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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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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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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孩子》连载

第四章

高中毕业后,我再无勇气去找她,只能爬上宫家村的香樟树偷窥。当我得知她考上医学院,而我读了落榜生才读的两年制大专,我就知道我和她的路已然分岔,而我的那一条偏偏通往监狱,我们注定分道扬镳。我把宫雨永远藏在记忆深处,永远留在香樟树下,早已不再念她、想她,小心地戒了她、忘了她。

我那一心榨油的父亲,老是劝我回去种大豆。种豆得豆,他总是提醒我,如同讲一个冷笑话。他说,天又变了,庄稼人都跑到城里打工,田地还会回到费家手中,别忘了费家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没有听他的。我在县城化肥厂的附属书店卖书,尽管是个临时工,但我干得很起劲,因为有免费的书可以读。费诈农说对了,天确实变了,当体制改革如同潮水般涌来,化肥厂的书店谁也不要,是个待甩的包袱。尽管如此,我还得咬咬牙,偷偷背了五十斤未掺假的油,加上两只金华火腿,送给了书店的小头头,在我打下三千元的欠条后,最终把书店盘下来。我成了小老板,不再是地主。那时碟片非常火,来自港台、日韩、欧美的CD和VCD,几乎全是盗版,但相当赚钱。我也学会了改革,卖书的同时也卖碟,搞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再次邂逅时,她是见习医生,我是失眠病人。她是在读硕士,我是自谋生路的大专生,和下岗工人没啥区别。她白天跟着主任侍诊,晚上在最后一批房改房挑灯夜读,我白天在书店里售书,晚上在床上干瞪眼不睡觉。那一天,我到医院挂号看病,像梦游症患者一样闯进内科诊室,一个白大褂趴在桌上看书,我坐了半天她都没有抬头。

姓名、性别、年龄?她埋头问。

费水夫,男……

白大褂突然啊的一声,费水夫?!

揉揉眼。你是?

宫雨啊!

身体里闪过一道蓝光,脑壳随后炸裂,我立马惊醒。捋捋乱蓬蓬的头发,打算转身就走。她喊住我,坐下。心在怦怦跳,风在呼呼叫。拼命压住,假装平静如镜。把瞳孔放大,把焦距调远,我抬眼望她,她像一幅画,逐渐清晰起来。五年不见,仍然是鹅蛋脸,杏眼,单眼皮,唇线拉直,嘴角对称,婴儿肥依稀可见。短发,目光如炬,手指修长,握着笔,拇指深沉,食指弯成直角,小指抵在桌面。一年四季全被她收纳,春的萌动,夏的雷电,秋的丝巾,冬的肌肤。她见我盯着她的手,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她说,啥病?我说失眠。她说,该看神经内科,我这内科,没有神经。她似乎开了一个玩笑,却触动了我的神经,我转身又要走,她仍旧叫住我,坐下,我看看。我偏要走,她偏不让。说吧,咋回事?我闭嘴不语,该如何说,如何才能说清?把她供出,把她从我壳里拖出来,摊到桌面上,再还给她?那一刻,面色如土,壳如灰。她突然试探地说,该不会写小说写疯了吧?

有时,一句话,足以关上大门,也足以打开心扉,她握着我的钥匙,长驱直入。她说,你住在身体里,该出来透透气了。

我点头,像机械缺油,发出吱吱声。生怕她听见,事实上她听到了。在她面前,我的任何异响都无处逃遁。我的冷面圣手,搭在我的命门上。

她说,颈椎也要注意,别老趴着。

这是我的习惯,早在童年就已形成,是酱缸教会了我,四肢着地,脖子平伸,和身体保持直线,这样才是一条修长的狗,标准的狗。

她拿笔敲敲我的额头,抬起来,让我瞧瞧……你这脑壳装满了岩浆,当心火山爆发毁了你。然后,她的目光变软,语气也变软,她说,该驱驱火降降温了。

她最后的诊断就是,尼采式失眠。

迎着她的目光,我真想癫狂一下,她不仅是冷面圣手,还是嫁给医学的文学奇才,这个诊断,这个词,只有她能发明,只有我配享有,内涵丰富,又异常精准。我愿意成为她的病人,她似乎也愿意做我的主治医师。医患之间,如此暗通款曲。

我当即发出邀请,喝一杯,咖啡?

