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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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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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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孩子》连载

第二章 木

后来,当我禁足在家,蜷缩在书房里阅读《奥尔滕西亚》,女主从绿色封皮里钻出来,走近我,缠绕我,啃我,我绝对没有想到,不久之后她产下谜一样的绿孩子,怨愤而无望地回到书里,把无尽的痛苦填满我所剩无几的日子。

我已晚期,气息奄奄。一度以来,我总想回到当初,心狠手辣地撕毁它,焚烧它,在一场烟火中前往乌拉圭的海边小屋,找到小说家菲利斯贝尔多・埃尔南德斯,毁掉他的手稿,毁掉他心里盘踞已久的奥尔滕西亚。如是,世上再无《奥尔滕西亚》,百年之后再无事端。

病毒肆虐的日子里,颠颠倒倒阅读《奥尔滕西亚》,就像在孤岛上点燃一盏长明灯,以此慰藉我的孤独和战栗。我幻想,呼唤,生拉硬拽,试图把她弄出来,把她从囚禁一百年的书里解救出来。我无法向你解释,我的动机暧昧不明。

那个乌拉圭人,被科塔萨尔、马尔克斯和卡尔维诺所推崇的作家,他在我的世界下了一场拉丁美洲魔幻之雨,语言被他打成粉末,我也被他绞成肉丁,在我瓷器一样的梦里搅拌,搓揉,捏成他塞给我和我一直渴望的形象,妩媚、忧伤和鬼狐一样的形象,她的和我的形象,还有即将诞生的形象,既排斥又拥抱的形象。

或许你已觉察,我酷爱拉美文学,一如我喜欢《聊斋志异》,我把前者扔进后者,居然毫不违和,这是我对“魔”和“鬼”的有意凑合,就像命运凑合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比如,我和她。我要告诉你,这里的“她”并不是奥尔滕西亚,而是另有其人,我实在不愿提及,除非万不得已。有人称我为最后的文学怪胎,我没有道理不喜欢,但必须加上定语,孤独的,绝望的,晚期的,麻风或疯子样的,等等,这才完美而准确。我更看重定语,而不是结论。

阅读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剪影,却是我一生的写照。书籍就是我的城和堡,这你容易理解。不过,书籍也是收殓我的棺椁和埋葬我的封土,这你就不太容易理解。一直以来总是说不清道不明,在僵硬的尸体与活生生的人之间你对哪个更感兴趣。这是我遇到你之前难以预料的,也是我们后来极少交流的。也不是不想交流,而是谁也不想点破。

我要告诉你,目前我正在赶写一部小说,与我相关的,我摆脱不了的,爱我恨我的,已然发生的和尚未发生的,我要统统写下。出于某种原因,有些人可能是小说里一闪而过的工具人,他们的作用就在推动情节,这是它的病,就像我的病,先天的。我不能毫无节制,如实照录,因为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才刚死。而有些人,你终生无法摆脱,比如幽灵一样的吴邪子,很少现身,却无处不在;比如她,我的原配,我的爱恋,我的水与火,无法摆脱,纠缠一生。我正值壮年,却病毒缠身,枯瘦如木,板结如土,我预感到时日无多,必须抓紧时间。我热爱写作,正如你热爱医学。你给病人服下白色药片和褐色汤药,渴望所有生命都活着,不管有无尊严;我呢引诱读者,打开他们的囟门,强行塞入绝望的文字和危险的执念,我渴望在拯救与毁灭之间倾向毁灭。我时常烦躁,从这本书走向那本书,从一个故事出来,再进入另一个故事,尝试让故事甲和故事乙生出故事丙,再由丁讲出来。这个丁,就是我。我不姓丁,姓费,这你知道。

在五行中我专门找出“木”作为第一章,它有生发的含义,枯木逢春的含义,还有克这克那的含义。木生火,这是必然的。木克土,这就有点莫名其妙。我既是木也是土,难道我会吸尽榨干我自己?我纠缠于相生相克,就像纠缠于生与死,天与地,我与她。你可能觉得我老固执,是的,我封闭的壳坚硬如铁。我还想提醒你,这个木可能就是我家老宅的金丝楠木。老贵了,一根就要十多万。你已猜到,我的祖上绝非等闲之辈,然而这不是骄傲而是耻辱。后面的火、土、金、水我就不再啰唆。不能这样写的,你会笑我外行。

你要有所准备,阅读是危险的。

在这之前,若干年以来,我早已用文学孵化的蛋封闭了自己,给自己穿上看不见的盔甲,在牧野之战的旷野上孤独奔跑。我是现实的逃兵,逃跑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也是无法左右的命中注定。就像是一棵树,长在不该长的地方,无法移动,只剩招摇。

