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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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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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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孩子》连载

第五章 金

2020年的秋天,宫雨拉着我搬进了没有香樟树的新小区。她把宇文定的房改房卖了,还清了朵朵所送的二十万,结清了装修公司的尾款。这些事情她没有让我插手,唯有办理新房产权证时,她喊我一起到市民服务中心,把我的名字填到了她的前面。

那天我挺感动,我还是户主。出门时她给我系了医用口罩,回来时,又亲自给我解下。大街上几乎没人,也没车,我记得她跑到街上,打开双臂,仰望天空,夕阳给她披上了金色的风衣。

新房装修也是她一手操办的。她曾经问过我装修意见,我说没意见,只要你满意就行。她说,疫情期间只能一切从简了。第一次进门前,她让我闭上眼睛,跟着她进到屋内,她说,睁开。她笑意盈盈,等着我惊喜。我睁开,向阳的客厅中间摆着一张条桌,上面铺了一层天蓝色的布,桌面上摆着不锈钢浅托盘,托盘里躺着一把镀镍剪刀。四节铝合金玻璃柜子铺满了整面墙,另一面墙下放着两把白色椅子,两盘齐人高的绿植,椅子上方挂着一面无字锦旗。

这是诊所吗?我弱弱地问她。

如何?她眼睛发亮,嘴角微微拉开,即将开怀。

恭喜开张!我毫不迟疑地向她祝贺。嘴咧开,随即捂着笑,有些羞涩。

我参观了厨房,餐厅,卫生间,卧室,终于找到了家的雏形。餐厅和客厅相连,被一排玻璃屏风隔开。两间卧室配置一样,一米二宽的床,到顶的衣柜,窗台下面放着电脑桌,落地窗帘不一样,她是水蓝色的,我是银灰色的,都不透光,有助睡眠。她向来细心。

我像初来乍到的病人一样,有些局促,无处安身。她向我解释,家具都是医院淘汰的,现在没处买,将就着先用,等疫情过了再慢慢添置。我说,蛮好的,我坐哪?

她指着椅子说,你一把,我一把。我把椅子搬到条桌两面,我坐哪边?她说,我习惯后面有柜子。那我就坐西边,离门最近,方便病人。新的规则就这么定下来了,她东,我西,她左,我右。包括卧房,餐厅,刷牙的口杯,各自的毛巾,进门换下的鞋子,一起散步的走位,等等。我提醒她,《费事宫律》好修订了。她从柜子里拿出小册子递给我,早就修订好了。

她见我瞅来瞅去,就说现在还是空荡荡的,等把东西慢慢搬来,你就习惯了。

我说,嗯,那么,老习惯呢?

鼻子哼了一声,照旧,一三五解剖,二四六休息。

酱油呢?如何安排?

车库。她说。

过了几天,她带回一具人体骨架标本。先是铺在条桌上,后是立在锦旗之下。她左看右看,觉得位置合适,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她说,躺下。

要不要脱光?

一一七,别废话。

我爬上条桌,仰面躺下。

她右耳上夹着蓝色笔,戴上蓝色口罩和帽子,伸出双手在我胸部忙碌。指甲边缘是光滑的,指肚柔软有弹性,而触感冰凉。

疫情期间,医院没有抽她,却给她放了长假,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可她闲不下来,仍然来回奔波。晚上,她会上网查找案例,苦苦思索。有时,她会让我躺下,把我当成病人研究一番。

她说,需要插管。

然后在我喉结下方消毒,拿手术刀划了一下,一丝冰凉飞鸟般掠过。她从空气中抓来气管,从刀口伸了进去,然后贴上医用胶带,侧过身去按下想象中的呼吸机按钮。她嘴里发出机器的呼吸,口罩一收一缩,我的胸部跟着一收一缩。

她解下口罩,嫣然一笑。起来吧,还装死。

我指指喉结,张大嘴啊啊啊。她说,没真开,装得挺像的嘛。

你逗我玩啊。

她倏然变脸,起来。

好好好,我的宫医生。

她盯着人体骨架,长时间不说话。我坐在椅子上等着天亮。窗外,有人在空中歌唱,声音悠远而苍茫,伴奏的却是不时响起的救护车的喇叭声。如此混搭,才是人间。那夜,原定的讨论主题是死亡。死亡还未到来,它却率先来了。

