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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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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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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孩子》连载

第六章 水

时间来到当下,而当下谁又能分清。五十年来,一百年来,时间被搅成我拿手的“一锅炖”,个中滋味何必仔细区分,你只需知道,食材早已融化,汤汁已变糍粑,水已耗尽,无法饮用。

赶紧写完,还要修改,还要誊清,我知道你在等着看。

我喜欢与风格迥异的大师对望,把词语、标点和段落搬来搬去,沉浸在游戏套路中自嗨。在小区封闭令下,我悄悄撬开我的壳放心地溜出来,阅读《瘟疫之夜》和《奥尔滕西亚》,让现实中的病毒与文字里的病毒形成有趣的互文,但不是刻意的,不是讽刺的,而是试图证明,历史总在重复,瘟疫还会到来。我没有帕慕罕的野心,他的《瘟疫之夜》是历史的,政治的,批判的。而我,格局小得多了。因为我就是费家村的一种罕见的病毒,遇到了久违的来自自然的病毒(阴谋论者笃定是人为制造的),我们有着惺惺相惜的一面,又有着人神共愤的绞杀下场。现在,病毒有三,现实的叫新冠,文字的叫瘟疫,壳里的叫水夫。我们虎视眈眈,整装出发,开始围剿冷面圣手,然后被她一招击退,溃不成军。

我要告诉你,叙述至此,我和宫雨貌似敌人,实质不是。难道你没有发现,多年夫妻不都是爱恨交加吗?一边爱,一边恨,反反复复,直到死。我和她,不仅如此,我们还是医患关系,她一向以医生自居,而我早已习惯病人角色,这一切很快会改变,角色游戏就是这样——反转。这是我们和多数夫妻不一样的地方,也是值得炫耀的,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

就在我们的新居,我成了病毒,招来了病毒,以毒养毒,以毒拒毒,这让宫雨几乎犯上了情志病的每一种。既然是水命,(一段时间以来火命已经剥离,现在只剩下水命)那么,理论上,水利万物而不争,圣人的话究竟还有没有用?这是我继“精卵一家”之后,出给她的压轴题。如果说,“精卵一家”是火一样的炽热,那么,我宁愿“水利不争”回归水样的温柔。

先带你熟悉一下《瘟疫之夜》。它出自土耳其作家帕慕罕之手,是他2006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的又一力作,比《我的名字叫红》更宏大更深沉。它以1901年突然发生的一场鼠疫,引发了明格尔岛上扑朔迷离的谋杀、抗争、反叛和独立。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弥漫在四十万字营建的悬念中,最终如毒气一样喷薄而出,覆盖我的桌面,充斥我的房间,从我惊愕的嘴巴钻进我的灵魂,又从我全身毛孔里跑出来,让我早已转阴的皮肤再次转阳,让我通体浮现出淡淡的绿怪怪的色,让我的意识和它的意识绞在一起,让我在现实和虚幻之间飘来荡去。

那些无法确认的夜晚,我脱离肉体一再迷失在《瘟疫之夜》里,一再迷失在明格尔岛上,一再迷失在总督府反复对抗的死亡气息中。整个明格尔岛在奔跑中突然停下,海边鱼市和宗教道堂,明格尔大酒店和总督府下的广场,几乎空无一人,只剩下飞鸟的哀鸣与海盐味鱼腥味。多数人还是听从了总督的号令,带着强制回家的轻松、无处不在的恐惧、坐立不安的焦躁、前路不明的担忧……各种越发严重的情志病,回到家中拥抱,哭泣,吵闹,喝酒,交合。《瘟疫之夜》趴在我的桌上,跑进我的世界,窥视我,考验我,调戏我。在与世隔绝的房子里我开诚布公,以此来周旋一场一百二十年前的瘟疫。