我出生在唐山大地震的那一年,我之前还有一个哥哥,他死在我出生之前的冬天。这个单传世家,从不允许生出偶数,从不允许超过两孩,假如拼命生,那么生一个必须死一个。本来,母亲怀上我之后,父亲喜出望外,祖父松了一口气,他们相信单传魔咒可望解除。他们这样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祖母生了九个,曾祖母生了十二个,除了唯一的漏网之鱼,全死在被诅咒的周岁之前。然而,国家推行计划生育,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那时国家很穷,土地贫瘠,养不了那么多人。但是,养儿防老、多子多福仍然是难以改变的观念,刚刚步入婚姻的新人日夜操劳,梦想生出一堆儿女。拥有绝对权威的计生干部掌握着每一对新人的繁殖期,绝不允许他们生出二胎,一旦头胎出生,就把刚刚做了母亲的女人拉到医院结扎,用一根细绳把输卵管扎紧,以阻止按捺不住的卵子跑出去野合。母亲生我哥哥时大出血,身体虚弱得就像一片焦黄的叶子,所以逃过了拉去结扎的命运。母亲怀上我后,为了改变单传命运,父亲在自家墙面上用石灰水写下“坚决拥护计生国策”的标语,以此麻痹密探一样的计生干部,然后扔下我从未谋面的小哥哥,带着呕吐不止的母亲踏上了铺满月光的逃亡之路。曾经,母亲告诉我,因为即将超生,她怀着我只能东躲西藏,尽管千辛万苦,但逃跑就是希望。原来,逃跑早已嵌入我的基因,成了我一生无法摆脱的宿命。母亲的逃跑没有让我健壮,而是使我像羊一样孱弱,像猫一样敏感。你已知道,单传魔咒终究没有解除,当哥哥的死讯传来,母亲挺着大肚子一路哭着走回来。好在计生干部没有深究,因为死了一个。那些年地震频繁,大地经常摇晃,这让我模模糊糊地觉得人间不稳。

正如王阳明五岁时金口始开,我固执地认为天赋异禀的人总有一个病态的开始,一个病态的归宿。譬如我,我出生时地球正在生病。三月八号,东北下了一场稠密的陨石雨,扫把星过后的许久沉寂让人们陷入恐慌。不祥之兆笼罩大地,漆黑的夜晚如此漫长。五月二十六日,云南地震摧毁了无数房屋。消息传来,费家村的高音喇叭告诉人们,地震可能随时光临,务必做好战天斗地的革命准备。人们纷纷搭起了人字形防震棚。两个月后地震又跑到北方,七月二十八日,不幸的唐山陷入震中,顷刻间带走了二十四万人的生命。八月,在西部,四川松潘和平武,那个被高山峡谷霸占的地方,地震引发的山崩又抹平了人间家园。在这之前蓝色闪电划过天边,人们未能读懂天象。天象并非人人可读,方术已经失传。人们期待科学给出说法,但地震预报是世界难题。事后,远在千里之外的费家村有人私下议论,蓝色闪电就是地震到来的探路前兆。那一年,人间悲伤不断,一月,总理走了,七月,总司令又走了,九月,太阳陨落,一代伟人也走了。人们住在防震棚里,从一月哭到十月。当冬日的暖阳抚慰大地,大地顽强地孕育生机,悲伤的人们艰难地度过了所有劫难。夹在各种灾难和悲伤之间,哥哥死后三个月,负责生产队牲畜饲养的母亲领回了待产的母猪。那一夜,防震棚里,母亲在干嚎,母猪在哼哼,父亲在接生,妇女主任在催生。当母猪产下七只猪崽,酱缸突然吠叫起来,电灯不停摇晃,地震波从遥远的海岛上滚滚而来,长时间屏住呼吸的母亲吼出炸雷般的声响,一股激流把我冲向暗红的接生盘。我就是这样来到人世间的。母亲默默地念叨着,一共八只。她闭上疲惫的眼昏睡,她不知道生下的是一个怪胎,她不知道怪胎正发出草绿色的光芒,她不知道妇女主任扔下剪刀慌里慌张地走了,她不知道那个怪胎就是我,她的儿子。

