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要回到三十年前,她给我的不仅是水,还有火。
在我,水火无情。在她,水克火,总是自相矛盾,更无情。
那个恍若隔世的下午,当角帽朝着我的命门砸来,当宫雨贴着我的脸说“他没病”,我从赤脚医生凹陷的病床上爬起来,艰难走出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捧起刚刚被她点燃的一团火,假装镇静地回到持续一生的语言囚笼。
那个形象,多了一丝狡黠。就像洛丽塔,舌尖轻轻吐出,洛,丽,塔,纳博科夫笔下的形象,一个文学形象。连同狡黠,不可遏制地迷恋她的所有,就像罗伯特迷恋洛丽塔,宁愿被其主宰,被其驱使,被其大刀阔斧地戏弄。我不如罗伯特,他可以把她抱在腿上,而我不能,连偷看一眼都是奢侈,我只能抱着酱缸,躲进棺材,进入洞穴,发长时间的愣,我也想拥她进来,一起探讨天文和地理,人生和梦想,生理和洞穴。那个时候,我既纯粹又浑蛋,地震波在身体里起伏荡漾。
在一些犯困的夜晚,当冰水和松针仍然不能阻止睡意时,身后的镜子就会浮现她的眼神,讥笑和不屑,安抚和鼓励。于是我咬咬牙,甩甩头,活动四肢,把罩儿灯调亮,继续无休无止地默念和抄写。我沉浸在永不疲倦的兴奋中,她成了我荡漾海面上的唯一灯塔,而胖老师的红带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见到她,和她有一点小小的互动,有一天,我几乎本能地想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念头。没人点拨我,只能悟。顿悟。
决定写信。一定要别致,要脱俗,要不露声色。我找来一些假装不会、有些难度的题目,用显摆的娟秀字体抄在纸上,然后吻一下折起来放入书包。在她路过的香樟树下,在心事苍茫的月亮之下,我等着她,交给她,央求她。尽管我发誓不再开口,但在那时,在她面前,在那个朦胧月色之下,我宁愿违背誓言,对她说,帮帮我。一个可怜的小乞丐,等着施舍。最初,她斜着眼,惊讶,犹疑,冷漠,然后像冰雕一样融化。啥?她问。题,我不会。她接过,打开,对着月光确认。然后,折叠,揣包里,转身,离去。水一样,风一样,简洁,爽利,丝滑,没有娇娇啻啻,决不拖泥带水。而我不同,佯装镇静,其实慌乱,忐忑,七上八下。看着她走远,我一点点松开,弹簧或绳索,弯腰喘息,仰面祈祷,就像经历过一场决斗,我赢了,拼命奔跑,摇晃樟树,摘取明月,把夜晚搅成无声的烟花。回到家,把酱缸拖入洞穴,在地下狂笑不止。酱缸咧着嘴吐着舌头也笑了,我向它默默分享了一切。
此后每晚,我都在宫家村村头等她,她会把解出来的题目交给我。我总是一遍遍回味,她伸过来的手镀满月光,白皙,修长,像玉一样。给你,总是这两个字,清晰,果断,还有神气和倨傲。我是如此卑躬屈膝,就像饥饿的酱缸摇尾乞怜,跑前跑后,永不退缩。后来,在温馨而抖动的油灯下,我尝试把纸片折成心形、箭形、六瓣花形、丹顶鹤形、立方体形、祖母一生珍爱的团扇形,还有十二生肖的复杂花样。我倾注了毕生的耐心和勇气、蓝色的相思和孤独,试图让她一点点明白,我遇到的难题,不仅是,还是。
那些日子,盼着她回复,坐立不安,望穿秋水。但是每次,她还给我的,除了清晰而简洁的演算,再无片言只语。留在纸上的折痕,连同我的小心思,已被抹平。如同漂洗过的床单,洗去所有气息,只留下狠心的消毒味。永远是冷酷的对折、再对折,那么敷衍,那么直白,那么残忍,让我一次次饱受失落和煎熬。香樟啊香樟,我爬上它,刻下条条怨愤,就像刻在我的壳上。它立在村头,就像一块昭告天下的石碑,我期待她读到我的碑文,我的破碎。终于有一天,她还给我的纸里,夹着一株灵香草,她以中医世家的独有方式,给我疗伤。一股馥郁的草药味将我包裹,把我看不见的伤口慢慢弥合,香樟树上的刀痕也随之消失。若干年后,我才知道,灵香草是她从《嘉佑本草》里随手拈来的,就是让我祛邪泻火,醒脑安神。她是,绝对是,我的先知。