窗外,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如此安静,如此神伤,仿佛小城西施收起笑容脸庞忧郁。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自己关在壳里,把恐惧和绝望拒之门外。那些日子,和我相依为命的还有一只狗,油字辈的第三代,我喊它酱油、油油、油、油宝、油儿。按照费家传统,仍旧唤为酱油。追溯它的狗族身世,是封闭期间唯一让我兴奋不已的事。尽管饱经曲折,我还是发现,酱氏四代潜伏在暗处,贯穿了两个家族的百年时光。酱油和第一代一样,是一只油里油气耳朵向后捌着的狗,突然安静的世界让它无所适从,转来转去的耳朵总在捕捉不时传来的鬼叫声。它坐在我的书桌旁边,背对着我,侧着脑袋,露出眼白,用余光瞟着我,嘴里偶尔发出呜呜声,倔强,委屈,懊恼,不耐烦。一只即将开口说人话的狗。那些日子,它把一根索然无味的骨头藏在书堆里,骨头上沾满了铅字,就像爬满了蚂蚁。它一点也不嫌弃,正如我一点也不嫌弃它。我已经黑白颠倒,尽管我向来如此。它也一样,生物钟倒着走。时间像跃入水中的鱼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日升日落,一呼一吸,时刻提醒我“存在与虚无”。

仿佛回到远古的穴居时代。原来时光真的可以挣脱,如同可以随时脱下的旧外套,搁哪儿都行。我打开《绿孩子》,虽然“费事宫律”这一标题已被划去,但版权还是宫雨的,如何改编却是我的权利我的自由,她不能干涉,不能说不,当然也干涉不了。她正戴着双层口罩,穿着不合身的防护服,在我家客厅也是她的诊所里拯救世界。有时,她收拾行囊,假装出征,可是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就像出了一趟远门,拖着满身疲惫,风尘仆仆的样子。一到家,先是满屋子喷洒消毒水,接着在卫生间用热水和消毒液洗浴,然后站在三米远的地方跟我挥手。她有她的崇高,我有我的罪孽。那些日子,我还在阅读《霍乱时期的爱情》,这让我有了奇怪的顿悟,当生命遭遇危险时,当死亡幽灵到处乱窜时,爱情是人们最后的祈求。

百年前的那场鼠疫,人们普遍认为焚烧是最后的办法。于是,明克尔岛上燃起冲天而起的大火。总督被迫组建了收尸队,用马车拉走露天腐烂和被人收藏的尸体、死者生前使用的被子、古旧的家具和看不见的病毒,以及弥漫全岛的惊恐、各国领事的阴谋和盗匪窃取的疯狂,所有这些,最终被付之一炬。被尊为“帕夏”的医生努里被苏丹哈米德二世紧急派往岛上,开展防疫,实行隔离。陪同医生一同前往的是帕克泽公主,她是他的妻子。

毕竟是鼠疫病毒。它们从书里偷出一大把铅字,像面包屑一样撒满我的桌面。我仔细分辨,看到总督的情人和全岛最美女人的芳名,赶紧拿来宫雨的镊子,把它们一个个夹回书里。我看见书中间部位冒出了一小团青烟,生怕引发大火,赶紧拖到我的壳内,让它缺氧而熄火。我翻开宫雨搬回来的樟木箱子,找到用瓷器盛放的朱砂,小心地撒在封面封底,以防病毒和毒烟再次跑出来。本来,我并不惧怕它们,我这样做只是保护我的书,不让病毒偷光四十万铅字。它们既然能偷《瘟疫之夜》,就能偷我的《绿孩子》。

宫雨见我鬼鬼祟祟,跑到我的房间来视察。她俯下身子盯着桌面看,终于看到了零落在外的四个汉字,“密探马沙”。她尖叫起来,家里有密探!她这么一叫,“密探马沙”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她说,赶紧找。

我们在桌子下面、里面、背面,并扩大到整个房间,找了半天并未找到。

她问,马沙是谁?你怎么和密探搞到一起了?

马沙是《瘟疫之夜》里的一个小人物,和鬼夜幽灵差不多。

噢?你怎么研究起瘟疫了?

