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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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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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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七章 村潮乱象

这阵子,小王阳村支书王守田的心里,一直压着一缕散不去的不安。世道像是悄悄变了风向,整座村子里,处处透着一股不安分的热闹,蒙蒙尘土日夜浮荡,方方面面都透着不对劲。

天色刚蒙蒙亮,薄雾未散,村内平整的柏油主路上,齐刷刷泊满外地牌照的小轿车。车身覆着一层薄黄尘土,车标被初升的日头照得发亮,刺得人眼晕。街巷里少见下地务农的青壮,只剩拄拐缓步的老人、四处嬉闹的孩童,余下尽是满口南腔北调的外来之人。他们夹着皮包穿梭巷陌,眼珠不停流转,紧盯每一户宅院,连院墙高低、宅基宽窄,都要驻足打量许久。往日安宁的村落,悄悄蓄起一团按捺不住的躁气,穿巷的风卷着浮尘掠过,满地满心,皆是沉不住气的浮动。

王守田怀里揣着一本边角翻卷的硬壳日记本,沿着柏油路逐户摸排走访,脚步沉如坠铅。晨雾混着尘土贴在街巷,把整座村庄衬得朦胧又虚妄。他先走到村中央便民点,这里向来是村里最热闹的闲话窝子,留守妇人、当家媳妇日日扎堆,竹筐菜篮随意散落。众人见他走来,满场叽叽喳喳的议论骤然压低,个个眼神闪躲,又忍不住悄悄侧目窥望。

扎着蓝布头巾的芦苇,手里攥着一把水灵青菜,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脚边停着崭新的私家车,车把挂着城里超市的购物袋,她高声说道:“支书你瞧!俺家那口子,上月悄悄把村西闲置宅基地转手,到手的钱先添置了这车,容城的新房也全装修妥当,过几日就举家搬迁。孙儿的城里公办幼儿园也办妥了,往后再也不用在村里苦熬,吃穿住行,样样都比村里强出百倍。”

一旁低头刺绣的莲蓬,指尖走线不停,压低声音接话,刻意提防着外乡耳目:“这也不算稀罕。村西翠藕家做得更绝,索性把祖宅转手他人,拿着全款在保定置了电梯楼房,上周便举家迁走,院门紧锁,再无归意。如今没人再甘心死守几亩薄田。瓦工木工日日辛劳,一天不过四五百工钱,转手一处宅院,便能抵得上数年苦力风霜,任谁见了,都难不动心。”

王守田眉头骤然拧紧,正要开口规劝,抱着孙儿的菱角媳妇连忙凑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慌张朝巷尾张望,低声急道:“支书,你快去王满仓家看看。那人早丢了石料运输的营生,整日跟外乡人厮混一处。他家院里日日停着陌生车辆,进出之人皆揣房产协议,做的绝不是正经营生,咱村怕是要出大乱子。”

一路行来,乱象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浮尘漫天不落,人心跟着飘忽不定。王守田胸口愈发沉郁,脚下步伐不由加快,径直走向王满仓宅院。

王家院门虚掩,院中停着一辆崭新越野车,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与村里浮尘弥漫的景致格格不入。堂屋门洞大开,王满仓端坐八仙桌前,低头翻检堆积的房产协议与手写凭据,桌上茶烟齐备,一派地道生意人姿态。望见王守田进门,他从容起身,脸上流露着十足的得意。

“满仓,如今是真鸟枪换炮了。正经运输不干,改做起大买卖了?” 王守田目光扫过满桌文书,语气沉凝,开门见山。

王满仓双手搓搓,坦荡露着喜色:“王支书,世道早就变了。石料运输是奔波劳碌的苦差事,雨雪凶险,垫资繁重,到头来落不下多少血汗钱。早前从陈淀那里追回旧债,再叠加小北鸽商行的贷款,我尽数投进房产周转。如今手里攥着四五处宅院,有本村宅基地、闲置院落,也有容城县城的平房。低收高走,一趟转手,胜过十年跑车奔波。”

“私下流转宅基地、民宅,本就不合规制,后患无穷。” 王守田面色沉落,出声警示。

“现下周边不少人家都在暗中操作,这股风气早就在四周传开了。” 王满仓摆手不以为意,端杯轻抿,“小北鸽商行放款便捷、手续简单,敢抢抓机遇就能有所收获,这是新区送来的机缘。支书等着瞧,用不了多久,不少人家都会借着机会改善生活,没人再愿守着薄田苦熬岁月。”