随着秋去冬来,从数学到物理,从化学到英语,从古文到政治,找到的难题目越来越少,而我越来越苦恼,因为她是一个挑剔之人,一个优秀的检验师,假如不小心提供了已做的题目,或者难度系数达不到她的预期,她会用红笔打上叉退回,毫不客气地将我判下地狱。假如无法提供,我就丧失了联系她的正当性,月亮通道就此关闭,朦胧宇宙就此崩塌。为此我只能暗暗使劲,超前自学,以此保持提供的题目不失水准,而她总是风轻云淡,毫不费力。最终变成,读这学期时,我自学下学期的,直到距高考不远的四月十二日,一切才突然停下。就像作家王小波死在四月十一日,他先停下,接着是我。
停下,意味着死去,意味着,我们之间,到此为止。责任在我,定力不够。自作孽,不可活。我要向你澄清,我也是一个受害者,不完全是一个混蛋。
四月十二,幽灵终于现身。他在我的警觉之前早已到来,也早已存在。十八年,或十九年。在我的世界里,他叫鬼夜幽灵。他才是真正的幽灵,一身的灵狐味。
我的生辰,偏偏是这个日子,他挑得很准,像钟表一样精准。
你可知道,攻击那个日子意味着亵渎我的母亲,绝不同意。那个疼痛到半夜的日子,那个专产怪胎或天才的日子,那个本该年年祝福的日子,尽管已经走远,被人遗忘,但意义永恒,圣洁永恒。
在村头的香樟树下,我看见浓雾中的宫雨犹如天女下凡,那么轻盈,那么欢快。她越来越近,仍然目不斜视。当她与我快要擦肩而过时,她像往常一样伸出右手,手指间夹着折纸,我小心地取下,接着她手一翻,用食指和中指往我手中一探,如同水边的火烈鸟用它弯月似的脖子,轻快地啄走了我的心。这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转眼即逝。还未回过神来,她便消失在雾中。总是这样交接,她还我一张,我给她一张。像往常一样在树下待一会儿,反复回忆她的每一个动作,是否与昨日有别。她的五个指头并不总是固定组合,有时是食指和拇指配合,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张开,有时是拇指与中指配合,食指、无名指和小指翘着,而无名指和小指极少配合,拇指并不是每次都出场。我猜想,每一种组合并非随意,而是像多棱镜一样映射着她的不同心情,这与红带子别无二致,口红、发型、服饰变化无常,而表情永远不屑一顾。
就在我打算离开之时,香樟树飒飒作响,一团鬼影向我扑来,我未能避让,他已探囊取物,然后嗖的一声倏然消失。宫雨还给我的纸条就是这样失去的。我闷头便追,如同夸父追日,直到东方既白,仍旧一无所获。我望向天际,朝晖如血。
一早,我丧丧地来到学校。校门口挤满了人,我一出现,他们嗡的一声跑开了。我看到校牌上画了一幅粉笔画,一男一女抱在一起亲嘴,女的胸前画了两个气鼓鼓的球,男的全身涂满绿,下面横着一根小棍子,棍子上站着三个字——狒狒绿。淫荡,妖娆,真下流。或许你已猜到,它一定是那个歇后语,主角仍是我的祖父祖母。不,不,我肯定。他们把我留下,一哄而散,意思表达很明确,狒狒,费费,就是我,费水夫,绿孩子。他们不会搞错的,我也不会,都不会。他妈的。
我随即抹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默默走向教室。
还要问是谁吗?难道不是很明显吗?是昨夜的鸟人,他躲在树上,目睹一切,以为截获了一桩可以通告天下的奸情,结果令他失望,抢去的纸上只有一道解开的题,因而以此报复我,羞辱我。令我费解的是,他为什么要躲在树上?难道是巧合吗?他抢劫,不为财色,只想获取纸上的秘密,显然是熟人作案,因为陌生人谁对谁感兴趣?!他写下我的名字,虽说是谐音,可指向确凿无疑,熟人作案已经铁证如山。既然是熟人,作案动机是?……难道是因为她,我的宫雨,他好奇?暗恋?嫉妒?把我搞臭,把我们搞散?他没有写下她的名字,他在保护她,他喜欢她。那么,这个推断是成立的。如是,他跟踪她已经很久。他是谁?