它是一本小说,不是学术著作。

她看着我,就像第一次发现我是怪胎一样。她说,是你把马沙放出来的吗?

不是我,是老鼠把他咬出来的。

她又尖叫起来。怎么会有老鼠?

我指着《瘟疫之夜》告诉她,全是这本书里的。书里正在闹瘟疫,难免会有东西跑出来。别担心,我用朱砂给封住了。

她说,我明明消过毒的,看来产生了耐药性。和你一样,耐药。

我承认,并提醒她,《费事宫律》该转型升级了。

后来,她对《瘟疫之夜》产生了兴趣,让我讲给她听听。

她说必须隔离,这是人类对抗病毒的唯一方法。

是的,病毒一直在人间游荡。我告诉她——以此卖弄学识,除了土腥味,我还有书卷气——在黑暗的中世纪,无论如何,爱情和天花都是无法避免的,前者甜蜜而苦涩,后者危险而恐怖。宫雨说,天花肆虐的时期,无数孩子刚出生便面临死亡,而坚挺过来的孩子总会留下满脸的麻子,比如康熙皇帝。其实还有我的祖父,尽管去世多年,她应该不会忘记。我告诉她,天花让康熙下定决心,让御医设立了痘疹科,从病人身上提取板结的痘痂研成粉末,再把粉末吹入健康人鼻中。或者把痘痂用人乳浸泡,用棉棒轻蘸少许塞入鼻中。前者叫旱苗法,后者叫水苗法。宫雨打断我,她说她的太祖父就是御医,厉害不?御医,专给皇帝治病的。我告诉她,别神气,我就是皇帝,她唯一的主子。宫雨嗤笑道,在这里,你不算。她指的是新居,尽管我是户主,但不是皇帝。新居全是她花的钱,全是她设计装修的,是她在休养期间一手打造的宫殿,在这里,她才是江山稳固的女皇。见我偃旗息鼓,她似乎也觉得过分了,于是转移话题,莫名其妙地问,女人身上最重要的部位是哪里?

我想了想,是子宫吧?

她说,这个新房子就是子宫。

她突然迷离起来,她说,我们就是龙凤胎。

精卵一家!他妈的,注定了粘在一起,难以分割。

她说,好不容易怀了个龙凤胎,得珍惜。

我说,疫情期间,保胎最重要,一流产我们全完蛋。

她提醒我,把《瘟疫之夜》拿到书店去,立即,马上。

说完她就回到她的房间去,打开手机听起了保胎音乐。我没有把书拿走,因为小区里检测出了疑似病人,管控更严了,大家都无法出门。好在社区干部每天送一次肉食、蔬菜和干粮,大家是饿不着的。我找出塑料封皮,把《瘟疫之夜》《霍乱时期的爱情》等病毒泛滥的书给封上,再撒上朱砂,如此才能心安。

总督终于下达了封闭令,而强烈主张封岛的帕夏却被人暗杀了。一些阳奉阴违的欧洲领事并不希望疫情得到控制,因为一座失控的岛屿才有可能被苏丹放弃,长期觊觎的西方国家才能把岛收归囊中。灾难背后,汹涌的政治算计从来就不稀罕。

1901年,当苏丹派出努里夫妇为首的防疫宣传队前往中国时,似乎已经预知,九年后的中国东北也会爆发一场鼠疫,短短几个月死亡就超过了六万多人。

那时的东北,早已被日本控制。日本人知道,单纯的枪炮暴力难以收服人心,而鼠疫给日本人提供了理由充分的扩张机遇。他们打着封闭和隔离的名义暗地里圈地,还想从俄国占领区夺走大片土地。日本宣称,他们拥有一流医学水准和顶尖专家,不需要任何援助。俄国并不甘心,指出疫情防治必须由清廷牵头,理由是,清廷是当事国、主权国。美国立马看穿了日本野心,提出召开“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以此平衡日俄在东北的势力。日本自知理亏,便想在国际会议上夺取话语权,派出了鼠疫研究的国际权威北里柴三郞。与此同时,美国细菌专家理查・斯特朗火速赶往中国。清廷派出了青年华裔伍连德,(此人1903年毕业于剑桥大学医学院)他与斯特朗一道解剖了二十五具无名尸,很快断定这场鼠疫是肺鼠疫,以呼吸道症状为主。而北里柴三郞研究专长却是腺鼠疫,以淋巴结肿大为特征。他应该去明格尔岛,因为岛上流行的正是腺鼠疫。最终,会议决定由清廷出面组建“北满防疫处”,重新夺回了防疫主导权。日本并未死心,也成立了“满洲医科大学”,并在东北大量增兵。

