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早春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小王阳村仍沉浸在静谧之中。这座隶属安新县大王镇、地处容城与雄县交界、紧邻白洋淀的村落,晨雾与雾霾交织弥漫,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灰蒙里。
陈家老宅堂屋暖意融融。六十二岁的陈州端坐饭桌旁,老伴安荣打理着早饭,十二岁的孙子陈宇轩拎着书包走出卧室,乖乖落座小凳,一家三口透着冀中农家独有的安稳烟火。
桌上摆着地道的白洋淀风味早点:平底锅烙制的白面大饼外脆内软,麦香醇厚;金黄焦酥的锅包鱼,是本地家家户户的日常吃食;瓷碗盛着流油的红心咸鸭蛋,沙糯入味;灶上温着浓稠小米粥,热气氤氲,满室皆是家常暖意。皆是乡土世代延续的朴素吃食,简单实在,落地生根。
陈州捏着半块大饼,小口就着米粥进食。他脸膛是常年日晒劳作的黝黑,掌心布满厚茧,一辈子守着这片淀畔水土,话少性沉,自带经年沉淀的沉稳威严。安荣不停给孙子夹菜剥蛋,手脚麻利、眉眼慈祥,满心惦念着一家人的温饱冷暖。陈宇轩埋头吃饭,少年胃口澄澈,吃得香甜,眼底是未经世事的纯粹干净。
屋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沉滞清冷形成鲜明对照。彼时雾霾初笼村落,尚未侵入院落、惊扰这顿安稳早餐,直到陈宇轩放下碗筷,起身准备上学。
“爷,奶,我吃完了,上学去了。”陈宇轩背起书包,抬脚便要出门。
安荣连忙抬手拉住他,从抽屉取出棉口罩,细细给他戴好、捏实边沿,一口软糯的容城乡音满是叮嘱:“外头雾忒大,是霾,呛得慌,口罩千万别摘。路上留神过往车辆,霾遮眼视物不清,务必走大路、慢些走,别撒欢儿跑咧。”
陈州抬眼望向孙子,浑厚的安新腔调沉稳落下:“别在外头瞎遛达,放学趁早回家,别耽搁,中午我给你炖野鸭吃喽。”
老两口的叮嘱,皆是对着漫天霾气的忧心。此时雾霭日渐厚重,远近树木村路尽数模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尘土涩味。屋内暖意隔绝了屋外的窒息沉闷,陈宇轩乖乖点头,推开院门,小小的身影转瞬融进门外灰蒙雾色里。老两口望着背影远去,才收回目光,低头收拾饭桌,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平淡安稳。
早饭刚收尾,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缓拖沓的脚步声,不似平日村人轻快步履,反倒似身负重担,一步一滞,踏得地面微尘轻扬,骤然打破小院的宁静。
陈州与安荣对视一眼,眼底皆浮诧异,双双抬眼望向院门。
木门被轻轻推开,儿子陈淀走了进来。
时年四十二岁的陈淀,往日经营建材厂,常年奔波却精神利落,工装整洁、眼神透亮、浑身有劲。可此刻的他全然换了模样:一身沾满水泥灰土的旧迷彩服,裤脚卷边、沾着田间湿泥,乱发贴覆额头、落满霾尘,脸颊耳廓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模样狼狈憔悴。
他双眼布满细密红血丝,眼窝深陷,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惨白无血色。整个人肩头佝偻、身形垮塌,浑身浸着被重压透支的疲惫,眼神空洞涣散,毫无神采。进门便扶着门框大口喘息,所有压抑困顿,尽数藏在紧绷僵硬的肢体里,连抬手的力气都近乎耗尽。
安荣见状心口骤然一紧,快步迎上前,嗓音发颤:“淀子,你可算回来了,这好几日不着家,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是不是厂子里出大事咧?”