莫校长亲自找到我,连说带比画了一上午。我低着头,不开口,不开悟,不配合。班主任提醒她我有自闭倾向,交流有困难。其实她是知道的,初中时她就对我了如指掌。她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你谈恋爱了吗?我抬头看她,拼命噙住泪水,生怕哭出来。震波已在皮下蠕动,绿色若隐若现,地震正在酝酿,不能哭,不能绿,不能震,我不是怪胎,也不是祸害。莫校长看着我,像圣母玛利亚一样温柔。她在屋里踱来踱去,然后趴在桌子上写了一页纸,先是念给我听,然后折起来放到我的口袋里。莫校长对这一下流事件做出了推断——一场恋爱引发的嫉妒,嫉妒引发了下流报复。她认为这个男生品行恶劣,手段毒辣,满脑子诲淫诲盗。作为校长,她负有追查的责任,教育挽救的责任。遗憾的是,我没能给她提供线索,这让她又气又恼又失望。莫校长鼓励我,如果是真爱,那就为她考大学。最后,莫校长拍拍我的肩说,费水夫,废谁乎?你成绩这么好,废谁都行,就是不能废自己。那天,我没看见她的红带子,但我记得,它的位置,它的宽度,可我不在乎了。我已改邪,归正。
真他妈沮丧,这点破事沸沸扬扬,已经传遍十里八乡。
当天晚上,雾气依然很重,人间仿佛被清空。香樟树下,宫雨再也没有现身。我断定她已知晓一切,她怕了,知难而退。就在我无限惆怅时,那股妖风又来了。它裹着一团黑影擦肩而过,接着我的怀里被塞了一本书,依稀是《风月宝鉴》,散发着一股霉味。那天晚上,我渴望“风月”,但绝不是“宝鉴”。我扔掉那本淫书,仿佛它是火红的铁。茫然四顾,天地之间只剩下我。
到家,开门,躺下,无声无息。这一天不是我的生日,而是前一天,母亲忘了。那些年,父亲榨油,母亲种地,他们干劲很足。分田到户已快十年,他们习惯了起早贪黑。祖父祖母已经年迈,帮不上忙,何况他们从未下过田,下田也是做做样子。祖母依然保留了裹脚的习惯,祖父经常抬起她的小脚端详,他们沉浸在过往,越老越沉浸。母亲给我补了一碗面,我没有胃口,不想吃。我偷偷端给酱缸,请它代劳,请它吃饱喝足后离开我,不要趴在我身边。它已起性,又骚又辛,下河洗澡应该勤一些,做一条干净的狗,稳重得体的狗,绝不朝三暮四见母狗就上。它吃完就钻出墙洞,随它去吧。后半夜,迷迷糊糊,我闻到了满床的骚味,肚子被什么东西压着。……是酱缸,它上床了!我坐起来,推它,它甩来一阵风,刮到我脸上。我起来点灯,回头一看,枕头上搁着那本书。
你知道我戒了,不再风月。就像阉了一样,可是,阉得并不彻底,它悄悄生长,早已蛰伏在那里。它探头探脑,跟酱缸一样。它和酱缸一样骚,它们一起盯着那本书,等着我打开。我伸出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两手互搏,缠在一起,我闭上眼,不看。书里伸出一条胳膊,圈着我的脖子,抚摸我的胸口,然后把我推倒。它像一只红蜘蛛,坐在我的中原,吐出根根银丝,撒向我的四极,我的荒山野岭。
风月,宝鉴。红带子回来了,死死缠绕我。我无法抗拒,不能自已。真下贱,真他妈堕落,真他妈不可救药。距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天。
其后,妖风继续刮,先后刮来了《蜃楼志》《玉楼春》《金瓶梅》《飞花艳想》《剪灯新话》……它们像柴火,在我的灶膛里疯狂燃烧。见不到宫雨,送不出题目,收不到来信,我宁愿自甘堕落。我幽闭的世界满是淫词浪句,丰腴的胴体,缠绕的四肢,耸峙的山峰,仙境一样的洞穴,哼哼唧唧地呻吟,追逐嬉闹的淫荡,如同漫天的火花、挥舞的拂尘、翻滚的巨浪,灼烧我,撩拨我,淹没我。在无尽的想象中,红带子、胖女人,修女一样的女生,还有宫雨的单薄与孤傲,全都黯然失色退避三舍。我一边阅读一边自慰,就像黑暗中的矿工,抽干了地心的琼浆,掏空了紧张的身体。我一边堕落一边忏悔,有时把书埋在地下,有时藏在墙壁里,有时撕下最淫荡的插图如厕,有时又疯狂寻找滚烫的词句,用红笔圈出,给出五星好评。那些时日,我全身都是火。赤脚医生说对了,火分虚实,一阴一阳,内外夹攻,火势凶猛。我知道他的方子扑灭不了。只有她,她是我的金方。她是水,水克火。