她爽朗应道,祭奠重逢?

附近有一家咖啡厅,她说你先去,我下班才能走。

我就坐在咖啡厅等她,透过落地玻璃,街道似乎更为宽广,光线一点点移动脚步,躲到树荫里去了。那时,时间像猫爪子,在我体内抓抓挠挠。

她风一样走来,仍然轻盈,仍然匆匆。坐在我的对面,她四季分明。我记得我们是从《绿孩子》聊起的。我含含糊糊,她洗耳恭听。绿孩子被我、被她一点点复活。宫雨说,绿孩子实在不该坠崖,你武断,且蛮横。我告诉她,坠崖是悬念,悬念才勾人。她说,都结尾了,还悬个啥呢?我说,这个悬念就是留白,让读者自己去想。她说,这是不负责任吧?譬如我给你看病,看半天给个悬念,合适吗?我轻笑,文学和医学,完全是两条道上跑的马,怎么能类比呢?她反驳,文学写的是人,医学医的也是人,有根本区别吗?我告诉她,一个是人性,一个是人体。她笑了起来,她的笑既不是冷,也不是热,更不是职业性的那种,那种笑,是她的专属。她说,你的病,病在人性还是人体,抑或同时?我该治哪个?她咄咄逼人。

我不想告诉她,病症在我,病根在她,表征在体,骨里在性。

继续咄咄逼人。她盯着我,似乎看出了我的门道,突然说出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我要转到外科,看看你这个鬼才,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她捏起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她有些凶。我不敢看她,想了一会儿告诉她,解剖人性的不是手术刀,而是笔。

摩托车巨大的轰鸣声滚滚而来,又在咖啡店门口戛然而止,一个戴墨镜的帅气男人跨在车上东张西望。她脸色一变,然而站起来转身就走,如同一支慌慌张张的箭,从后门射了出去。记住,睡眠不好,咖啡少喝。她留下这句话,正如绿孩子纵身一跳留下《黄帝内经》。

我以为那个人已然消失,我和他再无任何交集。当五菱摩托车穿过县城大道,拐进繁忙时段的医院大门,那个人敞开皮风衣故意路过输液室,朝着两个刚上晚班的小护士眉目传情,然后打着响指直奔二楼,掏出一束玫瑰伸进宫雨诊室的门缝,发现扑了一场空后飞身而下,拿着鼻子对着空气嗅嗅,沿着某种特有芬芳追踪而来,最终跨进咖啡厅大门时,我才猛然醒悟,当年我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我应该拾起钢管,心狠手辣地废了他,剪了它,割叉,骟叉,如此才能免我忧,免我痛,免我一生灾厄。

或许你已猜到,我习惯于逃。内因在我,外因在她,侧因在鬼,就像博尔赫斯讲的,我们之间横亘着刀,这把刀就是他,鬼夜幽灵,尽管戴着墨镜,尽管从未露脸,但他气宇轩昂,志在必得。珠玉在侧,觉我形秽。我只能逃,本能地逃,埋着头逃,窝囊地逃。老板在后面骂,埋单,埋单,狗日的。我不管,赖账,逃单。

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我特别享受迷茫、孤独和陌生带来的安全。我从不担心遇到熟人,因为我会易容,就像会变脸的川剧大师。当人间不稳、爱恨泛滥的时候,我粘上胡须,画上满脸皱纹,戴上假发,穿上毫不起眼的工服,出门、上街、逛医院。易容让我着迷,也给我带来挑战,不能暴露,不能重复,不能生硬,不能引人注目,每一次易容最好就是唯一一次出场,这样我的游荡,我的爱与恨,我的邪恶出手,才有安全感,才可持续,才能放开手脚。面具,我需要其实你也需要,不要质疑,更不接受反驳。