那一年雨下个不停,防震棚里摆满了接雨的坛坛罐罐。母亲说那夜的雨是绿色的,我是被雨染绿的,是天意,是春意,是昭示,她在自我安慰中接受了我这个怪胎。由于青黄不接和风雨飘摇,我和七只猪仔全都是甲骨文一样细胳膊细腿。赤脚医生背着十字药箱来到我家,很快又叹着气走了,留下草药方子和一句令人绝望的话,试试看吧。麻脸祖父、小脚祖母和不安分的父亲,那段时期都异常忙碌,他们用草药、汤水和罕见的蜂蜜,拯救了整日呆睡的我和七只猪仔。母亲后来告诉我,一个月后,七只猪崽奇迹般地长大了,个个通体圆润,泛着胭脂一样的红,这给全家人带来了希望,怪胎有救了。母猪和猪仔很快便送回生产队过集体生活去了。而我,留在母亲身边,从不闹夜和啼哭。是个少见的乖孩子,却一点也不省心。我天生体弱,就像一只水波荡漾中的绿蛹。

起初,母亲把我包得严严实实,背着我到队里集合、报数、背语录,背着我下田,干活,挣工分。大集体生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被编排进一出秩序井然的戏。我也不例外,即使我尚在襁褓之中。从不发出一丝声响,仿佛母亲背上的包袱是空的。我那么乖巧,可是越乖巧越遭人嫌弃。人们离她远远的,仿佛她背上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瘟神。他们说我是地震送来的不祥之物,因为我通体碧绿,我一哭绿得更凶,脸皮下荡漾着一圈圈波纹。他们给我起了名字——“绿孩子”。他们不仅敬而远之,还在偷偷诅咒,诅咒我这个怪胎早点死去。后来,诅咒变成了到处游走的传闻,怪胎活不长,怪胎要死了。母亲背着大家跑到山庙前磕头,山庙在“破四旧”运动中被砸得稀巴烂,一块天王脸上的绿色碎块让她心如死灰。她瞅着那块绿,咬咬牙,一声不吭,然后爬起来回家。

出生不久,我黄疸泛滥,全身变成了菜花黄。年轻的赤脚医生极其谨慎,开了茵陈、茯苓和黄连几味中药,看着我灌下汤药,回到家提心吊胆地等了七天。七天后,母亲抱起我飞奔到宫家村,兴奋地告诉赤脚医生,黄疸消了,绿色似乎也没了。然而,赤脚医生对我脸上的波纹却一筹莫展。他左一下右一下摇头,整整摇了六年。人们又给我起了另一个绰号——“地震脸”。随着我慢慢长大,死不开口,人们更加认为,我不是我妈生的,而是地震生的,因为地震平时总是不吱声,毫无征兆。人们忧心忡忡,担心我一开口地震就会应声而来。

那一年,队里女人还生了五个娃,起名叫震生、震雨、震雷、震克、震亭,加上我这个地震脸一共六个。本来同属震字辈,但不是一伙的,他们不姓费,而是杂七杂八的姓。虽说还叫费家村,但姓费的只剩下一户了。人们抱着孩子躲着我,硬生生地把我踢出了震字辈队伍。好吧,地震脸就地震脸,我脸一变你们就完蛋了。村里一位九十八岁的老塾师总是念叨,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真是伟大的预言家。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纠正他,沉默就是一场大震前的蓝色闪电。预言给费家村罩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断奶之后,我就离开了母亲的背。母亲总在清晨集合之前把我拴在家中,就像拴上一条小奶狗。

抓周当天阴雨连绵,胆大的杂姓邻居来了不少。我坐在巨大的竹匾之上,周身摆着老塾师脸上的圆片眼镜、村长口袋上别着的钢笔、祖母掏出的麒麟铜锁、祖父取出的过期房契、父亲抓来的一把麦子、茅坑上字典里飘来的七个汉字、从地震中爬出来的瘸腿悄悄塞进来的碎瓦片。大家围着我就像围着一块魔法盘,等着我这个手舞足蹈的指针赶快停下。当我的手从瓦片上掠过时,有人发出了唏嘘声。母亲希望我抓住七个字,她认为这又是天意,尽管纸片上沾满了臭味。父亲和祖父祖母的心意其实是一致的,他们希望我这个单传有朝一日恢复家族曾经的荣光。结果令所有人困惑不已,因为我抓了一把绿。当时,一条叫“酱缸”的狗从后院朝我奔来,身后飞舞着蝗虫般的香樟树叶子,叶子很快堆满了我的周围,我随手一挥,抓住了一片树叶。父亲立即掰开我的手,异姓人都已看到,我的手上染满绿色。

五岁的我,仍不开口。费家接受了这个无情现实,而人们始终惴惴不安,希望我永远丧失语言功能。尽管地震警报已经解除,但人们并未拆除漏风漏雨的防震棚,仍然用新鲜的稻草年年修缮。有人采摘了毒蘑菇,毒死了一只羊,死羊被扔在我家门口。从此,地震脸与毒蘑菇合二为一,就像硬币的正反面。十二年后,二十四年后,四十一年后,当我一次次突然失语时,满身药材味的赤脚医生早已断定,这是我当初留下的人生伏笔,而伏笔需要遥相呼应。后来,细心的异姓人很快发现,随着我每次从失语中走出,开口发出第一声时,事后往往得到验证的地震真的发生了,尽管有的地震远在天边的海岛上。我就是这么神奇,天赋异禀。