生日早已过去,依然浑浑噩噩。高考在即,大家都在负石爬山,空气一点点凝滞,不再轻盈丝滑。而我早就扔掉石头,躲在我的壳里与春梦温存,好淫荡。某天夜晚,野猫在屋顶叫春,酱缸在野外猎艳,风月在枕边宝鉴,我心旌摇荡,鬼使神差,把手伸向小兄弟,一边自慰,一边涂画。我盯着刚刚画下的画,越看越无解,真是天才之作。我忘乎所以,提笔写下四个字——精卵一家,作为出给她的最后一题。我把我的火交给她,恳求她扑灭。
必须见到她,不管不顾。守在她家门口,强行塞给她。她冷冷地接,冷冷地说,我不解了,别再烦我。我对她说,最后一题,最后……
晚了,她已回绝,不解,不见。
现在想来,不管她看与不看,解与不解,那都是一道送命题。羞愧之事我干得不少,以此为最。
在持久的失落、忏悔和冥想之后,我的失语症更为严重,就像一个绝缘体,任何声响与我无关,甚至连疾痛、进食、行路、如厕、私语和幻想都不再发出一丝动静。我是柔软的风,从人间悄悄穿过。这是我生命中重复上演的剧情,酱缸看懂了,它陪我沉默,陪我躺在棺材中一起装死。皮肤下隐隐渗出绿色,我渴望变回一片叶子,随风而去,永不回头。
我的爱恋,我的耻辱,我的愤怒,我的忏悔,我的沉沦,我的二十岁,不堪回首。如果人生是一堆文字,我愿意除去淫荡,撕去罪恶,重新改写,还我清纯。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面对,无法释怀,无法原谅。我只能偷偷告诉你,还要乞求你阅后即焚。
青春该有的波澜,梦想,耍酷的造型业已消失,以后也不会有了。我心如死灰,悄无声息,仿佛自己蒸发了自己,自己闷死了自己。没有疼痛,没有知觉,连冥想也没有,连解脱后的轻松感也没有。我不再是穿越人间的风,而是无,是空,不净不垢,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死不活。
像螺丝钉拧在人间,尽管你并不喜欢,但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那么,封闭就是最好的抽离。
我无数次回到老宅,回到后院,回到棺中,回到洞穴,回到地震波的源头。那是震中,根源所在。没有光,没有声响。我想象那是炼狱,关着所有不甘,所有欲望,所有秘密,所有过往。那是沉寂的世界,地下的世界,远离人间,远离万家灯火,远离熙熙攘攘,远离现实和未来。犹如母亲的子宫,安全,湿润,温暖。闭上眼睛,享受一切不劳而获的给养,享受一切心甘情愿地奉献。我是受伤的孩子,也是伤害的元凶。伤害和被伤害,原来是一回事。肯定是,绝对是,必须是。那是我的洞穴,我的阴阳四时,我的力量所在,它属于我,也属于我的所有先人。
我自闭,肮脏,并不意味着我懦弱,退缩,任人宰割。
我清楚地记得,那些淫书扉页都被人撕掉了,但有一本未撕,角落里盖着一方小小的印,鹅卵形,朱砂红,小篆,五字,吴天恕鉴藏。吴天恕?……我反复确认,直到无可辩驳。这个名字,如雷贯耳。这个名字,如同犀牛领地的霸主。这个名字,恰好位于我的震中。那股香樟树下涌起的妖风,那个从不现身的鬼夜幽灵,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给以鞭刑,敲骨吸髓。
仇恨很快吞噬了我。在那本盖有收藏印的淫书上,我用红笔杠出所有淫词浪句,画满代表击节称赏的圆圈。次日我把它带到学校,悄悄潜入教师办公室,放在一张办公桌上。我制造了半遮半掩的假象,露出那个褪色的印章——吴天恕。
