追赶的村民黑压压的一片即将来到,鬼子深感寡不敌众、遂丢下木棒继续往南逃跑、从南孟庄朝后唐村西南窜去。那个日军穿着皮靴、地上积雪又深、深一脚浅一脚进跑的速度越来越慢、后来他实在跑累了、不时跌倒、爬起来又跑,当追至后唐村南小沙河里日军官才感到方向不对。转身又往北跑。正巧刘春岱、张广银得以从侧面迎头赶上,与日军官相遇在小河中央。张广银举起扁担朝日军官膀子上劈去,一下子就把他的胳膊砸断了,刀也掉了,随即瘫倒在地上。紧接着张广银又是狠狠地几脚跺去。日军官见性命难保,挣扎着求饶,回答这头野兽的却是扁担和抓钩子。
随后,北沙村民李广胜、张广连和后唐村两个村民赶到,他们几个商定,为不留后患,决定脱下他的军装沉尸井底,就是以后日本人找到也难以辨认。把军装脱掉后,他苏醒过来,张广银要过刘春岱的大毛巾,撕下一条将日军官反手捆上,牵着投并。最后,到了前万村西栽有柳树的井边,用扁担把他捣死后投入井底。当他们要离开时,万村几个村民恐怕连累他们,要他们换个地方。他们找到了万村村长姜玉枝,经姜玉枝劝说后,那几个村民没再说什么。他们四人在姜玉枝家烤火取暖,然后回到北沙村天已黑了。后来听说万村村民为不受牵连,在他们走后连夜刨了树,填了井,并在井上种了麦子,消除了一切痕迹。
村民砸死两个日本人的消息,就像发生了强烈地震,震动着北沙村每一个人的心并波及周围临近村庄。就在他们去追赶日军官时,村人凡能走动的都争相出逃。邻村人也惶惶不安,一些人还阻止北沙村人进入他们的村庄。这时,张计合就在砸死日本兵的现场(庵子洞口外)忙着招呼人们,把日兵死尸沉入北沙村西南西沙村东约六十米处的水井内,而后他也投奔远亲避难去了。
第二天,日军开始找人。上午九点,日军一个四百余人的马队,由维持会的两汉奸领着,从贾庄搜到北沙村。原来日军并不知道这两名日军失踪的准确下落,挨村寻找线索。日军来了就把北沙村包围得水泄不通,然后穿街过巷,挨家挨户查血找脚印,翻东西。一时家家户户、屋内屋外的盆盆罐罐都翻了个底朝天。在日军翻箱倒柜的同时,日军官们逢人便抓住讯间,在村西一水并旁抓到只有九岁的刘振法,拷问他是否看到过两名日军,刘振法只是摇了摇头,结果被打得顺嘴流血。下午一点,这伙日军找不到破绽,又继续转移到其他村庄搜查。当天太阳平西时,又有一队日军到北沙村,并且还拉着汽油桶,扬言要在日本人死的村庄实行“三光”政策,放火烧村,大人小孩全部杀光,还在村东头奶奶庙前贴了布告,大意是“检举奖励”和“格杀勿论”之类。这伙日军因没找到可疑线索便匆匆离去。
后来才知道,这两个日军是新来邹县的一个南侵部队,出事第二天晚上,他们就南下了。
最后一次搜查时,一个日军翻译对北沙村的老人说:“太君来到邹县,一枪未放,就损失了六十四人。”
经过这一番折腾,北沙村百姓敢在家中过年的不多了。张广银在山庄亲戚家避难,刘春岱逃到西故下。大家都是有亲的投亲,没亲的奔友。后来听说没事啦,都才回村过小年(即正月十五 )。
正月十六,顾天佑突然来到张计合家,一进门就说:“你张计合狗胆包天,竟敢把日本人填到我的井里,你有几个脑袋!”并威胁说“马上给我扒出来,不然我就告你,要你全村死得孩芽不留。”说完扬长而去。原来张计合他们慌乱中占用了顾天佑的本家顾成焕的水井。
顾天佑是西沙村的恶霸地主,仅他一家就有十多顷地,比北沙村全部耕地还要多,并有十多支枪,是方圆数十里谁也不敢惹的地头蛇。他走后,张计合连忙把刘春岱、张广银几个当事人找来,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决不能让北沙村几百口人毁在咱们手里。第二天夜里,他们十几个人从井里捞出日本兵的尸体,抬到张广连宅子东山楂树下,商量后,按照张计合的主意,将尸体埋在南沙河中。回村后在张计合家东屋烧了日军装,还从军装中搜出80块朝鲜纸币,接着,正月二十日,他们给顾家填了井,同时村里又出钱为顾家挖了一口新井,算是堵住了顾天佑的嘴。