六个月之后,鼠疫终于结束,伍连德打赢了这场人鼠之战。宫雨告诉我,伍连德编撰的《鼠疫防治手册》被世卫组织指定为标准防治方案,一直沿用到1940年代。他返回马来西亚的当天下午,宇文定的父亲无限惆怅地徘徊在码头上,望着一艘远洋大轮逐渐消失在烟波浩渺中。多年之后,他终于追随而去,留给宫雨的是一个光辉的历史斑点。

宫雨说,再也不会这么屈辱了,这一次疫情防治,轮到他们抄作业了。

我同意。一年之前,有个美国人在电视上号召,消毒水,喝下去,且防且治。这是死亡星球最大的笑话,也是抽给文明世界的一记耳光。不少美国人居然相信了,扔掉口罩,山呼海啸,好魔幻,魔幻现实主义。

她突然忧伤起来,她说,我想去方舱,去火神山,在钟老后面做个小跟班。

她还是怀疑,她的病或许就是莫须有。她说,她明明听到院长在开会,他们都戴着口罩,也不知道话是从哪个嘴里出来的,有人提到了我,有人立即阻止——局面如此紧张,别说一个精神分裂的人,即使正常人也会崩溃。也有人说了公道话,说我医术还可以,只是工作超负荷压力大而已。还有人小声嘀咕,说我是被打压的。你说呢?

要我说,我也听到了。他们七嘴八舌,意见却是一致的,幻听,幻视,利培酮可也。

我告诉她,明格尔岛本来是我的天堂,现在却成了人间地狱。

有钱人早已从伊斯坦布尔得到封岛令,就像外出度假一样走得从容悠闲。钱袋刚刚鼓起来的中产人士,想方设法找到总督府或船务公司的小职员,搞到相当紧俏的船票,拖家带口地匆忙离开。而蝼蚁一样的穷人,背着大包小包坐在码头上痴心妄想,等到深夜才骂骂咧咧地回家,有的干脆听着涛声睡在码头上,祈求黎明早点到来。夜晚,犯罪变得异常活跃,骗子、小偷、抢劫犯和纵火犯全都跑出来,集聚在城市的边缘地带,把人数有限的防疫队、巡逻队赶回城市的心脏。在死亡最严重的日子,总督站在窗口,看着犯人从总督府地牢中涌出,在广场上呼喊反动口号,远处山坡上升起滚滚浓烟,海面被汹涌的波涛惊醒,他不得不承认,明格尔岛失控了。

直到疫情结束,努里帕夏始终没有退缩。每一天,疫情分析会召开后,在防疫队的护送下,他乘着马车来到医院、街市、码头、社区,最后是道堂,尽己所能地施治和安抚。我告诉她,在这方面,药王医训和西医伦理是相通的。

宫雨突然生起气来,难道,我退缩了吗?她又开始收拾行囊往外冲。

我听见她在楼下和人吵架,拿起一盒利培酮跑下楼。一辆救护车停在楼下,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正吃力地抬着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宫雨被社区干部拦住,她非要爬上救护车,抓住车门不放。我走过去,拦腰抱起她,就像扛起一把古琴。她居然掰断了车门把手,一直紧握在手里。到家后,我把她放在条桌上,她仍然气呼呼,和青蛙的气囊一样一鼓一鼓的。这一次,我是医生,她是病人。