王守田望着他坦然自得的模样,唇瓣微微颤动。几句严词叮嘱过后,他转身走向村中央陈家老宅。街巷尘土依旧荡荡扬扬,心底阴霾愈发浓重,隐隐预感,陈家早已深陷这场浑水。

刚至陈家巷口,院内便炸开撕心裂肺的哭嚎,夹杂剧烈争执与碗碟碎裂的脆响。尘土翻卷,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紧。王守田心头骤紧,快步推门而入,整个人当场僵住。

荷花哭得气息紊乱,鬓发散乱,眼眶红肿透亮,死死攥住王守田的衣袖不肯松开,哽咽哭诉:“王支书,你快管管他!他瞒着我,早把县城楼房抵押给小北鸽商行,尽数填补债务窟窿。我还是昨日听街坊闲话才得知!如今他又盯上村里的婚房宅基地,执意卖房偿债。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是要硬生生拆散这个家!”

陈州浑身颤栗,一把将手中旱烟袋狠狠掼在地上,烟锅应声裂作两半。他面色涨红,脖颈青筋暴突,指着陈淀厉声痛骂:“你这个不孝子!县城那套楼房,是全家经年起早贪黑、血汗积攒的家底,本是留给孩子读书立身的后路。你竟敢私自动用抵押!如今还要变卖婚房祖产,执意败光陈家基业,非要逼死我和你娘,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安荣坐在门槛上,拍腿恸哭,泪涕纵横,衣襟湿了大片:“造孽啊!好好一户人家,生生被外债算计折腾得支离破碎。跟这些借贷往来纠缠牵扯,就是把一家子一步步推入困境。”

陈淀立在院落正中,衣衫凌乱,满眼红丝,面容憔悴枯槁,整个人僵在原地,周身一片沉冷。他对着家人嘶哑嘶吼:“我不抵押、不卖房,还能有别的法子?小北鸽商行的人日日上门讨要欠款,频频扰得厂区与家门不得安宁。债务本息不断累加,窟窿越积越大,我早已撑到极限。厂子只能趁雾气散尽偷偷开工,微薄营收,连利息都填不满。我若不这般取舍,全家迟早要被债务拖垮、被逼至绝路!”

“再难也该同我商量!” 荷花哭得身形摇晃,委屈彻骨,“这婚房是你我安家立命的根,是我嫁入陈家的念想,你何曾顾及过我和孩子分毫?”

陈淀双目赤红,情绪濒临崩溃,高声辩驳:“全村人都在流转房产、借贷求生,凭什么偏偏我不能卖房还债?旁人借势改善境遇,我只求还清欠款、守住厂子、留住一众老工人,我到底错在何处!”

满院争执不休,哭嚎、辩驳交织缠绕,碎瓷残片散落一地。风卷院内浮尘四起,家庭紧绷的裂痕,随时都会彻底崩断。

王守田伫立当场,望着眼前家宅不宁的乱象,再串联起一路走访的种种图景,胸中气血翻涌,手心浸满冰凉的冷汗。

村妇扎堆热议卖房迁居,翠藕一家弃院远走;王满仓弃本逐利,靠着借钱倒腾生意,私下房产交易早已席卷全村、众人效仿。无形的借贷暗流悄无声息渗入村落肌理,一点点拿捏着整座村庄的人心与走向。

陈家已然被逼入绝境。陈淀私押县城房产,又欲变卖婚房祖产,催讨步步紧逼,终落得父子生隙、夫妻离心,和睦家庭摇摇欲坠。

连日摸排,满目皆是失控的局面:违规交易遍地滋生,农人弃田逐利,淳朴村风彻底涣散。暗处势力操盘借贷与房产流转,明处之人跟风钻营,老实本分的庄户人深陷债务泥潭。

相关政策尚未明朗,他无据可依、束手无策。全民逐利的狂潮、乡民走投无路的挣扎、暗处势力的步步蚕食,一桩桩难处堆在一处,局面已经撑不住了。

背后主事的人,始终藏在暗处。陈家债务危机一触即发,全村乱象彻底失控。

王守田僵立在狼藉的陈家院中,听着耳边未歇的哭闹争执,抬眼望向巷外。漫天浮尘里,无数外来者往来游走,满眼贪念,步履匆匆。

他缓缓攥紧怀里那本卷边的日记本,指节扣得死死的。

这场从暗处滋生的狂潮,早已压不住了。

整座小王阳村,终将被这一场无根浮梦的洪流,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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