但事情到此并未结束。3月4日梁岗村东铁路桥被炸,日军把梁岗村二百多间民房毁于一炬,刘玉福一家三口死于日军屠刀之下。顾天佑决心与北沙村为敌,终于在4月把北沙村砸死日军的事捅到县维持会,企图把北沙村变成第二个梁家岗。
4月下旬的一天,维持会两个人来带走张计合,说顾天佑告了北沙村,要自卫团长去县里对质。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只有死不认账这条路了。张计合走后,北沙村村民没有各自奔命,而是抱成一团,要与顾天佑拼个鱼死网破。他们几个当事人更是准备硬撑到底,并放风说与顾天佑没个完。
在法庭上,张计合一口咬定日军死与北沙村无关,并说北沙村无枪无炮,无力敢为,而顾天佑兵枪两全,说不定这两日本人是他所害。
后来维持会要北沙村在限期内找保人,说只要有人敢担保,北沙村可没事。北沙村亲戚董西玉(住城关西门里)帮了大忙,他在担保书上偷盖了西关“协成馍馍铺”的印章,使北沙村民免于一场大难。当然也花了不少钱,而花的钱全是日军衣袋中的朝鲜票子。因为这一年,邹县流通朝鲜币。
再后来驻邹日军换了几次。顾天佑也投靠了日军。但砸死那两个日本兵的事,北沙村再没人提过。
第三节、 草鞋踏过冰河
1937 年 12 月 10 日,川军邓锡侯部第22 集团军接到命令:“迅速东调,归第五战区李宗仁指挥,阻敌继续南下。”第二天午后三时,川军从山西洪洞出发,经郑州、开封,穿过砀山,12月25日到达金乡。从山西到鲁南,走了整整二十六天。到鲁南时,已是冰天雪地,许多士兵仍穿着草鞋、单衣。草鞋踩上去,冰碴子硌进脚底的茧子里,走一步一个血印。有人问营长尹惟一:“长官,棉鞋啥时候发?”尹营长说:“打完这仗就有。”
还没等打仗,邹县当地的群众先动了。在冯起等当地党组织的动员下,百姓自发送来鞋袜、棉衣、手套等保暖物品,有人看见哨兵在雪地里受冻,慷慨拿出木料、苇席,在隐蔽处搭起哨棚,送来柴禾取暖,还有的送去冻疮膏,悉心为冻伤的将士疗伤。一月底统计,送到师部的猪百余头,粉条千余斤,大白菜一万多斤,“不管部队收与不收,送到就走。”《大公报》记者范长江写道,四十五军一二五师师长王仕俊曾下令部队,劝阻人民,不要馈赠,然而各村送礼物的人,仍然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新年前夕,川军与当地群众联欢。746 团团长陈仕俊与第三营营长尹惟一拟了一副春联贴在营部门口,上联写“时值三阳伊始,国家已到存亡关键关头,愿将热血横洒,染遍春光灿烂”,下联配“近来万里长征,将士都能忠勇向前效命,誓把敌人消灭,维护世界和平”。官兵们在寒风中读这幅对联,读完之后谁也没说话。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补了又补的草鞋,把脚往雪里跺了跺。
联欢过后,便是作战命令。
1938年1月7 日,第 373 旅旅长卢济清命令746 团率领一、二营进驻邹城十里铺,迅速占领阵地;第三营进驻滕县七里沟。各营连到达指定地区后,争分夺秒赶筑工事。8 日,第八连连长陈开树报告:北沙河右翼出现十余名敌骑,正在侦察搜索。9 日卢济清亲赴滕县视察阵地。11 日,济宁失陷,敌军南下,步步紧逼。团部与第三营派出一部游击队到滕县以东游击,试图迟滞敌人。得知敌人前哨四百余人侵入邹县两下店、峄山,川军立即挺进到两下店以南,占领阵地,决心收复失地。