我取下把手,放到铝合金柜子上,咣当。

老家打来电话,出事了,我父亲死了。

他持续发了几天高热,硬扛着不吃药不上医院,他被隔离在油坊里,坚持榨了最后一槽油,然后累倒在地。他挣扎着喝下一碗温热的油,油腻腻静悄悄地走了。他被村里拉到了火葬场,等着我去告别。丧礼极简,鞠躬,献花,排队火化。因为疫情,费家村的异姓人没有来送别,这样也好,这样他们算是清静了,修改村名的事也就名正言顺了。我捧着他的骨灰盒,埋到了老宅香樟树下。那儿,没有痛苦。我回到油坊消毒,发现碗下压着一张照片。那是我的照片。他的意思就是,油坊是我的饭碗。他至死不忘的仍是他的衣钵传人。照片背面,他画了后院,香樟树,一块石板,还有一支箭,直直地射在石板上。我知道那是他的临终遗言,只有我才懂的传代密旨。安顿好一切善后事宜后,我只能匆匆赶回,居家隔离。

几天后,又接到电话,这一次是母亲。才几天,才刚刚离开她,才千叮嘱万叮嘱。悲伤在我体内泛滥,激起的浪头接二连三。那是我的地震波,说来就来了。母亲留给我的是,一只还未长熟的石榴,一个巴掌大的手工艺制品——小木盆。我把小木盆拿回去,也放到了铝合金柜子上。

宫雨说,你不要走。

我安慰她,我不走,我回来了。不需要再奔丧了,都死光了。如果还有牵挂,那就是我的洞穴。我在等待时机,一定要好好勘察,然后堆上封土,永久埋葬。

宫雨说,我想你妈煮的一锅炖了,挺香的。

放心,我会煮。我说她留下了一个盆,装一锅炖正好,可惜是空的。

我把盆拿给她看,她涌出眼泪,眼泪掉入盆中。盆就是用来收集雨的。

这一次,她为死去的公婆而哭。几十年来,她不是一个好儿媳,她说,我听见他们在埋怨。我安慰她,他们从未埋怨,他们为拥有你这个儿媳而脸面生光,只是有些生分,在你面前,他们也觉得像个病人似的。两个毫不相搭的家庭,居然被一句话给焊到了一起。

哪句话?

宇文的方,诈农的油。

她露出浅浅的笑。

许久之后,她说,她想赤脚医生了。

多少年了,她终于鼓起勇气面对,并且说出。

死亡并不是终点。尽管死者已经入土为安,但他们仍在,跑到你的梦里,住在你的隔壁,敲开你早已闭合的囟门,提醒你死亡和活着只隔着一层脆脆的壳。

距离赤脚医生西游已有十年。她仍然觉得,他就死在昨天。尽管宫雨从未提及父亲,甚至连他的照片他的遗物都无法直视,但我知道,赤脚医生一直住在她的心里,从未真正落葬。就像她胸口的痣,总会让她想起父亲眉心的痣,因而一直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好像痣就不存在。宫雨警告我,不要躲,他一直在,死盯着你。其实我知道,她也开始弯弯绕绕,她说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宇文先生盯的,也不是我,而是她——别误诊。

最近,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突然喊醒了她。她翻出父亲的樟木箱子,一会儿从车库搬到客厅,一会儿又从客厅搬到房间,一会儿又搬出来,似乎放哪儿都不合适。她坐在箱子上沉思,然后犯困,然后躺下,蜷缩身子,就像躺在子宫里,或者赤脚医生的怀里。她把耳朵贴在箱子上,似乎听到父亲在说话。她叫我安静,不要影响她听。我把听筒递给她,她把耳环塞入耳朵中,拿着探头在箱子五个面上逐一听过。她喜形于色地告诉我,箱子没毛病,父亲是健康的。我问,老先生情绪佳否?她说,安宁,悠闲,一丝喜悦。

