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小王阳村村委会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惨白的顶灯悬在头顶,照着长条会议桌,屋里烟气沉沉。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了半宿,烟灰缸堆满烟蒂,一截截摞得老高,空气闷得发呛,没人开窗。桌上的搪瓷水杯早凉透了,杯壁挂着一圈暗沉水渍,几人熬得头昏脑涨,肩背发酸,谁也没心思起身添水走动,满屋子堵着化不开的憋屈与焦灼。王守田把手里的摸排台账重重掼在桌上,纸面震得轻响。他熬得眼底发红,压着一腔沉火,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脚不沾地跑完整村三百多户,家家都藏着事。村东芦苇男人,悄摸卖了块宅基地,换了新车,一家子直接搬去外地,村里再也不回。西头翠藕更狠,瞒着老小,把祖宅签了二十年长租,揣着二十万现金,连夜带孩子走了,到现在音信全无。”
他指尖按着台账上的名字,指腹用力。
“最悬的还是老陈家。陈淀厂子倒了,窟窿填不上,跑去城区商行借了钱。县城楼房押了不算,连村东刚结婚的婚房宅基地都一并做了担保。父子俩彻底闹僵,家里天天吵,好好一个家,眼看就要拆零散。现在的村子,早就变味了,祖宗留的地、住的院,全成了外人赌运气的筹码。这股疯劲,不能再任由它瞎窜。”
“拦?怎么拦?”村主任张红旗掐灭烟,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透着一身疲惫,“新区不准私下流转宅基地的通告,贴了,广播也天天喊,管用吗?全村人眼睛都红了,个个盯着地价往上冲。我们上前劝一句,就是挡人财路。前几天我说我堂哥,让他别瞎折腾,结果被他当众数落,说我占着位子不让村里人好过。现在倒好,全村人背后戳我们脊梁骨。真硬拦,这班子迟早散。”
韦国纪靠着椅背,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语气稳得发凉:“大势在这摆着。新区落地,周边地价一天一个价,不是咱村独一份。镇上十几个村子,家家都在倒腾宅院地土。老百姓想借着风口捞一把,换个好日子,人心都是这样,凭啥单堵咱村?凭我们几个人,挡不住这股潮水。”
“潮水是潮水,淹死人也是真的。”李爱民手掌磕在桌沿,保温杯晃得叮当响,“南洼那二十多亩水浇地,麦子都抽穗了,地埂塌了没人管。二十多户把口粮地抵押出去,换来的钱一分不剩,全砸进地产和商行里。还有十几户,瞒着村委私下签合同,地说流转就流转。等哪天真赔干净了,家家户户哭天抢地,到时候责任,还不是落我们头上?”
“成年人自己签字按手印,盈亏自负。”韦国纪耳尖发烫,当即顶了一句,“我们是服务村民的,不是各家的大家长。人家赚钱了,不会分我们一口;我们硬拦着,里外不是人,一身埋怨少不了。”
王守田抬眼,眼底红丝密密麻麻,声音陡然沉硬:“可我们是党员,是村里人选出来的。眼睁睁看着乡亲往坑里跳,我们装看不见,心里过得去?”