我要告诉你,我的童年和狗拴在一起。费家村的孩子全都躲着我,在他们眼中,我是怪胎,是令人恐惧的绿孩子、地震脸。家里没有镜子,我从来不知道我长着什么鬼样,我以为我就是一只狗,和狗并无二致。我的玩伴就是那条叫酱缸的狗。也可以分开叫,酱酱,或缸缸。我们经常用眼神交流。一个眼神,它懂,我懂,妙懂。父亲总共养过九只狗,死一只,抱一只,全叫酱缸。这似乎是费家传统,在祖父时代,统一叫“酱菜”,在宫家大院叫“酱品”,在父亲一代叫“瓷缸”,在我婚后叫“酱油”。

八岁那年秋天,母亲给我套上帽子,帽檐一直勒到眉毛和耳根。她恨不能把我装进袜子里。母亲说,不要哭,一哭就绿了,一绿就完了。我记住了,我不能哭,因为一哭脸上的地震波就会涌向全身,然后通体透绿,然后鸡飞狗跳,怪胎横空出世。当我第一次出现在教室里,地震脸毫无悬念地引起了骚动。就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小猴子,我往前冲一步,他们往后退一步。我向他们龇牙咧嘴,他们就一哄而散。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孤独和绿色将伴我一生。

你可能无法理解,那时我已认命。那么小,就懂得了命?这是天赋,你不得不服。我是有天赋的人,就像王阳明,一代圣贤。我认的命不是贱命,绝不是。尽管我死不开口,但我体内长着无数张嘴,每时每刻都在七嘴八舌,尤其是,父亲毫无来由的暴躁突然发作时,我所有的嘴巴步调一致地与他对骂。我以为嘴巴一致对外就叫团结,自己和自己说话就叫独白。我知道我是一个异类,孤独,弱小,无依无靠,因而每天都在祈求上苍,给我一个绿孩子妹妹,陪我一起玩,一起飞,一起绿。然而,现实往往是,无论在学校摇摇晃晃的操场上,还是摇摇晃晃的课堂上,我总是多余的,难以融入的,遭人嫌弃的,就像一株不该长出的杂草,一棵老槐树上突然冒出来的瘤,既毫无用处,遭人嫌弃,还硬生生地犟在那里绝不退让。我无可奈何,也无需奈何。我干脆收缩成黑黑的一团,封闭,顽固,坚不可摧。我干脆关上所有通往人间的大门,回我的国,当我的王。我的国是一个岛,它有着响亮的名字,它就叫明格尔,而我就是明格尔的王。

后来祖母告诉我,最早的“酱缸”是郭家之狗的后代。她娘家一直养狗,从未间断。祖母出生在1925年,当时家里的一条狗已十岁。这条狗又来自祖父的费家大院,它的母亲正是差点被祖父吊死的“酱菜”,它目睹一切,因而它对费家恨意绵绵,它把恨传给了它的孩子,并期待它这个“酱菜三代”有朝一日返回费家寻仇。抗战结束的那一年,正是循着费家“酱菜”之后的狗线索,年轻的祖父来到郭家村,看到了闺房窗口一闪而过的祖母后,狗线索变成了缔结姻缘的红带子。

祖母的哲学就是藏在深闺,裹脚和女红,等待丫鬟端茶倒水沐浴更衣,然后长成一枝袅袅娉婷的莲蓬,在方圆十里传播一个神秘美人的芬芳,等待提亲男人把她风风光光地抬走。1945年的某一天夜晚,一个腰间别着驳壳枪的男人出现了。他怀揣四百九十亩地契、七十二间房契,身穿藏青色毛呢风衣,头戴一顶碉堡似的宽檐礼帽,气宇轩昂地站在郭家厅堂之上。祖父后来告诉我,祖母手执团扇躲在屏风后面偷看,最终决定让丫鬟把她攥得出汗的手帕交给母亲。这个动作意味深长,寓意就是同意许配。祖父敏锐地捕捉到屏风后压抑的喘息,立即认定屏风再也挡不住那颗跳动不已的心。