你应该宽恕,而不是鄙视,逃固然值得怜悯,而易容更显悲壮,就本质而言,它们就是传说中的阴阳人,壳内为阴,壳外为阳,是阴阳关系,也是生克关系。你不要理解成医学上的阴阳同体,那不是我的病。我是分裂的。

逃,或者易容,本质上是一回事,是我接近她的唯一办法。他又帅又酷又装逼,而我一无所有。他嗅着鼻子,启动马达,又突突突地走了。

起初,宫雨并不是颜值控。尽管吴邪子人高马大,帅帅的形象俘获了多少骚动的心,搞得医院里始终涌动着春天的气息,但我的冷面圣手,天真无“邪”。

一段时间,医院食堂外面的野猫成灾,此起彼伏的叫春声,加之毫无规律的马达轰鸣声,引发了住院病人的持续失眠,他们抱怨,愤怒,继而纷纷投诉。宫雨天天被病人揪住质问,猫和摩托车是不是都在发情期?何时才能消停?一个不怀好意的病人一边哼哼一边唠叨,谁没发过情?除非割叉骟叉。宫雨向老护士长反映,她居然看着宫雨笑个不停。无奈,宫雨找到花院长,他跷着二郎腿,若有所思地吐着烟圈,然后试探性地问宫雨,你觉得吴公子咋样?他呀,烦死了。他虽然皮一点,人倒不坏。当年,他说,沈从文追求张兆和的时候,一天一封情书,扬言要跳楼,张兆和找到胡适抗议,胡适沉吟良久,说了一句,依我看,你该嫁给他。他用这个典故试图打开宫雨的心。宫雨哼了一声,胡适是谁?然后面红耳赤地退出了院长室。

花院长摁灭了烟头,先后叫来了保安室吴邪子,行政科莫朵朵。他对小保安说,野猫成灾,病人投诉,该想个法子啊。兹事虽小,却关系医患关系,关乎医院声誉。保安室任务重大,使命光荣,去吧。吴邪子说,是的呢,否则医院成叫春院了,嘿嘿。他对朵朵说,几天不见,你好像瘦了,是不是红带子勒得太紧,来,我给松松。朵朵笑得很灿烂,我自己会松,不劳你大驾哟。他说,宫雨是个不开窍的瓜,你给催催熟,吴天恕等不及了。吴邪子这小子,天天突突突,撵着宫雨追,屁用没有。这样吧,你给凑合凑合。朵朵娇嗔着说,这难办,她是死脑筋,再说,我有啥好处呢?花院长色色地说,你还没有吃饱吗?朵朵说,猫叫春是本能,你呢?花院长说,是本领。朵朵生气了,切,别把医院搞成怡春院。

对于叫春的野猫子,吴邪子胸有成竹,他从朵朵越发妖娆的身段和花院长逐渐发酵的桃色流言中受到启发,性是轰鸣的马达,也是驱猫的诱饵。那个时候流行弗洛伊德,知识分子都在谈论“力比多”。还要引进吗?随便拉出一个小混混,都是性学家。论理论和实操,老吴和老莫,小莫和花叔,哪一个都不逊色。流言告诉我,鬼夜幽灵不知从哪捉来五只公猫,牵着它们在医院里绕了一圈,再出东门一路向北,最后把猫系在河边守株守“猫”。人们发现,医院里干嚎的母猫突然消失,住院病人当晚便打起了酣畅淋漓的呼噜,他们对吴邪子伸出拇指,戏称花院长是母猫克星。

