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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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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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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孩子》连载

第七章 跋

通常由友人跋尾,而我只能自己来。我还有话要说,正如费诈农无人倾听的临终遗言。我不能一声不吭,就这样消失,会留下宇文先生那样的遗憾。有些事,得说开。

化身铅字,从此囚禁于此,尽管是迫于形势所急,我却一点也不憋屈。相比人间的动荡和喧嚣,这里让我躁动的灵魂得到安宁。在书里睡觉,和躺在墓穴里区别大了,前者是著者永恒的意识版图,后者是一具肉体的迅速腐烂。况且,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把这些字搬来搬去,重新拼图。这篇跋尾,就是这么拼出来的。

假如这部小说能够面世,也不枉我在人间走了一遭。因为,这不仅是我隐秘的家族史,也是一部纠结的心灵史,一个自闭症患者长达一生的碎片回忆。你称之为文学迷宫,这我同意,它确实需要你来一场拼图游戏。总体而言,我的回忆是客观的,但未必详尽。它像是散落一地的零件,我还未来得及组装调试,就被宫雨撕下的朱砂扰断了。那么,组装就得靠读者的耐心和智慧。不要指责我玩花样,我真没有遗传费诈农的狡诈,不善于耍奸耍滑,与擅长元小说的作家有着本质区别,他们更像马沙・吴邪子,而我诚实的人品更接近努里医生。或许你会怀疑我的坦诚,仍然认为我是狡诈的,比如,你会说,文本中的“你”一开始就是一个假定的倾听者,然而小说结束前却变成了宫雨,让这善良的读者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也让心软的读者精神恍惚,好像自己变成了宫雨。好吧,我向你道歉,同时也向你透露,这样的“人物飘移”并非我的首创。

假以时日,我相信总有好心人会相中它。曾经读过前一部《绿孩子》的小捕头可能会潜入书店,马沙・吴邪子也会穷追不舍,他们迟早会发现它。不管落入谁手,它都会像鬼狐一样迷惑人的心志,让其拿到网上炒作赢得一波流量,最终会被好心人冠以“中国版《百年孤独》”而出版。其实,这份荣誉我未必同意。

然而,一旦面世,活着的人将如何面对?宫雨一定会陷入流言旋涡,朵朵将面临组织重新调查,夭折的孩子也将彻底燃爆县城最大的丑闻。吴天恕与莫校长,他们会控告作者完全在污蔑,出版社负有连带责任。出版社当然会辩解,这是小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精明的老吴可不认同,他会千方百计地证明,所有人物、情节、时间、地点都与现实一一对应,这是非虚构文本,被人为地披上小说的外衣。他会找到小费书社,宫家村和香樟树,三个相框,一一拍照取证。至于《瘟疫之夜》,他会很容易找到,而《奥尔滕西亚》却要折腾一番。它是《镜中的孤独迷宫》这本拉美文学选集里的一篇,从48页到104页,封面确实是草绿色的,出版时间2019年1月,除了时间大体对得上。唯一让他困惑的是,费家后院的洞穴不见了。更头疼的是,费水夫消失了,既不是死,也不是活,而是逃往一本书里,这实在闻所未闻,实在匪夷所思。他搬出薛定谔的猫来解释,可法律并不认账。法官会敲敲法槌,赶紧叫停一场毫无意义的胡扯。

老吴会找来文学协会中信得过的会员,让他们悄悄散布谣言,就说费水夫疯了,跟着他一百零一岁的麻风二舅爷走了。他的策略是,如果打不赢官司,那么就要倒打一耙,这个文本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切听天由命吧。至于洞穴为什么不见了,这就有点想不通。在我一生中,我曾经无数次进入它,它一直在我家后院,它不会长脚跑掉。除非……地震?哦,我差点忘了,就在进入《绿孩子》中时,我看到费家村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蓝色闪电,大地跟着晃了一下。是一场小震,与我出生时的大震无法相提并论。看来,我的离去并未惊天动地,震波也不会跑远。地震掩埋了洞穴,费家村这个村名也将彻底消失。

