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袋里轰的一声,跟爆炸了一样。因为老爸确实说过,爷爷当年火化后,骨灰里筛出两块拳头大的绿色石头,晶莹剔透像玻璃一样。当年火葬场的人说是舍利子,让好好留着。我奶奶则认为那是爷爷肺里的砂子烧化后结成的玻璃碴子,说不能把矽肺给他带到下辈子去,就让我爸给扔辽河里了。
我把这事儿跟张政委简单说完,张政委半天没说出话,最后苦笑一声:“也对。”
那小眼镜见我们俩聊完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们局正在组织一项重大安全项目,因为一些原因,需要当年黑山事件幸存者或其后代配合。这些是您目前这个阶段可以接触的资料,可以在看完后决定是否参与。”
为表尊敬,我戴上自己许久没戴的眼镜。翻开封皮,一目十行浏览。可看着看着,就发现其中很多诡异之处。
材料中介绍了几个新闻联播可查的大事件,有些是地质灾害,有些是重大事故。表面上看似乎没什么关联,但如果与第一个“黑山事件”关联起来,就显得非常魔幻了。
这个“黑山事件”是一次非常惨烈的矿难事故,由于其中涉及开采晶质铀矿,在那个年代直接被列为绝密,没有任何相关报道。死于这场事故的士兵多达百人,仅有六人获救,其中三人在回到驻地后不久罹患癌症相继病故。活下来的三人,一个叫李抗美,一个叫华国强,最后一个叫子文清。而“子文清”此人在黑山事件中的经历,于这份材料中展示得简直像一篇报告文学体小说。我不敢相信,这个曾被怪物吞入腹中又吐出来、拖着五具尸体、不吃不喝在地下跋涉17天,还成功生还的猛男……是我的亲爷爷。
看完整本材料,我的内心十分复杂。从黑山事件发生的时间来看,这位子姓猛男在“黑山事件”后不久,就让我奶奶怀上了我爸。可见其体魄之强健,毅力之坚韧。可惜没能挺到我出生,不然也不会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抽象的符号。
张政委见我看完后沉默不语,缓缓开口:“子参谋回来后,师部对他的监控足有半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你父亲出生,这种监控才放松。后来兵团的工作结束,他拒绝跟我去北京为煤炭部继续效力,执意回东北老家。加上新老交替,很多单位改制解体,这件事也就没人追究了。”
我点点头,看向小眼镜,开玩笑般地问道:“所以,我是隔代遗传了我爷爷的某种特殊体质,你们需要我去地底下再会一会那个大怪物?”
小眼镜脸色一变,看向那个小白脸,见小白脸点头才斟酌着委婉解释:“不一定会真的遇见,只是给项目组上一道保险。”
“挺好,原来我是保险。”对于这个定位,我是满意的,因为之前恶意揣测要去当炮灰来着,心理预期放得比较低,得到这个结果就很高兴,于是继续问道:“你们知道我身体的情况吧?如果我死在你们这个项目推进的过程中,可不是故意碰瓷哈。能不能一视同仁,给我安排个烈士身份啥的?这样以后街道会专门安排人照顾我爸妈,给他们养老送终。”
张政委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拉过小眼镜的手,朝我晃了晃:“放心,他们要是不管,我让我孙子来照顾你爸妈。”
好嘛,原来这小眼镜还是个红三代呢!
小眼镜笑得有点勉强,还有点苦涩,我却心情大好。有了这位老爷子的保证,管他真的假的,现在很舒心就是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能在生命最后阶段发光发热,给国家和人民做点贡献,还能给爸妈赚个后路,我也算死得其所。于是痛快地答应下来,准备出发去新疆。
当晚,与老爸老妈开了个家庭会议。爸妈听说我要去新疆,都非常担心。为了让他们尽快搞好心理建设,我将自己身体的情况和盘托出。爸妈抱着我哭了半宿,但最后也只能接受。
不过为了冲淡二老的离愁别绪,我向小眼镜申请带爸妈一起去新疆。小眼镜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小伙,当场就同意了。只是由于行程必须保密,大家商议过后,给爸妈订了从我家直达乌鲁木齐的特慢观光绿皮列车。这样等我们任务差不多结束的时候,爸妈也一路玩到新疆了,可以一起在乌鲁木齐待几天,再一起回家。
虽然,我大概这辈子都不能活着到达乌鲁木齐,但这样至少在那一刻距离爸妈很近。
……
隔天,爸妈上了旅游列车,小眼镜等一众小伙子轮流当司机,带我和老爷子日夜兼程回了北京。
将张政委送回家后,我被带到离军区家属院不远的一座社区医院。这医院冷清到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但上到3楼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我十分听话地又一次接受全身检查,很快就得到了专家会诊。
小小的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两侧坐了五个白大褂。或鹤发童颜,或仙风道骨的老头老太太们人手一份核磁照片议论纷纷,其中两个甚至争得面红耳赤快要打起来了。
我和张元元不懂大拿们的术语,插不上嘴干脆喝水发呆。华期则一直闭目养神,跟老僧入定了一样。
哦,忘了说。张元元就是小眼镜,张政委的亲孙子,名字完全是京圈红三的风格;华期就是小白脸,听说是在张元元他们单位挂名的顾问,具体干嘛的不知道。我听别人叫他们几次之后,总算是记住了。
等老头老太太们讨论完,才终于有人搭理我们仨。有个老爷爷,拿着底片指指点点,对我说:“这个肿瘤已经扩散了,手术没办法切除。而且这个位置,就算你半年前就来我这,也是开颅必死。至于你现在为什么还活蹦乱跳的,那是另一个课题了,我其实挺感兴趣的。小姑娘,你们这次任务回来,能不能让我研究研究你?”
