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数日,小王阳村便换了一番光景,往日经年不散的清静,荡然无存。
村里干道与乡镇主路早已铺成柏油路面,可四野交错的乡间小路依旧坑洼颠簸,如今更是被天南地北的外来车辆堵得水泄不通。车轮碾过干土,黄尘随风漫卷,裹着燥热的气流,整座村落终日笼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雾里。从前街巷间飘荡的,是柴火炊烟与泥土青草的气息;入耳是邻里闲叙的温软声息。而今空气里灌满刺鼻的尾气,喧嚣此起彼伏,从早到晚,再无宁时。
南腔北调的炒房客在村落里往来穿梭,目光扫过每一方田地、每一座宅院,眼底翻涌的贪念几乎无所遮掩。尘土漫扬,人心浮动,鸡飞狗跳的乱象裹挟着浮躁之气,压得全村人透不过气。
外乡人见了村民便上前攀谈,话语甜腻,利诱之意急切:“老乡,家里可有闲置宅基地?老院子愿不愿出手?价钱好说,现金当场结清,分文不少。”“只要肯松口,身价翻上十倍二十倍都寻常。这般机缘一世难逢,错过了便再无下回。”
起初,乡里人守着庄稼人一辈子的本分,将信将疑,不肯动变卖祖产的念头。可一沓沓崭新钞票摆在眼前,漫天报价日日入耳,人心底坚守多年的防线,终究慢慢塌了。祖祖辈辈相守的老院、薄田,一夜之间成了换取富贵的筹码。面朝黄土劳作半生的农人,鲜少有人能抵住这从天而降的诱惑。
村头代销点、老槐树下,曾是村里人聚在一处聊收成、叙家常的去处。如今围坐的人群,话题绕不开卖房卖地。人人面色亢奋,言语之间,皆是按捺不住的躁动。
“我家三间老土房,昨日外乡人一开价就是三十万,搁往年,想都不敢想。”
“三十万就脱手?忒亏喽。我家那空院子,人家已经给到三百万。”
“趁早出手吧。一辈子就遇这一回机会,拿上钱进城安家,不必再下地吃苦,往后只管享清闲。”
风掠过田畴,人心便如麦浪般起伏不定。往日邻里相守,和气互助,如今一寸地界、一分田土,都能让人争得面红耳赤。田埂边,院墙下,家家户户悄悄拓占地盘。就连至亲骨肉,也因利益生出隔阂,相处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提防与算计。经年温热的乡土情分,在钱财面前薄如纸片,旧日和睦,渐渐被功利冲淡。
乱象并未止步于此。村落里又多出一批行踪诡秘的生意人。他们不问宅院买卖,专寻僻静角落驻足,私下打探各家的难处。手中名片印制模糊,落款皆是陌生的金融商行,张口便是放贷、抵押的说辞。
这群人行事低调,借着村里的纷乱悄然扎根,盯上了那些一心囤地牟利、手头周转不开的乡人。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乡土之间悄然铺开。
陈家的日子,也被这股逐利之风搅得不得安宁。
新区的风声传开后,登门游说的炒客络绎不绝。一拨又一拨人轮番前来,围着陈州、陈淀父子反复劝说,报价从数十万一路抬至数百万、上千万。众人目光灼灼,死死盯住陈家祖宅、陈淀夫妇的院落、屋后耕地,还有村西早已关停的利民建材厂,一心只想尽快收走地契与手续。
陈州面色沉冷,任凭旁人说辞天花乱坠,始终紧闭院门。他手攥旱烟袋立在门口,声线沉硬:“俺陈家的祖宅、厂房,是祖宗传下的根,是一家人的命根子。给再多钱,也不卖。你们趁早死心,莫要再来纠缠。”
炒客接连碰壁,却不肯罢休,日日上门软磨硬泡。几番折腾下来,陈家上下终日心神不宁,连片刻喘息都成了奢望。
炒客刚散去,陈家二婶便寻了过来。她把陈淀拉到院中老枣树下,避开屋内的陈州,低声规劝:“淀子,你咋这般死脑筋?你爹上了年纪,死守老规矩不懂变通,你可不能跟着糊涂。家里压着十三万外债,全家都喘不过气。若是把祖宅和闲置厂房出手,欠款一笔结清,余下的钱财,足够一家人安稳过一辈子,再也不用受穷看人脸色。”
陈淀垂着头,指节紧紧收拢,手心沁出冷汗。周遭的空气仿佛凝住,闷得人胸口发紧。
外人只知他欠了张磊十三万,父母与荷花也日日为此忧心。唯有他自己清楚,这笔钱不过是冰山一角。
建材厂关停之前,为囤积原料、维持运转,他四处奔走拆借。除去明面上的欠款,私下还向民间借贷、远近亲友求助,前后负债早已逾百万。这份重压,他独自藏在心底,不敢向家人吐露半句。他怕年迈双亲经受不住打击,怕妻子日夜愁闷,更怕这风雨飘摇的家,被如山债务彻底压垮。
