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琳缓步走到陈云清的座位旁,神色认真地说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你今天见到的李凌燕的秘书刘玉蓉,就是我当事人的那位救命恩人。”
“但你说刘玉蓉既懂英语,又会德语,这种能力在普通人里并不多见。从气质来看,和我今天见到的李大姐的秘书,也有几分相似。”
陈云清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哦,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李凌燕三年前和前夫离婚之后,就搬离了旧居,换了新住处,想要彻底放下过往的纠葛与心结。今天她邀请你、我还有唐嫣,有空去她家聚一聚。她说唐嫣和刘玉蓉性情相投,很聊得来。况且刘玉蓉的住处离李大姐的新家不远,等我们见到刘玉蓉,当面核对情况,就能弄清她的真实身份。”
“这确实是认识刘玉蓉的好机会,可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唐突?如果她真的是那位私家侦探,一旦身份暴露,会不会影响她的工作?”苏晚琳说道。
“我觉得不会,凭我的直觉,刘玉蓉潜伏在李凌燕身边,并不是为了办案。”陈云清笑着回答。
苏晚琳追问:“可在我看来,李凌燕并不知道刘玉蓉私家侦探的身份,也不能排除,刘玉蓉是受李凌燕前夫或其他人指派安插过来的。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你凭什么判断,刘玉蓉此行另有目的?”
陈云清语气放松地娓娓道来:“我刚走进李凌燕办公室的时候,这位秘书就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整洁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位年轻秀气的女孩。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白衬衫袖口打理得利落整齐,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脸庞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红晕,模样清纯软糯。一双杏眼澄澈透亮,看似温顺腼腆,初入职场的青涩感十足,眼神却十分机警,骨子里透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女孩的刚毅。
我们在李凌燕办公室的圆形会客桌旁落座后,刘玉蓉进来为我们倒茶。我接过茶杯的那一刻,惊讶地发现,在这张温柔青涩的脸庞之下,她端杯的右手,藏着截然不同的力量。她的掌面紧实坚硬,完全不像寻常女生绵软松弛的手掌。尤其食指、中指外侧拳峰位置,两片薄而致密的老茧格外明显,这是长期练习空手道,用正拳击打沙袋、硬靶留下的痕迹。无名指与小指肌肤细腻,没有厚茧,老茧分布规整专业。手腕线条纤细利落,皮下肌腱隐约可见。平日里看着柔弱纤细,可抬手端杯的瞬间,小臂筋络骤然绷紧,潜藏的爆发力肉眼可见。这是常年修习空手道才会练就的特征:外表温婉柔和,内里坚韧刚硬。除此之外,她的虎口、掌根边缘,也有淡淡的薄茧,是格挡、手刀劈击、对抗训练留下的印记。看着内敛细腻,实则沉淀着千百次搏击训练的力量。”
“你观察人家女孩子倒是够细致,这么盯着人家的手看,不怕吓到小姑娘?”苏晚琳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陈云清没有接这个玩笑,继续说道:“我伸手接茶杯的时候,也察觉到刘玉蓉在打量我的手部。她应该从我的指节肌理、虎口紧实程度,一眼就看出我也是空手道高手。我们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坦荡淡然。”
“听说后来刘玉蓉回到办公室,把披萨放在茶几上,给大家分切披萨的时候,你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注视着她弯腰分披萨的一举一动,望着她挺拔的背影、纤细的腰肢、匀称的双腿,还有流畅的小臂,还时不时和她眉目对视,痴痴发笑,可有此事?”苏晚琳一语点破。
陈云清脸上泛起一丝尴尬:“这肯定是唐嫣添油加醋跟你说的。”
