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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彦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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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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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畔新生》连载

第二章 厂院乱象

一排黑色轿车隐在漫天霾雾中,车身擦拭得锃亮崭新,在质朴乡野间格外刺眼突兀。陈淀抬眼望去,心头掠过一丝疑虑,莫名疑心是外地来人登门讨债。转念思忖,自己从未与域外商户结下钱款纠葛,终究猜不透对方来路。

一行人身姿板正、神色冷硬,周身气场疏离淡漠。领头的青年身着藏青休闲西装,内搭浅灰针织衫,鞋面一尘不染,穿搭适配早春微凉气候,与周遭萧条乡土格格不入,眉眼间藏着常年闯荡在外的干练与深沉城府。望见陈家三口沿村内柏油路快步走来,他迅速侧身转头,低头摆弄车钥匙,刻意避开迎面视线,举动分外刻意别扭。

陈家三人心头焦灼,一心赶赴村西厂区救人,匆匆一瞥便收回目光,只当是途经的异乡来客。可那刻意躲闪的反常姿态,悄然落进三人眼底,心底默默积下一缕别扭与不安。

沿路柏油两侧,大小私人加工厂尽数关停,光秃秃的烟囱冷硬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整片村落田野全无烟火生气,萧条沉寂的氛围压得人胸口发闷。前行数百米,村西的利民建材厂赫然入目。厂区坐落于村西田间路北,尚未走近院墙,内里此起彼伏的吵嚷、争执、叫骂声便穿透厚重霾气扑面而来,嘈杂纷乱,闷得人头昏气胀。

厂区门口,适配环保督查的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丝毫不敢懈怠。崭新的高压喷雾机昼夜不停运转,细密水雾层层铺展,死死压制扬尘,不敢有片刻停歇,稍有懈怠便会招致高额处罚。院外砂石料堆全覆盖加厚加密绿色防尘网,边角压实捆牢、遮盖得严严实实。

这大半年来,购置降尘设备、反复翻新更换防尘网、全力配合各级整改督查,陈家前后砸进数万积蓄。纵使倾尽财力维系表面合规,厂区依旧难逃全域停工的结局。半生打拼积攒的家底,尽数填进无尽的整改窟窿,最终落得进退维谷、束手无策的绝境。

踏入厂院,昔日机器轰鸣、工人穿梭的热闹景象彻底消散,只剩讨债人群的聒噪争执。偌大厂区空旷萧条,车间大门敞开,屋内昏暗阴沉,制砖器械、生产模具尽数落满厚灰,僵立原地,形同废弃废铁。成品砖瓦蒙尘积压、滞销囤积,原料区的水泥河沙虽有防尘网遮盖,边角却早已被狂风撕扯翻卷。整座厂区彻底断绝生产生机,只剩一派破败压抑的乱象。

未等陈淀寻到荷花,办公室门前的争执已然闹至顶点。荷花被一众债主团团围在正中,双手紧攥账本,单薄的身躯独自扛起所有逼迫,眼底藏着委屈无助,却依旧咬牙强撑、不肯退让。

“荷花,别一味和稀泥打圆场!到手的现款才算数,再多说辞都不顶用!”

开口的王满仓是本村老户,也是此番讨债人群的牵头人。他攥着一张褶皱欠条,面色涨红、脖颈青筋绷起,语气强硬急躁。身为厂区长期材料供货商,他牵头聚拢乡邻讨债,仗着人多势众,全然不顾乡里情分,步步紧逼、寸寸不让。

荷花眼底泛红,强压心底委屈,耐着性子解释:“满仓哥,不是我们故意拖账耍赖,是眼下实在迈不过这道坎。厂里产出的砖瓦砂石,全数供给大王镇及周边工地,如今全域停工管控,甲方工程款一分未结,厂区账面空空如也,半分周转资金都没有。”

“这大半年,光是应付各级环保督查就掏空了家里积蓄,添置设备、反复整改、更换防尘网,处处皆是开销,稍有不合规便会挨罚。厂子被迫停产、彻底断了进项,我们一家人比谁都盼着复工回款、结清所有欠款。”

话音未落,周遭债主立刻七嘴八舌起哄施压:“我们不管你的难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都是土里刨食的血汗钱,全家老小等着糊口,我们耗不起!”