她研究箱子时,我在研究山寨。这些年来,山寨是亲民的,廉价的,受欢迎的。大家都关在家里,怨言自然是免不了的,别说书店,只要是店,生意完了,工作没了,肚子瘪了,钱上哪里去了。很困惑,生活本来是旗舰型,突然变成了山寨版,山寨产品,山寨婚姻,山寨死亡,山寨本身也山寨了。可是,书店不能山寨,不能掺假,否则要被查,我可不是费诈农。除此之外,我也喜欢山寨。比如,客厅就是山寨的诊所,诊所是山寨的客厅,柜子也是,桌子也是,我也是。你不能不喜欢。好吧,我喜欢。那么,摆弄摆弄我的山寨手机,一会儿设成飞行模式,一会儿改成静音模式,一会儿又忘了改回来,一会儿它卡在那儿,一会儿它又偷偷扣款,它败坏山寨名声时也顺带败坏了我。总之,那天下午,我们都在折腾,这就叫夫唱妇随。

她亲手打开箱子,闻到了沉香、琥珀和朱砂的味道,就像面对一台提心吊胆的手术,直到剖腹后她才放下悬着的心。她取出两个空心相框,被一片空白蒙住。她依稀记得,十年前,是她从老家墙板上拿下的。父亲曾经告诉她,两个空相框,一个指向南洋,一个指向宫廷。父亲是遗憾的,他只能对着空白缅怀。宫雨决定来弥补。在一堆典籍中,她找到两张已经泛黄的人像,一张是线条勾勒的羽扇纶巾,一张是西装革履的模糊身影。她告诉我,2012年,考古队从一堆刚出土的竹简中发现了一部残缺医书,并与经穴髹漆人体像相互印证,最终证实了传说中的扁鹊确有其人。宫雨指着另一张说,他就是马来西亚人伍连德,或许正是他勾走了祖父。

她把两张图分别安进了相框,又把宇文先生的相框翻出来,一并挂到客厅的锦旗之上。我发出赞叹,拍手叫好,真是神来之笔。我们会心一笑,接着朝对方嘴里塞入一粒利培酮药片。相互分享,才叫夫妻。

另一面墙,我也想挂。

宫雨警惕地问,你想干嘛?

酱氏狗族,酱菜,酱品,酱缸,酱油嘛还不够格。

你敢。

她横眉冷对,我吐吐舌头。

原谅我颠颠倒倒。我想告诉你,那些日子如同锁着的箱子,黝黑而混乱。连同每天轮换的昼夜,我难以分清现实与梦境。从客厅到厨房,从阳台到卧室,从《瘟疫之夜》到《奥尔滕西亚》,走着走着就走进了梦里,走着走着又走回了现实,走着走着就看到了我自己,装着不认识似的挡在我面前。

意识就这样随意出走,飘浮。我相信蒲松龄是这样,奥尔滕西亚是这样,宫雨是这样,油宝是这样。其实大家都一样,区别在于嗑药与不嗑药、感染与未感染、原发与继发。总有一天,意识不只存储在碳基生物内,它会被剥离出来,存储地小小的硅基芯片里。宫雨说,你不仅是文学家。她笑我肤浅,我没有怼她。当绿孩子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我相信她一定会明白。

我总是忍不住打开《奥尔滕西亚》,那个玩偶乘机跑出来,跟在我后面走来走去,一路留下苦涩的橡胶味。她说,玛利亚把刀插进了她的胸膛,她透明的血液如同水银一样喷泻而出。但是,她无法杀死她,也无法阻止她丈夫的背叛。她的日子丧魂落魄,一塌糊涂。尽管我们相隔百年,但是痛不欲生却是一样的,不因时间流逝而有丝毫衰减,就像大地上的陨石坑,伤痕仍在,触目惊心。奥尔滕西亚向我展示了狭长的伤口,要我为她缝合。

