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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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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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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山定舆录》连载

第五章 祥瑞

军队的开拔速度是我以前难以想象的,感觉灌个热水的工夫,他们就整装待发了。

这次任务,整队被分成两组,一组携带热武及必要仪器探洞,一组驻扎原地预备支援。队伍中的技术兵种探明洞内空气质量没问题后,等所有人调试好通讯信道,便进入了裂隙。

我被安排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扛着仪器的战士。陈朵和祖合热自然与我一起,但华期和那些“奇形怪状”却与霍团长走在队伍最前面。估计他是代替张老道负责引路的吧?

本来黑洞洞的山体裂隙,在我们进入以后,探照灯一开,顿时亮如白昼,驱散了人类对于黑暗本能的恐惧。但这座山的岩石质地比较奇怪,越往里走,岩石越是黑得吸光,视觉观感就越昏暗。我周围战士打着的那种能瞬间致盲的高流明LED大手电,扫到地上和旁边的石壁上,就像照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以至于我只能依靠前方队伍中其他人的鞋裤反光,在大脑中勉强勾勒出脚下地面的形状。

由于光影的错乱,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就感觉自己的空间感被干扰得很厉害了。不仅是因为身处地下而丧失方向感,而且更像是整个生物电磁场都受到了干扰。我掏出手机,调出指南针看了一眼,果然罗盘在乱转,甚至连下面显示的经纬度、海拔都在乱跳,可见这座山的磁铁矿净含量得高到什么程度。

好在洞虽然整体呈喇叭状,但十分宽阔。真正走在其中压迫感不强,反倒有一种行走在旷野中的孤寂感。不过我现在周围人很多,安全感杠杠的,于是收了手机,干脆眼不见为净。

队伍一边向前推进,一边沿途安装透地通信仪的中继站,速度不是很快。走了大概2公里,路径才终于开始向下倾斜,空间也变窄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随着位置的深入,这大洞内的空气不但没变稀薄,反而氧含量越来越高。行走所带来的疲惫感正在我身上减轻,本就不明显的高原反应在此刻彻底消失,甚至我的病理性头痛都停止了。

我问陈朵:“朵朵,你感觉氧气浓度有没有变化?”

陈朵摇头,又看了眼她单兵终端上的度数:“这里面氧气含量比外面低了一点点。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吸氧?”

我摇摇头,只觉奇怪,但还是将我的体感跟陈朵说了。陈朵立刻用对讲向霍团长汇报,霍团长只让继续观察,直到我们整个队伍进入一个小洞厅。

队伍停下后,华期第一时间从队头跑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扒开我的眼皮,用调成弱光的战术手电照我的眼底。这家伙没戴手套,拔凉的拇指按住我眼皮的时候,冻得我不自觉打了个激灵。然而,不知他在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没等我推,他突然向后倒退出好几步。本就青白的脸色配上瞬间扭曲的表情,显得异常狰狞。

此时霍团长也跑了过来,见此情景,立刻抬手把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祖合热一步跨来挡在我身前,朝霍团长端起枪、上膛、开保险一气呵成,大喊一句:“别动!”

陈朵见状也端起枪挡在我身后,但她的枪口对准的是周围那些士兵:“都给老娘冷静点!”

这帮见长官举枪就条件反射把枪口对准我的战士,被陈朵穿透力极强的高频嗓音一吼,瞬间回过神来,犹豫得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好。毕竟他们平时训练时的假想敌,从来没有老弱妇孺,更不可能有战友,还是女战友。

我当时就懵了。啥意思?咋突然内讧了?我要变异形啦?可我没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啊。

华期面色不善,死死盯了我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抬手,压下了霍团长的枪口,说:“再观察一会儿。”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华期说话。

他的声音该怎么形容呢?不是一般的难听。像死猪在冷库里冻了二十年拿出来解冻后抽出喉管用鼓风机吹才能发出的声音。乍一听,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耳朵乃至精神都被污染了。我万万没想到华期酷哥的外表下竟掩藏了这么一根破嗓子,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听到我的笑声,霍团长眼神更凶了,但还是收起了手枪,周围那些士兵见状也放下枪口。我看到他们和陈朵、祖合热几乎同时呼出一口气,顿觉这场面特别有趣。

华期大概是看我嬉皮笑脸有点不爽,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对霍团长说:“不要让她靠近嘉拉目赞。”

“内讧”小插曲过后,队伍继续往前走,只是我们三女周围明显形成了一条半米宽的人流真空带。要不是洞穴不像之前那么宽,这个真空地带的半径还会更大。

优秀的人先享受孤立,毕竟孤立就是鼓励。

本来挺紧张的我经过这一遭,直接调整成了反派心态,干脆放飞了,甚至还有心情调动五感观察这个奇妙的洞穴。带着探索欲和好奇心前进,人也不累了,灵觉也敏锐了,很快我就发现脚下地面的触感正逐渐变软。

最开始是石头上长了苔藓那种薄薄一层的软,再往后就是踩在羊毛毯上的软了。低头一看,发现地上不再是能吸收掉光线的纯黑,而是有了一种带漫反射效果的深棕色丝绒质地。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脚印,但很快就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弹性十足。

什么玩意?