“没错。回家路上,唐嫣通过意念直传,把她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我。她说你盯着刘玉蓉目不转睛,她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动你的注意力,你脸上还带着难以掩饰的满足感,是不是真的?”苏晚琳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
“哈哈,是这小姑娘误会了。我是在留意,刘玉蓉第二次进入办公室时,身上好像少了一样东西。”
“你观察得这么入微,连身上少了物件都能察觉?我看你平时跟我相处,都没这么用心。难道你发现什么不对劲?”苏晚琳带着讥讽的口吻说道。
陈云清神色严肃:“确实如此。我回想过后确认,前后两次见到刘玉蓉,她身上少了一样关键物品。”
“这件东西,对判断刘玉蓉的身份很重要吗?”苏晚琳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追问。
“非常重要。我回想起来,刘玉蓉进屋切披萨的时候,摘掉了贴在耳后的无创贴片。这是这个时代人人标配的第二感官设备,无需开颅,属于可穿戴脑电波传感装置,早已取代传统智能手机。年轻人主动摘掉耳后贴片,是十分罕见的行为,这个举动几乎等于公开表明:她是一名‘离线人’。”陈云清语气坚定。
苏晚琳面露疑色:“是吗?这已经超出我的预想。难道刘玉蓉和温老、钱老一样,也是‘离线人’?这实在太过离奇。”
陈云清思索着说道:“我认为,刘玉蓉此举,是在向我传递两条关键信息。第一,她属于‘离线人’群体,行事为了正义;第二,她留在李凌燕身边,是为了保护李凌燕的安全。会谈结束,我和李凌燕道别时,她也跟我说,刘玉蓉是她十分信任的人,每晚都会送她到家门口,刘玉蓉的住处离她家也不远。”
“她为什么要保护李凌燕?李大姐不过是电信博物馆的馆长,需要专人贴身保护吗?”苏晚琳满心疑惑。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座电信博物馆。”陈云清答道。
“这怎么说得通?电信博物馆只是普通科普场馆,既不是政府机关,也不是军事基地,哪里会有这么重要?”苏晚琳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根据温老和钱老会谈时坦诚的情况,他们已经初步搭建起一套脱离量子星网的独立‘暗网’。受黄浦江阻隔,这套‘暗网’被分割成两半。他们急需经由电信博物馆的地下暗道,连通黄浦江边水文观察塔下方的老旧电缆光缆密室,布设特殊设备,把黄浦江两岸的网络拼接成完整的‘暗网’。所以电信博物馆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节点,未来很可能成为两方势力暗中争夺的要点。正因如此,必须提前布防,守护这个关键节点,同时保障李凌燕馆长的人身安全。”陈云清一口气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晚琳恍然:“经你这么一说,逻辑就通顺了。如此一来,保护李凌燕的人身安全就变得至关重要。可我有一个疑问:究竟是哪一方,安排私家侦探潜伏在李凌燕身边,负责守护她的安全?”
陈云清说道:“这个问题至今困扰着我,我有两种推测。第一种,是温老他们专门聘请私家侦探,保护李凌燕,以此守护电信博物馆这个‘暗网’关键节点。第二种,市政府对温老搭建‘暗网’的工作予以肯定,在财力、政策上给予扶持,不排除动用外部力量,守护电信博物馆这处战略要地。我更倾向第二种可能。你之前提到薛晓梅的案子,你的朋友委托了警官学校教授开办的私家侦探事务所协助破案。我觉得温老直接联络警官学校的可能性不大,但由市政府出面做这样的安排,就顺理成章。所以我们要确认,李凌燕的秘书刘玉蓉,就是你所说的那位私家侦探。一旦确认,一切便会明朗。”
“好,那我们就借着下次去李凌燕家聚会的机会一探究竟。就算刘玉蓉不肯明说,我也可以依靠心理学手段分辨真伪;也有可能她会主动坦白全部情况,不必刻意隐瞒。”苏晚琳说道。
“我相信以你心理学专家的专业能力,一定能够分辨真假。但愿我的直觉没有出错,这位私家侦探,确实是政府相关部门有意安排的。”陈云清说道。
苏晚琳神色骤然严肃:“云清,有件事,你必须向我做出承诺。目前来看,电信博物馆是重中之重,关系到‘暗网’的搭建,以及未来建立权责分明、相互制衡的全新量子星网治理秩序,为高速发展的意识通信划定了不可逾越的边界与尺度。不然,私家侦探刘玉蓉绝不会出现在这里,她身负特殊使命。但无论遇到何等危急的状况,你必须保证李凌燕的安全,你做得到吗?”