没等我婉拒,坐在他旁边老太太先开口怼人了:“给你研究,活的也研究死了!”老太太怼完他,转头对我说:“姑娘,别听他忽悠。你就是体质特殊,加上命大。癌细胞增殖后,大部分直接顺着毛细血管扩散出去了,其他脑组织细胞凋亡速度加快,所以暂时没对主要神经造成压迫。但放任它们扩散,早晚全身癌变。这段时间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去吧。最多三个月。”
得,又是三个月。我满脸无所屌谓的淡定,张元元却一脸愁苦地对我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吗?不难受的话,我们尽快出发?”
我点点头,跟随张元元和华期起身,抱拳朝各位老师父道谢:“谢谢各位神医爷爷神医奶奶。我要是有命回来,就来咱这住院。没命就让张主任把我带回来给各位切片!”
说完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群见惯生死的医学泰斗们见我如此乐观豁达,自然十分欣慰地笑着跟我告别。
拿上专家们给重新配的药,张元元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辆红旗防弹轿车过来,载着我和华期一路向西,直奔机场。
平生第一次坐军用飞机,我还挺兴奋的。张元元帮我扣好十字交叉型的安全带后不久,飞机就如旱地拔葱一般起飞了。不仅助跑距离短、爬升角度几乎垂直,速度也快得离谱。体感那叫一个刺激,比坐山航还带感。我的魂儿在后面追,都急眼开腔骂人了。
到达和田机场,是在2小时之后。没错,普通民航客机要飞4到5小时的航程,我们2小时就到了。
下飞机时我还没缓过神来,不知道是缺氧还是怎么着,脑瓜子里一直嗡嗡的响。张元元说话,我只能看他口型分辨内容,却也分辨不出来啥。他见我听不见,就不说了。
出关时是两个女特种兵接的机。上车后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的听力终于恢复了一点。张元元先给我介绍这俩姑娘:又高又黑的汉族女兵叫陈朵,稍微矮一点但鼻梁很高的维族女兵叫祖合热。俩人都是新疆军区特战队的队员,这次因为队伍里加上了个我,组织才特意把这俩女兵王调来。
说真的,咱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了。两个英姿飒爽的姑娘一左一右把我这个病矬子夹在中间,那安全感真是杠杠的。
车子开到军区时,天已经黑了。我们简单吃口热饭,就踏上了与大部队汇合的路。
适应几个小时高海拔环境后,我的身体竟然出乎意料地没出现剧烈的高原反应,只是稍微有些喘不上气。陈朵一直抱在怀里准备随时给我用的氧气瓶,直到我们到达喀拉喀什河口都没用上。张元元说可能是因为我身体比较孱弱,平时耗氧量就低,所以到了高原反而更适应。他这么说,我也就这么信了。
为了追赶上大部队,我们在凌晨到达墨玉县加满油后,祖合热直接跟华期换班,开起了下半夜的夜车。
冬季夜晚的南疆,野外是非常恐怖的,大风刮得鬼哭狼嚎,行驶到某些侧风口时,感觉车子都要被掀翻了。但别管啥东西,只要前面加上“军用”俩字就特别瓷实抗造。我们这辆军用越野有惊无险穿越戈壁滩后,沿着喀拉喀什河谷上了崭新的G580国道,一路溯源向南。下了国道后,有路走路,没路就轧着冰雪,奔着昆仑山腹地就去了。
等我一觉又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时,车外的风景已经从戈壁滩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茫茫雪山。
对于人类来说,冬天上昆仑,就是24K纯找死。如果不是事态紧急,我相信领导们也不会急吼吼派部队来这执行任务。所以在看到雪山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次将要面对的绝对是有生以来最大的事故而不是故事。
紧赶慢赶到达集合地时,已经是中午了。说实话,这一路顺利得让我意外。因为“勇闯无人区”这事儿如果发生在电影里,我们这一路可能会被暴风雪围困、野生动物鬼探头、诡异旅人拦车、误入废路迷路、抛锚、雪崩、落石等一系列艰难险阻,预示着我们之后的任务也会遇到重重关卡。但现实不是戏剧,只要司机和车靠谱,别整什么“临时起意”的幺蛾子,想上“神秘园”的小电视是很难的。