陈州随即起身,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沉沉锁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已然知晓是遇上天大难处,依旧沉稳压住心绪:“别慌,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面对父母追问,陈淀嘴唇反复哆嗦,半晌发不出完整声响,喉结重重滚动,积压多日的情绪翻涌而上,眼底泛红,却死死噙住泪水不肯坠落。他缓缓挪到饭桌旁,瘫坐凳上,双手插进乱发、深深垂首,良久才用沙哑干涩的嗓音,一字一顿道出实情。
“爹,娘,厂子……彻底撑不住了。”
他语速滞缓,字字裹挟着疲惫与压抑,将眼前绝境缓缓道来:“开春以来霾气不散,污染指数持续超标,各级环保督导日日下沉基层,管控空前严苛。周边所有中小型建材厂一律全面停工封产,半点生产不许开展;城乡所有在建工程全部停建整改,我们生产的砂石砖瓦彻底断了销路,一粒都卖不出去。即便前期外运的建材,也被合作建筑商压货拖款,分文未结。”
“全域机动车限号管控,货车全面禁行,原料运不进厂区,成品运不出去,厂子彻底切断所有业务往来,毫无进项,资金链彻底断裂,账面空空如也。前期购原料、修厂房、发工资的款项全是拆借而来,积压日久,再也遮掩不住。”
说到此处,他猛然抬头,眼底满是自责与慌乱,声音控制不住发颤:“今日一大早,所有债主齐聚厂区讨债,把建材厂围得水泄不通,吵嚷着即刻回款,不还钱就砸设备、拉建材,百般求情一概无用,这道坎,彻底躲不开了。”
安荣听得浑身发软,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形,泪水瞬时涌落,慌急追问:“那荷花呢?她日日守在厂里,有没有受委屈?”
提及妻子荷花,陈淀头颅垂得更低,满心愧疚与担忧,嗓音发虚:“她比我更难熬,全厂账目皆由她经手打理。她想脱身躲避,根本无从抽身,被一众债主死死堵在厂门口。我是趁着场面混乱拼命跑出来的,眼下不知她境况如何,只恐出事。”
安荣立在原地,泪水不停滚落,口中反复念叨着“可别出事哟”。陈州面色铁青、眉头紧锁,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一辈子历经风雨、从未遇过这般绝境,依旧强行稳住心神,生怕自己失态,让整个家彻底溃散。
看着儿子几近崩溃的模样,安荣满心疼惜,连忙端来温好的小米粥,递过大饼与鱼肉,轻声劝慰:“先吃口东西垫垫肚子,天大的事,吃饱了才有力气扛。一家人一起想办法,总能迈过这道坎。对了,那些建筑商拖你的货款,为何不去讨要?”
“你不懂,淀子自小仁义,知晓旁人也有难处,从不逼人绝境。”陈州拦下老伴的追问,沉声道,“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饭。”
陈淀推脱不过,机械进食,却食不知味。满心牵挂被困厂区的妻子,满心焦灼于压顶的债务困局,半点滋味也无。
稍作休整,一家三口再无半分闲心,当即动身赶往村西建材厂,接应被困的荷花。
陈州锁好院门,安荣戴好口罩,三人沿着村内柏油主路快步前行。屋外雾霾比清晨更显厚重,视线不足百米,冷风裹挟霾尘扑面,呛得人难以睁眼。
行至建材厂附近田间路口,三人骤然驻足,眼底齐齐浮起震惊。
厂区外空地上,整齐停放着一排陌生牌照的高档轿车,车身隐在灰蒙雾色中,绵延数米,透着陌生、肃穆又诡异的气场。车旁立着数名身形挺拔的陌生人,全员佩戴口罩,神色晦暗不明,静默伫立霾中。人群最前方,立着一名穿搭利落、气质精明的年轻男子,一口纯正京腔,微微仰头望向建材厂与小王阳村方向,眼底深邃难测。
无人知晓这群人的来路与目的,无人看透这场突如其来的到访背后的隐秘。
陈家三人满心焦灼,无暇深究,一心只盼着尽快赶到厂区救人。可这群陌生车辆与神秘人影,如同覆在乡土上空的浓霾,化作一团解不开的悬念,沉沉压在众人心头。厂区之内,讨债的喧嚣隐约穿透雾层,被困的荷花仍在苦苦支撑,逼仄绝境与未知谜团,瞬间笼罩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