如同丢了一条鲶鱼,教师办公室很快就骚动起来,几天后骚动蔓延到小县城的角角落落,公园里晨练的,早茶店食客,商场营业员,KTV抽雪茄的贵宾,澡堂里搓背的,电影院约会的,沿街摆摊的,走街串巷的货郎,锅炉房的火工,神色平静的扒手,手术台上等着动刀的,甚至停尸房里盖着白布的……都在挤眉弄眼,交头接耳,他们在愉快地分享一个多年不见的桃色新闻。那个年代,人们刚刚脱去草绿色、土灰色、浅蓝色的统一着装,刚刚换上的确良的花格衣、喇叭裤,刚刚跳上迪斯科,烫上波浪头,刚刚从土里钻出来仰面迎接一场西方刮来的风和雨,谁也没有想到,引领一代风气之先的居然是一对狗男女——吴科长和莫副校长,一个是卫生局的,一个是学校的,一个负责肉体,一个负责心灵,文卫果真一家。桃色故事越传越邪乎,远远超出我的预期,一个小小的面团竟然发酵成一座山,人们爬上山头载歌载舞,一边挥舞道德大棒,一边私下里艳羡不已,一边创造出两个人偷情细节的九个版本。小小的县城像过节一样热闹,没有人追问故事的源头和事件的真假,就像抓住一个“地富反右坏”立即按在地上暴搸一通。
躲在洞穴里,我倾听一切,记录所有,拍拍酱缸的屁股,把我的快意恩仇和它分享。我们弹冠相庆,我们抱在一起感慨,我的超能力引发的一场地震,可以载入史册。地震波赶走了绿孩子的怪癖传说,校牌上亲嘴漫画的耻辱之问,冷面圣手的心头之痛,我,我想还有她,终于走出了人们的口舌是非,人们不再谈论我们,已经放下我们。好得意,得偿所愿,快哉如斯!唯一遗憾的是,来自祖父祖母的歇后语仍在流传,好在主角换了,它仍然朗朗上口,更为押韵——快跑快跑,一个摸(莫),一个数(恕)。
我在等着,鬼夜幽灵,你好出场了。
莫校长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大家都在说,莫校长怕是挺不过去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闹出人命,毕竟罪魁祸首就是我。幽灵还没出现,我还不能顶这个罪。我决定易容,去她家一探虚实。
那天深夜,莫校长离开家,来到医院香樟树下,她爬上树,掏出红带子,一头系在树上,一头系在脖子上,往下一跳。说时迟,那时快,半路里杀出个花院长。花院长管后勤,到我家考察过油。花院长把她解下来,咦了一声,莫校长?莫校长又羞又恼,坐在地上埋头不吭声。保安匆匆赶来,花院长挥挥手支开了。花院长想给她心理疏导,可那沸沸扬扬的绯闻让他不知如何开口。他掏出大哥大,估计是想拨给吴天恕,想想又挂了。他在她面前坐立不安,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而她仍然埋着头,手里死死攥着红带子,就等着他走开。如果死不成,传出去又是一桩丑闻。他们就这样耗着。最后,花院长抢过红带子,往树上一搭也要吊死。莫校长冲上去推开他。两人拽着红带子,就像一场必须分出胜负的拔河比赛,而胜利的奖品就是上吊优先权。就在那时,莫校长也认出了花院长,也咦了一声。花院长松开手,扭过头去,就像一个冒失鬼,贸然窃取了她的秘密,因而理亏得无法面对。他又往树上爬,他说别拦我。她火了,你干嘛也……?他讪笑着对她说,我们掷骰子吧。莫校长瞪了他一眼,谁跟你执?莫校长收起红带子朝家走去,花院长抓着红带子不放。他就像一头牛,被她牵着。
你以为这是一个牛郎织女的故事,不,不是的,多年之后骑上牛背的是她的女儿,正是在那个拔河比赛的夜晚,他把红带子系到了莫朵朵的腰上,叮嘱她,别解下,要解也得他来解。他和吴天恕既是上下级,也是兄弟,他不敢虎口夺食,否则良心不安。他盯上的,是长线。
天亮时分,花院长终于出来了,他在楼下火急火燎地打给吴天恕,老吴,要出人命。吴天恕骂了一句,我认识她吗,关我鸟事?!
