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星槎号第三天,杨阳把潮眼数据做完了第一轮清洗。
他没有用舰桥的主屏幕。仪器都搬进了休息舱后段一个半开放的隔间里,那儿原是放潜水服和拖网浮标的地方,腾出来之后只够搁一台便携量子计算机、两把折叠椅和一盏从永暑礁带上来的旧舱灯。灯罩上沾着一层干盐花,亮起来的时候光线发黄,照在舱壁上,把人影拖得又软又长。
星槎号一直在静航。外层甲板上没有人,只有推进器低低地响,和海底暗流贴着礁盘滑过去的声音差不多。从隔间的小观察口望出去,外面黑得均匀,像闭着眼浸在夜里的海水里。杨阳从昨晚就开始整理数据,半宿没合眼,眼球上浮着一层细红。他煮了一小壶水,凉在门口地上。水汽早就散尽了,只剩下壶壁凝着一层极细的水珠。
杨阳坐在计算机前,整个人往前倾着,手肘支在膝盖上,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发青。他先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又调出前一天的备份,和今早出来的结果并排放在一起。两边的曲线大部分重合,只有极小的一处对不上。他盯着那一处看了好一会儿,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又放大,再缩小。那处偏差还在。
阿潮从外层甲板下来。他刚检查完右舷的菌膜缓冲层,袖口潮潮的,深蓝色工装折了一道,手背上沾着一小片极淡的青绿,那是矿化菌在低温下正常分泌的痕迹。他看见杨阳那副样子,没说话,只把手里一壶凉水放在舱门口的地上。水壶落下去,很轻的一声,退潮后空海螺从船舷边滚进浅水,那响动就是这般。
“你过来看。”杨阳说。
阿潮走进去。折叠椅让开了半条,他没坐,站在杨阳侧后方,视线落在屏幕上。屏上是一张协议运行图,节点和潮汐周期一样在缓慢明灭。大部分区域是均匀的蓝绿,和珊瑚礁浅水区从空中看下去的颜色差不多。只有一小块地方泛着黄,死珊瑚露出来的旧白里掺了点铁锈。
“这里。”杨阳用手指点着那块泛黄的地方。他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住,没敢按上去。“地球的节点。协议分配里,我们的输出端出现了波动。”
阿潮没有接话,眼睛还停在那个位置。那块黄斑不大,嵌在蓝绿之间,更路簿上被海水泡过之后洇开的一小团霉点,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纸面旧了。
“设备没问题。”杨阳说了一句。他把备份数据调走,只留最新这份。屏幕上的黄斑微微闪了一下,和旁边均匀的蓝绿比起来,那一小块暗得让人心里发沉。
林夕从休息舱前段走过来。她穿了一件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裤脚还带着早前在货舱整理矿化样本时沾上的灰。她走到隔间门口,没进去,站在阿潮身后,身子歪了歪,视线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落在屏幕上那张运行图里。屏光把她的脸照成一半青白,一半暖黄。阿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半个门口。她没动,只看着那处黄斑。
“有多深?”她问。
杨阳调出一份历史数据,没有直接回答。屏幕上的协议运行图退到一边,另一根曲线浮上来,年代跨度和蒸汽机出现以后的排放轨迹几乎重合。那根线从两百年前开始一点点往上爬,中间几处陡起来,和更路簿上画风暴潮的折线一样,只是这条线没有回落。爬到最近几十年,几乎竖了起来。
“地球这边的痕迹。”杨阳说。“过去两个世纪,我们往海子和大气里排了太多东西。稀土矿带被切碎了,海岸线上的矿化层在退化。协议还在跑,但地球这一端的能量反馈弱了,弱得很均匀。”
阿潮盯着那根几乎竖起来的线。他想起阿雅外公那本更路簿最后几页,记的是海上油污和死鱼的年月。老人不会写“污染”两个字,只在页边画了成片的黑点,旁边用小字写“海病了”。眼前这根线,就是那些黑点连起来的样子。
“船漏了。”他低声说。
杨阳没接。他把历史数据关掉,重新调出协议运行图。那块黄斑已经被系统自动放大,边缘极不整齐,海图上被虫蛀过的岸线,珊瑚礁被炸开后残留下的白茬,都是这个样子。他指着其中几道往深处渗进去的细纹。
“这些口子先有了。”他说。“蚀骨文明的探测波不是硬闯。它们只是沿着裂缝走。地球这一端先漏,它们才摸到了协议的边界。”
林夕跨进隔间。她从杨阳手里接过控制权,把运行图局部放大。那块失衡区域被拆成几十个细小的单元,有些已经完全脱离协议主网,有些还在勉强维持着低效的连接。每一个单元旁边标注的衰减值都不一样,但合在一起是一个极缓慢的向下趋势,退潮时海草床被一股看不见的流拖得往深水方向倒伏,不猛,却不停。
“有过类似的先例吗?”阿潮问。
杨阳敲了两下键盘,调出协议历史记录里另一处淡灰色的斑点。那位置离地球很远,属于一个早已沉默的种子节点。那处灰斑的边缘和眼下地球这处的形状很像,只是更大,更旧,已经不再往深处扩展了。
“有一个。”杨阳说。“死了。那个节点最后停止了向外输出,只剩下接收。然后连接收也没了。”
阿潮看着那处灰斑,问了一句:“那地方原来也是个海?”
