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田里的水都放干了,只剩下东一堆西一堆的干稻草垛子。红薯入了窖,土里也都一行行播下麦种子;天渐渐冷起来,落光了叶子的树枝丫冷峭峭静默在寒风里——冬天,已然悄悄地来了。我散学回到家里,母亲与五表嫂坐火桌边打鞋底呢。五表嫂笑着说:
“读书相公回来啦。”
母亲从灶上炭火边拣一个煨熟的大红薯递给我充饥。
“先吃着吧,做夜饭还早呢。”
那时候,我们乡下学校是早晨八点半上课,下午两点左右便放学了。相当是晚一点的晌饭时间,吃个红薯,算是晌饭了。
这红薯是秋天挖回来后,摊开摆放在二楼轩敞的楼板上,风干了大半水分的,在火上煨熟了,热热的,软软的;剥开皮,便露出黄澄澄的肉来,还淌着糖水呢,又香又甜。吃过红薯,身子也暖和了,我就趴在滚热的火桌上写作业,任屋外北风呼呼地刮。
然而对我们小孩子来说,真正的冬天是从落雪开始的。先是落砂雪,雨村有“砂雪打底,泡雪盖面”的说法,砂雪落下来,劈啪作响,满地下跳。这时会特别冷。除了上学,母亲不准我和弟弟到处乱跑,关在家里读书。夜间寂静,听屋外簌簌有声。母亲说,那是在落泡雪呢。这让我和弟弟很是兴奋,扔下手中的书本,打开门一看,哇,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夜空里纷纷飘落,阶基上、草叶上、对面的屋顶上,已经是薄薄的一层白了。我们想好好看看,跑到阶基上去,把手伸出檐外去接雪花,那雪花落在手心里,落在脸颊上,凉凉的,痒痒的,转瞬就融化了。我和弟弟觉得蛮好玩,但母亲已在屋里催了:
“快进来、快进来,莫冻着啦!”
躺床上,听雪声簌簌,我们想:“照这个落法,到明天该会是好厚好厚的雪啊,比身上盖着的棉被还要厚呐!”这样想着,进入梦乡。
次日早上睁开眼,见白亮亮的雪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这时母亲也进来了,一面给我们穿衣服,一面说:
“落好厚的雪呢!”
跑到屋外一瞧,雪停了,一个晚上足足落了一尺多厚,盖着了这个世界,也干净了这个世界,安静了这个世界。我们住的这些连成一片的木屋子,瓦槽上都顶着厚厚的积雪,越发显得低矮了。山间竹子都压弯了,还偶尔传来压得爆裂的“噼啪”声。
山路上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原来是住在后山的宣满的两个女儿娇云姐姐与满云姐姐下山玩来了。走到路口那株梨树下时,一个不小心滑倒了,连带把另一个也摔倒了,顺着坡道沙沙地一路滑下来。我和弟弟拍着手笑起来,觉得有趣极了。
朝门里的小伙伴们都跑到院中的晒谷坪上堆雪人,青哥哥还用炭给它画上大大的眼睛呢。
到了第二天,屋檐下挂了一溜尺多长的冰柱子,天越发的冷了,我和弟弟捕起鸟来。我家的二楼没有装板壁,两排柱子撑着瓦屋顶,像一个轩敞的凉亭。临山的东端楼板上,堆着秋收的干稻草。我们在紧挨自家木屋的后山高坎上,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张竹筛,撒下秕谷,牵着系在短棒上的绳子躲在那干稻草堆里,远远地候着,等鸟雀来啄食……不用说,这是从课文《少年闰土》里学来的。然而不知怎的,往往眼看着它就要走进竹筛底下了,却又展翅飞开去;冻上半天,也毫无所获,终于没了耐性。贴邻的五代同堂朝门里那个叫“晋猴子”的闲汉,倒是颇善此道。他将捕来的鸟关在竹笼里,唧唧啾啾的闹,引得我们一群孩子歆羡不已。
进入腊月,许多人家会在堂屋里庆菩萨,这是一年当中,家庭里最隆重的祭祀祖先的仪式。临近过年,农家大都要杀过年猪,这时节请菩萨和列祖列宗回来,有东西吃,不必另外花钱备办三牲酒礼,以此来感谢菩萨与祖先保佑的恩德。一天的法事一般做六会功夫,即解秽请神发牒、点兵造桥、迎神下马、会兵立寨、勾销良愿、化财安奉。常请来做法事的,是邻近的四都乡青树村的祖孙三人,做爷爷的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唱起歌词来中气十足;两个孙子年轻俊朗,尤其是那个小孙子,我才见到他时应该不足二十,相当帅气,他跟随祖父来雨村做法事的次数也更多。