这对鸟人,一丘之貉,不冤枉。我回家,补个觉。
县里的调查组终于来了。据说,鹰眼组长找到莫校长家时,她已经瘦了一大圈,像一根细竹竿拨开了门拴。她抽抽泣泣,指天画地发誓,她根本就不认识吴天恕,也不知道淫书从何而来,她恳求调查组深入调查,还她清白,否则就跳楼。调查组拿着淫书找到吴天恕。吴科长没有抵赖,书确实是他的,他家里还有几百本,都是祖上传下的明清珍本。估计他翻开书,看到被红笔杠得面目全非的惨状,一定会痛彻心扉。怎么会跑出去的?他反问。鹰眼组长是个查案高手,异常平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问,又似乎什么都问了。吴天恕一拍脑袋,终于想到了一个人,他儿子吴邪子。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他龟儿子把书带到了学校,造成了误会。他邀请调查组到他家里,打开樟木箱子当场清点,总共少了二十一本。鹰眼组长没有走,直到晚上十点,吴邪子屁屁颠颠地回来了。吴邪子承认偷了书,但不承认把书送给莫校长。老吴抽了他一嘴巴,他流着血,咬着牙说,书扔了,鬼知道跑哪去了。
他没有供出我,鬼夜幽灵,你有种。
事后,鹰眼组长来到学校给莫校长恢复名誉,吴天恕对着莫校长深鞠一躬,她摇晃着站起来转身离去。她裹在宽大的风衣里,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留给吴天恕的是无限落寞的背影。吴天恕怔怔地看着,又懊恼又心疼。他私下告诉花院长,无论如何,他要补偿那个女人。他找来宇文定开了滋补安神的方子,亲自送到莫家。莫校长冷眼相向,他就在厨房里熬药,第五夜,出事了。
莫校长喝下汤药后上吐下泻,还有意吐了吴天恕一身。吴天恕叫来救护车,把她送去急诊。她更加怨恨,看向吴天恕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吴天恕气哼哼地叫来宇文定,劈头盖脸地骂了半天。过了一天还不解气,召集全县赤脚医生开了一个会,会上又把宇文定误诊的事批了一通,嘲笑他这个中医名家浪得虚名,说他开的中药方子吃死了人,最后决定让他停诊一年。
这事又轰动了整个县城,人们都在传,宇文的方,催命的符。宇文定躺在家里长吁短叹,形容憔悴。冷面圣手坐在父亲床边,两人对视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宇文定爬起来烧掉了《黄帝内经》,云淡风轻地坐在门口,等着晒太阳。宫雨操起角帽(她呼为药杵)匆匆往学校赶,经过河口时扔到了桥下。
时间不长,县城复归平静,而平静之下,另一个传言正在流行,这一次,是费家村,准确地说,是费家男人。我就知道,事情远未了结,幽灵并未服输,他会反戈一击。
晚自习后,回家路上我遇到了莫朵朵。她低着头匆匆赶路,很快就追上了我。我和她虽说初中以来一直同学,可我们从未说过话。她不会正眼瞧我,漂亮的女生总是趾高气扬。漂亮的东西总会带刺,我怕刺,因而敬而远之。那一次不一样,她一直跟在我身后,直至岔路口,我们该分道扬镳了,可她左顾右盼,就像做一道选择题。她喊住了我,送我回家。声音仍然充满傲气,但我听出了慌乱和胆怯。我走向她,站在她面前等她解释。她没有,走在前面,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下。我仍然跟着。她越走越轻盈,扇起隐形的翅膀,而口中哼出苦涩的歌。我一边听着歌,一边愧疚,我是可耻的肇事者,应该良心不安。我只能在心里默默道歉,因为我正处于他妈的失语期。
她突然停下,然后像猫一样后退。我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小轿车,没开大灯,屁股后面亮着红灯。她靠近我,拉上我的膀子,加快脚步,倏然而过。她侧过头,似乎在用余光偷看。她不是看我,而是车,仿佛车是游戏机里的食人魔。大灯开了,两束光从背后扑来,她拽着我一路狂奔。光线逐渐暗淡下来。
她松开我,奔向小路,小路通往河边。我追过去,她坐在河边石头上哭。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红带子,扔到河里,又抓起石子、泥土和草根乱扔,恨不能把自己扔下去。扔累了,又哭,声音细得像蚊子。