“我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守护李大姐的安全。”陈云清郑重许下坚定承诺。
苏晚琳这才稍稍放下心,走到陈云清身侧,挽住他的胳膊,一同缓步走到露台。她伸手轻轻拂去他鬓边的碎发,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无奈与悲悯,抬手指向远处灯火朦胧的居民楼,轻声叹道:“我们拥有无比便捷的社区服务,小区里有各式各样的居民兴趣小组。社区热闹,邻里之间虚拟往来亲密,人人仿佛身处人海,被温情包裹。可一旦关上家门,每个人都是彻底的独居者。”
她抬手指向斜对面静静伫立的公寓楼,眼底沉淀着阅尽无数案例的沉重:“对面5号楼三楼的张阿姨,你应该有印象。她几乎整日泡在社区虚拟广场,养花社群、康养社团,还在小区线上社群免费教太极拳。性格开朗,人缘极好,是大家口中乐观热闹的长辈。”
陈云清点头:“我对张阿姨很有印象,她太极拳打得极好。我在线上看过她的教学视频,还跟着学过几招,张阿姨怎么了?”
“就在上个月深夜,她在家突发体位性眩晕,重重摔倒在地,动弹不得,连呼救都做不到。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任何人察觉、过问、探望。直到她身体出现剧烈异常反应,触发浅联内置的生理监测阈值,系统自动向社区康养后台报警,物业破门而入,才发现瘫倒在地的她。紧急送医,才捡回一条性命。”
苏晚琳的语调缓缓沉下去,道出这个时代荒诞的悲凉:“她在虚拟世界日日欢聚,锻炼身体;网络之上从不缺少相谈相伴的人。可现实里独居一室,无人照料,危难来临之际孤立无援。线上万般温情簇拥,线下却只剩无边孤寂。”
陈云清心底一阵寒凉,语气温和:“量子星网用极致便利的虚拟社交,填补了人惧怕孤独的空洞,消解了独处的荒芜,却在无形中瓦解了现实邻里互助的羁绊,割裂了人与人真实的联结,冲淡面对面相处的珍重。从前邻里推门相见、闻声相助、守望相依,烟火相伴,患难相扶;如今人人闭门独居,隔空相伴,虚影相拥,看似知己遍天下,实则孤立无援。”
“这样的局面,就没有破解的办法吗?”苏晚琳满是无力。她望向万家灯火,思绪深沉:“想要消解都市独居的孤独,重塑邻里温情,搭建无隔阂的社交社群,构建和谐人居,必须寻找新的出路。可现代通信集团的量子星网,把全民的社交行为、情绪表达、人际立场、言语偏好、社群往来尽数收拢归集,存入星网信道。每一次虚拟闲谈、每一场隔空相聚、每一回心绪互动,都会生成完整可追溯、可解析、可归档、可管控的数据。所谓温情邻里,本质是全域社交行为的无死角采集,却对现实困境束手无策。”
陈云清心头一震,不由得想起电信博物馆里的温老、钱老这群“离线人”。他们舍弃星网全部便利,放弃虚拟陪伴,退守老旧的通信方式,坚守朴素的现实烟火。这并非守旧固执、抗拒时代进步,而是一群看透真相的清醒者——虚拟即是牢笼,便捷亦是禁锢。
普通人沉溺在量子星网营造的温柔幻境,自以为拥有更加自由丰富的社交生活。殊不知,每一次心念流转、每一场虚拟相逢、每一段情绪宣泄,都会牢牢留存于巨头的数据库,成为被解析、归类、预判、掌控的样本。
苏晚琳把头轻轻靠在陈云清坚实的肩头,语气裹挟着职业带来的深切忧虑:“还有更多年轻人,异化得更为彻底。我接诊过大量青年来访者,他们重度依赖量子星网的全息虚拟社交,常年闭门不出,与世隔绝。三餐依靠全域无人配送,起居交由智能家居打理,社交、娱乐、倾诉、陪伴全部依托虚拟网络。实体的手机、平板、电脑被闲置,终日以全息虚影穿梭于各类社群、论坛、娱乐空间。线上密友成百上千,喧嚣永不停歇。可一旦量子星网信道检修、短暂断连,他们立刻陷入重度焦虑、空虚与自我怀疑,无法承受独处,难以面对现实,甚至丧失面对面沟通的基本能力。他们的精神扎根于量子星网的虚幻世界,肉身仅仅是维系生命的载体,这便是极致的虚实倒置。”