此前王满仓带人上门逼债,不过是张磊放出的第一波试探。倘若这一关撑不住,各路债主接踵而至,祖业难保,一家人也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一头是父亲死守祖业的执拗,是陈家世代相传的根脉;一头是深埋心底的巨债,是眼前翻不过去的绝境。两股力量日夜撕扯,陈淀日渐憔悴,眼底爬满红丝,挺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往日的精气神消散殆尽。
“二婶,我爹那牛脾气,你又不是不知。”他嗓音沙哑,始终抬不起头。
“你爹就是老脑筋,转不过弯!”二婶急得连连跺脚,语气愈发急切,“新区落地是千年难遇的大运,错过便再无翻身之日。别顾及他的想法,悄悄签字拿钱,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真跟你置气?抓紧决断,一旦行情回落,全家早晚要被债务拖垮。”
每一句话,都戳在陈淀最脆弱的地方。他望向苍老的父亲,又看向屋内默默操劳、眉间含愁的母亲与妻子,周身只剩无力,前路茫茫,寻不到半分出路。
屋内的陈州,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身子微微发抖,握烟袋的手青筋暴起,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呵斥:“休要在此煽风点火!俺陈家就算穷死难活,也绝不变卖祖宅、舍弃厂房,自断根脉。往后谁再提卖地卖房,休怪俺不念情面。”
二婶被吼声惊得一颤,脸色煞白,嘴里含糊嘟囔几句,匆匆转身离去。
院落归于寂静,空气却沉得像一块寒石。父子之间的隔阂愈发深重,债务的阴影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倾覆这个家。陈淀望着父亲执拗的侧脸,嘴唇几番翕动,终究将百万负债的实情咽了回去。他不敢想象真相揭开时的光景,更不敢预想债主临门的那一天,这个家会落得何种结局。
县城金水湾宾馆旁的金茂街上,张磊经营的金茂借贷商行,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张扬的门面,商行借着乡村炒地的热潮悄悄向外放款。但凡想要囤地置业、手头拮据的外来炒客与本村村民,皆可借贷,一律以宅基地、院落田地作为抵押。一笔笔钱款无声流出,借着时局步步布局。
张磊的眼界,从不止于陈家一处宅院。借着新区落地的大势,他织起一张庞大的借贷网络,一面赚取高额利息,一面慢慢收拢抵押的资产,为日后铺路。
他立在商行窗前,目光望向小王阳村的方向,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这盘棋,他早已铺排妥当,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收网。
村中的狂热仍在继续。炒客往来不息,村民聚在一起议论不休,人人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幻梦里。没人留意,一股无形的金融暗流,早已渗进村巷每一处角落,埋下层层隐患。
老枣树下,陈淀独自靠着树干。父亲蹲在门口,闷头抽着旱烟;母亲与荷花在院中默默忙碌。如山的债务压得他直不起腰,父子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守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在祖业与债务之间反复挣扎,他眼前一片漆黑。
张磊的借贷网络越铺越广,炒地泡沫持续膨胀。这片人人视作天赐福地的乡野土地,危机早已暗藏。可深陷其中的乡人,依旧浑然不觉。
祖宅根脉、百万巨债、暗中放贷、炒地泡沫,四重枷锁缠绕着陈家,也缠绕着整座小王阳村。这场时代风口下的纷争,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守地与卖地,暗处涌动的暗流,足以碾碎所有寻常安稳。
陈淀抬眼,望向漫天灰蒙的天际。
这场浮华幻梦,何日才能清醒?
一旦泡沫崩裂,他与这一大家人,又能落脚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