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缓缓升起,张磊脸上仅存的和善神情一扫而空。他坐直身子,冷声吩咐司机:“回县城。” 轿车驶上大王镇乡间主干道。路边树荫下,王满仓一行人依旧驻足观望,全员抬头紧盯驶离车辆,身形久久未动,灰蒙雾气缠绕在众人肩头,添了几分僵持的沉闷。 张磊将车窗落下一道细缝,快速拨通电话,几句简短指令安排村口车队跟进。随即身子微探,压低嗓音朝着路边喊话:“再等两日,听我信儿,别瞎闹腾。放心,错不了。” 话音落尽,车窗彻底闭合。村西方向数辆黑色轿车引擎轰鸣,冲破浓雾疾驰而来,随即调转车头,沿乡道奔赴容城县城,转瞬隐入漫天霾色深处,连车灯的光晕也慢慢消融不见。
唐二愣从地上起身,掸去裤脚湿泥,脖颈紧绷:“仓哥,就这么放他走?咱凭啥听外来户支使?” 马堆儿上前半步,双手插兜、指节攥紧,闷声开口:“都是血汗钱,实在耗不起了。” 王满仓斜睨众人,朝地上轻啐一口,目光久久望向车队消失的雾影深处:“瞅瞅这排场,劳斯莱斯、宝马、皇冠,人家还差咱这点零碎钱?心里都透亮些。” 后排李大成挠了挠后颈:“他户口落了小王阳村,也算本村人,根在这儿,跑不掉。” 队伍末尾有人压声低语:“常年不着村,真出了事,上哪儿找人?” 王满仓抬手重重拍胸:“他常驻容城金水湾宾馆,金茂街还有放贷铺子,家底厚、门路多,底细我摸透了。今日大伙歇一天,后天我挨个招呼。” 众人纷纷应和。连日追债奔波,人人脸上都挂着倦色,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唐二愣一挥手,率先朝着淀边走去:“干等无用,走,淀边老渔庄吃烤鱼,我做东。” 一行人说说嚷嚷,踏着薄雾往白洋淀岸边走去。整座村落依旧浸在浓稠雾色里,天地灰蒙蒙一片,远近屋舍、林木都被笼上一层朦胧的纱。
陈淀与荷花从村西建材厂折返,回到村东自家婚房小院。二人浑身疲惫,连日周旋在争执与逼迫里,心神早已透支,沉沉落座炕沿,肩头无力耷拉。院内薄雾漫墙、轻拂窗棂,白日厂区的争执逼压仍堵在心口,空气闷滞压抑,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陈淀闷坐良久,低声开口:“方才那帮债主,全靠磊哥劝走。你说他这人,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荷花垂眸望着院中飘游的雾团,指尖搭在膝头,默然不语。厂区关停、进项断绝、债务缠身,连日的拉扯消耗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陈淀按着发胀的额头,满心困顿:“这么耗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两口子在院中斟酌许久,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债主的叫嚷,终究放心不下老宅二老,趁着天色未暗,沿村内柏油路步行去往村子正中的陈家老宅。
老宅檐下,陈州捏着旱烟袋凝望漫天雾色,烟气缕缕腾起、缠绕枝桠,久久不散。安荣坐在门槛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襟边角,神色沉沉,满心都是对晚辈的担忧。 见小两口进门,安荣悄悄用袖口蹭去眼角湿意:“又被人堵上了?” “暂时劝回去了,往后难保不会再来。” 陈淀低声应答。 陈州摩挲烟锅,良久吐出一口烟气:“厂子封了、挣不来钱,人家自然追得紧。” 安荣微微探身,出声提议:“依我说,你们先出去躲几日。去县城楼房住着,村里、厂里都别露面,等风头松快再回来。” 荷花当即抬头:“我们走了,家里二老怎么办?” “我俩守着老宅,他们顶多叫嚷几句,不敢乱来。” 陈州语气沉稳,“你们先避风头,免受拿捏。” 陈淀凝望院中浓雾,沉默良久,咬牙决断:“行,今夜就动身。”