华期直接把车开进了营地,营地前的岗哨没有拦我们,甚至还指了个方向,让往主帐开。车子停稳后,张元元和华期先下去了。车门打开的瞬间,寒风瞬间驱散空调积攒的热量。我感受到小刀般的空气在切割我的老脸。上下眼睫毛直接冻在一起,让我不得不低头,把自己缩进帽兜里、戴上毛绒口罩、套上羊皮手套,再把睫毛上的冰碴揉掉。陈朵和祖合热这才一左一右搀扶着戴好御寒装备的我下车,朝最大的营帐走去。
军绿色的组合营帐看起来非常敦实,进去后,暖意扑面而来。定睛一看,里面坐着足有三十号人,正在吃饭。除了七八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还有一群奇形怪状的男的。
啊,这么说可能有点不礼貌,但像我这种干了“半辈子”娱乐节目的老编导,奇葩还真见过不少。一眼望去只觉得那些人三教九流千奇百怪,每个看起来都挺有绝活儿的样子。甚至有两个一脸凶相,眼神直勾勾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张元元跟一个军区首长寒暄几句,说明我们几个都是谁,然后向我介绍:“这位是负责这次任务的总指挥霍团长。等进了山,您全听他安排。”
霍团长不太爱说话,只跟我打个军礼,我也还了一个,算是打招呼了。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中年军官笑容满面,主动上前跟我握手:“感谢子女士前来支援,我是霍团的搭档,您叫我秦政委就行。那什么,快吃饭吧!都是自己人,随便找地方坐。”
张元元招呼我和俩女兵先吃饭,趁他分食物的时候,我小声问他:“你们这队伍里,是不是缺个人啊?”
张元元不明所以,忙用眼神询问。我说:“不应该还有个姓王的大胖子吗?”
张元元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些。一边帮我加热军粮,一边说:“放心,队伍里都是能人,只要你不掉队,安全是有保障的。”
我点点头,将刚套上御寒装备拆下来,露出全脸,准备吃饭。
哪知我这一露脸,人群里一个扎着发髻的老道士突然“咦?”了一声,放下单兵口粮,背着手就朝我走过来了。老道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开始上下打量。
面对这种X光扫描一样的目光,我故作淡定,接过张元元递来的军粮袋子,往嘴里塞了一口热水泡盖饭。直到我把一包军粮全吃完,就着菜汤咽下陈朵塞过来的药片,那老道士才正式作揖开口:“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龙虎山嗣汉天师府张大遂,小姑娘,能不能把帽子摘下来,给贫道看看脑壳?”
他这话说完,整个营帐为之一静,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我有些诧异地一挑眉,张元元下意识起身想拦,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霍团长按住了。
换作一般小姑娘,被一屋子陌生老爷们这么虎视眈眈盯着,怕是要炸毛。但咱是谁?到哪儿都大大方方的东北虎娘们儿来着。于是豪迈一掀貂皮帽,露出一头扎眼的银发,伸头过去给老道士看。
张姓老道转着圈仔细看了一遍,最后还伸手按到头发里摸我后脑勺,啧啧称奇:“啧啧啧,这莲华通天纹。啧啧啧,这反骨。啧啧啧,这长得也太标准了。啧啧啧。”
他摸完骨,我就把帽子戴上了。谁知这老道士还没完了,手心伸到我面前摊开,小声说:“八字写给我看看。”
我心说:这团队科学到直达尽头了?
转头去看张元元,见他微微点头,才在张老道手心写下阳历出生日期精确到分钟:“不好意思,不知道八字是什么,只知道这个。”
张老道满不在乎,只认真看我写下的阿拉伯数字,小声嘀咕:“这么大年纪了吗?看着不像啊。”
等我写完,张老道便掐着指关节算数。不一会儿,他老眼一亮,哈哈大笑起来:“玉面霜锋,莲心铁骨。好凶的带刀童子。”转头对着霍团长和屋里其他人作揖道:“恭喜各位,必死之局得了一线生机。下午两点半大吉,可以进山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