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车了。
来车一般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来送货的,送的货一般是肢解后的塔吊或者电梯,一种是来拉货的,拉的是堆场翻新好的塔吊或者电梯。今天来的车是载着重货来的,远远看去就烟尘滚滚,显然是来卸货的。两辆十七米长的大车载着被肢解成部件的塔吊缓缓停在大门外,上面的黄色格外显眼。大货车开进堆场的时候,扬起的灰尘瞬间让整个堆场灰蒙蒙的,像是原子弹爆炸后的浓烟,往常并不这样,南方的雨水比较多。最近两个月雨季过去了,好久没有下雨,地面的灰尘有半尺厚。
第一个司机把大车开进来,我一看车牌号心里就一阵小激动,豫开头的可不是我老乡咋滴,出了村,出了县,出了省可不都是老乡了。在这个遍地都是粤的地方,能见到豫牌的车还是有一种亲切感的。虽然本省的各地口音还是有一定的差异,但是大部分地区不说普通话还是能听得懂,这也是一种享受啊。在这里到处都飘着粤语,这类似鸟鸣的粤语不止一次挑战我的底线,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要学习粤语,但是都被我自己用各种理由打败。粤语发音真是难为我了,就算学英语都没有这么难,英语还有个字母可以拼写,可是粤语真是为难我了。等司机停下车伸出头来,第一句话就是河南话,老乡。果真是我老乡啊,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堆场真大啊,可不是大吗?要不是这么大,大货车进来怎么掉头。我说老乡停这里吧,他说好啊。我老乡下来后,我一看四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被岁月的风霜摧残得不像样子,黑不溜秋的脸上,胡子拉碴的,像是刚从野人堆里逃出来。停车后老乡跳下来说,我以前去的堆场都可小,有的车进去就出不来,倒车可麻烦了,有的带着媳妇的还好,还在后边招呼着,像我一个人不是下来提前看好路,都不敢进来。可不是,堆场虽然大,但是下路这三百米的路两边荒草高过人的身子,一般人不熟悉真的不敢进来。
我说你怎么不带媳妇一起来,他说家里还有三个娃上学,媳妇要在家照顾娃上学,我说可对呢,娃就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和未来。他问我哪里人,我说老乡我南阳人啊,他说我的平顶山人咱们是老乡啊,可不是老乡咋的,除了河南咱们都是亲戚,我把他说得一张大嘴笑出来门牙。我说我还去过平顶山那,他说是吧,平顶山没有南阳好。我说你谦虚了,平顶山也很好,毕竟在我印象中我去的时候,都是挑繁华的地段。他笑眯眯地说我家就在那个什么工业园区旁边,说他站在家里的二层小楼上都能看到工业区的房子,我说那环境肯定好多了,工业区现在环境都是搞得最好的。他摇摇头说不是的,工业区最垃圾了,化工园区建在他家附近,还把垃圾场堆到山的那边,整天臭烘烘的。我说咱家也有不少工厂,但是咱们大部分河南人都在外边飘着,他说可不是咋滴,家里的工资太低没法生活,现在孩子的教育花钱得很,可不是吗?现在生一个孩子得养活一圈多少人啊,说着就感慨起来。我说老乡,现在是不是跑到哪里都能看到河南人,他说是的。我说我在这里一年也见不到几个河南人,他笑着说大姐,你在这个地方如果不是来卸货,鬼都不来,实在太偏了。我说别喊大姐,你一喊我都感觉我的白胡子就长出来老长老长,哎,可真是不想老啊,可是岁月不管不顾的就从我的脚背攀上我的脖子,一点点催我变老。
后续的车辆在后面鸣笛,我给老乡说,你停一下,等吊车到了给你卸。他说谢谢大姐,谢谢大姐。我这五十多岁的老大姐指挥第二辆车停好,这辆车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这小伙子干净利索,从车上跳下来的姿势优美,一看就类似有一种舞蹈的姿势。可是我家小黄意见他就扑上去,先是汪汪地叫了两声,接着就又伸出它的小爪子,他显示僵硬了一下,低下头看见是一只萌宠的小狗,笑意爬上脸庞。他蹲下身子逗弄着小黄,先是摸摸它的脑袋,接着又顺顺它的毛皮,接着又絮絮叨叨地和小黄说话,它说你可不要咬我,我们初次见面忘记给你带礼物了,下次来了我记得补上。他在那絮絮叨叨,我心里感到好笑,又不好意思发出声来。