陈云清伸手轻抚靠在肩头妻子的发丝,缓缓说道:“世人畏惧独处的清冷孤寂,拼命往虚拟星网之中填塞情绪、寄托心神,安放孤独。用算法编织出虚假的簇拥,掩盖肉身独处的荒芜;用永不落幕的虚拟喧嚣,逃避现实人间的平淡清冷。”
苏晚琳轻轻颔首,结合自己多年临床见闻,缓缓补充:“长期身处这种虚实倒置的环境,人的自我认知会慢慢错位,人格逐步异化。不少来访者对我说,他们在虚拟世界自信开朗、善于言谈、受人欢迎;回到现实,却怯懦孤僻、失语无措。久而久之,他们偏爱虚拟的自己,厌弃真实的自我,沉溺算法构筑的温柔幻境,抗拒无常的现实人间。虚拟成了归宿,现实沦为负担,人格主次存在真假,彻底颠倒。”
夜色愈发浓重,小区虚拟邻里广场依旧通宵热闹,热度不减。无数虚影笑语往来,心绪潺潺流动。虚拟人间永远温柔,永远热闹,永远治愈,永远圆满。
可真实的小区街巷、步道广场、楼栋庭院,却清冷沉寂,鲜有人迹。
漫天浮空基站散出淡青色微光,昼夜不息,采集整片社区全部的心绪波动、社交轨迹、情绪起伏。每一次虚拟相逢、每一段心念倾诉、每一回情绪起落,都被精准捕捉,永久归档,处于全域可控之下。
晚风裹挟着江畔的微凉扑面而来,窗外星网流光不息,虚拟人海彻夜喧嚣。
阳台上,夫妻二人之间真实脉脉温情缓缓流淌。一虚一实,一幻一真,一闹一寂,极致对立,也极尽讽刺。
陈云清抬手捧起苏晚琳的脸颊,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苏晚琳眼底含着柔情,身子微微轻颤,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呼吸微微急促:“云清,昨夜我们各自忙于工作,睡得很晚,分床而眠。今早你吃过早饭出门上班,我叮嘱过你:工作场合不要说出过激言论,但倘若这件事会威胁民众意识安全,你一定要守住底线,绝不妥协。你做到了吗?”
“正如爱妻所言,我尽量克制。除了和闯入三号量子节点的黑衣人发生过肢体冲突,言语上并未过激,分寸我自认把握得当。”陈云清一边说着,伸手揽住苏晚琳的后腰,又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夜色漫过窗栏,室内几盏暖柔壁灯,昏黄光晕笼罩住二人。
苏晚琳含情凝望着丈夫:“可我记得,你当时说过,‘今晚下班,我们好好聊聊’,是不是?”
陈云清瞬间领会,妻子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清晨的嘱托。他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手臂妥帖托住她的后背与膝弯,力道温存。
苏晚琳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发烫,贴在他胸膛,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陈云清垂眸望着怀中的妻子,眼底盛满柔情,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搅碎这份缱绻。
苏晚琳微微侧头,鼻尖蹭过他的肩头,两人之间温热的气息弥漫四周。
周遭一片静谧,只剩彼此缱绻缠绵的情意。
苏晚琳的发丝拂过他的衣襟,万般温柔在二人之间缓缓流淌。
陈云清抱着妻子,转身离开露台,缓步走向卧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