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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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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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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谣》连载

第七章 琐忆

母亲作田作土,成天忙个不停,我和弟弟那时年幼,喜欢像跟屁虫似的跟着她去地里劳作。

“监工呢,你们这是。”母亲说。

一日清晓,母亲背着篮子去土里扯猪草,弟弟翻身爬起床跟了去,在菜土边走,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到土坎下的水圳里去了。母亲大惊,也赶紧扔下篮子滑下两丈多高的土坎跳进水圳里一把将他抱起,对着他的眉心一阵“呸”。照我们雨村的习俗,这样做是可以防止惊吓,稳住魂魄的。弟弟那时大概三四岁,吓得只管哭,好在是夏天,没膝盖的水湿了身也不怎么冷。母亲顾不上扯猪草,急忙抱着我弟弟回家换衣服。到了晚上,哄着弟弟早早睡了,母亲便打着手电筒,提着一只箢箕,带我来到早晨弟弟滚落水圳的土坎上,把弟弟可能吓跑的魂魄打捞回来。母亲举起箢箕朝虚空里一捞,一面冲着坎下呼喊:

“吉宝,吓到了的回来哦!”

我赶忙照母亲事先嘱咐好的大声回答:

“回来啦!”

如是者三。我想笑,却又不敢笑。但见母亲像是终于放下了担心似的松了口气,我也放心了:弟弟这下平安无事了。现在想来,我们梅山文化作为楚巫文化在湘中封闭地理环境下的活态遗存与地域化分支,“捞魂”或曰“喊魂”,是其生存实用性的一种仪式吧。雨村人相信,人受了惊吓,用这方法能把他吓跑的魂魄打捞回来。

自此以后,母亲再也不准我们兄弟俩跟她去田里土里劳作了。我们就满院子跑,看到班车打马路上开过,就很兴奋,同小伙伴们站在院子西边的高坎上一齐喊:

“班车!班车!班车!……”

平日里,我们常玩的是打野仗、藏猫猫、滚铁环——我最喜欢滚铁环了。

父亲给我一根两尺多长的六码丝钢筋,让我拿去铁匠铺找姜铁匠打个铁环。我听了,高兴地接过这段钢筋,飞跑地出了文魁朝门,打五代同堂朝门口过去不到百步远,就到了铁匠铺。姜铁匠和他徒弟各系一条黑皮围裙正忙着打铁具呢。他左手抄一把长铁夹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摆在铁墩上,他徒弟站对面抡起大铁锤一锤砸下去,火星四溅;姜铁匠也紧接着挥动右手的小铁锤砸一锤。两人这么接替地捶那块烧红的铁,直到飞溅的火星渐渐少起来,那铁块也跟着渐渐暗下去——似乎也渐渐小下去——然后再夹入火炉里烧,那徒弟去炉子那边拉风箱。打铁具的那块铁材,要千锤百炼,方可成器。

听大人们背地里谈论,姜铁匠原是离雨村四五十里路的桑梓镇人,兄弟四个有三个子承父业做了铁匠,一家老少四个铁匠挤在一块地方,讨吃不得。恰好我们雨村和北边的水口村都没有铁匠,人们要用犁啊、耙啊、菜刀啊、火铁夹啊……都极不方便,村里就将他请了来,安置了住所,在雨村扎下根来;他的一个弟弟便在水口村安了家。

姜铁匠技术好,为人又爽快热情,深受村人敬重,大人也顺着小孩都叫他“姜伯伯”,他的本名倒是没几个晓得了。

“姜伯伯,帮我打把菜刀!”

“好嘞、好嘞!”姜铁匠爽快答应着,一面和徒弟“砰——哒、砰——哒”的打铁。

“姜伯伯,帮我打个犁铧!”

“好嘞、好嘞!”姜铁匠又爽快答应着,一面继续和徒弟“砰——哒、砰——哒”的打铁。

然而雨村几百户人家,已经够大的了,加上邻近的几个没有铁匠铺的村子,就他一个铁匠,生意实在太好,忙不过来,常常不能按时交货。

“姜伯伯,我的菜刀打好了吗?”

“快了,快了,就给你打啊!”姜铁匠笑呵呵答道,一面和徒弟不停地挥锤忙活。

“姜伯伯,我的犁铧打好了吗?”

“快了,快了,就给你打啊!”姜铁匠笑呵呵答道,一面继续和徒弟不停地挥锤忙活。

这么好声好气笑脸回应,跑老远路来取铁具的人,即使两趟三趟地空手而回,也发不起火来,只莫奈何地苦笑道:

“唉,姜师傅你老人家啊!”

虽然那时候姜铁匠并不老。

日子一久,雨村人便把久未兑现承诺却又好言安慰的情形,称作“就像姜师傅打铁”。

但给我们小孩子打铁环之类的小事,姜铁匠就算再忙,也会立即打好,还不收钱。我就这样去麻烦过他好几次。

“姜伯伯,帮我打个铁环。”

“好嘞、好嘞!”

