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绿孩子》是迟来的孩子。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想写一本这样的小说:先锋的,魔幻的,痴情的,孤独的,倾注我全部的热情、敏感、积累和思虑,在想象力的极限范围内飞翔的,并最终以一种自反的方式打倒自己、推翻自己的,令人震惊、怀疑或耳目一新的……文本。最初只是一种意念,然后意象,总之是不清晰的,混乱的。
直到2024年下半年的某一天,脑子里冒出了“绿孩子”三个字,我赶紧记住,生怕它溜走。我突然意识到,它正是我一直等待的,苦苦寻找的一个文学形象。我决定把它写下来,大概两个多月,写了8万多字。休整后继续写,在2025年4月3日前,最终写出了近14万字的完整文本。
回头一看,既熟悉,又陌生。它接近我想象中的模样,但面目狰狞,是个怪胎。我想修改,它不让。于是我决定扔下它不管了。这一扔,几近一年。
2026年春节期间,我再次打开它。它已老实,就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狗等你来抚慰。我盯着它看了半天,决定推翻重写。最终呈现的是15万字的文本,我未缩水,更未注水。
以“木火土金水”为结构,是形式需要,也是人物的命运密码。五行的相生相克,是男主和女主之间,与其他人物之间,以及男主与自我之间的运作机理。需要注意的是,叙述者(费水夫)与读者(你)也是这种生克关系。
这样的结构是循环和交织的,绝不是线性的。所以,写法上,是跳跃的,回旋的,碎片的,时间在这里并不是主宰,或许业已消亡。男主是个孤独症患者,他的意识流正该如此。当然,他的病不止一种,患上分裂症的可能恰恰是他。
小说中,费水夫拥有众多标签,地主之后,病人,书店老板,作家,丈夫,无论哪一种身份,都是被动的,被遗传,被治疗,被戏弄,被边缘,被诅咒,被命名,被定义……他称自己为“被字辈”。这样的人,只能往回缩,缩回自己的壳里,透过裂缝朝外偷窥。他的家族传说,他的绿皮肤与地震脸,他的青春幻想,他的爱情与婚姻,他的职业与阅读,带给他的永远是创伤。他认为他的心灵史就是创伤史,像无法撼动的原罪一样盘踞心头。在壳里、棺材里、洞穴里、明格尔岛上、婚姻里、病里、书里寻找,直到写作,他把自己写进了书里,才算找到了一条拯救路径——也就是从三维世界进入平面世界,摆脱被时间推着走的困境,从而获得心灵安宁的永恒可能。
小说最后,他在书里伸向书外的妻子,想把她也拉进来。那一刻,他停下了,“拉还是不拉,交给你决定”。这是向读者发出的邀请,他提醒读者,你一直在书中,也是书中的一个类似于倾听者、审判者的角色。
如果你要“决定”,那就得从书中走出来,站在客观的立场重读一下。因为,你第一遍读到的,其实是第二遍才能真正理解的东西。当你重读时,你已经明白,时间不再是主宰,你可以停在任何一页,可以跳回开头,可以随时进入,也可以随时离开。你获得了与费水夫相同的自由——在文本中,时间为你停止。或者说,时间消失了。
而这,正是费水夫的叙述诡计,你已经和他一样,活在没有时间维度的文本中。博尔赫斯说:“时间是永远分岔的,通向无数未来。”在这里更过分,时间是不存在,尽管少数时候存在。没有时间,路径就会有无限可能。
我要向你介绍一下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在这部小说中他上来就写道:“你即将开始阅读卡尔维诺的新小说《寒冬夜行人》。”读者从一开始就被卷入一场叙事之旅。但是,我要告诉你,费水夫走得更远,它不仅在开头邀请你进入,而且更在结尾邀请你重新进入。
因此,我要说,《绿孩子》本质上是一部关于时间的书,关于存在的书,关于书写的书。它的最后一句“拉还是不拉,交给你决定”,既是完成,也是重启。
那么,对小说的复杂主题就不必纠结。它摆上台面的主题是多重的,漂移的。表面上看,它在讲家族史、讲爱情悲剧、讲医学伦理、讲文学元叙事、讲社会批判,但这些主题没有哪一个被推举为霸主,因为,它不想成为“被字辈”。“形式即内容”,是这部小说的一个危险野心。主题的多重与漂移,最终指向存在本身,这是小说最想抵达的地方。
我要强调,《绿孩子》写的是一个人如何从时间中挣脱出来,如何在文本中获得永恒,如何在“被字辈”的命运中夺回自己的定义权。而它最终把这种可能性,也交给了姗姗来迟的读者。
这个主题,隐藏得很深。这部小说,绝对烧脑级的。
它一出生是怪胎,长大后仍是。抱歉,亲爱的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