与此同时,花院长做出了工作微调,宫雨再也不需要上夜班了。宫雨不在,突突突就不会来。一到傍晚下班时分,莫朵朵就来找宫雨。刚开始,朵朵拉着宫雨一起回忆闺蜜时代,接着装着兴奋的样子,打着再续闺蜜终身友谊的旗号,拖着她逛商场买衣服和包包,跑到美发店把宫雨的头发染成棕色,躺到桑拿房里夸宫雨的屁股大能生双胞胎,连宫雨她父亲都被夸成“一个被埋没的大医”。

《泰坦尼克号》在县城上演的时候,朵朵拿着两张票举到宫雨面前。好不容易抢到的,可惜不是连号的。她们一起走进电影院,分别找到位置坐下,虽然处在一排,中间却隔着学着港台片拍拖的男男女女,而身边的位置却一直空着。当电影里杰克和露丝相遇的那一刻,沉浸其中的宫雨觉得手背上还有一双手,她扭头一看,竟是鬼夜幽灵。宫雨抽出手,却无处安放。随后不久,杰克领着露丝钻进汽车宽衣解带,音乐缠绵得就像两条绳,鬼夜幽灵抓起绳子一头,把另一头塞到宫雨手中,宫雨攥了许久,突然发现手中攥着的是一块火热的铁,她赶紧甩了甩,又无处安放。一个小时后,大轮开始沉没,杰克把露丝推上救生艇,女人丈夫举着枪追杀杰克,露丝又弃艇上船寻找杰克,要死就一起死,宫雨一边掉眼泪,一边骂杀手,她一惊,发现手里多了一把仿真枪,鬼夜幽灵对她说,如果我负你,你就杀了我。她扔了枪,手还是无处安放。后来,屏幕黯淡下来,海面上满是漂浮物,杰克和露丝生离死别,一个脱手而去沉入海底,一个趴在木板上哆嗦无语,哭泣声此起彼伏,宫雨转过头,发现鬼夜幽灵早已撕心裂肺。她掏出手绢递给他,她的手终于有了安放的去处。散场时,她甩开他,踮着脚尖寻找朵朵,却看到了不能确认的花院长。她和朵朵在门口相遇,然而分开,就像轻轻一碰的两只台球。

远远地,我看到她们朝着两个方向走去,然后是两个熟悉的影子分别尾随,我知道再跟着宫雨就叫无耻,而跟着朵朵就叫偷窥。朵朵扭着欢快的小屁股,仿佛就等着人来拍。果不出所料,花院长赶了上去,把屁股拍正了。我的小露丝,鬼点子不错嘛,他们上船了。光靠送花,送包,叙旧套近乎,对付宫雨远远不够。嗯,还差最后一击,送佛送到天嘛。你是老手,你说说咋办?我的小露丝,可不要污辱了老手,我哪只手老了?容我想想,嗯,宫雨眼中,他是什么样子?这还要想,纨绔弟子呗!嗯,啊,这个,他像开会讲话,先清嗓子,然后装模作样地说,给他包装一下,重塑形象嘛!

在朵朵家楼下,他们居然撞见了匆匆下楼的吴天恕,三个人对了对暗号,每人一句。

上船了?

上了。

船还没开。

他们是一家人,真他妈幸福。

我频繁易容,就是为了尾随。或许,嘴上说放下,其实心里很诚实。我几乎见证了她和莫朵朵腻歪在一起的每个时刻。电影院里,宫雨在前,水夫在后,电影在放,她却是不折不扣的主演。我如此嫉妒,如此恼怒,如此无奈。

你知道,那艘船没有沉,剧情仍在发展。多年之后,当我读到《瘟疫之夜》时,突然觉得影片里的那艘船不叫泰坦尼克号,而叫阿齐兹耶号,一艘驶向明格尔岛的拯救船,令我揪心的是,登上船的不是我,而是医生和保安。这是我的命,我不在船上,在岛上。