每逢这样的法事,德伯是一定到场帮忙的,他通常是敲一面大的铜锣,还帮着焚纸钱、放鞭炮。村里人也喜欢请他来做事,不仅管饭,还发工钱;一来儿孙都外出搞副业不管他了,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二来他自己也是古道热肠的人,蛮勤快,爱帮助人,所以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他都很受欢迎。
我们一群小孩子一听到庆菩萨的锣鼓声、牛角声,就跑去观看。那位祖父一般只坐在神龛前的八仙桌旁,左手敲着一面小铜锣,右手捶着大鼔帮腔,间或有动作比较文的法事,也亲自披上法袍上场;动作偏武的法事,都是由他的孙子去做。那个小孙子动作相当利索漂亮,跟斗翻得尤其精彩。他还时不时吹牛角:
“耳呜,耳呜——耳呜耳呜耳——呜——”
好玩得很。一场法事的间歇里,我们一群孩子都争着去吹这只牛角,我就吹得蛮好。事后,还和东巷里的二毛头、伟宝子等小伙伴模仿这些法事玩庆菩萨,引得院子里的大人也来围着看。
这时候,爆米花的也到村里来了,听到“砰!”的爆米花的声响,我们小孩子就缠着做娘的量了一两升米去爆米花。大人小孩一大群人围着爆米花的说说笑笑,忙忙碌碌,感觉年味就这样来了。爆来米花,母亲用塑料袋封好收藏者,我和弟弟想吃的时候,取些出来用手抓着当零食吃,又脆又香;倘若饿了而饭还没有做好的时候,母亲就舀一碗米花,用滚热的开水一泡,再加一小匙猪油,拌融了,给我们吃,那真叫一个香!
“官三民四船五”,梅山古时远离政治中心,受官气影响较轻,我们雨村则更是天高皇帝远,故定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这时家家户户开始扫除,母亲素爱洁净,里里外外都打扫得洁无纤尘。也是从这时起,雨村人抓紧置办年货,年终的最后三天赶连场。“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母亲一年喂两头猪,卖掉一头,所得的钱用来家中开支嚼用;剩下的一头用来过年,这时就请四舅、五舅来杀年猪,摆一桌饭菜,把祖父祖母请来坐上头,有时候还把住在旁近的大舅也请来吃,谓之“打血汤”。又用滤米筛子端了一块好几斤的鲜猪瘦肉,还有猪杂、猪脚等送去祖父祖母家,给两位老人进财。母亲会忙上一两天,谢菩萨还猪愿啦,腌制腊肉啦,炸猪油啦,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有一回,母亲在炸猪油呢,住在离我们西巷约莫五十米远竹林边的大舅打门前走过,虽然先一天刚请他来吃了“打血汤”,母亲仍请他来家里坐坐,舀一杯水酒给他吃,只是没有现成的下酒菜,大舅却指着桌子上摆着的一盘油渣说:“吃这个就行,快凉了,香着呢!”说罢,夹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舂糍粑也是在岁暮年终这几天,邻里几个丁壮抬了大大的石臼来,在巷口或朝门口摆好,注入热水洗干净了,用团筛盛了滚热的糯米饭倒进石臼里,由两个力气大的男人一人一根木杵交错用力舂石臼里的糯米团,直到把它舂成软糯如面筋的一大团粑粑,两人“嘿哟”一声,同时用木杵将它撑出来,早有女人拿撒了米粉的团筛接了,快步跑进屋,老人、女人、小孩都来印糍粑。印出来的糍粑,有各式各样的图案,柔软细腻。在中国民间,糍粑是一种圣洁的信物,喻示着家和人顺。村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齐动手做糍粑,说说笑笑,家家户户皆满是过年的喜气。
我们家一般在廿七廿八这两日便舂好了糍粑,母亲必手脚麻利地做好一大钵雪花丸子,这些皆是过年寓意团圆吉祥的必备之物。除夕日,吃墩板肉是最有意思的事,把炆好的腊肉在墩板上一块块切了,一家人直接用手拈着吃,一面喝着母亲酿的甜酒……这般大块吃肉,大碗呷酒,感觉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光了。及至吃过年夜饭,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来晒谷坪上放花炮,笑声、叫声随着花炮的各种花式爆裂声,响成一片,汇成迎新春的热闹、喜庆与祥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