我告诉她,缝合你的伤口,不要找我,我做不到。我仍混乱,还有忏悔,还有无边无际的疼痛。我对她说,去明格尔岛吧,找努里帕夏,他是奥斯曼帝国医术精湛的医生。奥尔滕西亚哭着问,明格尔岛在哪里?我告诉她,就在我的书桌上,就在《瘟疫之夜》里,随便哪一页,你都能找到他。我翻开。她把手伸进去,然后一点点融化,变成了五个铅字,奥尔滕西亚。就像一条黑蜈蚣,在字里行间穿梭。很快,她又带着惊恐跑出来。她对我说,太恐怖了,里面全是焚烧的落尘,捡尸的马车,当街的抢劫,卑鄙的暗杀和死亡的幽灵。她说,我不想被隔离,我只想找到努里医生。我说,怪我大意了,我不应该让你从中间进去。我翻到最后一章,告诉她,这里,鼠疫早已结束,人间早已安定,努里夫妇定居在香港,你一定能找到他。

宫雨爬起来问我,你在和谁说话?

我把书藏起来,告诉她,我在自说自话。

她说,我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我说,那是你白天的回声。

她走到我房间,停在我面前,就像一尊衣袂飘飘的女菩萨。

今天的药吃了吗?她问。

她的鼻子嗅了嗅,怎么有香水味?

我不承认,我指责她的鼻子出了问题。

她掀开我的被子,看到躺在我身边的是一副人体骨架。

几天之后,我突然想起奥尔滕西亚,担心她感染了鼠疫,大腿根和腋窝里的淋巴结就会挨上一刀。我赶紧关上门,打开《瘟疫之夜》,她居然从最前面跑了出来。她指责我,你这个骗子,我差点死在里面了!

我大惊,怎么会这样?她说我讲给你听。我说,到被子里来讲,小声点,隔墙有耳。

……在香港,我找到了努力医生。他很惊讶,你从哪里来?我告诉他,我是乌拉圭人,我住在你的隔壁,一本以我名字命名的书里。他更惊讶了,并不相信我说的,以为来了一个疯子。他不知道自己也在书里,好吧,没必要点破,没必要徒生事端。他告诉我还是想回伊斯坦布尔,这是他妻子一生的夙愿。我告诉他,我刚从你的未来回到这里,多年之后,随着奥斯曼帝国瓦解,土耳其共和国成立,一切都变了,你们再也回不了伊斯坦布尔了。那么,我们就困在这里,接受英国人的殖民?我告诉他,下一站,法国,你们会搬去法国居住,直到风烛残年。那也是我的母国,我也想回去呢。在生命的最后一站,你和公主会前往日内瓦,和你的外曾孙女团聚。然后呢?他问。没有然后了,你们肩挨着肩坐在日内瓦酒店的房间,透过窗子看早上九点开始的喷泉表演,等着太阳落在远方的勃朗峰下。努里医生陷入了沉思,他不仅是医生,身份就是他的原罪。从明尔格岛独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背叛了祖国,被驱逐和被流放就已注定。他们正有前往法国的打算,而我给出的路线图和时间表,努里觉得是合理的,所描绘的晚景也是令人向往的。努里友善地笑笑,然后查看我的伤口,他说,伤口可以缝合,悲伤不能。

离开努里医生,我本想回到乌拉圭,可是找不到出口。大街上全是趾高气扬的英国人,我讨厌他们,他们曾经也是乌拉圭的殖民者。(我提醒她,你也是强盗的后代。她说,所以,我也讨厌我自己。)一个英国警察骑着马追我,我只能逃,决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一脚就从香港踏进了明格尔岛。我沿着时间线溯流而上,闯入了死亡最严重的时期。如你所知,瘟疫总是伴随着阴谋。阴谋就是我背后无时不在的一双眼睛,又英俊又狡诈的密探马沙・埃芬迪。(她背后是马沙,我背后是鬼夜幽灵,这两个鸟人难道是异国兄弟?)密探是没有好下场的,那时他已被人杀死。当我继续往前逃,他又活过来了。他跟踪我,如影随形。天黑之后,我看到总督眉头紧锁地走在街上,很快便被一间屋子吞没。我凑近窗口。总督对着女人说,疫情失控了,马上要封岛,我给你弄到一张船票,你逃走吧。女人搂着他,吻他的手,吻他的脸,脱光了总督的衣服。她告诉他,她不走,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他还想说,她不让。他们滚在床上,如两条蛇。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他在岛上唯一的情人。(他们让我想到了“天恕嬷嬷”,他们老了,早就滚不动了。)我想起奥拉西奥,我的情人,他最终抛弃了我,选择了另一个玩偶。抛弃也就罢了,他居然让制造商复制了无数个我,出售给满大街的男人,为什么?我说,渣男就是你的宿命。