她说,去开门。她急忙打开蓝色垫子,铺在条桌上。

我打开门,门外没人,低头一看,酱油倒在地上,鲜血洒向楼梯。我抱起它,放到宫雨面前,恳请她出手施救。

曾经,宫雨告诉我,疯狗就是人类公敌,逮谁咬谁,人人得而诛之。大概她已经忘了,忘了说这话的时间,地点。我记着呢,是公园,是大树和躺椅的唯一一次对话。当酱油从躺椅下走出来,我们讨论了狗。因为它偷听了不该听到的,惩罚是必不可少的。我指着它,听懂了吗?它摇摇头,很无辜的样子。我继续问,你是疯狗吗?宫雨说,若是,早就扑上来咬我了。我故意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把它带回去关禁闭。宫雨说,要带你带。

经过一段时间调教,酱油继承了酱氏狗族的灵性,磕磕碰碰地走进了我们的婚姻。现在的酱油已经是第三代了。它活得最为凶险,外有瘟疫,内有宫律。疫情期间,人们的恐惧和压抑需要纾解,于是地下捕狗队出现了,理由是狗也会感染病毒,流浪的狗就是病毒传播者。禁闭中的酱油居然学会了开锁,总是偷偷跑出去玩。现在,它受伤了,奄奄一息,能救它的宠物医院早就关门息业了。我对宫雨说,论理,它违背了《费事宫律》所有条款,死有余辜。宫雨试了一下鼻息说,还有救。

她着手施救,我就在一旁不停说,生怕我停下她就停下。

在遥远的战乱年代,它们沦为野狗,在田野里追着风跑,争夺腐肉和植物根茎,捕捉麻雀、跳虫,饿急了也会吞食自己屙下的排泄物。人们觊觎它们又辛又臭的血肉和毫无光泽的皮毛,它们必须躲避人们突然的袭击。它们经常染病,一天天消瘦下去,直到离开老窝,跑到很远的地方死去,最终沦为人类的盘中餐。它们不愿得病,可是病毒无处不在,时时考验着它们脆弱的抵抗力。

尤其可怕的狂犬病毒,会一点点吞噬它们的灵魂。起先,全身发着焖烧,每根骨头都很酸疼,不想搭理人,不想吃东西,可是又很饿,就会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吞咽变得困难,仿佛有人捏住了它们的喉咙。接着呼吸急促,鼻腔就像风箱拉出难听的声响,只好把嘴张开,涎水就会流下。病毒让它们抑制不住地兴奋,到处寻找东西撕咬。接着,身体开始僵硬,腿脚不听使唤,任凭它们如何使劲,却早已走不了直线。瞳孔放大,眼神不再明亮。接着是怕水,怕风,怕光,风不再温柔,光只剩下芒,它们孤独地走向黑暗。它们把嘴在地上、墙上、树上、石头上蹭得血肉模糊,仿佛有一种自残的快感。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引起惊恐,它们狂躁地走来走去,随时爆发出以命搏命的一击。最后,它们在战栗中轰然倒下,在抽搐中悲惨死去。

人们恐惧狂犬病,于是打狗队应运而生。不管是野狗,还是家狗,一律捕杀。尽管形势严峻,郭家村二舅爷家的狗还是艰难地生存了下来,让酱氏香火没有中断,保证了血统的纯正。当打狗队一次次来到二舅爷家时,遭到了麻风病人的断然拒绝。二舅爷向打狗队展示了满身的结痂,目光中流露出令人不安的狰狞和捉摸不透的诡异,他从腰上搓出小泥团扔向打狗队,于是打狗队一哄而散。从此,二舅爷给它们戴上竹篾嘴套,把它们拴在床边,酱氏狗族成了彻底的家狗,从未走出院门,也无法吠咬。而打狗队始终未敢破门而入,在附近蹲守了半个月后悻悻而去。