很快,船开了。

一天晚上,在灯光昏暗的公园里,她们走在前面有说有笑,我默默跟着,做她从不现身的保护神。宫雨挎着朵朵的包,包垂在腰间摆来荡去,呼应着朵朵左右逢“缘”的小屁股。突然,从我身后窜出一个人影,他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又是一个面具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掠而过,紧接着就听到宫雨啊了一声,包被抢了。朵朵和宫雨,吓得抱在一起。那时,我赶紧跑上前去,我要做英雄救美的事,保护她们,安慰她们。当她们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时,我反复告诉她们,只要人没事,包算什么呢?朵朵眼睛一瞪,包算什么?三千块钱一个,哼!宫雨对朵朵说,我会赔给你的。朵朵遗憾地说,蜘蛛侠在哪里?就在那个时候,蜘蛛侠真的出现了,而我的灾难紧随其后。

吴邪子拎着包,一瘸一拐地迎面走来。他仍然戴着墨镜,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冷峻而清秀,就像《聊斋》里的白面书生。但在我这里,他永远是鬼夜幽灵。他气喘吁吁地把包交给宫雨,突然冷冷地盯着我,你是谁?我是易容之后的陌生人,无名无姓,无门无派。我,我,我一时语塞。吴邪子大喝一声,你是同伙!我立即做出反应,我不是,我是路人甲。吴邪子展开合理的想象,大声揣测,这种抢劫绝不可能单人作案,你们两个劫匪,一个负责抢,一个负责断后,假惺惺地冒充好人,其实是想拖延时间。说时迟,那时快,吴邪子上来就要拿我。我一惊,转身就跑。好在这个官二代体力已经透支,没有五菱他难以突突。我就那样轻易地逃掉了。

我为什么要逃?我不是心虚,而是无法现身。那是我的秘密,你的盲区。

第二天,我从县城日报上读到一则新的闻——《见义勇为好青年,白衣天使守护人》,一张彩色配图上,吴邪子身披红绶带,手捧鲜花,脸庞坚毅,目光坚定,宫雨和朵朵站在他的侧面,微微仰着头,作崇拜状、感激状。我读着新闻,看着照片,心里泛起无限荒凉,宫雨再也不是我的了。

我要告诉你,所谓英雄救美,全是胡扯。那个省城见过的面具,那个在我肩头留下的一击,分明在挑逗我,嘲笑我。他就那样赤裸裸地暗示了我,他就是鬼夜幽灵,我能奈他何?事后想来,他是主凶,朵朵和花叔是帮凶,蒧在背后的老吴是元凶,他们密谋阴我,合谋夺雨,这样的推测有着不容置疑的无限理由。那时,幽灵和朵朵还没有搞到一起,因为中间隔着一个宫雨,而朵朵的心思大概被花院长牵走了。唯有宫雨,我的冷面圣手,蒙在鼓里,任人摆布。

宫雨找到我,她问我有没有见过一盒录像带?她说,那盒录像带本来在朵朵包里的,就在抢劫之后不见了。朵朵很着急,宫雨更着急。我告诉她我没见过,我说会不会被吴邪子偷去了?宫雨说问过他了。

我才不信,如果发生在抢劫之时,那么很有可能被他取走。我决心帮她,我不希望她丧魂落魄。我有的是办法,易容,跟踪,查出元凶,神不知鬼不觉。

他喜欢在深夜飙车,然后回单身宿舍看碟,最喜欢看的是苍井空和红带子。红带子?你别意外,所有人都意外,确实是她,我的莫校长。那一次,他一边看片,一边喝啤酒,看完就把啤酒瓶子砸在地上。我跟着看完,也想砸酒瓶。

是纪录片,导演和演员全是她,红带子。她对着镜头说,我要去南方参加一个学术论坛了!然后是南国风情,芭蕉树,海岛,沙滩,日光浴,萨克斯。然后是酒店,是床。

她一头栽倒在席梦思床上。然后是梦话。似乎是她的演讲,还有电视里的声音,鲜花和掌声,缭乱和眩晕,然后是马的嘶鸣和奔跑,嘚嘚嘚,嘚嘚嘚。她坐起来,侧耳倾听,嘚嘚嘚。她起来,似乎去开门。谁呀?嘚嘚,嘚。开门。啊……

你怎么来了?