马沙仍在跟踪,我逃进了锦绣宫大酒店。在疫情分析室的隔壁,防疫队长卡米尔和他的新婚妻子泽伊内普正厮守在床上。他一边喘着一边向她承诺,疫情一结束就去伊斯坦布尔。但是,我已知道,这个愿望终究是落空了。这个全岛最美的女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即将成为明格尔共和国第一任统帅。而此刻坠入爱河,誓言要去伊斯坦布尔的男人,也绝对没有想到,很快他们将双双死于这场鼠疫。他们至死都没有想到,引发死亡的竟是一把梳子,泽伊内普回娘家拿梳子时不幸感染了病毒。她牵挂母亲,而母亲送给她的正是死亡门票。

死亡等着他们下床。看着他们就在死亡之上最后一次拥抱和亲吻,我终于确认爱情是悲壮的,我赞同你说过的话“爱情是毒药”,甚至,偷窥别人的爱情也会遭殃。密探马沙・埃芬迪(不,该是马沙・吴邪子)一把揪住了我,把我扔进了总督府地下的监狱。监狱里关满了抢劫犯、暴动犯、政治犯,拒不执行封闭令的、试图逃跑和挑事的、制造谣言和恐慌的、哄抬物价的、私通外国使馆的,还有不少疑似患者,剩下的就是数不尽的老鼠,以及刚刚被抓进来的难以归类的我。犯人们向我围过来,捏捏我的手臂、脸蛋,拿鼻子在我头发上闻闻,在我胸脯和屁股上抓来抓去,口中发出奇怪的啧啧声,他们交换着奇怪的目光。我害怕得缩成一团,体内的水温降至冰点,几乎凝固成一个冰雕。你知道吗?救我的居然是老鼠,它们从地狱里蹿出来,就像草原上奔跑的野兽,犯人纷纷躲开。就在此时,监狱发生了暴动,大门已被打开。随着人流我一路狂奔,书页被我翻得哗哗乱响。离篇首不远的海湾停着一艘大船,悬挂着奥斯曼帝国的旗帜,身后就是风景如画的明格尔岛。我上了船,竟然又遇到了努里夫妇。帕克泽公主优雅地站在船头,挽着努里的胳膊,吹着傍晚的海风。我惊魂未定地告诉他们,千万别去明格尔岛,那里是人间炼狱。他们狐疑地看着我,努里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调头,继续驶往中国。(中国才是他们本来要去的地方,1910年的鼠疫正等着他们。)他们说,苏丹的改道命令怎可违抗?我们要去寻找杀害帕夏的凶手,组织人们对抗鼠疫,这是命令,也是使命。我无法阻止,只能告诉他们,鼠疫最终会结束,明格尔岛会独立,公主会成为明格尔共和国的第三任统帅,一个人人景仰的女王,但是,这意味着背叛,你们将永远无法回到伊斯坦布尔。他们相视一笑,觉得我是疯子,然后从我身边返回船舱。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们又一次享受新婚宴尔的鱼水之欢,努里掀起了巨大的海浪,从晨曦初现的天边滚滚而来,最终拍打在“阿齐兹耶”号蒸汽船的甲板上。我来到第一页,看到一座丰碑矗立在白茫茫的旷野之中,碑文有两段:

从来没有一位当代作家去翻阅故纸堆,去书写一部关于瘟疫真相的历史。——亚历山德罗・曼佐尼《约婚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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