有时我很庆幸,自闭让我六根清净,七窍通畅,文思泉涌更加纯粹而沉郁。告诉你,这是一种独特体验,我就像一处洞穴,一座佛塔,一座古老的城堡,里面坐着最后的幸存者。现在我已顿悟,而早先还没有。当我化身铅字,进入二维世界,我才豁然开朗,维度不在多,或许一维、零维才是最好的。在《绿孩子》里,我居然可以停留在任何一页,而不必被时间拖着向前走。在这里,时间是一只停止的钟,你可以随意拨弄。现在,我愿意往回拨,回到三十年前,回到那个十七岁的形象身边,被她看着、瞅着,然后等她告诉我,我没病。如果你恰巧是一个医生,那么我也想请你望闻问切,或者视触叩听,我到底有没有病?如果你不愿给出结论,那么我会设法找到努里帕夏,或者问问万能的AI。既然时间停了,或许说就没有时间,那么用木火土金水来谋篇布局就是合理的。现在,你不必纠结于该死的时间线,而应该专注于五行的哲学意蕴,相生相克已经被我画成符咒,贴在了《绿孩子》的奇经八脉上。

老实说,相生和相克,既对立又统一。就像一对老夫老妻,尽管吵了一生,却谁也离不开谁。我和宫雨,就是这样。她是我的御医,我是她的标本,你情我愿,这是被字辈该有的命运。她对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隐秘所在就像导航一样精准。无论在她分裂的哪一个世界,我都是清晰的,跟她在我这里一样清晰。这么说其实是自负的。朵朵曾经暗示我,宫雨和钻石一样,每一个棱面反射的光芒并不一样,你只能看到其中一面。这似乎有道理。反过来说,朵朵看到的也只是一面。那么,这个《绿孩子》文本呢?共有几个面?我想至少有七个面,对应中医所讲的七种情志?天知道。

现在,《绿孩子》就在宫雨枕边,已被装订成册。她躺在病床上,它躺在她身边。它乖巧地保持安静,她用目光温柔地抚摸它,就像母亲看着怀中的孩子。如果永远就这样,永远定格在这一刻,那么我就没必要牵挂,更没必要探头探脑,搞得我也成了马沙・吴邪子。封面上,“绿孩子”三个字就像雕花的窗格。站在窗格后面,我想伸出手去触摸她,或者让她把脉。但是,她被绑在病床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手脚和紫藤一样纤细。整个人浮在床上,就像一块薄薄的冰。我反复观察,直到最终确认。

一直以来,逃跑让我沉醉,至于逃往洞穴还是逃往文学,本质上都是逃往人间子宫。曾经,我还想寻找“绿族鸟人”,可那只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也想回到已经改名的费家村,可是土地已经被征用,即将变成现代化的工业园区。事实上,洞穴已毁,回不去了,而文学还没有,还在呼吸。我想把她拉进来,她是否愿意?我能不能也做一件让她满意的事?而这件事会不会令她满意?现在,她的世界一半在游荡,一半在床上,一半在飞,一半被绑。很显然,她并不满意。我想,她应该前往《瘟疫之夜》,和努里医生、帕克泽公主会合,重新穿上白大褂,成为一代大医。

护士推门进来,给她注射了一支药水。宫雨始终面无表情,目光散在空中。护士喊她的名字,又推了推她,她仍然毫无反应。护士没有给她松绑,也没有过多停留,转身走了。日光灯就在头顶上,倾泻而下的光如同无法驱散的雾。

书中,奥尔滕西亚领着绿孩子走走停停,就像逛街一样。奥尔滕西亚喜欢跑到我的童年,缠着我的祖父祖母讲故事,对于我的婚姻我的洞穴我的书店早已失去兴趣。他们不会遇到宫雨,因为宫雨还没有进来,所有涉及她的文字都跑回了她的体内。绿孩子和酱氏狗族都交上了朋友,它迷恋上狗语并已学会,而狗狗对它满身的药味同样迷恋。酱油产下一条狗,它做了母亲,不再油里油气。

我站在窗格后面,看着日子一页一页翻过。有一天,宫雨不再挣扎,也不再木讷,光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双眸之中。她轻轻地告诉护士,她要洗澡,无法忍受污垢丛生的身体。护士把她松开,扶着她坐起来。她试着走了几步,像踩棉花。她在卫生间洗了半个时辰,然后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当她来到床边,身子一转,把护士按倒,把她绑到病床上。没等护士呼救,她就封住了她的嘴。她给她注射了一支镇静剂,护士合上双眼沉入梦境。她脱下病号服,换上白大褂,戴上蓝色口罩,然后,她若有所思,把手伸向《绿孩子》,在触及封面的那一刻,突然停下。我也伸出手,用食指轻轻触碰她的食指,她的指头温润如玉。我想把她拉进来,拉还是不拉,交给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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