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将借条折好塞进手包,面上神色一如既往平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转瞬敛尽。他未留半句客套,转身携着随从大步踏出建材厂院门。
院外黑色车队引擎低鸣,车轮碾过雾湿的村路,朝着城区方向驶去。车影很快融进灰蒙蒙的天地间,只留一缕浅淡尾气,混在沉滞的空气里缓缓消散。
王满仓几人攥着刚到手的现金,方才撒泼起哄的气焰一扫而空。众人彼此对视,神色讪然,垂着头各自散去。
喧闹彻底平息,建材厂静了下来。压在陈家人心头的重石,却分毫未减。一家人踏着湿冷雾气,步履沉沉走回村子正中的老宅。陈州蹲在院中的老枣树下,摸出旱烟袋点燃,火星在雾里明明灭灭。烟气一缕缕腾起,缠在头顶、绕着枝桠,久久散不去。
陈淀塌着身子坐在炕沿,十指深深插进发根。一场逼债危机堪堪躲过,平白又背上十三万外债,村西的建材厂彻底关停,往后再无进项。前路被浓雾裹住,四下一片茫然。
荷花低头收拾屋内杂物,动作放得极轻,不敢打破满室沉郁。安荣守在灶膛边,指尖不住蹭拭眼角。灶火忽明忽暗,将她满面愁容映得格外清晰。一家人相对无言,屋外的雾反倒越积越厚,闷得人呼吸发紧。
谁也不曾料到,这化不开的愁云,会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骤然撕裂。
二零一七年四月一日午后,村头大喇叭骤然响起。褪去平日家长里短的闲散腔调,广播声庄重洪亮,一遍遍在街巷、田野间循环回荡:“中共中央、国务院决定,设立河北雄安新区,这是千年大计、国家大事……”
一声播报如惊雷破空,劈开笼罩村落多日的阴霾。
消息顺着风声传遍四野,不过半个时辰,整座小王阳村彻底热闹起来。原本冷清的街口、代销点、老槐树下,挤满了男女老少。人们搬来小板凳围坐一处,话语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天大的喜事。
村支书王守田揣着宣传页挨家奔走,进门便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指着屏幕细细讲解:“咱这地界要建国家级新区,地位比肩深圳、浦东!”
围在电视机前的村民纷纷前倾身子,目光紧盯画面,耳朵竖得笔直。官方播报被众人用家常话一遍遍转述拆解,宏大的规划落到耳边,听得人心头阵阵发烫。
“都听仔细,规划是北城中苑南淀!北边兴建新城,办公居住一应俱全;中间大片土地划为生态绿地;南边依托白洋淀打造风景区。” 王老汉磕了磕烟锅,高声说道。
“还有五大组团布局!片区北部、中部优先建设安置房,往后大伙都能住上楼房;昝岗要修高铁站,进京出行转眼就到;片区南部主攻淀区生态保护,地界规划得明明白白。” 李婶连忙插话,眉眼间满是欢喜。
村里读过书的后生接过话头,逐条转述时序与配套:“头两年重点规划筑基,二零二零年全面动工,二零三五年建成现代化新城,远期规划覆盖两千平方公里。四纵三横高速、四纵两横高铁纵横交错,京雄两地直连互通。”
“最实在的是,蓝绿空间占比七成。治理雾霾、修护淀泊、栽种千年秀林,往后这里天蓝水清。北京的央企、名校、三甲医院都会迁来,就业、上学、看病再也不用奔波外出。”
一句句闲谈,将宏大蓝图铺成触手可及的光景。连日沉闷的村落,渐渐漾起鲜活的热气,仿佛漫天雾霭都被欢声笑语冲散。
这份全民欢腾,落到陈家老宅,只剩冰火相煎。
起初,陈淀听着屋外的喧闹,望着电视里的新闻,沉寂多日的眼底骤然亮起光芒。积压许久的颓丧一扫而空,他身形微颤,转头看向二老。
“爹,娘,咱这儿要建新区了!厂子说不定还有转机,咱们这片地界,不一样了。”
长久被困在绝境里,此刻忽然望见光亮,建材厂关停、身负巨债的苦楚仿佛淡了大半。荷花停下手中活计,眼底泛起水光,多日来第一次露出浅浅笑意。昏暗的屋内,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可这份欣喜仅仅停留片刻,便被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
十三万外债悬在头顶,债主随时可能登门,关停的厂子再无复产希望。再美好的远景,也解不开眼前的困局。陈淀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嘴角重重垂下,他颓然坐回炕沿,双手抱住脑袋,周身重被绝望裹紧。
“高兴又有什么用?债还不上,厂子开不了。就算地界升值,我们又能如何?难道真要卖掉祖宅抵债?”