“看得见,也管不了。”文书臧文利推了推眼镜,把一叠材料摊在桌上,纸面平整冰冷,“我专门跑了乡工商所、县金融办核实。城区那家沧澜基金,手续齐全、备案可查、资金托管合规,从法理上挑不出一点毛病。我们没权限、没依据,根本插不上手。”
宋保安眉头死死皱着,脸色沉得像夜:“手续看着干净,路子不正。正规私募门槛极高,他们几千上万都能进,利息压得狠,专门盯着农户的地契宅院放款。这半个月,村里上百户把一辈子积蓄投进去。村西废弃旧小学,藏着个窝点,邻村人连夜扎堆往里跑,庄稼人的血汗,一点点被抽干。”
“你这是主观臆断。”臧文利寸步不让,“合同写清风险,资金全程托管,合法合规。你凭嘴说人家违规?真闹到上级那里,理亏的是我们。”
“我夜里巡夜亲眼见的。”宋保安抬高声调,语气压着一股寒意,“三四辆外地牌照车,半夜停在旧小学门口,来人个个夹着皮包,天亮才散。我贴着墙根听,里面有王满仓的声音。”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更沉的话:“他们串通好了,要吃下全镇各村的宅基地。半个月之内,硬生生把地价从八万抬到六十万。当初借钱给陈淀,根本不是帮他,是一早盯上了陈家的祖宅根基。”
屋里静了两秒,先前压着的争执,瞬间又翻了上来。
“这就是布局!从头到尾套着我们村里人!”李爱民声音发紧,“再不拦,地没了、房没了、家也散了,一切都晚了。”
“怎么拦?”韦国纪反问,“没执法权、没定性权。所有交易都是村民自愿签字,手续齐全。我们硬插手,就是越权违规,谁担得起这个责?”
张红旗长长吐出一口气,满身无力:“两头都是理。村民想翻身,资本讲规矩。我们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这事,早就不是一个村能解的局。”
“不解,就要出人命。”妇联主任付聪惠眼圈通红,声音发哑,“村里已经散了三户。老王家小子偷偷抵押婚房投钱,本利赔光,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婚都要离。种大棚的那户,五亩口粮地租出去换钱,全数砸进去,棚荒着不管,夫妻俩天天打架闹仗,家里没一天安生。”
她摇摇头,满是无奈:“风气彻底乱了。女人不管老的、不顾小的,凑在一起只聊炒地、聊赚钱。我劝了又劝,没人听。再这么疯下去,迟早出事。”
“出事我们也扛不住。”臧文利语气焦灼,“对方滴水不漏、合法合规。我们贸然出手,最后受处分的,是在座所有人。”
七个人再次吵作一团。拍桌声、争辩声、叹气声搅在一起。有人心软护民,有人权衡自保,没人肯让半步。烟雾缭绕里,人影模糊,满屋子都是无解的疲惫。
“都停。”
王守田手背重重磕在桌面,一声沉响,满屋喧闹骤然掐断。窗外夜风穿巷,呜呜地刮,像谁在暗处叹气。
他环视一圈,脖颈青筋绷起,眼神决绝。
“村里管不住,就找镇上。臧文利,连夜汇总材料:私下流转户数、基金募资套路、外来炒客动向、村里乱象隐患,一条不许漏。宋保安,把你夜巡看到的窝点、听到的密谋,全部补进去。剩下的人,各自片区情况,今晚全部归档。”
他看向张红旗,字字落地有声:“天亮,咱俩去镇党委、镇政府,如实上报。村里解不开的危局,让上级来破。”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点头。没人再争辩,没人再推脱。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是唯一的出路,再拖下去全村都要栽进去。灯下,几人敛了情绪,摊开纸页,笔尖沙沙作响,和窗外风声缠在一起,在深夜里沉沉回荡。
几里之外,城区临街商行依旧灯火通明。
玻璃门面一尘不染,电子屏不停滚动着基金数据,光鲜冰冷,和郊外漆黑沉寂的村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商行内,刘善水斜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烟,烟雾缓缓升腾。身前站着张磊、乔启,还有十余个各村代办。这群乡里能人个个躬身屏息,眼底藏着压不住的贪念,没人敢出声。
“都记死。”刘善水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寂静,“明日起,宅基地统一六十一亩报价,谁敢私下调价坏规矩,永久踢出沧澜基金所有渠道。”
一众代办连忙躬身应下。
张磊俯身压低声音:“刘总,陈淀那边松口了,二十万放款即刻可办,延后三个月结算,婚房宅基地连带担保。他一旦落笔,再无翻身余地。”
乔启推了推眼镜,轻声补了一句:“村里连夜开会,王守田天亮要去镇上呈报。”
刘善水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慢悠悠重新点燃一支烟。
“呈报?”
他吐出一缕烟气,语气轻得轻蔑:“我们手续齐全、全程合规。一个村支书,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随他去。”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