夜深之后,小王阳村彻底浸在静谧浓雾之中。夫妻俩简单收拾两件衣物,辞别二老,悄然出村,驱车赶往容城。 头两日村里尚且安稳。第三日清晨,大雾铺天盖地覆落,天地灰蒙蒙一片,能见度不足三米。雾汽干呛刺骨,入喉发痒,走在路上连前方数步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王满仓一早便带人直奔村西建材厂。厂区大门紧锁、密不透风,众人挤在门缝张望,院内死气沉沉、空无一人。 王满仓一挥手:“走,去村中央陈家老宅。” 一行人踏雾疾行,赶到老宅门前,院门同样紧闭。众人连声呼喊,院内寂然无应。 唐二愣狠狠跺地,尘土混着雾沫扬起:“两口子摆明了躲债!找二老要说法!” 众人一拥闯进院内,喧闹声骤然炸开。陈州、安荣连忙快步迎出。 “诸位大侄子,前日磊哥刚说好,容我们缓上一阵。” 唐二愣跨步上前、肩头紧绷:“外人的话不作数!大伯,他俩到底去哪儿了?” 安荣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揪着衣角,声音微颤:“压根没回来过,我们老两口真不知情。” 李大成胸口起伏,指着门外雾路:“各家都等着糊口,今日必须给句准话。” 王满仓双手叉腰、抬着下巴:“没辙就打电话,喊陈淀立马回来。今日见不到人,我们就守在院里不走。”
陈州无奈,指尖抖着掏出手机拨通号码:“淀子,快回来,满仓一帮人堵在老宅院里了。” 电话那头满是疲惫:“爹,我在县城。他们这是步步紧逼,往绝路上逼人。” “你先回,他们不见到人,断然不肯走。” “让他们去村西厂里等着,我半个钟头准到。”
电话挂断。一众债主顶着浓雾,折返建材厂等候。不多时,陈淀、荷花驱车赶到。二人刚踏入办公室,人群立刻围拢上前,七嘴八舌的催促声此起彼伏。 陈淀抬手压下喧闹,径直拿起座机拨通县环保监察大队电话:“刘队长,利民建材厂陈淀,想问厂区复工时间。” 电话那头语气强硬、毫无余地:“全域环保严控,大厂尽数整改搬迁,小型建材厂一律停摆,等候统一通知。” 通话内容满堂清晰。王满仓当即拔高嗓门,众人顺势起哄,包围圈越收越紧:“厂子彻底歇业,今日必须结清欠款!” 陈淀垂肩困顿,语气无奈:“各位乡亲,我眼下真的无路可走。再宽限几日,我就算砸锅卖铁,也必定还清欠款。” 荷花轻轻上前,扯了扯陈淀衣角。陈淀沉默片刻,拨通张磊电话:“磊哥,债主又上门滋扰,我实在撑不住,麻烦你来一趟调停。” 听筒传来一句简短答复,随即挂断。
十余分钟后,浓雾深处传来低沉引擎声。数辆黑色轿车破雾而来,稳稳停靠厂门口。张磊拎着手包下车,步履沉稳走进办公室,径直落座主位。 满室嘈杂瞬间归零。 他眼皮微垂、目光缓扫全场:“乡里乡亲,何必逼得太紧。” 王满仓瞬间收敛戾气,堆起讨好笑意:“磊哥,我们也是糊口艰难,实在没办法。” “不必多说。” 张磊出声打断,转头看向荷花,“拿账本。” 荷花翻出账本,轻声报数:“一共十二万三千二百元。” 张磊打开手包,一沓沓崭新钞票整齐码落桌面,整整十三沓。 “结清。” 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今日钱账两清。往后谁再登门滋扰,便是与我作对。” 众人脸上戾气尽数消散,无人敢多言半句,或搓手局促、或侧身避让、或低头不语。
荷花望着桌上厚厚现金,指尖悬停半空、迟疑不决,转头望向陈淀。 陈淀上前拱手致谢:“磊哥大恩,我们记下。这笔钱算作借款,荷花,取纸笔写借条。” 荷花提笔疾书,清晰注明金额、出借人,夫妻二人依次署名落款,双手递出借条。 张磊接过借条,指尖轻拂纸面落款,随手塞进手包,起身迈步出门。面上神色平淡如常,眼底深处一抹幽光转瞬即逝,彻底融进漫天沉滞雾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