祖父说,为什么要在乌漆抹黑的晚上上门提亲,因为他满脸麻子。起初祖父并不知道,祖母的二哥也是麻子,人们普遍怀疑是麻风,并从六个月前一个突然造访的江湖郎中那里得到证实。郭家人感到羞耻,担心女儿无法嫁人。正因此,郭家人对深居简出的麻风病人只字不提,对我祖父刻意遮挡的麻脸视而不见,而屏风后面那颗本已无望的心才跳得又欢又快。我的麻风二舅爷居住在郭家大院西北角的一个柴房里,他活着的所有痕迹被郭家抹去得所剩无几,老去后也未能进入郭家祠堂。其实他从未离开,他像灵狐一样穿梭在月光下的坟场、水边和祠堂外。半个世纪后,正是在蛙声一片的河边,他遇到了鬼夜幽灵,并给他施行了某种失传的法术。新中国成立不久,他被村长送到免费治疗的麻风院,很快又被退了回来,村长告诉大家搞错了,他并不是麻风。尽管如此,人们认定他就是麻风,总是心有余悸并避而远之。我的二舅爷始终未能挣脱强加给他的无形枷锁,直到他生命终止在惊人的一百零一岁。我的祖父没有机会为他送葬,因为他先于麻风早早归了天,正如麻风病人没有机会出现在祖母绵延三里的出嫁队伍里。唯一心怀叵测的是“酱菜三代”,它一路跟着出嫁队伍回到了费家。祖父善待了它,就像它是祖母带过来的丫鬟。它最终打听到它的祖母“酱菜”并未吊死,而仅仅是受到莫须有的惩罚,因而释放了恨,安心享受起地主之家食之不尽的肉骨头。

祖母嫁过来的时候,压箱底的居然是一把锡壶。她把锡壶交给祖父,告诉他壶是祖上传下来的,只能传,不可用。那把壶雕刻着一头勇猛的狮子,一个妖娆的女人。她没有告诉祖父,她二哥曾经打开壶盖,看到壶底有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后,身上就长出了莫名的毒疮,据说麻风就是这么染上的。祖父抚摸壶身的女人,觉得身段柔软,乳房圆润,他闻到了锡壶里的乳香味,于是决定用它来煮茶喝。在一个月夜,狮子驮着女人走下壶身,消失在月光之中,而壶身化为齑粉随风飘散。祖父蛮不讲理地迁怒一条狗,发狠要吊死它,因为它总是偷偷把壶叼走。那条狗,正是“酱菜”兜兜转转的后代,仍然叫“酱菜”。“酱菜”咬断了吊绳,就像它的先祖一样逃走。随着它的出逃,拥有郭家一半血统的“酱菜三代”替而代之,最终赢得了祖父赐予的名字“酱菜”。

我想告诉你,我如此详尽地介绍酱氏狗族,是因为狗始终是一个线索,而其中“缸字辈”是绿孩子唯一的朋友。

五岁之前,我瘦得像脑袋耷拉的小豆芽,远不及“酱缸”那般强壮。缸缸是一只聪明的狗,比那时我的智商高多了。尽管它不是一只根正苗红的狗——它的主人是成色十足的地主——但它体内仍然流淌着优秀的基因,两只高耸的耳朵能360度旋转,它忠诚地履行看家护院的职责。它用嘴解开把我系在桌腿上的绳子,然后温顺地匍匐在我的身边,等着我爬上它的背。我搂着它的脖子,就像搂着母亲的腰。我把脸紧贴它毛茸茸的背,就像埋进母亲的乳房。我们就这样成了患难之交。它总能从我呜噜呜噜的口齿间和随手乱指的方向中领会我的意图,驮着我走遍逼仄的人间。我们用各自的语言交流,它说它的狗语,我说我的哑语,我们总能妙懂,这就是心灵的力量。它从不食言,从不偷懒,从不刁难,从不戏耍。它驮着我来到后院,那是我们的秘密花园。我们与墨绿的青菜、高挑的油菜花和深埋的胡萝卜做游戏,我学习它的一举一动,把屁股撅起来,把前脚趴下,用鼻子导航,用眼睛锁定,然后纵身一跃,叼住一棵菜连根拔起,接着一边奔跑一边炫耀。有时渴了,它会驮着我爬上后院的香樟树,撕开一小块树皮,让我对着汁液吮吸。是的,我的五脏六腑始终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樟木味,现在你知道了,来源在树,成事在狗。所以,你拿消毒水给我涂抹是多余的,我早已百毒不侵,香樟的汁液一直在为我祛风散寒、强心镇痉。这些我无法跟你解释,大自然就是一本天书,人未必就如一条狗那么有悟性。比如,当它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它会跑出去寻找狗尾草、猫草、燕麦草、乌草、透骨草,嚼几口就好了。它能读懂天书,也必然能读懂我。而我未必如它。我有样学样,全身沾满泥土,就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萝卜。母亲很诧异,系在家里,哪来的一身脏兮兮?她永远不知,这全是缸缸的天才之作。它总是在母亲回来之前,把我驮回屋里,再把我系上。它的嘴,比医生的手术钳还灵活。总之我要感谢它,我是它的跟屁虫,它是我的启蒙恩师。我慢慢长大,它仍然是动物,而我不再是。随着牙齿一个个长出,我一点点回到了人类。