在中共邹县县委的发动下,沿途群众的抗日拥军热情高涨。有的烧茶送水、杀猪宰羊、烤饼蒸馍、筹备粮草、腾房让屋;有的自愿当向导、刺探敌情、协助站岗放哨、修战壕、做掩体;还有的组成义勇队、救护队、担架队、运输队,协同部队抗击鬼子。
1938年1月14日晚,那夜深沉而寒冷。当晚8时,尹营长率领部队从驻地出发,12时许摸入两下店。彼时,驻守两下店的日军一个大队四百余人。敌人多未入睡,有的在酒店饮酒,有的在房内烤火。尹营长下令不准随便放枪,要按照奇袭的部署,各部队都到达位置后,再一起动手,先投掷手榴弹,再开枪射击。不料被敌发觉,展开了激烈的夜战。川军的装备极其低劣,川造步枪和迫击炮在战斗中表现不佳,甚至所有各步兵连竟没有一挺轻机枪,军、师也没有一门大炮,激战至黎明形成相持局面。邹县敌增援部队二百多人赶到,尹营长未完成歼敌任务被迫退回原阵地。撤出来一清点,牺牲了三十多个,伤了六十多。连长陈禹三受到了相应的处分,营长尹唯一则被记了大过,并限令准备五天,进行第二次夜袭。
那夜的月光很亮,亮得让川军士兵觉得不吉利。他们趴在两下店村外的冻土上,手指扣着扳机,指甲缝里全是泥。有人听见前面的鬼子在唱日本歌,唱得很难听,像哭。他心想:他们也知道怕。
川军雇请铁匠,将拆铁道的钢材打造马刀,日夜不停,准备与敌近战肉搏。
第二次夜袭,情况完全变了。敌人有了准备,在村口安了暗探,川军一接近就被发觉。等各连分头摸到预定位置时,头顶上突然亮起照明弹,亮得跟白天一样。接着日军开了火,十几门山炮一齐往川军阵地上打,炮弹在天上炸开,铁砂散下来落在人身上,打穿衣服嵌进肉里。最难受的是看不见敌人在哪。照明弹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打完一仗下来,许多战士只记得天上那团惨白的光。
第二次夜袭没有得手。部队撤下来之后,向导们还在村口等着。其中有一个什么都没说,带着他们绕了一条小路,把散落的三十多个人领回了驻地。
在川军两次夜袭之间,还发生过一件小事。头一次夜袭过后没几天,日军悄悄潜进一个村子埋伏。天快亮时川军搜索队从村外经过,刚要绕道走,一个人影突然从村口的柴垛后面闪出来——是个村民,光着脚,拼命朝川军挥手,两只手横着往两边摆,意思是“别过来”。川军停下来看了三秒,看见他身后不远有枪刺反光,立刻退了。等日军从村子里冲出来时,川军已经撤出了射程。那个村民后来再没人见过。有人说他被日军抓走了,有人说他趁乱跑进了山。川军那天经过的士兵里,有一个四川兵后来写信回家,说山东的百姓“敢拿命给咱们报信”。信没寄到,他后来牺牲在台儿庄了。
1月27日,集团军命令四十五军向两下店发起总攻。750团团长陈仕俊重新组织进攻。冯起、步云亭带领邹县游击总队二百余名队员从侧翼配合,埋伏在铁路东侧的沟里。川军正面枪响时,他们从侧面摸上去,步云亭端着那挺卖地换来的机枪第一个跳进了日军战壕。天亮时,游击队员抬着三具日军的尸体撤出来——那是邹县游击队打死的头三个日本兵。
川军两个营在拂晓与日军展开肉搏,以大刀砍杀冲入镇内巷战。但日军的炮火太猛,川军没有炮,打不穿碉堡。激战到下午,邹县日军增援数百人赶到,陈仕俊下令撤退,部队退回郭山收容整编。此役川军伤亡五百余人,生还者仅二百五十余人。
撤下来的人在雪地里走了半夜,走过那个曾经示警的村庄时,脚步慢了一些。那个空无一人的村口柴垛还在,垛后面没有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血水和泥水冻在一起,没有人停下来。
第四节 、郭山的硝烟
27日中午,邹县日军纠集千余人,向郭山阵地进犯。
午后三时,一二十门大炮猛轰郭山阵地一小时,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整座山陷入火海。随后,日军分两路进攻。卢济清旅长率领七五四团姚超伦部增援,与日军展开激烈野战,保住了郭山阵地。