为你而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

给你惊喜。

你一个人?

不,代表天下男人。

哼,谁让你来?

弗洛伊德。

一问一答,简洁,迅速。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她退一步,他进一步。她退到床边,退无可退。

吴邪子突然弹跳起来,我操,是老爸啊!

画面上,吴天恕满面春风,双目放光。他扔下酒瓶,任它在地毯上滚动。她双手捂脸,脸发烫。他蹲下来,拉开她的手。她埋头,不看他,肩膀摇摆,挣扎,慌乱。他捧起她的脸,她闭上,仰面。他凑上去,吻她,额头,眼睛,鼻梁,面颊,耳朵,下巴,最后是嘴巴。火热,肥厚,柔软。他用舌头顶着,她不从,紧咬牙关,试图摆脱。他捧着她的头,坚持。她松动了,喘着粗气。他抓住机会,撬开,进来。粗暴,野蛮,不容商量。她被他塞满,窒息,喘息。他的舌头像蛇一样灵活,在口腔里探索,左右,上下,最终与她的舌头搅在一起。如同蛇蜕壳一样,一点一点,他从衣服里钻了出来。她沉浸在眩晕里不能自拔,顺从地配合他。他扯下她的一切,干脆利落,如同剥笋,瞬间剥出雪白。他爬上去,双手按着她的双手,嘴巴堵着她的嘴巴,身子紧贴着她的身子。她扭动,他压住。她双腿紧闭,他双手分开。她无法动弹。他拿出武器,进入溶洞。那个夜晚,他们合二为一,他是蛟,她是海。她又抓又咬,他伤痕累累。

太他妈狗血了,真人上演,贵人上阵,而观众一个是男主的儿子,一个是女主的学生。这盘带子,价值连城,堪称绝版。吴邪子在性趣盎然与偃旗息鼓之间左右为难,猛灌了一通啤酒,然后歪歪扭扭地靠在床边上。

他装成一个小学生,把屁股亮出来,让她抽打。然后,他们又滚到一起,他和第一次一样,主导着她,左右着她,而她一边哼着,一边应和。他问,那个学生,你可知道?她反问,哪个?他说,就是把淫书放在你办公桌上的。她说,不知道啊,这个也不便去查。吴天恕说,我知道。莫校长愣了一下。吴天恕说,那天,我抽了儿子一巴掌,算是替你教训的。说完,他突然向上一顶,莫校长就娇嗔一下,她说,你坏,坏东西。她拿手打他,掐他。他继续说,其实打错了,他是体贴我的好儿子。莫校长笑了,很默契。他说,吴邪子把那小子招出来了,是费水夫。

她突然停下,那个自闭症?

是个心理变态,你得为民除害。

怎么除啊?他成绩不错,大家指望他为校争光呢。

成绩很好?那就死命夸他,骄兵必败嘛。

嗯,我试试。

最好把他送进监狱,这个狗东西。

真是冤孽。这对父子犹如魔鬼,拿着红带子,死死地缠着我,趁我病,要我命。我该怎么办?在深夜的街头,我跌跌撞撞,如同一个醉汉。我为何要落荒而逃?逃回我的洞穴,我的明格尔岛?不,我要破壳而出,我要决斗,可是靠什么,武器在哪里?……真是耻辱,我还在感恩戴德,当初的迷茫、绝望和痛苦如此荒诞。