你会觉得很奇怪,你咋记得的?四五岁之前的记忆早已深埋,成为潜意识的一部分。如果我告诉你,我能对着潜意识钻探和打捞,你或许会从专业角度理解和接受。但不是这样的。所有这些,包括以后未能亲力亲为的若干事,未能相伴相随的若干人,都是来自酱氏狗族。它们善于观察,窃取,打听与我相关的一切,在对着鼻子和生殖器相互嗅嗅的瞬间,完成信息的秘密交换,然后混进乳汁喂给下一代。酱氏狗族,它们血统纯正,传承有序。我把它们如实记在这里,你会觉得好魔幻,超现实,不可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却不能污辱我的文本。你也不能用AI来分析判断,对于包括狗在内的任何个体的独有体验,它还无法做到无所不能。相信自己吧,尽管我们永远赶不上AI,但不要气馁,它还不能触摸灵魂,因为它缺少的正是灵魂。灵魂是科学未能到达的最后一块领地。

那时是酱缸,现在是酱油。它们有着共同的嗜好,包括对骨头的痴迷,对费家的忠诚。不同的是,它们代代有异,个个有别。它们身上也会打下时代的烙印。它们关注费家,还在郭家、宫家之间客串,跑出去瞎转悠长见识,这些都是共性,而个性是不可忽视的。比如,缸缸忠诚之中有顽皮,顽皮之中有深沉,而油油不同,不够忠诚,也不是完全不忠诚,它在我与她之间摇摆,有点墙头草的意思,也不够稳重,像幽灵吴邪子一样油里油气,见到公狗就亮出屁股。好在,它仍然和我交流,交流是经常的,顺畅的,默契的,这是我喜欢它的唯一理由。它告诉我的前世今生,我的先人,我挡在门外的人间,我自闭之外的世界,我眼睛和耳朵到达不了的地方。它出门一趟,和同类交谈,和我读一本书的效果是一样的。我也会告诉它,我的摇摇晃晃,我的优柔寡断,我的东升西落。

与后来酱油告诉我的如出一辙,那时酱缸经常跳进我的梦里,讲一些故事给我听。它提得最多的是一把弯刀,那把弯刀专门用来阉割,因而它讲的故事总被恐怖的哀嚎所包裹。而那把弯刀,被酱氏狗族遥远的先祖藏了起来,早已不见踪影。最终你还会见到,它像祭品一样供在神龛之上,俯瞰着整个费氏家族。

这个故事大概是这样的:相传山脚下有十七户人家,日子过得富足而安静。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他像一棵枯死的树毫无生机,出于同情被一户好心人收留了下来,三个月后乞丐身手矫健,气壮如牛。随后不久,村庄里发生了一桩奇怪的事,所有的狗无论公母一夜之间全被人阉了,而且阉得无声无息。所有的狗从此丧失了野性,温顺得像老绵羊似的。就在大家骂天咒地的时候,有人怀疑到乞丐,但收留乞丐的东家之狗一样遭了殃。不仅如此,乞丐也参与到叫骂队伍里,骂得比大家更起劲,哭得比女人更伤心。在这之后,夜晚的村庄老是飘荡着一个身影。影子所到之处,被阉掉的狗一律低着脑袋悄悄走开,它们不再吠咬,它们憋屈而无奈。影子趁着夜色,从一户人家摸向另一户人家,就像走亲戚一样频繁。大概几个月后,村里十七个女人先后都怀了孕。人们兴高采烈,纷纷跑到庙里,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了观世音菩萨。菩萨觉得蹊跷,就派了一个瘦和尚前来查点。在和尚到达的第一个晚上村里显得特别安静,男人的呼噜声传遍十里八乡。和尚在夜里转了一夜,并未发现异常。第二天,除了收留乞丐的东家男主人,所有男人的头发都被剃光了,大家摸着光头相互耻笑。和尚召集了所有人,人们看到满头黑发的东家男人都愣住了。和尚指指那个男人,又指指十七个孕妇,摇着头走了。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人们突然意识到,收留乞丐的东家男人给所有男人戴上了绿帽子。东家男人被吊在树上三天三夜,最后在光头乞丐的恳请下,人们放下了早已咽气的东家男人。乞丐给东家男人收了尸,并顺理成章地成了新东家。