我告诉宫雨,我与二舅爷只见过一面。他来我家带来了大舅爷无疾而终的死讯,父亲费诈农后退着把他迎进家门。死讯没能让全家人悲伤,而麻风的到来却引起大家悚然而视,和他始终保持一米线的距离,对外更没有声张。父亲给他端了一碗饭,让他坐在后院里的香樟树下独自食用。九十六年前,那棵树上吊死过人。本来是想吊死一条名叫“酱菜”的狗,结果狗怀着恨意逃走,人却吊死了。在异姓人的传说里,费家村就诞生在一场陆续死亡之后,香樟树下总共埋葬了十七个男人,包括吊死的那一个。流言中,香樟给了死亡神奇的安宁,在它身上吊死不仅毫无痛苦,而且一生的痛苦都会被它吸收和转化。人们怀疑,是香樟树放走了狗,因为狗对着树撒了一泡尿,以此熏化了樟树的敏感神经,而吊死鬼是自己把脖子伸进绳扣,因为他想解除被死亡包裹的痛苦,樟树就这样成全了他。在祖父被批斗的日子里,他最牵挂的不是费诈农,而是后院的香樟树,因为树上又吊死了几个人。五百年来,香樟树长出死亡年轮,在费家人心中投下悲欣交集的巨大树荫。精明的父亲把他二舅安顿在树下是有深意的,他认为麻风是厉鬼的克星,他希望以此驱散传说中的死亡阴霾。同样是“麻”,麻脸祖父认为有着本质区别,他守着棺材,不让麻风接近,哪怕被风舔一下也不行。小脚祖母踩着三寸金莲,给了她二哥一桶豆油并狠心地赶走了他,把麻风用过的碗筷扔进了土窑里。1915年的一个雨夜,“酱菜”钻进了乐善好施的宫家大院,它在宫家产下了一窝狗仔后,又在一个思念之夜跑到旷野怒嚎,最终染上了病毒发疯而死。它的后代,在九岁的定被命名之后,正式获得了“酱品”雅号。闻着药味长大的酱品身上隐性传承着地主家的狂野,它的孩子“小酱品”在文革中终于爆发,咬伤了对付宫老爷的三个年轻人,最后被他们剥了皮吃得只剩下骨头。酱品和酱菜一样喜欢藏骨头,不同的是,酱菜总是藏在粮仓中,而酱品却是藏在药材里。缸字辈和油字辈又有不同,酱缸藏在棺材里,酱油藏在书堆里。四代酱氏狗族既一脉相承又喜好各异。油宝告诉我这些时头总昂向一边,显得又滑头又傲娇。

宫雨凄然,她说,酱氏狗族竟如此跌宕起伏,一个病死,一个被吃了,为什么就不能寿终正寝呢?她母性大发,她抚摸着被纱布包成粽子的酱油心疼不已,发誓一定要救活它。她说,以后,允许它适当犯点非原则性错误。那么,酱缸呢?

我的缸缸,尽管不是一只,但与我亲密无间。它们都有着清一色的火暴脾气,路见不平,怒火中烧,最后的结局都是死于一个“怒”字。咬过红带子的缸缸,最后死于眼睛出血。从二舅爷家抱回来的缸缸,看着香樟树下吃独食的麻风被小脚奶奶赶走后,狂吠了一下午,第二天,祖父发现它吊死在树上。

逐渐康复的酱油,在宫雨的宽容之下一瘸一拐走向窗口,时不时对着对面楼上威武的公狗叫唤,又被宫雨赶回车库关了禁闭。出来后,它老实多了,居然带回一根骨头。骨头是它的最爱,它没有舍得吃,而是交给我,以此重续旧好。它舔舔人体骨架,试图告诉我,它,我,宫雨都喜欢骨头。我收下它的礼物,放进属于我的那一半柜子。

一直以来我耿耿于怀,酱油究竟被何人敲断了腿,这永远成谜。我想贴出缉凶悬赏公告,宫雨说,四一二,嗯?

那些时日,我们丢了时间。记不清是之前还是之后的一天,宫雨兴奋地说,快看快看,雷神山和火神山建起来了。她有些骄傲,好像这两座医院是她建的。我们天天盯着新闻联播看,一边为美国飞升的死亡数据而哀叹,一边为印度焚烧尸体的木材短缺而抓狂,一边为无数奔赴前线,穿上令人窒息的防护服,脸上被口罩勒出刀痕的白衣战士而心疼。死亡幽灵始终在身边游荡,它像精子一样,总想钻透卵子肥厚的堤坝。宫雨说,你怎么还是绕不开精子卵子?

她说的是当年的那道送命题。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她也没有绕开。精卵已经一家,却无法孕育出新的生命。那道题,难道是,命中注定的,无法解开的,也无法避让的,一个劫?