半夜,旅部被围,陈仕俊团长率残部二百余人,向敌侧背冲击,打退围攻旅部之敌。激战彻夜,川军伤亡惨重,陈仕俊团长负伤,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仍坚守阵地,指挥作战。
战至28日九时,日军主力沿津浦铁路南侵,川军375旅逐次撤出郭山,退往郭山以南继续阻敌。撤退路上,伤员互相搀扶,一个士兵背着重伤的排长走了五里路,排长在他背上停止了呼吸。
郭山一战,川军以手榴弹、大刀片对抗日军重炮、坦克,凭着一腔报国之志,与敌殊死搏斗。当地老人后来常说,枪声停后山上全是血,石头缝里渗进去的,过了好几年下雨天还能闻见腥气。
八十四年后的暮秋,我再次寻访郭山战斗遗址。
郭山,也叫戈山,坐落在邹城市峄山镇境内,与“小岱宗”峄山南北对峙。它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丘,甚至在地图上难以寻觅。然而1938年,这里曾上演一场抵御外侮的激战。交战的双方,一方是来自弹丸岛国的日寇,另一方是从山西千里驰援的川军。
为什么会有名称变更?是否古代也曾有过金戈铁马的岁月?在当地流传的故事里,川军与日寇在此鏖战整日,一位蔡姓师长阵亡。老人说,蔡师长姓蔡,郭山又叫锅山,菜进了锅,不吉利——这自然是迷信的说法,但百姓用这种方式记住了一个他们叫不出全名的牺牲者。
我查遍资料,没有任何关于蔡姓师长的记载。据峄山镇退役军人事务站刘运智站长介绍,郭山确实曾经存在川军蔡师长的墓地,前几年其后人还曾专程来祭奠。究竟是史料记载不全,还是传说有偏差?我决定上山探访,以辨虚实。
沿蜿蜒羊肠小道攀援而上,荆棘丛生。登上山顶,视野开阔,却遍寻不见传说中的蔡师长墓。南下至半山腰,遇到一位羊倌。他说这附近确实有川军蔡师长的墓碑,只露出地面半截,当地人叫“半截碑”。前两年重新划分土地,墓碑不知去向。
我在山顶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满山的荒草都往一个方向歪。我想,蔡师长也好,没留下名字的川军士兵也好,他们大概不在乎有没有一块碑。山的名字改了又改,但山还在。
第五节、 台儿庄的前奏
日军南北夹击徐州的计划在3月初启动。北线的板垣师团在临沂受阻,南线的矶谷师团便从邹县、两下店向南猛攻。川军面对的,是四五十门重炮、四五十辆坦克和三四十架飞机。
3 月 8 日以前,日军已悄然进入攻击准备位置,派出小股部队沿两下店以南及东西两线搜索侦察。川军 45 军第一阵地的 125 师保持沉默,避免过早暴露部署。
从 9 日起,日军发起总攻,界河以北川军 125 师 375 旅、普阳山745 团姚超伦部、41 军 124 师 370 旅防守的石墙、深井等阵地全面展开激战,连续三天,川军阵地岿然不动。
12 日拂晓,日军主力进攻香城。香城突出界河阵地右前方十多里,守军杨营遭日军坦克、骑兵、步兵联合猛攻, 激战三小时,伤亡重大,被迫转移到普阳山附近的村落防御。日军转而进攻普阳山。川军凭借野战工事,沉着应对。他们先以迫击炮对敌人进行阻击,待敌人步兵接近阵地前的有效射程时,便以轻重机关枪、手榴弹向敌人发起迅猛反击。日军的几次冲锋均被川军击退。
日军迅速改变战术,以一部分兵力在正面佯攻进行牵制,其主力部队则向川军后方迂回前进。姚超伦团长走出指挥所观察敌情,身旁弹雨如飞蝗般横飞,左右两名传令兵不幸受伤,姚团长自己也身负轻伤,仍不肯下火线。