新东家为人谦和,手脚勤快,不仅把自家田地种得出色,还到处主动帮忙,很快赢得了人心。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骆驼商人,新东家拿出腊肉、花生和土酒热情招待了客人。当骆驼商人离开后,新东家把村里男人喊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他得到了一种神药。他打开瓷瓶,倒出一把焦黑的药丸,空气里充满刺鼻的膻味。有人怀疑是狗的睾丸,他嘿嘿冷笑后宣称,这是男人梦寐以求的补药。他当着所有男人的面当场吞下一粒,下身随即蹿出一条蛇来。男人们果然心动了,纷纷回家取钱。可是找来找去没找着,仿佛一夜之间被风吹走了。他们又找到新东家,恳请赊账。新东家对着其中一个男人咬了一通耳朵,那个男人回家取来田契,换得了一粒药丸。他吞下后同样蹿出了蛇,手舞足蹈地飞奔回家。余下的男人不再犹豫,纷纷效仿,于是村里的半数土地都归到了新东家名下。半年后,村里男人虚弱不堪,出现幻觉,一个接着一个跳入水中死了。

骆驼商人每年都会带来锡器、玻璃、象牙和宝石,还有稀奇古怪的交合之物,木制的轻型刑具,塞满羽毛的黄发玩偶。新东家拿出金币和商人交换,把新鲜玩意向村里女人一一展示。当第一批生下来的小孩过周之时,新东家把村名改成费家村,把所有孩子的姓氏改成费字,把所有散落的房屋用回廊连成一片。费家村从此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家庭,费老爷发动女人种植一种草,晒干后一半煲汤喝,一半卖给了附近的宫家村。这种草药就叫淫羊藿。

这个故事酱缸给我讲了很多遍,直到我倒背如流。当第二只酱缸带我走进神秘的洞穴时,我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些故事正在坛坛罐罐中慢慢醒来。直到若干年后,当我的父亲去世后,一切才醍醐灌顶,一切又恍若隔世。

不幸的是,这个故事被人偷走了,他躲在暗处,像密探一样蛰伏。多年之后,它被他拿出来,就像拿出炸药包一样炸了我。

在我四岁的时候,父亲站在水井旁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幅地图,他说,村里几千亩地原本都是我们家的,是祖上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基业,可惜啊全被瓜分了,现在只剩下三亩半。他说,这一切全毁在他父亲手中,与他毫无瓜葛。他喜欢划清界限,撇清责任。

原先费家拥有连绵不绝的房子,就像紫禁城一样宏大。父亲四岁的时候总是在偌大的庭院躲猫猫,爬到香樟树上掏鸟蛋,然后把鹅卵石掺进去欺骗大鸟。后来房子被分掉了,祖父又心甘情愿地交出钥匙,还附送了所有家具、衣物。他说他毫无怨言,可是人们并不相信。我出生之前的动乱时期,祖父老是被吊在树上,就像公鸡翅膀被硬生生地捏在一起。他经常被拉出去接受批斗,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秤砣,背上插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地主”,字上打着大红叉。父亲跟着看热闹,好像看样板戏一样,好像吊着的那个人与他毫无关联。真是羞耻。散场后祖父被松绑,父亲立即跳上批斗台,把他的父亲一路踢回去。那段记忆后来丢失了,谁也没有提过,仿佛从未发生。这一切,仍然是“酱缸”偷偷告诉我的。它试图让我记住,我的祖上是地主,我是土命。

父亲看着仅剩的三间厢房、一间灶房长吁短叹,那些破碎的记忆生满了铁锈。大概在80年代初,不安分的父亲翻建了老宅,在屋前屋后围起了院子,围墙比原来的高出一大截。他瞒着所有人,把拆下来的仅有的一根金丝楠木偷偷卖了。麻脸祖父拿着火杖追他,骂他是个败家子和不孝子。祖父本指望用那根楠木做棺材的,结果愿望被父亲彻底掐灭。小脚祖母仍然大家闺秀一样坐在摇椅上,她把她的儿子叫到面前,从怀里拿出一根带珠子的金色发簪,翘着兰花指交给他。于是父亲跑到县城水上木运商行,拉回了一根旧楠木和八根榉木。祖父从郭家村找来了一黑一白、一高一瘦的两个匠人。十天过去,两口乌黑锃亮的棺材呈现在大家面前。经过斋戒和焚香,父亲在棺材当头贴上红纸,恭恭敬敬地抬到后院,安放在麻脸祖父指定的香樟树下。那是一棵树龄长达五百年的香樟树,它像一根羊肉串,串起了费家单传的七代人。祖父拿烟杆在父亲脑袋上敲了敲,说开窍了。