杨阳点头。“协议记录里是。后来海死了。”
隔间里静了半会儿。舱灯闪了一下,是星槎号外层的螺钿光伏板被太空里一小片碎尘带过,电流有一瞬不稳。杨阳端起阿潮放在门口的那壶凉水,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他拿手背抹了,眼睛没离开屏幕。
林夕没出声。她走到隔间最里面,从置物架底层抽出一卷旧海图,展开铺在腿上。那是从永暑礁带上来的近海礁盘图,边角已经毛了,上面有几处铅笔改过的痕迹。她没看海图内容,只把图折成船底的横截面,一格一格地比着,手指先沿着折痕走了一遍。折痕把纸面分成几个互不相通的区域,和船底水密舱的格局一样。她折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按下去又抬起来,小时候在码头边折纸船,也是这般。
“郑和宝船的分舱法。”她说。
阿潮抬了下头。杨阳也转过头看她。
林夕把折好的海图举到屏幕前,和那块黄斑并在一起。她的手指在最外面那格上点了点。
“船底分成一个一个独立的舱,哪怕几处破了,水进来也只灌在那几处。把破口封在局部的隔舱里,整条船还能走。”
阿潮往前凑了凑。他从小在船上长大,听人讲过宝船的水密隔舱。老人说,那船底下一格一格的,和疍家渔排的网箱相仿,破了一格,还有另外几格兜着,船不会一下沉下去。他那时只当是古人的事,没想到隔了几百年,会在这地方用上。
“我们船上也有。”他说。“船底隔板都还在,老师傅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拆。”
林夕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海图搁在膝头,腾出两手在屏幕上操作。那块失衡区域被她切出去,单独标记成红色。系统重新计算,把失衡最严重的区域从主网里提出来,周围的节点往后退了半步。算法又跑了几轮,黄斑的边缘不再往外渗,原本往深处探去的细纹也停住了。
杨阳把脸贴近屏幕,鼻尖几乎碰到面板。他盯着那几道细纹看了一阵,又调出流量数据复查了一遍。然后他把身体往后一倒,椅背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稳住了。”他说。“泄漏没有继续扩大。至少眼前不会往深处走。”
他看了林夕一眼,又说:“你把整个水密隔舱逻辑写进去了。只有一个区域是通的,其他区域全靠主网维持。隔离了最重的那处口子,剩下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这不是补漏,是先把水留在最前面那个舱里。”
林夕没有马上说话。她站在计算机前,一只手按着桌沿,指端轻轻叩了两下。屏幕的冷光落在她手背上,骨节投下几道淡青色的影。她想起灯塔下那间机房,每到涨大潮的时候,地板缝里会反渗上来一层薄水,老陈就拿几条旧棉纱堵在门口,水不再往里漫,但也没退。眼下这情形,和棉纱堵水差不多。
“堵住了。”她说。“没补好。”
她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穿过隔间窄小的舱门,落在后段货舱的方向。那儿有一排矿化样本,是早前从遗迹边缘采回来的,装在透明培养箱里,几株珊瑚共生菌在暗淡的灯光里伸着细小的触手,半开着,不慌不忙。
“要补,得靠地球上的人。”她说。
阿潮从门口弯下腰,把空壶拎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出海前检查压舱物的人,手一件一件摸过去,正是这般。壶身从他指间滑过,金属外壁凝着凉。他走到舱道拐角,把空壶挂回储水舱门边的挂钩上,又顺手把旁边漏水计量表的报警阀往下调了一格。那阀钮很小,他拧得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能撑多久?”他问。
杨阳看了看屏幕上的隔离数据。那上面的流量曲线已经平稳下来,只在很小的范围里轻轻起伏,风过后避风塘里的水面,已经不是浪了,只剩一点从远处涌进来的碎动。
“如果地球那边不再继续恶化,能一直撑到我们返航以后,甚至更久。”他说。“但只是维持。口子还开着。”
阿潮没有接话。他走回隔间门口,把舱灯朝隔间里推了推。灯罩上的干盐花晃了一下,光斑从杨阳脚边移到林夕手边,又慢慢停住。那点黄光落在她的指节上,把几道旧痕照得分明。那是常年握缆绳和探礁留出来的硬茧,光打上去,礁石表面被浪磨出的细纹,正是那样。
林夕退到隔间门口,背靠着冰凉的舱壁站了一会儿。她的袖口还挽着,小臂上那层薄薄的潮气已经干了。她抬起手,把袖口慢慢放下来,扣上扣子。整理完,她偏过头,朝那盏旧舱灯看了一眼。灯罩上那一层干盐花在暗处发着极淡的白。
“先活着。”她说。
这三个字落得极轻,没有对着任何人。说完她没有动,就那么靠着舱壁,看那盏灯。灯焰在罩子里极稳地亮着,不摇,不闪,和远处海面上的一盏灯一样。
杨阳把协议运行图缩到最小。那上面无数个小节点还在一明一灭,极远,极安静。他看着那块被隔离出来的黄色区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两把折叠椅搬回原处。椅背靠上舱壁时发出很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半夜的船底轻轻碰了一下船舷,正是这样。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星槎号内部很静,只有生命维持系统在低声地响,和海潮从极深处滚上来的声音一样,绵长得几乎听不分明。阿潮还站在舱道拐角,一只手搭着报警阀的旋钮,没再动。林夕靠着隔间门口,袖口的扣子已经扣好了。三个人各站各的,谁也没看谁,只听那点极低极低的潮声,从脚底一路漫上来。
舱灯把三道人影铺在舱壁上,忽长忽短。灯罩上的盐花在热力里裂开极细的一道纹,退潮后礁石上晒干的海盐,风一吹就往下掉渣,正是这样。那声音太小,只有贴着舱壁站着的林夕听见了。她没动,也没去擦。有些东西破了就破了,等下一场潮水来,又会被新的盐盖住。海一直都是这么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