祖合热见我一直低头看地面,也好奇地往下看,还使劲搓了一脚,并发出“咦?”的一声。我听她语气,不禁小声发问:“热热?你认识地上的是啥?”

祖合热皱着眉,又搓了一脚,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可能是‘ئايال تەڭرى قانى’。”

我空耳听着一愣:啥“阿牙乐腾格里坎尼”?虽然前后缀啥意思不懂,但中间的我听出来了,是“腾格里”。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想起“腾格里”是沙漠的名字。

我这么想着,便这么问了。

祖合热摇摇头:“阿牙乐腾格里,不是腾格里。是我们维吾尔神话中的创世女神。传说她在与虫魔战斗时流出的血,落在荒原上,就变成了高山,落在顽石上,就变成了沃土。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跟家人在戈壁滩躲‘巴依老爷’追捕的时候,见过一种能把石头变成土的地衣,她的奶奶告诉她,那是女天神之血,阿牙乐腾格里坎尼。”

吸收了新知识,我有点开心,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地衣的照片。然而伴随着闪光灯的亮起,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吓得我手机都掉了。

陈朵一把捞起手机,顺势将我扑进旁边一个小岩缝。把手机往我怀里一塞,大喊:“躲好!”

陈朵、祖合热这俩大高个一起堵在裂缝外面持枪警戒。我啥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前方爆发了激烈的战斗。一连串“嗒嗒嗒”的枪声传来,虽然能听出都安装了消音器,但在岩石空腔内回荡起来,声音并没有小多少。这其中还夹杂着喷火器的呼啸声,但很快被喝止。密集的枪声越来越近,最后几乎退到了与我平行的位置。

我明显感到陈朵和祖合热的身体紧绷起来,用力往后靠,又将我往岩缝里怼了半寸。这一下我真有点呼吸困难了,赶紧调整姿势。这一调整,便透过陈朵和祖合热中间的缝隙,看到了一个身高足有5米的巨大“蛤蟆”冲进了人群。这“蛤蟆”在枪林弹雨中横冲直撞,似在寻找什么。随后猛然加速,从混乱手电光束交错的黑暗死角中抓出一个人就往嘴里塞。无数子弹打在它焦黑的身体上,炸开朵朵血花。却见它喉头一滚,突然像断电一样,停住不动了。

霍团长大喊着停火,两个人影便朝“大蛤蟆”蹿了过去。所有光束汇集到那怪物身上,让我看清了那俩“出头鸟”。一个是华期,他两步跳到怪物头顶,双手举起军刺借着重力加速度狠狠贯穿了大蛤蟆的天灵盖;另一个是位藏族少年,以极快速度绕到怪物后背,用一把尺长的大藏刀,如切豆腐一般毫不费力地钉进了它的尾椎。

两人几乎同时完成动作。华期跳回地上,立刻拉着藏族少年往人群中退。而那巨怪则全身如过电一般颤抖了三息时间,随后轰然仰面倒地。

陈朵松口气,观察了一会儿,见那巨怪没什么异常变化,才转身将我从岩缝里拔了出来。

真的是用“拔”的,因为裂缝里也长满了那种棕色地衣。我被塞进去之后,地衣慢慢恢复形状,像襁褓一样几乎把我裹严实了。她们把我拔出来时,我甚至听到了拔瓶塞那样“啵”的一声。

重获自由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压扁的胸腔鼓开。离我不到五步远的位置,华期沉着他那张死人脸,正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巨型焦尸。

钱猛好好一个壮汉,这会儿吓得面如土色,跟个小媳妇儿一样,躲在那藏族少年身后,哆哆嗦嗦地问:“目赞,你不怕吗?”

我一愣,突然想起华期刚才对霍团说过,让我不要靠近谁,好像就叫什么“赞”来着,四个字的名字,应该就是这个叫“目赞”的藏族小伙子吧?想到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但视线没移开,因为我觉得他哪里长得怪怪的,怪到我根本移不开眼。

只见目赞摇摇头,解下腰间另一把小藏刀,塞给钱猛,用口音极重的“藏普”说:“给你,刀上有祝福。”

钱猛连忙双手接过,往自己腰上绑:“谢谢谢谢!出去就还你!”