曾经,小脚祖母在她闭眼之前,以她古老的方式试图解开。我告诉宫雨,祖母是典型的旧式女人,和你恍若隔世。我没有告诉奥尔滕西亚,因为不需要。而她需要。

祖母的一生尤其狭窄,县城便是她仅有的疆域。祖母与子宫癌相依为命,她从未找过赤脚医生,也不让任何人触碰它。她只需要一碗热油,让她和癌走得丝滑一点。2010年,在喝下父亲亲手榨出的半碗热油后,小脚祖母神色安详地走了。她死于那个癌。从宫家村赶来的赤脚医生,老远就闻到死亡气息,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房门口望了一眼,心有不甘地开出了第一百六十一张死亡单。

那时,你就站在赤脚医生身后,再也不是十六岁水一样的形象。你已三十三岁,被我压榨成薄薄的豆饼,眼纹像蜘蛛脚,身材像白骨精。本来,我就想给你一个惊喜,那是一个盘。它是死去的祖母带走的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活着的只有我。连秘密也是单传,谁也挣脱不了。

弥留之际,祖母突然回光返照,避开所有人把我单独领到后院。香樟树下,她告诉我,家里有一个盆,被她的死去多年的婆婆藏起来了。她说,你要找到它。盆?盆稀奇吗,奶奶。祖母骂我傻帽,是接生盆,也是洗澡盆。谁还用这个盆?太老土了吧。祖母说,她得抓紧时间,否则来不及了。祖母特意坐在棺材盖上,齐耳白发蓬松成一朵巨大的蘑菇。她拿出一把牛角梳子,让我给她梳头。(岛上最美的女人就死于梳子。水夫注。)

祖母告诉我,费家中了魔咒,注定断子绝孙。本来祖上人丁兴旺,是个超大家族。不知从何时起,族人发现同辈门房里总有一户专生男丁,其余的全生女娃,秘密终于被揭开——源于一只生漆盆。谁拥有这个盆谁就能子嗣兴旺,永不绝户。于是族人在祠堂里声讨男丁之户,要求轮流执掌,共享生漆盆。男丁之户并不承认生漆盆的存在,他敞开大门让族人搜查,自然是搜查无果。此后,怀疑,争执,仇视和偷盗先后到来,演绎为一场长达百年的家族内斗。在这过程中,族人研究起易容术、隐身术和偷盗术,甚至伪造术,但神奇的生漆盆从未现身。无论如何,事实胜于雄辩,同辈中总有一房生下了若干男丁。旺盛之户在院里挖起了规模宏大的地窖,把男丁全养在地窖内。表面上,他们和大家一样走入祠堂跪拜,祈求祖宗保佑,假装痛苦不堪,以此掩盖真相。而赐予生漆盆的父辈显得很无辜,声称生漆盆遭到盗窃,不知落入谁手。内斗中,族长定出了规矩,允许巧取,不许豪夺,允许文攻,不许武斗,允许单挑,不许抱团,允许内培,不许外援,允许同辈,不许跨辈,如此,优胜者才是生漆盆的最佳归宿,家族的传承才能维持在最优水平。然而,内斗偏移了目标,几乎散尽家财,耗尽元气。于是,诅咒出现了,死神到来,旺盛之户只能单传,生得越多死得越多。一切终于消停下来了。单传就这样在时空的夹缝中穿过七代,到我这里如丘而止。

祖母嫁过来后,每天用生漆盆洗澡,无论如何小心,盆总是在某一刻倾覆,地砖上留下一圈圈无法消逝的水痕。我母亲嫁过来后,同样如此,于是祖母就把盘收起来了。我问她,盘在哪?

祖母指指屁股下面。棺材里面有个地洞,尽头有堵墙,想办法砸开。说完她就回到屋内,躺到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异姓人翻开她的眼睛,看到瞳孔放大,就像盆。