现在想来,一切已然发生的怪事,背后都有一个操盘手,都比拉美魔幻还魔幻。你说我写的东西是模仿,我承认,也不承认,魔幻不仅拉美有,我们就有,《聊斋志异》不魔幻吗?现实不魔幻吗?疫情期间,终于回来的“小捕头”在家没屌事,每天给宠物狗洗十七次澡,洗得狗狗皮肤溃烂。楼下装了一排电瓶车充电桩,一个老人觉得挡了她的路,于是她半夜起来用面团堵上插座眼,第二天站在车棚前开骂——哪个缺德鬼作的孽?!一个老大爷摔倒了,被一个小学生扶起,他立即拖住孩子,硬说是孩子把他撞倒的,这个孩子后来抑郁了。丰县一个疯女人被铁链锁了十年,生下八个孩子,结果人人都在发誓不知情很惊讶很气愤。三鹿毒奶粉造成了多少大头娃娃,而当年发明用三聚氰胺掺入牛奶的方法还一度被吹成了科学神话和神秘配方。一个骗子拿着伪造的文件,来到南方某市报到,接着在副书记的大位上干得轰轰烈烈,直到东窗事发人民还在盛赞他是好书记。三个仅有初中文化的生意人,出于报复心理,冒充纪检干部对一个局长实施“双规”,一本正经地与他谈话做笔录,局长居然交代了受贿八百万的犯罪事实,当他发现上当时肠子都悔青了。太多了,我不能再举例了,否则我的小说将无法通过审查。这一切不魔幻吗?魔幻从古代一路走来,历久弥新。所以说,魔幻不仅拉美有,你有我有大家都有,用不着羡慕别人。具体到吴天恕,他不魔幻吗?

他为了讨好红带子,诬陷赤脚医生误诊,不仅批斗、停诊,把他拿捏得死死的,还意外改变了宫雨的专业志向,并最终导致父女之间的隐秘对立。他巧妙利用政审之机,既让宇文定解除了红带子的隐疾,还让他的宝贝儿子如愿以偿地走入宫家。为了无限满足儿子的心愿,他又把他弄进了医院保卫科,近距离全天候保卫我的冷面圣手,真他妈老谋深算。而吴邪子继承了他父亲的所有衣钵,与莫朵朵一起导演了抢劫事件,彻底扭转了他在宫雨心目中的形象,他向她表明,他绝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还是一个有品有性的热血青年,他不仅是蜘蛛侠,更是她一生的守护者。那时,他成功蒙蔽了她。而我就是不信,我不相信野鸡变凤凰,我知道他的斑斑劣迹。我凭直觉就能判断,而直觉也是我的强项,是自闭带给我的意外果实。

现实就是一出魔幻剧,而我只是一个故作惊人之举的速记员。事后,我想偷走录像带,以此讨好一下宫雨,并向她和盘托出一切,我不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火炕。可是,录像带不见了,我没找到。如果我是鬼夜幽灵,我会交给父亲,让他盖上收藏印,我也会让朵朵观看,让她心旌摇荡,总之不能落入宫雨之手。这是我的揣测,我已学坏。

此后,流言告诉我,吴家公子和宫家小姐要结婚了。

我与宫雨,再无交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仍然是我,却不能以真容与宫雨相见。小小的县城如同磁石,把我和他们吸在一起,任你如何使劲就是无法分开。这就叫宿命。就像我的所有先人,注定被同一块地束缚和埋葬。

我的思念与疼痛、我的嫉妒与仇恨,从不肯离开,从不肯挪步,从不肯和解。越宽恕越仇恨,越逃离越陷入。这一点,我憎恨我自己,不仅我,宫雨也是,婚后她憎恶我的优柔寡断,她要拿手术刀剖开我的胶质体、矛盾点,切掉坏事的组织、错乱的神经和顽固的念头。还有奥尔滕西亚,她也嫌我拖泥带水。她从乌拉圭远道而来,骑在我身上,简单直接地打开我,毫不拖泥带水,毫不扭扭捏捏,如同设定的程序,一步不差,也一步不错,精准、干脆,还有犀利。我告诉她,我是人,不是玩偶,不是程序,不是机械,我需要婉转和温存,需要款曲和情趣,而这恰恰是她无法理解,也无法给予的。不仅是她,宫雨更是。这加深了我的痛苦,如同漫天大雨落在我这陈年的囊草上。