接过钢筋,用小锤轻轻把它捶成圆圈,将接口处放火炉里烧红烧红,夹出来摆铁墩上,用小锤子三下两下就打好了,往旁边一只大的木水桶里一扔,“呲——”,铁环在水里冒出一阵烟,冷却了。

“拿去吧!”又接着干他的活了。

姜铁匠婆娘颇有些肥胖,但人也一样的和善,村人都叫她“师傅娘子”。夫妻恩爱,育有三子三女,靠着一把好手艺,养活一大家子人,日子还过得相当红火。次子友鹤最有出息,入伍后一路晋升当上了团长,即便后来姜铁匠的铁锤老了,光靠这个儿子,两老口也衣食无忧,安享晚年。师傅娘子年近八旬去世,而姜铁匠则是几年前,寿近期颐方辞世。现在,我还常常回想起当年他热情给我打铁环的事,对这位慈善的老人仍满怀感激。同时,我还想到,姜铁匠是个大善人,所以得善报,在传统小手工艺时代的黄昏时分,他凭着一身手艺抓住了幸运的尾巴,那年头大家都过得不容易,独他一家没吃多少苦头;等到人老了,铁锤挥不动了,那个时代也随之落下帷幕,进入机械化大生产时代。老古班说的“善有善报”,真应在了姜铁匠身上。

铁环成为我和弟弟儿时的主要玩具,带给我们童年许多快乐。然而母亲有忙不完的事,农忙季节父亲有农忙假,回来起早贪黑帮着搞“双抢”。一日天已大黑,父亲和母亲去对门山里莳田还没回来,我和弟弟在外滚了半天铁环回来,见屋里空荡荡、黑黢黢的,害怕得哭着走出巷子来,去朝门口看父母亲有没有回来。路过祖父祖母家门口,他们不搭理我们;路过院中的坪里,住正屋左边的作渠奶奶看到了,把我们兄弟俩叫到她家里,拿出砂糖饼子和炒黄豆给我们吃,哄着我们不要哭了。

“还没吃夜饭吧?我的饭菜都吃完了,你们就先吃点这个填填肚皮吧。”

说罢,陪我们一起坐她家门前阶基上等父母回来,一面摇着蒲扇给我们赶蚊子。

作渠公公在远处教书,作渠奶奶一人在家时特别省俭,一天只做一次饭,夜饭便吃白天剩下的饭菜。还有,她给我们的这些零食,平日里自己是舍不得吃的,留着招待人客。而今,作渠公公和作渠奶奶早已作古,可老人当年的这份恩情,我至今还记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个夏日的一天,穿村而过的马路上传来一阵嘹亮的音乐声:

“噔,噔,噔来咪来噔!噔,噔,噔来咪来噔!……”

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都跑到西边的高坎上眺望,远远地看见马路上,一对青年男女勾肩搭背从梅山城方向走来,往乡政府上边去。那男的右手还提着一台录音机,那新潮的音乐声就是那里放出来的。他们穿着蛮时髦,而且特别亲密,应该是新婚的夫妇吧。

“噔,噔,噔来咪来噔!噔,噔,噔来咪来噔!……”

大家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深深吸引住了,两眼瞪得铜锣大,直勾勾望着那对男女旁若无人地朝乡政府上边走去。

这可是只曾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情景哟!

阿嫂们开始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最兴奋的要数朝门口的吴伯娘了,第一个嚷起来:

“这也太骚了,没见过!”

“说的也是,黄天白日的,怎么可以这样搂着走呢!”

“也不怕羞人!”

“世道变啦!”

世道还真的变了。“噔来咪来噔”事件之后,渐渐地,雨村的空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比如说吧,新满娘出亲的时候不哭了,笑嘻嘻地跑向来迎亲的新浪官,不像以前,还要流几点眼泪,以示对自己奶娘奶爷的感恩和不舍。

记得母亲做过一次媒,是把姜铁匠的二女儿,介绍给父亲学校里的一个青年男教师——那时父亲还在毗邻的四都乡青树小学教书。母亲不是以做媒谋生的惯媒,只因听父亲说他们学校里有个青年男老师,人长得标致,找对象要求蛮高,看了好多,一个也看不上眼,母亲便说:

“姜铁匠的二女儿长得漂亮,又有操持做法,他应该看得上。我去说说看!”

“你又不会做媒,莫操这个心。”父亲说。

“现在是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我只牵个线,关键看他们自己看不看得上,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找句话而已。”

不料,这门亲事后来还真成了,而且很顺溜,那对青年男女一眼就看上了,不久便结婚,日子过得蛮幸福。

母亲说的那句“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话,深深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显然,打那时起,雨村的风俗已开始慢慢发生变化了。如果说田土承包到户是经济基础方面的改革,那么,当初那对“噔来咪来噔”的年轻恋人,无疑就是一对报春鸟,给这僻静的小山村,带来外面世界思想开放的春意。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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