你可记得,当年你追着我问祖母的临终遗言,我只告诉你,祖母其实是非遗传人。

现在,我要告诉你,每一个死亡都是一个故事的远去,留给你的有限记忆会逐渐淡化,如同盖在你身上的大红印章终究会褪色,但是故事梗概仍在,仍将持续到死,最终化为基因的某一部分进而代代相传。祖母也不例外,还有紧随其后的祖父,善于勾兑的父亲,带走一身绝活的赤脚医生,哭瞎了一只眼的宫安,以及用一根红带子吊死的花院长,一只变成干尸的鹦鹉,明格尔岛上腐烂的无名尸,各种各样强塞给你的意外死亡,所有这些,都会以向死而生的方式和你辞别。毫无疑问,时间催生了死亡。而死亡并不是消逝,而是永驻。正如锡壶里的那双眼珠子,死亡一直在里面盯着你。尽管我没有子嗣,无法传承,但我有文学,文学就是“永驻”的青花瓷。

那些夜晚,我们坐在条桌两侧促膝谈心,头顶上悬着的吊灯落下孤独的光,像一把撑开的伞。伞内,四目相对,伞外,野旷天低。我告诉宫雨,如果酱氏狗族因怒而死,那么祖母就是因忧而亡。她的忧,藏在一个盘里。我没有告诉她,生漆盆最近常常光顾我的梦,令我鬼迷心窍。

宫雨问,祖母忧在哪?

你会知道的,忧后面藏着喜。

后半夜,宫雨服下安定后,我悄悄出了门。通往乡下的路都被阻断了,还有人日夜值守。走水路,也能回到乡下老宅。不知为何,我把酱油也带上了。它被严禁发情,而我无法生育,情况虽有不同,但结果是一样的。它没有忘记带上骨头,就像我去哪儿都要带上《奥尔滕西亚》。一到老宅,它就放开奔跑,仿佛马儿回到草原。这些年,它憋坏了。我知道它的心事,它也知道我的心事。我们去往洞穴,就像探亲一样。它比酱缸来得少,油字辈已是城里狗。它在洞穴里嗅来嗅去,是尘封的气味,有些泛黄,长满霉斑。我砸开墙壁,果然找到了生漆盆。

我已知道,那是一只天生神秘、带有诅咒的盆,随着岁月沉淀越来越不可揣测,难以确定。就像宫雨,当初是确定的,十六岁、二十岁、二十六岁都是确定的,以后就开始模糊。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她会抽象成一个神话,还是不确定。我现在把她写下,就是想把她、把我,把她的一切、我的一切固定住,在不确定的未来提供确定的史料,避免走样变形,避免僵化,神化,抑或妖魔化。我想,对于她应该更需要,至少比我需要。酱氏狗族也应如此。因此,我的讲述尽管荒诞,或褒或贬,但仍然是春秋笔法。对着生漆盆,我趴下来磕了三个头。如今,它是圣器,理应尊崇。油宝没有,它理解不了仪式的庄严和必要,而是直接跳了进去,咬着尾巴转圈。它是一只母狗,这一点必须强调,以后的事情才好理解。

我把生漆盆推到河里走水路,回到城里时已是次日凌晨了。因为疫情管控,小区只进不出,楼下习惯早起的老太只能在楼下转经。她居然是费家村的异姓人,他妈的,想避都避不开。她远远地看到我顶着一个盆,就来了劲,哟,哪来的老物件?给宫雨接生的吧?现在也只能在家生了。这个终身保持了好奇心的老太是个活跃的语言搬运工,而流言恰恰喜欢追逐她的妖里妖气。我没有睬她,油宝大概是闻出她身上弥漫的费家村气息,显得很友好,摇着尾巴算是替我打了招呼。我把盆悄悄放到卫生间。她一向站着淋浴,抓着淋蓬头冲完身子冲瓷砖冲马桶,拿毛巾擦完身子擦水渍。已经很多年没见她胸口的痣了,是不是也被擦掉了?她有洁癖,说不准。我把接生盆洗刷一新,真是美轮美奂。我想宫雨坐在里面,就是东方贵妇人。