姚团长远远望见日军约一个旅团的兵力绕过香城以东,朝滕县方向挺进,先头部队以坦克、骑兵搜索,后面是行军纵队,飞机低空掩护。姚团长立即上报敌情。但不久后方的电话线被日军切断,联络中断。
香城一带的百姓在战斗打响前就帮着挖战壕、搬弹药。一个叫房老四的村民后来回忆,川军士兵操着四川话,一句也听不懂,但他们比划着让他躲到山后去,说“打起来了,莫在这里”。他不肯走,跟着担架队抬了一整天的伤员,天黑了才回家。回家后发现房子被炮弹掀了顶,蹲在废墟上哭了一场,第二天又去了前线——帮川军认路,哪个坡能上去,哪条沟能藏人,都是他指着说的。
半夜,派往界河的联络员回报:“敌人向龙山脚下迂回,指挥部预备队被击溃,师、旅部均向滕县撤退,未给前线任何指示,但界河仍在固守。”
14 日,日军全线总攻,飞机呼啸,坦克轰鸣,大炮震耳,集中向界河、黄山、深井、池头集、北山等阵地疯狂攻击。川军顽强抵抗,一次次打退日军进攻。进攻池头集的日军先用炮火猛烈轰击各山头,川军在北山麓巧妙掩蔽,损失很少。待日军推进至四百米以内,正面侧面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山侧深沟中的部队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打得敌人摸不清方向,连续四次进攻都被击退。
15 日,右翼姚超伦部坚守黄山一整天,夜间沿山路向滕县转移。晚七时,香城守军遭步炮联合的千余日军攻击。十时香城陷落。日军沿界河南岸朝川军主阵地的侧面进攻。瞿联丞团长率两营奋力阻击,团部转移至界河附近的村落。三营在王家大院与敌激战。至十二时,一、二营难以支撑,一部分向界河转移,一部分向滕县撤退。不久,小张庄周公辅连也遭攻击,全连仅剩三十多人。团长收容残部二百多人转移到界河,又被包围。夜幕降临后,界河沦陷。
“天比任何时候都冷,一股股刺骨的冷风,肆无忌惮地向战士们身上袭击。可是我们的战士,却已经淌下汗珠了,口里老喘着气,目光坚定地射在敌人身上,正全神贯注地瞄准着,渴望用一颗子弹,去减少一个敌人。”这是川军一位老兵后来回忆滕县外围战时写下的话。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已经撤到了安全的地方。但他知道,还有很多人没有撤出来。
川军撤退时,沿途村庄的百姓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帮着运伤员,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烧了一锅热水,一碗一碗端给走过的士兵。士兵们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继续往前走。姑娘后来跟人说:“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但走路特别快,像赶着去投胎一样。”她不知道那些人多数再也没有回来。
滕县外围战,是滕县保卫战的序幕,也是台儿庄战役的序章,为台儿庄大会战的胜利赢得了宝贵时间。
滕县外围战的血还没有干,邹县山区的枪声又响了。这一次,不再是远道而来的川军——那些穿草鞋的人,有的死在冰河里,有的裹着血衣退向南方,有的走了二百多里路才找到收容点,坐下来的时候鞋底已经磨穿了,脚底板上的血在泥地上印出一个完整的脚印。但枪声没有停。枪声换了一个方向,换了一双手,换了另一拨人扛着它翻山越岭,但始终在响。
邹东山区的枪声越来越近了。那枪声,是八路军南下挺进支队从莱芜出发后一路向南打过来的。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