抢劫事件之后,半年之中我如一头困兽,在人间左冲右突,仰天长啸。随着我对鬼夜幽灵一次次地跟踪,我已反复确认,这个早已穿上保安制服守护白衣天使的鸟人,仍然贼心不改,仍然作恶多端。他有着独特的癖好,经常溜进护士专用的女厕,把癞蛤蟆丢在蹲坑里,塞在一个老护士长的白大褂口袋中,每当看到护士提着裤子冲出厕所,老护士长尖叫着满病区乱跑时,他总是像蜘蛛侠一样及时出现,紧紧抱着受到惊吓的护士,安抚躺在病床上抽搐的老女人。除了癞蛤蟆,还有无毒的菜花蛇、有毒的蜈蚣、从山洞里找来的蝙蝠、剥了一半皮的黄鼠狼、坟地里挖出来的骷髅头,以及吴天恕珍藏的淫书插图、日本毛片和印度神油。他总是一环扣一环,从不失手,在把见义勇为证书向宫雨一一展示的同时,他顺应三个病区护士站的呼吁,名正言顺地经常光顾这些有待保护的女人。很快,二十八岁的吴邪子便当上了保卫科的副科长。这是他的套路,先是设计一场阴谋,然后以英雄般的身手拯救苍生,最后收获一批投怀送抱的女人。

年底之前,当我最后一次易容时已是踌躇满志,志在必得,而这,也是一个阴谋,永远不能对外透露,尤其是宫雨。

那时,宫雨正在吴邪子、莫朵朵的陪伴下挑婚纱,拍写真,灿烂如花。临近结婚时,宫雨顺利度过了规培期,并被医院评为优秀工作者。赤脚医生经常出现在吴家酒桌上,一手端着高脚杯,一手给桌上每一个人号脉。

其实,我必须告诉你实情,但我不能告诉她,她是被我设计抢过来的,有些卑劣,有些无耻。可是,我得告诉你,用卑劣对付卑劣恰恰是崇高,以阴险对付阴险恰恰是磊落。我不是天生的邪恶,我不是天生的无耻,我也是有样学样,向鬼夜幽灵学,向福尔摩斯学,向苏秦张仪学。我必须出手,写剧本,当导演。我不笨,无耻谁不会。

2002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迟,化得比往年快。雪后第三夜,我见证了一个流言的诞生,而于我,却是天大喜讯。人们谈得唾沫乱飞,就像他们都是亲眼所见。

宫雨被强奸了,当着吴邪子的面。

一蹶不振的吴邪子告诉民警,当时一个或几个男人袭击了他,给他套上头套,他只听到了宫雨的挣扎声,没有看到强奸现场。

惊魂未定的宫雨反复向民警表示,她没有遭到玷污,当时她和吴邪子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歹徒从后面同时袭击了他们,她也被套住了,捆住了,然后就安静了,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

吴邪子呢?

我不知道,他无声无息,我以为他死了。

民警拿着带血的三角裤向宫雨证实,宫雨否认这是她的。民警动员她让法医做个检查,看看能否提取到精液。宫雨愤怒了,我没有遭到奸污!查什么查?!

事情就卡在这里,这个案子最终不了了之。但是,人们依旧认为这是个悬案,流言蜚语如同蝗虫到处乱飞。宫雨发现,吴邪子拖着消沉的影子,如同翻转的磁石,一股执拗的反推力总是把她推得远远的。

赤脚医生假装气定神闲,出门散步,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吴天恕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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