早上,宫雨尖叫着从卫生间跑出来。她连珠炮似的问,这是啥?哪来的?干嘛的?给谁用?你用?她总是这样简明扼要,直击要害。这一次,她的子弹跑偏了,不是我用,是她用。我用没用,她用才有用。它是华清池,她是主演,我是配角。剧本就是这么写的,我不能篡改,篡改就不灵验了。我告诉她,给你修炼“九阴真经”的。她说严肃点。我说你细看一下,这个盆如此精美,正配你的气质,所以我就弄回来了。她返回卫生间,半晌才出来。她说,美是美,就是有点邪门,放在家里不搭。我说,这是古典美,换个角度也是现代美。她说你不要绕来绕去,你直说想干嘛。我说用来坐浴,连水都像是唐朝的。她冷笑了一声,她说你又搞什么神神怪怪?你以为我不知道?楼下老太太的怪话都传到我耳朵里了,她什么意思?她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吧?你倒腾这些有用吗?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我说我没有搞鬼,我只是……她没等我说完,又要跟我普及知识。她拿出我的一打检查报告丢给我,说,自己看,要相信医学。我委屈地说,医学给我判了死刑。我早已是死刑犯,早已被她核准。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执行,什么时候执行,她还在评估所有可能的后果。大概是这样子,我估计。我们的家已经摇摇欲坠,原本她指望新居能带来一线转机,眼看着又要被我掐灭。我想我只能抵赖,我告诉她没有深刻寓意,也没有歹毒用心,就是一个盆而已,好看就弄回来了。宫雨冷笑一声,你从来就不是直的,总是又弯又绕。我说,直和弯其实是一回事,你在纸上画条直线,再把纸卷起来,直线不就变成曲线了吗?这是时空折叠的原理,我也想给她普及普及。宫雨说我没工夫跟你瞎掰,扯淡是没有意义的,你把它弄走,我不想看见它。

我说好吧,过两天。她没有再吱声,钻进房间看书去了。她一天三顿在医院食堂吃饭(疫情期间她仍然去领盒饭),我一天两顿在书店附近解决,家里的厨房简直就是摆设。她鼻子的洁癖更严重,不允许闻见油烟味。她也不会煮饭炒菜,做梦也没想过“煮妇”这码事,她擅长的不是这个。而我会,我会煮粥,煮芋头,红烧肉,其实就是一锅炖。这是祖传的。祖母本来是大家闺秀,从不下厨,更不下田。解放后,她才无师自通地倒腾出一锅炖。母亲有样学样,把一锅炖发扬光大,唯一的创新就是加了一根骨头,一把淫羊藿。我在药味、芋头味和大麦粥味中耳濡目染,看懂了一锅炖。当我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一锅炖被我弄得出神入化。我趴在灶台上,一边作业和阅读,一边等着下田的人摸黑回来。那个时候,缸字辈对我一锅炖的才华深信不疑,总是指望我偷偷摸摸地施舍。但是,宫雨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她说饭是饭菜是菜,眉毛是眉毛胡子是胡子,哪能掺在一起,搞得跟熬中药似的。她用了一个“掺”字,或许是故意的,她影射我掺假的父亲,这让我挺不爽。

不爽归不爽,但还我得迁就她。我把生漆盆放到柜子顶上,与她的人体骨架遥相呼应。我很想把人体骨架放到盆里洗一下,它会不会生出无数小骨架?或许她会开心,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嘛。或许她会更生气,拿出手术刀给我割叉骟叉。

后半夜,家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好久没有这样了。我爬起来看,蝙蝠和喜鹊相互翻飞,鹿在挂满果实的桃树林中奔跑,衔着金币的癞蛤蟆发出咕咕叫声,叫声又连片成烟,烟雾弥漫成朵朵祥云。宫雨的房门关着,她错过了热闹,应该是个遗憾。我想喊她起来观看,告诉她森林正等着公主出场,可又担心她的消毒水会清除一切,她不是浪漫之人,不懂浪漫。我走向客厅,就像走到了光源中心,我的生漆盘光芒万丈。盘里爬出一个人,是奥尔滕西亚,那个乌拉圭女人。我吓得直哆嗦,我的娘啊,千万不能让宫雨发现,她的手术刀可不是吃素的。我捂上她的嘴,把她拖回房间,躲到被子里埋怨,你怎么跑出来了?你想干啥?我以为你故意打开书放我出来的,我闻到了鸟语花香,就看到了森林,看到了森林里的盘。那个盆,很东方,很神秘,很古典啊。我飘向柜子,就在盆里洗了一个澡。

她有些失落地说,我从没这么痛快地洗过澡。

我说,不要给我带来惊喜,快回你的书里去。

次日醒来,我头又开始眩晕,是不是还在梦里,还是一直就在梦里,我也懒得再去区分了。有时候,区分是错误的,我曾经就犯过这个错。

但宫雨不同意,区分是基本常识,区分不清要送命。在乔迁新居后的例行夜谈中,最初我们就讨论过区分,她的结论是,房改房是父亲的,新居是我们的。我没敢说,把“们”字去掉。