一句话,让屋内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冻结。
陈州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面色沉如寒铁。他攥紧旱烟袋,重重往地面一磕,火星簌簌掉落。
“老宅是陈家几代人的根,祖宗基业,绝不能动。就算天塌下来,这院子也卖不得。”
他守了一辈子故土与安稳,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局,在旁人眼中是千载机遇,于他而言却是满心惶恐。他怕征地拆迁,怕故土易主,怕祖辈传下的根基断在自己手中,更怕这场突如其来的繁华,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安荣刚拭干的泪水再次滑落。一边是脱困的希望,一边是如山的债务;一边是老伴死守祖宅的执念,一边是儿子走投无路的窘迫。她垂着头,唯有不停抹泪。
屋里气氛几番起落,从微亮到重暗,静得压抑。
此时的小王阳村,早已被时代浪潮席卷。
连日不散的浓雾渐渐褪去,天际透出久违的清亮。天光洒落之际,一股狂热的置业风潮随之而来。
新区官宣之前,这片区域房价每平不过五六千元,村里的宅基地更是无人问津。消息传出短短半日,房价一路飙升,一日之内涨至两万有余,核心地段单价直奔两万五,涨势丝毫未停。
不出两日,村口小路被外来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各地牌照的车辆首尾相连,大批外来客商涌入村中。他们衣着体面,手提盛满现金的皮包,走街串巷四处打探院落与土地的流转信息。
“老乡,宅基地转让吗?老宅出手不?价格任凭你开。”
一道道目光扫过每一处院落、每一寸土地。往日安宁的村落,被追逐利益的浮躁气息裹挟,人心彻底躁动起来。
村民心思分成两派:有人一心盘算卖房卖地,盼着借着发展机遇改善家境;有人忧心忡忡,害怕失去世代居住的家园。往日和睦的邻里,开始为宅基地边界、院落面积暗自计较,多年乡情在利益面前悄然变味。
往日下地互帮、遇事相帮的邻里情分,一夕之间薄如纸片。有人夜里悄悄丈量自家地界,有人对着墙头土埂反复比对,更有平素交好的街坊,为几尺空地暗中较劲、言语生隙。村里随处能听见议论涨跌、盘算地皮的人声,家家户户的心思都不再安稳。老一辈望着喧嚣街巷连连叹气,守了一辈子的淳朴乡土人情,在突如其来的时代变化里,摇摇欲坠。年轻人心思浮动,再也耐不住躬耕度日,满眼都是外界涌来的机遇与热闹。
陈家二婶更是日日登门,一遍遍劝说陈淀:“淀子,别再执拗。趁如今行情正好,把老宅出手,还清外债,余下的钱足够你安稳度日,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新风漫遍全村,机遇与人潮汹涌而至。唯独陈家,困在新旧夹缝里,进退无措。
城区一处宾馆的落地窗前,张磊静静望向村落的方向。
窗光明暗错落,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转瞬归于平淡。
从当初居中调停、出手偿债,到如今静待风口、顺势而为,他步步落子,从容不迫。
雾散天开,浪潮奔涌。
世人皆逐眼前繁华,无人看透浮华之下暗流丛生。
属于陈家、属于小王阳村的命运漩涡,伴着时代长风,刚刚开始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