我仍然记得,在那些白色的夜晚,祖父像一只精瘦的老猴子摸到后院,悄无声息地挪开棺盖,再悄无声息地合上。祖父不见了,被棺材吞没了。那是每月两次固定的噩梦,祖父以这种奇特的方式钻进来,他拿出锡壶,抚摸壶身,拉起壶身上的女人跳起妖娆的舞蹈,一团火焰嘭的一声突然炸开,强大的气流冲出我的喉咙,就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那从未颤动的声带。人们惊讶地发现,我终于开口了。那时我六岁,我说的第一个字是“啊”,第一句是串成一串的七个“啊”。那天晚上,有人注意到天边出现了蓝色闪电,立即预感到了某种不祥。三天之后,南方传来消息,明格尔岛的地震已过去七十二小时。异姓人鬼鬼祟祟地相互传递消息,地震脸变绿了,怪胎回来了!

白天,酱缸总是带着我玩,而它最喜欢的地方便是后院的棺材。棺材散出的味道类似药材,而这恰恰是它的最爱。由于我体弱多病,赤脚医生经常给我开补药,母亲用砂锅煎熬中药时总要放上一根被啃得光光的骨头。她固执地认为,我软弱的原因正是缺少骨头的支撑,我需要进补的不仅是中药。我总是和缸字辈一起分享,我喝汤药,它啃骨头。有时,棺材盖并未盖实,当头露出一小块口子,它衔着骨头跳进棺材藏起来,等到闹骨头荒时它就领着我跳进去。它愿意和我分享它的这一秘密,并帮助我克服了老猴子带来的梦魇一样的恐惧。坐在棺材里的我倍感踏实,仿佛坐在被黑暗笼罩的明格尔岛上。终于找到了安身之所,神秘的明格尔方才有了最终着落,谢天谢地。

直到有一天,我和酱缸坐在棺材里无所事事,就在我昏昏欲睡之时,酱缸用爪子刨开了棺材底板,掉进了下面的洞穴。我趴在洞口张望,依稀看见洞口堆着一堆红红绿绿的衣服。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寿衣,是给死人穿的。寿衣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我把酱缸拖上来,把底板镶好,一骨碌爬了出来。从那以后,这个洞穴就盘踞在我的世界,时刻等着我进入。

然而,棺材并不只是我的明格尔岛。那天傍晚家里没人,酱缸一边叫着一边奔向后院,我预感到某种不安就追了过去。我看见它从地上叼起一根骨头,绕着棺材转圈。多年之后我仍然记得,棺材盖被推到一边,我的祖父、祖母正趴在棺材里,他们几乎脱光了衣服,就像扣在一起的两只板鸭。他们看到我愣在一边,立马大声呵斥,直到我转身跑开。就在那时,我听见隔壁楼上两个孩子笑得前俯后仰,他们说,快跑,快跑,一个地主屄,一个地主屌。很不幸,这句话竟成了费家村土生土长的民间谚语。喊着喊着,它又变成了歇后语的引子“快跑快跑——”,而截去的后半句就是我的祖父祖母。那两个孩子都属震字辈,晚我一两岁吧,大概被地震震出了脑震荡,整天溜东溜西,缺少管束,动不动就上屋揭瓦。他们家的大人一直在外偷偷摸摸地贩卖金银器,发了家致了富,盖起了村里第一幢小洋楼。楼板是松木板子,深夜里总是发出嘚嘚声,就像在我头上敲木鱼。后来,费家这点破事被传得沸沸扬扬,那些熊孩子总是喊着唱着那个令人羞耻的歇后语。这让我更加自闭。后来那两个孩子就消失了,人们都说是被一块会飞的金砖勾走了。我记得其中一个绰号就叫“小捕头”,另一个则毫无印象,但一直在我心头萦绕。

其实自闭也没什么不好,反而让我窃喜,因为它让我找到了安身之地。在后院,是棺材,是洞穴;在梦中,是类似于金庸笔下冰火岛的明格尔岛,在学校,则是教室里无人问津的图书角。我很快发现,只有在书里,在故事里,我才体会到“酱缸”一样的奔放,或飞檐走壁,或恶作剧,或通体碧绿,或狂笑,痛哭,撕扯。我个性鲜明,才情充沛,我是怪胎,也是天才,这一点我坚信不疑。隔壁邻居家的两个孩子,早已被我扔进《聊斋志异》,在荒郊野外被野狼慢慢撕咬,羞辱和剥夺“小捕头”的得意绰号,把剩下的骨头扔给《封神榜》里的申公豹并请他锉骨扬灰。这个习惯我保留一生,我不仅把他们扔进去,还会把书中人物解救出来。像申公豹,我会拉他出来,拜他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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