既然宫雨不喜欢生漆盆,那就不勉强,有人喜欢,近于狂喜。我决定把盘送回老宅,回它该待的地方。我带上《奥尔滕西亚》,还有蜡烛,干粮,水,我要进行一次迟到的洞穴探险。

就着烛光,打开《奥尔滕西亚》,她闻到贝壳味就跑了出来。那是她熟悉的味道。现在,她也熟悉我的味道,桐油味,樟脑味,缸缸和油油味。这些味道,洞穴里全有,既是传承的味道,也是记忆的味道。她沉睡了一百年,被我唤醒后仍然灵敏,不仅鼻子,还有直觉。这一点不输宫雨。她的鼻孔比宫雨小,宫雨的鼻梁又不如她的坚挺。形态不重要,功能一样就行。身为女性,你知道女人的五官比男人更胜一筹,鼻子就是一台精密的气味鉴定仪,五官之外的直觉更为神奇,堪称遍布宇宙的神经系统,任何不起眼的异动都会被其捕捉,这就是所有男人谈之色变的第六感。

第一次来到洞穴,她小心谨慎,鬼鬼祟祟,就像一个潜入博物馆的女窃贼。她在洞穴里踯躅前行,摸这摸那,一切都是新鲜的。洞穴里摆放着农耕、枪支、刑具,我把盘放入它原先的位置。她不知道,这些都是一个地主家族的记忆,一种隐秘的仪式呈现。她无法理解这很正常,因为她的世界毕竟就是一本书,她的边境就是封面和封底。得慢慢来,慢慢悟。

她从农具中读懂了农耕,从枪支中读懂了战争,从刑具中读懂了审判,从黄金中读懂了权力与富有。而金,除了代表富有,在古代还有更为丰富的含义,比如,金生水,金克木。(有个老学究就叫金克木,幸好我和他无法相遇。他的书,永远进不了我的店。水夫注)她不懂,面对生漆盆就犯了难。不久之前的某个夜晚,她见过它,用过它,沉埋的欲望就此苏醒。那是一只大红的木盆,缠着两条泛绿的铜箍,腰身上刻着蝙蝠、鹿、蜜桃、喜鹊、金蟾,还有缭绕的祥云。我给她解释,这六种形象代表了福、禄、寿、喜、财、吉,表达了我的先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祈求。她问这个盆放这儿有什么用?我说大概是等水的吧,万一地洞渗水还有东西等着。她当真了,她不是善于区分的人。这么精美,用它等水太奢侈了吧?我说,我的先人就是这么奢侈,这么豪横。她把它放平,像上次那样坐了进去,她说如果像浴缸一样椭圆就完美了。圆就要滚圆,滚圆才叫圆满,或许这是审美差异。她把我拉进去,勉强可以容下两个屁股。我们坐在盆里,就像坐在被蓝色笼罩的明格尔岛上。闻着一个世纪之前的香水味,我竟然心猿意马起来。

她捅捅我,问我到洞穴里干什么?我欲言又止,但我还是试着讲给他听。我告诉她我是自闭的,忧伤的,这儿就像母亲的子宫静谧而安全,当我无所适从的时候我就会来,在这里祈祷,之后是发呆,之后是读书,之后是冥想,之后是写作,之后又是祈祷。噢,你是作家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困惑不解。我说我不想被贴上标签,标签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催生你,也能葬送你。就像创造你的那个作家,他还是钢琴家,他没有被任何标签所固化,而一旦固化就会背离初衷,离心灵越来越远,陷入万劫不复的名利场,牵绊和顾虑,挣扎和绝望会越来越多,再也不能纯粹,再也不能秉笔直书,从而丧失独立与自由。就像轰轰烈烈的美国女权主义运动,一旦标签化,就从一种魔咒掉入另一种魔咒,你以为你解放了,其实解放本身就需要解放。那么出路在哪里?我告诉她,出路就在回归,答案就在老子的混沌之中,其中有象,其中有物。我的自闭,正如还未开化的混沌。而写作,是对自闭的一种救赎,我要找出象,找出物,找出天,找出地,找出我,找出你。她噢了一声,似懂非懂。但我知道,她一定不懂。我接着说,我既是作家也不是作家,我不是你口中的作家,我只是我的作家。她仿佛看出我的轻蔑,因此有些赌气地说,你也不要神气,作家很快就会失业,因为万能的AI来了。她突然反问我,你会在意一只蚂蚁吗?蚂蚁的思想、情感、欲望、繁殖,你会耐心倾听给予关注吗?我说我不会,毕竟它是一只蚂蚁。她笑了起来,像活跃的兔子。她说,在AI面前,你就是一只蚂蚁。我不服,我告诉她,我要写一部AI无法超越的小说,至少也应该是作家时代终结的绝响。她终于被我打动,把头靠着我的头,手握着我的手。她突然说,你的手一点也不软和,粗糙得就像铠甲。是的,我是地主之后,难免一身老茧。是庄园主吗?我喜欢。她就是和宫雨不一样,她对地主的理解别出心裁。