她说,妈妈变了。她兀自独白,仿佛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河水说。我和她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我宁愿坐在壳里,宁愿闷着,死死按着,绝不像她那样破壳而出。她絮絮叨叨,我像托盘一样,任她盛放。她母亲一向坚强,严厉,守身如玉。她从未见过父亲,母亲绝不允许她提问,提问就要挨板子。母亲领着她,穿过春夏秋冬,努力向上攀爬,告诉她无限风光,在险峰。她小,她跟不上,她需要一个玩伴,初一上学期,她遇到了宫雨,从此黏着她,做了一只快乐的跟屁虫。她一直没能逃离母亲任教的班级,直到高一结束。因为兴奋,她特地跑到另一所高中找宫雨,看到橱窗内宫雨领奖的照片时,她抿着嘴,牙齿咬着下唇,转身回去了。
自从谣言四起,母亲就像下了锅的面条,软了,烂了,糊了。先后来过三个男人,最先到来的是吴邪子。他刚转学过来,在女生面前彬彬有礼,一枚妥妥的小绅士,可私下里坏透了。他捧着一束花敲开门,把花放在我母亲床头,她对男生的探望表达了感谢。她还不知道他是吴天恕的儿子,但我知道,我实在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他离开我家时,突然伸出手在我脸上拧了一下,我抬手就往他脸上抓,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坏坏地说,别,我是来认亲的,我的好妹妹。我关上门,脸上火辣辣的。认亲?哪门子亲?难道流言是真的?接着花院长来了,母亲让我叫花叔叔,然后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花叔叔用眼神和我交流,我不让,他就给了我一根红带子,谁稀罕。朵朵未能理解红带子的所有含义,于我,是羞耻,于她母亲,是寻死,于花院长,是长线。她看到了暧昧,还不能确认。她说,最后来的是吴天恕。我躲到书房假装学习,耳朵却留在客厅。最初的几天他们没有说话,只有厨房飘出来的药味,我听见了碗筷轻磕声,嘟起嘴巴的吹气声,药和糖的争夺声,母亲的呼吸声,磁带里忧伤的小提琴声……声音越来越大,我捂起耳朵不听。第五夜,母亲突然被拉到医院抢救。吴天恕忙前忙后,就像父亲一样称职。他救了母亲一命,可母亲似乎并不领情。我鼓起勇气,给吴天恕倒茶递水,而他总是让给母亲。母亲就像一块冰,慢慢融化在他的手心里,欢快的声音又陆续回来了。再后来,朵朵告诉我,吴天恕送给她母亲一台小录像机,然后母亲就跑到南方疗养去了。疗养后的母亲容光焕发,嘴唇上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她不好意思再涂了,再涂就会被人议论生活作风。母亲送给她一个挎包,从此朵朵就爱上了包包。后来她们经常换着用,若干年后,包里掉下一盘录像带,被我拣回洞穴,让我大饱眼福,让我燃起怒火。请你记住,录像带上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朵朵说,我该回去了。我点点头。她突然问我,费家村受了什么诅咒?我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她见我一直不开口,继续说,你这嘴倒是紧得很。她说,你们费家祖上是不是……她不知道如何表达,急得跺脚,抓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说自己看吧。她说,最近流行的就这歇后语,你难道没有听到吗?说完她就走了。我趴在河边辨认了好久才依稀看出——费诈农磨刀,割Χ骟Χ。我默默念着,割叉骟叉,割叉骟叉。
草丛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你个傻帽,割屌骟卵。
谁?我四下张望,牙缝里挤出疑问。
狒狒绿,狒狒绿。哈哈哈。
我起身便追,一个鬼影晃了晃就不见了。