王满仓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荷花,语气毫无松动:“别拿难处当借口、别一味哭穷搪塞。今日只有两条路,要么即刻结清欠款,要么拿厂区设备、物料折价抵账,没得商量!”

说话间隙,他眼珠极快瞟向村口柏油主路,神色转瞬暗沉,似在等候示意、受人提点。全场人声鼎沸、乱象丛生,众人皆深陷争执催账,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反常。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陈家三口快步冲进院内。陈淀大步上前,一把将荷花护在身后,对着满院债主连连拱手致歉:“满仓哥,各位乡亲,对不住,是我陈家拖累了大家,让诸位跟着为难。”

陈州紧随其后,轻声劝解:“满仓,都是乡里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淀子从来不是赖账之人,此番是赶上全域政策管控,实属无奈,还望多担待、宽限时日。”

“二伯,不是我不近人情。”王满仓依旧强硬,“我一大家子要糊口,这些欠款大半是我四处挪借而来。当初约定货到结款,如今一拖再拖,换做谁家都难以接受。”

陈淀面色苦涩,句句属实:“我当众承诺,外头工程一旦回款,第一时间结清所有人欠款,哪怕砸锅卖铁,也绝不赖账。可眼下厂区查封停产、货物积压滞销,毫无进项,满院建材无法变现,实在拿不出现钱。”

“少讲无用空话!”王满仓猛地甩开胳膊,招呼身后众人,“不肯还钱,就直接拉货抵账!”

一声令下,债主瞬间躁动,一窝蜂上前搬砖、拖拽设备。陈家四口死死挡在库房与车间前方拼命阻拦,奈何人少势弱,很快被团团围困、步步后退,彻底陷入绝境。

安荣看着半生打拼的家业即将被强行搬空,急火攻心、心神俱疲,一屁股瘫坐地上,抹泪痛哭,连连哀叹日子艰难、走投无路。

“都给我住手!光天化日聚众滋扰,简直无理至极!”

一道清亮且极具压制力的声音骤然从厂门口响起,瞬间盖过满院嘈杂。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方才守在村口的西装青年,步履从容走进厂院。利落规整的穿搭,在满院粗布乡民、工装农户之间格外突兀。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径直走向陈州。

陈州定睛一看,满脸意外:“小北鸽大外甥啊,你啥时候回村的?这身行头一换,二舅险些认不出来。”

被称作小北鸽的张磊,笑意愈发热络,上前亲昵拉住陈州的胳膊,嘴皮子圆滑利落:“二舅,我刚进村就听见这边吵翻了天,生怕您家出事,紧赶慢赶过来看看。”

王满仓一见小北鸽露面,浑身升腾的戾气瞬间收敛,嚣张气焰陡然矮了大半截,不自觉后退半步,松开攥紧的欠条,再不敢高声叫嚷。

一众债主见状动作僵滞,心底皆生怯意。有人压低声音凑到王满仓身侧,悄悄打探来人底细。

王满仓瞥了眼谈笑自若的小北鸽,压着嗓音低声道出根底:“这是陈州二伯家的外甥,村里人都唤他小北鸽。他自幼落户京城,常年四处奔走往来。早年老家拆迁,他家获赔巨款,只是这人好赌挥霍、花销无度,没几年便败光了全部家底。谁也不曾料到,前段时间他悄悄将户口迁回小王阳村,平日里并不驻村,常驻容城县城大酒店,人脉广、门道深,绝非普通乡邻可以招惹。”

几句私语悄然传开,在场乡邻尽数了然,皆觉陈家危难之际得能人撑腰解围,是难得的机缘,不少人暗自心生艳羡。

一场剑拔弩张的讨债对峙,因小北鸽的骤然到访,瞬间陷入死寂。王满仓一众人心思晦暗、各怀盘算,纷纷躲闪目光,整座厂院的气氛微妙又紧绷。

陈淀目光在小北鸽与王满仓之间来回游走,悄然前移半步,不动声色护住荷花。陈州脸上的客套笑意缓缓褪去,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漫天灰霾沉沉覆压,牢牢笼罩着这座萧条的厂院。一场寻常的邻里债务纠葛,于无声处翻涌着时代变局的暗流。

风波暂时平息,霾锁沉沉的小王阳、日渐衰败的建材厂,悄然坠入一场无人预判的未知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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