整个下午,我和她坐在盆里,宛如坐在海面之上。我想起了休养中的宫雨,洞穴屏蔽了手机信号,屏蔽了她的所有触角,我想她无法确定我的方位一定会焦虑,一个样本,本不该出逃。

这里,我还是要区分,刚刚谈论的AI,可能不是奥尔滕西亚说的,而是宫雨,记忆并不可靠,有时会搞混。当然,这样的区分似乎没有意义。奥尔滕西亚和宫雨,明明是两个人,但有时又仿佛是一个人,这么说是有依据的,我拿镜子偷偷照宫雨,镜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奥尔滕西亚。

我告诉宫雨,生漆盆被我送回老宅了。香樟树结果子了,我折了一串回来。她朝它喷了消毒水后把玩了会儿。绿绿的,像你的小结晶。(“绿绿的,像你的小结晶”,我说过这样的话吗?还是她说的?还是AI自动生成的?)她放到柜子上,又摘下一粒,拿到灯下解剖。我突然一阵紧张,仿佛切开的不是它,是我。她似乎也不是她,而是费家村的创始人,给十七条狗一夜之间割叉骗叉的神秘乞丐,我那可追溯的第一位先人?

自从搬入新居,宫雨就像换了心情,快乐溢于言表。她找到医院院长,要求回去上正式的班。院长安抚了她,接着从电脑里调出了赤脚医生的照片,假装不经意地推到她面前。她愣在那里,眼睛里渗出血清,然后捂着嘴冲出了门。我向院长匆匆挥手,很不礼貌地告辞,追着宫雨跑回家。毫无疑问,她只能继续在家休养,她的病根早在多年前就已种下。

事情仍然要从肝癌病人说起,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屠夫,推倒了生命的多米诺骨牌。2015年,死亡先后而至,病人失去生命,宫雨失去父亲,而我自此失去了宫雨。

那个顽强的肝癌病人,在服下赤脚医生的无数汤药后,竟然撑过了几十年,这让宇文定彻底走出了停诊阴影,重新获得了巨大荣誉。问题出在我父亲身上。费诈农在一阵腰肌劳损后被迫躺下,无法前往病人家中熬药和磨刀,他躺在床上突然思考起人生难题,无休无止的熬药和磨刀令他厌倦,他无法理解这些年的坚持意义何在,难道他的晚年注定要在将死之人的身上耗光?在解开那道难题之前他决定中止一切。够了,够了,他朝前来说情的人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大声哼叫起来。每况愈下的肝癌病人提着屠刀找上门,前来寻找丢失的药引。他告诉费诈农,出自费氏之手的汤药带有神奇的桐油味,自从换人之后桐油味消失了,汤药变得清淡寡味难以下咽。费诈农趴在床上不为所动,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异姓人。肝癌病人扔下了屠刀,骂骂咧咧地走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肝癌病人找到赤脚医生,宇文定拿出压舌板,压住病人的舌头朝里望,黑洞洞的管子深处涌出阵阵恶臭,漏风的风箱拉出呼哧呼哧的沙哑之音。他拿听筒听了听,病人的脏器像吞了耗子药一样垂死挣扎。最后,他把手指搭上病人的手腕,脉象已变成若隐若现的鬼火。赤脚医生闭目仰天,他知道他已无能为力。

病人崩溃了,赖在宇文先生的病床上不愿离去,随后病人家属喊来了急救车。宇文先生站在家门口,望着落日余晖里的救护车顿感失落,完啦完啦的警报声在他心头久久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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