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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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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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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谣》连载

第六章 月菩萨

从前,在村北住着一位月菩萨。祖母常常给我讲他的故事听。

月菩萨本名曾继辉,字月川,生于清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五月,廪生。自幼勤学不倦,常卧床上观书,以致脊背发育不良,人背地里谓之“歪背”。一日于雨村族弟凤岗公家饮酒,时正面窗而坐,遥望窗外雨山垴上有大小两座尖峰,即兴吟咏半联:“小雨山,大雨山,小大尖山。”凤岗公一时难倒,沉吟间目光落到月川公身上,即对出下联:“不是背,正是背,不正歪背。”众人大笑,传为兄弟美谈。

月川公平日里最是体恤下人,遇有宴请,必要求给其轿夫也备一桌酒菜,若主方轻慢,则拂袖而去。

后来翻阅县志与梅山民俗文化之类的杂志,特别是新化县曾子文化研究会会长曾迪主编的《月菩萨诗文辑》——书中还收有我父亲解读月川公诗作的文章——对同乡先贤月菩萨有了更多的了解。

月川公是湖南新化近代史上著名的士绅、教育家、社会活动家。曾任湖南省咨议局常驻议员、民国梅山保安会长、宝庆五属联合中学校长、湖南省清理保安湖田总局局长等职。戊戌变法期间,月川公与陈天华、伍晓霞等人建立“湖南不缠足会”,在《湘报》上发表《不缠足回驳议》,逐条反驳保守观点,宣传女人放脚。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月川公回到新化,领导全县妇女不缠足运动,结合实际制定《新化妇女不缠足三十二条》,呼吁妇女从缠足这一陋习中解放出来,并组建董事会,编辑《天足会问答书》。据当年《湘报》第39号记载:“曾茂才继辉倡办不缠足会,手携论说多篇,沿门劝谕。”甚至不顾他人笑骂,头戴斗笠,脚穿麻鞋,手持一面大铜锣走村串户,一面打锣,一面高唱自己编的妇女不缠足歌,一时被戏称为“月川癫子”,极大推动了梅山风气的开化。

后戊戌变法失败,六君子死难,湖南被株连查办者数十人。月川公避祸于洞庭淤洲中,发现了淤中沃野。待事态平息后,集资数十万元,督工千余人,开垦湖田一万余亩,造福一方。时洞庭水患频发,湖工溺死、累死者无数,往往在堤岸草草安葬;来年涨水,则败棺白骨皆暴于白日之下。月川公见此甚是痛心,拿出私田四十亩作公墓,又出十亩良田作公产,所得用于给死者治丧、祭祀、挂扫、安抚之用,让死者安息,生者安心。时人感其德,于沅江保安垸修生祠“月公祠”,供奉其坐像,每年农历五月初七月川公生辰前后,祠内香火爆竹三日不绝。雨村人将其与村南凤岗公并称为雨村双杰,有“北菩萨,南将军”之说。

清宣统元年(一九〇九年),当选为湖南省咨议局议员及常驻议员。翌年,清廷出卖粤汉路权,月川公对这一屈膝卖国行径极为愤慨,著文《道路为治国血脉论》,力陈路权的重要性,并在咨议局“湘路案”会议上,指出向外国借款修路的危害。随后与同事陈炳焕代表湖南进京请愿,联络旅京湘绅召开“两湖铁路同盟大会”,反对向国外贷款,主张自筹资金修路,推动全国保路运动进入高潮。

后不满时局,愤然离职返乡。常捐私粮以济灾民,买棺椁以葬孤老,建学堂以育村童,诚菩萨心肠矣。曾给自己画像,题曰:“尔心则冰,尔面则铁,尔骨则傲,尔血则热。”

话说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谭延闿再次督湘,月川公受任清理保安湖田总局局长,殚精竭虑清理湖田,修堤垸、疏河道,才有了后来的千万亩稻花秋水,湖田风光亦为之一新。

及至张敬尧入湘,月川公年登七秩,倦鸟归林,回到雨村,筑“省吾庐”于村北,亲题大门楹联曰:

此地为吾邑百廿八村乐土;

主人乃宗圣七十一代嗣孙。

这是以曾参后裔自豪了。省吾庐占地十二亩,有高楼五栋,房室计一百零八间,暗合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之数。院内有亭台轩榭,有瀑布池塘;更有沈观楼,藏书三万卷,时人誉之为“梅南第一庐”。正屋厅堂神龛上方,有匾额“惠人也”,两边挂有雕金漆木联一幅:

数十年草尾湖头,雨露被群黎,同上崇祠颂生佛;

五百里维山岭下,风云开画栋,又来此处拜菩提。

下署“湖田百姓拜贺”。

月川公在家乡兴积谷、办义学,而志趣亦在田园,诗酒自娱,曾于省吾庐右侧池心亭题有一联:

试看路上行人,尔为名,我为利;

领取此间风味,塘有鱼,圃有蔬。

又题南垣墙八角门一联:

尔持藜杖听田水;

时着芒鞋踏歆云。

一九四八年春节,国民党反动政府迎来末日,面对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时局,月川公用白纸写了衣服春联贴在大门两边:

薪桂米珠盐玉粒;

鱼龙鸡凤菜灵芝。

横批:活不成了。

翌年,月川公已是八十八岁高龄,旧历元旦照例举行发笔仪式,挥毫于红纸曰:

一个老子八十八,诨名叫做月菩萨。

新年提笔把笔发,大吉大利大发达。

写完这两句,又说:“明年我会死,明年的发笔词就一道写了吧。”遂又题四句:

一个老子九十九,两脚朝天卧椅久。

要死不死死为佳,免在人间出大丑。

是年中秋,果无疾而终。人曰,真菩萨也。

等到我记事的时候,听祖母讲月菩萨的故事,感觉似乎他是遥远的古人了。他的省吾庐,建国之后改做了乡里的粮站。每年夏日打了新谷,我便随母亲送公粮去那里。见青砖黛瓦,屋舍俨然,气象甚是开阔。瓦檐天井间,似乎仍氤氲着这位远年乡贤的风骨,令人油然而生敬意。

然而现在是,省吾庐早已不作粮站了,什么时候被一养猪大户买下。这几年,我的父母到底住不惯城里,又回雨村住,我也就常常回去看看。开车路过当年月菩萨的宅邸,见南端的那一栋楼,前些年竟被用来养了许多猪,猪屎的臭气好远都能闻到。直到最近两年,随生态文明建设的持续深化,才拆除了猪栏;却又见那养猪大户在旁边拆掉一片旧屋来,建起一栋三层的洋楼,傻愣愣地杵在南边的院子里。北边的正屋,用作“文田砚”的展厅有两三年的样子,大概生意不好吧,如今又改做民宿了。

我不禁慨叹:月菩萨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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