酱缸讲给我的那个故事,果真被人偷听了。地震年代,地球是裂开的,柴门是漏风的,秘密是公开的,一切是透明的。我得裏裏紧,闭紧牙关,回我的国,当我的王。
高考之前,我在失语空间独来独往,自闭症成了我的保护色。没有人愿意走近我,陪着我,和我说说话,这样挺好。
当年的高考,先报志愿,后考试,先签下生死状,后碰碰运气。尽管我的存在令所有人不屑,但谁也无法忽视我的名列前茅。这一切,我要感谢冷面圣手,是她,让我们,在暗夜通道上解决了所有难题。我们就像两颗孤独的星,在深蓝的天空东升西落。当我填写高考志愿时,莫校长一改往日的严肃,亲自找我谈心,给我打鸡血,肯定我的逆袭史无前例,指出我的沉默不是沉沦而是爆发,展望我的前程一片光明令人振奋,她说,目标要远大,理想要崇高。她真是我的蛔虫,她知道我的所有心思,唯一不知的就是,我要追上宫雨,和她比翼双飞。她感染了我,也膨胀了我。我只填了两个志愿,北大和南大,没有保底的。多填一个志愿都是画蛇添足,任何劝说都是杞人忧天。那不是我此生唯一的一次夜郎自大,却是我唯一的一次自掘坟墓。
通往高考的路涂满了父亲的油,我一下子就滑进了考场。那真是一场噩梦,我至今未能走出考场,考场就是我的“鬼打墙”。那两天,天像着了火,快40℃。不像现在,教室里有空调,安排住宾馆,禁止一切声音干扰,还有人送,有人迎,考生就像土皇帝。那时,父亲仍在榨油,母亲在稻田捉鱼,我骑上破车赶到八里外的考场。莫校长给朵朵送考,看到我汗如雨下就递给我一条毛巾,要打铃了,快跑快跑。(快跑快跑,一个摸一个数。)我把车丢给她,边擦汗边往教室跑。突然,铃声大作,盖过了树上的知了声,我两耳嗡嗡,仿佛被人打了一拳。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赶往的不是考场,而是刑场。整个世界刹那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躲在暗处围观你,你的一举一动总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你一个趔趄,就会引发一片惊呼。两条腿终究敌不过四条腿,我想到了追我追到村头的酱缸。酱缸好像跟着来了,它尾随我进场,当我刚坐下,它就在试卷间跳来跳去,从这张到那张,从语文到数学,一跳就过去了,就像会飞的道士,比道士的身段还要矫健。它已侥幸成年,身段修长,两耳高耸,目光清澈。它摇一摇尾巴,试卷上的铅字灰飞烟灭。我急得伸手乱抓,就像溺水之人。拿起毛巾,刚要擦头,酱缸一口咬住,我用力拽,它拼命拉,我一松手,它就一吞。我们就这样互相拉扯,我决不放手,它决不松口,我们都不是君子。毛巾发出撕裂的呻吟,又仿佛不是痛苦,而是快意,被捂住嘴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意。一种奇奇怪怪的味道从毛巾散发出来,钻进我的鼻腔,到达我的丹田,让我又亢奋又酸软。是香水味,不全是。是烟草味,也不全是。是酸腐味,还不全是。是乳香味?汗臭味?红带子味?统统不全是。是魅惑味?是酱缸味?是几何味?是推理味?是作文味?是生理味?是定理味?五味杂陈,难以区分。我把手松开,把毛巾扔掉,捂紧鼻子,奋笔疾书。多年之后,我仍然觉得高考就是气味鉴定。
如你所知,考砸了。
当高考放榜,宫雨笑了,朵朵蔫了,而我完了,莫校长来了。她说,别气馁,人生长着呢!我不语,低着头。她突然嗔怪道,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保底的学校也太寒碜了!我抬头看她,满是疑问。她又安慰我说,大专也没什么不好,监狱管理专业也算安稳,好歹立马转户口,两年就分配。
保底的学校?我喃喃私语,大专,监狱,一道闪电击中了我,我猛然惊醒,大喝一声,冲破了我的蛋壳,什么保底学校?我没填!
莫校长瞪大了眼睛,你没填,怎么回事?是啊,你好像只填了两个学校啊。她愣在那里,欲言又止,她在犹豫,要不要怀疑有人偷偷改了?作为学校的副校长,她似乎陷入了两难。如果志愿被人改了,学校自是罪责难逃。她岔开话题,你能说话了?这也算是意外惊喜。他妈的,惊喜个屁!她拍拍我说,你想不想复读?想就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