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吊车来了

吊车来了。

吊车从大门口进来的时候，带起滚滚浓烟。我看着吊车前面的大小挂钩晃晃悠悠的，像两个悠闲自在的胖娃娃在荡秋千，吊车身后的浓烟像一条巨龙，幸好有点小风，方向是向着外边的，所以并没有席卷我这边。吊车晃晃悠悠地开进来，忽然让我想起来农村的老旧拖拉机，慢悠悠的但是马力十足，吊车顺着我的手指方向，一直开到指定的位置。

吊车老板有三台吊车，一台是大吊车120吨的，一台是80吨的，一台是50吨的。三台吊车轮着来，这次来的是80吨的。绿色的车身上铭记吊车几个字和电话号码醒目得很。吊车老板和司机都是广西人，广西人吃苦耐劳肯干，这伙一般人是干不了的，每天爬高上低的很不容易。说起广西人，不得不提及我家小狗，四只小狗有三只都是这司机带来的。就这样，过一段不来小狗都不认识他们了，一下车小黄就扑上去，小黑更凶扯着脖子叫，把铁链子在地上拖得哗啦啦作响，像是疯了一样。看着吓人的小黑没等吊车司机走到跟前，立马就熊了，乖乖地走回到自己的老地方，看着假装威风的黑子，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小东西，真是喂不熟的东西，只有喂它的时候它才不叫，要不然我走过它的面前也是一顿乱吼。小黄还好点，看见老熟人摇着尾巴去迎接。

吊车站在要卸车的位置站好，只见司机先把吊车的四个支架伸出来，固定好点位，然后爬出驾驶室，上去吊装的指挥室。吊车一共两个人，一个是司机，另外一个是指挥。只见吊装的工人把前面绑的挂钩解开，脱了困的挂钩更悠闲自在，仿佛一个噘嘴巴的小孩子在吊着玩耍。吊车司机来的次数多了，已经基本熟悉我们堆场的机器堆放情况，他熟练地停好车，就招呼跟来的工人去释放大小的挂钩，一个大挂钩是吊起来重物的，一个小挂钩是为了平衡倾斜度很大的物体，具体的操作原理我是不懂的，毕竟我车都不会开的人，根本不了解车的构造。

这时候第一辆车的司机已经按照指挥把大车缓慢的停到指定位置，只见我老乡他刷刷地爬上大车，一阵捣鼓。只见捆绑着大型机械的绳子纷纷松开，他麻利地抽出绳索，把绳索塞进车厢的肚子里。为什么说是肚子里，关于车辆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我真叫不出名字。

汽车吊缓缓伸出来，那个炮筒一样的东西缓慢地上升，伸出来一截下面还有一节，一直升到所需要的高度。上面的大钩也摇摇晃晃地随着上升。忽然想到去游玩时候看到那个天女散花，就是汽车吊的挂钩上有铁丝，挂在一个美女的身上，美女手里提着花篮，各种手工做的花瓣装在里面。到了节目时间吊车司机就缓缓地让大臂上升，而手提花篮的仙子姐姐双脚离地的时候，有工作人员飞快地拉着钢丝转几圈，吊车上升。一个手提花篮的散花仙女，就旋转着，提着花篮，洒下鲜花。此时看着汽车吊上面晃荡着的大钩，我在想象着，如果我手持花篮上去，那就不是天女散花，而是老妖精出世了。哎，岁月真是一把大剪刀，咔嚓一下下把人的快乐美好剪得所剩无几，只剩下遗憾和悔恨。

大车停好，吊车也准备就绪。只见工人们爬上大车，又爬上大车上的塔吊上。塔吊的标准节竖起来也有两三米左右，看着工人爬上去，然后吊车的大臂慢慢地垂下来，工人拿着上面挂着的钩子一个个地挂在塔吊的机器上，我在下面看着他们在上面爬来爬去，心就提了起来。工人挂好后爬下来，司机就启动机器，几吨重的塔吊配件在吊车的启动下缓缓上升。每次这个时候，我都捂着心口，小心脏在心里突突地跳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紧张，不是紧张一次，是每次吊车吊这么重的东西的时候，我就紧张，仿佛那挂钩上吊的不是货物，而是我自己一样。咣一声，吊车启动带动塔吊的碰撞声，一下子砸在我心里，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原来是吊车上升带起机器碰撞到了另外一个机器。吊车缓慢上升，好几吨的机器在空中摇摇摆摆，仿佛一个纸片一样，我眼睛紧紧地盯着它，仿佛我会念咒语，让这些机器一下子瞬间转移到安全地带。吊车带着塔吊慢慢的回转，慢慢的转向，慢慢的朝指定的位置落下去，这个过程中几吨重的机器，在空中晃荡着晃荡着晃荡着。落下去的位置也很高，因为下面已经摞起来两层，这是第三层。大车上的工人和场地的工人指挥着跳车司机的幅度，上一下，下一下，落。再上，再上，再上，下一点，下一点，偏左一点，偏右一点。随着吊车落下，机器和机器碰撞出来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这每一吊，都牵挂着我的心，让我的心跟随着每次落地紧张。

塔吊终于来到指定的地方，在将要落的时候，上面的工人踩着高高低低的塔吊，在上面用力地拽着塔吊，以使它能够准确地落到目的地。落落落，随着工人的指挥，塔吊在高高的架子上发出碰撞，几吨的重物在和下面的重物碰撞中终于落下。工人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要爬上十来米高的塔吊架子上，爬到最上面去解开挂钩。每次这个时候，我总是在下面喊着小心小心再小心。次数多了，他们都嫌我聒噪，聒噪也不行我必须提醒他们注意安全。看着在空中行走着的身影，我的心在嗓子眼晃悠着，看着他在空中弯腰，像是走在钢丝绳上。谁说生活会苦尽甘来，生活永远都是苦难伴随着，看你如何去破解，如何去化解，如何去理解。第一吊终于在我的提心吊胆中完成，后续的货也一次比一次的更为顺利，看着工人们在空中行走，看着吊车的吊钩伸伸缩缩，听着工人们说话都用吼的，我忽然明白了生活，何其艰难。这金黄色的塔吊载着希望，从各个建筑工地汇聚到我们堆场，这些遍体鳞伤的机器，休养一段时间后，要再次披上新衣出发。

这时候，我完全顾不上我的老乡，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吊车，像是在看一个大宝贝，听着工人们的吼叫，看着他们手脚麻利地穿梭在各个机器上，忽然觉得他们就是一只只金黄色的大鸟，为了生活展翅而飞。卸车的过程中，需要吊车司机的准确操作，需要工人的仔细操作，需要场地工人的高度配合，这时候几乎没有大车司机什么事情，他们把车停在指定的位置后就爬进驾驶室去准备接下一个订单了。忙碌的吊车司机和工人，在一次次运转中精神高度集中，配合严丝合缝才能一次次把这几吨重的物体运动到地面，堆到更高的地方。我曾经不止一次抗议，堆得太高了，万一刮台风怎么办，万一倒下来怎么办，万一我正好走在下面怎么办？我这多余的担心不止一次被嘲笑，他们说二十级台风也刮不走，这几吨重的铁疙瘩要是被刮走，这地面还有生物吗？仔细一想好正确啊，那地面上岂不是什么都剩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