最不可思议的是,小黄没有三分钟立马就叛变了,它温顺地围着小伙子转来转去,完全忘记它身为狗的责任。我不可否认,如果他有心带走小狗,它肯定毫不犹豫地就跟着他跑了。我看着完全当了汉奸的小黄,对这个年轻的司机说,它如果真咬你,一脚你就把他干翻了。他眯着小眼说,不,这么可爱的小狗,我可舍不得把他踢翻,我要想办法和它搞好关系,等下次来的时候,它就不会再咬我了。还一本正经地捧着小黄的脑袋说,小伙计一回生二回熟,我下次来了你可别再咬我,好歹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不是。一边说还一边摇着小黄的脑袋问是不是,是不是。我说那你赶紧把我家小黄哄好,说不定下次你来了它摇着尾巴欢迎你呢?他说就是就是,他和别的司机不同,他从不催问啥时候卸车,他和我家小黄打成一片,领着小黄只顾玩。我说你咋不着急啊,别的司机来了就一个劲催吊车,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他说着急啥,再说我着急有用吗?这都是上吨的东西,就算最小的也几千斤,别说一个人,十个人也抬不动啊。我被这个小伙子的乐观主义精神所感动,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第三辆车车轮下冒着黑烟开进来,这个皖开头的车牌号看起来是辆比较新的车牌。他们在堆场停稳车后,先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接着又下来一个抱着娃娃的小媳妇,一看就是年轻的小夫妻。这辆车不仅仅是车头的新,车身也是,就连车牌也是全新的。他们下车的时候,我恍惚地看到驾驶室里粉红色的帘子,那后面肯定是休息区,可是孩子这么小啊,长途奔波也真的很辛苦。我看到那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赶紧喊来这里,虽然铁皮房子也不是多豪华,最起码灰尘少一点,烟尘小一点,最主要的我这里还有水龙头可以洗漱,我还可以提供的热水。出门在外真的不容易,小母亲犹豫了一下望着丈夫,只见他点点头,小母亲才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穿过灰尘的时候,不小心踢了一下脚下,只见灰尘上升,她仿佛置身云雾里。她过来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冲着我说谢谢,我忙挥手说别客气,我拿出塑料凳子赶紧擦灰尘请她坐下,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我说孩子多大了,她说三个半月,我说你怎么带孩子一起出来跑车,多辛苦呀。她说公婆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丈夫一个人在外边也很辛苦,我跟着他好歹一家人在一起,最主要路上可以跟他说说话,让他也能驱散疲惫,让丈夫在努力挣钱的路上也没有那么孤单。我忽然想起李娟写的散文,那些游牧的人们一生都在不停地移动中生活,跑长途的司机,何尝不是另一种游牧。我烧了热水,把她的保温瓶装满,我说那孩子哭了怎么办,有时候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她微笑着说,我女儿很乖的,基本不哭。我无语了,在生活这条路上,大家都在奔波,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一帆风顺,生活中的蜂蜜不是有人给你预备好的,都是需要我们去辛勤采集。
这时候小孩子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我说醒了吗?她说是的,然后把孩子递给我看,三月半月的小婴儿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伸着小懒腰,小小的嘴唇紧紧抿着,红扑扑的脸蛋上布满三月的红晕。真好啊,我冲着小婴孩笑了笑,她也小了。我对小母亲说,缺什么跟我说,我尽可能帮助你,她说谢谢,车上什么都很全的。
这时候,吊车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