目赞笑着摆摆手,没说话。但他显然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歪着头疑惑地看过来。绿松石耳坠轻轻摇晃,眉头挑起,双目微微睁大,似在询问我“有何贵干?”

我一下就意识到他哪儿长得怪了!

这小子外眼角上挑、内眼角下坠,整个眼裂倾斜角竟然接近了45°,但因为眼形整体又大又圆,才显得没《咒乐园》里的白裙小女孩那么吓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血管爆掉了,顿时眩晕起来。这不会是传说中的“纵目人”吧?还真有人眼睛是竖着长的啊!

见我隔着老远死盯着目赞,华期立刻横跨一步挡住了我的视线。霍团看我一眼,却没理会,转头指着地上那具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尸体,吩咐他的亲兵:“剖开,看能不能救。”

我收回被华期挡住的目光,好奇地凑到霍团旁边看解剖现场。

霍团这俩亲兵也是够猛的,二话不说,掏出刀子就是剌,不一会儿就从那巨尸肚子里拖出两团黏糊糊的东西。两个“肉团”都是双手抱头蜷缩在一起的姿势,身上的衣服和外露的皮肤被腐蚀得破破烂烂的。

匆匆赶过来的医疗兵迅速戴上塑胶手套,将“肉团”手脚展开,发现两人的面部竟然都保持得很完好。我看完那两张面熟的脸,又看看两人脚腕上戴的电子镣铐,不自觉地看向了霍团。很明显,这两人是监外执行的罪犯,而我竟毫不知情地跟犯罪分子同行了一路……

昨天进主帐时,一下面对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陌生人,我的危险感知雷达第一波扫到的就是他俩。因为这俩人不光满脸横肉,还都有标志性的黑色肉痣。一个长在右眼眼尾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个长在左眼眼袋上。这种长相,只要是对相术稍微懂点皮毛的,都知道是奸恶之相。但当时出于对军队的信任,我强行让自己相信“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人家只是表面凶恶,其实心里美呢……现在看来,我的直觉没错。

霍团长注意到我谴责的目光,竟破天荒地解释上了:“间谍。即使任务完成,也不会给他们免死。”

行吧,原来是发挥余热。没想到这俩人没走什么反转背刺的剧情,刚开始就交代在这了。只能说:现实果然不如小说跌宕。

但霍团长这么一解释,我反倒想得有点多了:死刑犯第一关就都当了炮灰,往后要是再遇到这类怪兽可怎么整?没有炮灰可吃,不会要吃我了吧?

想到这,我光明正大地盯着剩下那些“非军事人员”的脚脖子看了一圈。很好,没再发现戴电镣的,不用担心之后的路上有谁突然发癫背刺所有人,但所有人都有概率变成小点心了。

我这边正迫害妄想着呢,俩医疗兵也没掏工具,就那么戴着胶皮手套,摸了一下两人颈动脉就摇头了。霍团冲医疗兵点点头,也没说话。俩医疗兵就手法极糙地一人抬头一人抬脚,两具人尸装殓进了裹尸袋。

华期见我一直盯着死尸发呆,用他那腐尸般的嗓子阴恻恻地问:“你不怕?”

我回过神看他一眼,摊手道:“鼻子堵了,闻不到味儿,光看有什么好怕的?比这恶心的场面我见多了。”

听我这么说,霍团本来还有点心虚的表情立刻就变了,瞬间横眉立目警惕地看向了我。

我哪敢逗他呀,连忙解释:“我是个爱看恐怖片的变态,电影里比这还爆浆的多了去了。”

霍团长皱着眉扭回头,不再搭理我,继续看医疗兵处理尸体。

钱猛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我身边,大概是还有点怵华期,不敢直接问他,便只拿眼睛偷偷瞄着他,隔着祖合热,指着旁边巨大的怪物尸体,迂回地小声问我:“姐,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怎么这么大?”

“叫姨。”我强调。

钱猛一言难尽地看着我,最后在我不容违逆的目光下猛男撒娇:“小老姨,你就告诉我吧。”

我错了,我不该逗任何一个男的,这玩意儿矫揉造作起来是真恶心!

我被钱猛恶心得龇牙咧嘴,转回头,看向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巨尸。对于这种怪物,我还真见过相关描述:长宽几乎相同,肚子巨大,但四肢短粗、细爪如钩,头、颈、躯干几乎同宽,头顶还长了一个类似鸡冠花的肉冠。蛤蟆不蛤蟆、人不人的,好像加蓬咝蝰成了精……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尺郭’。”

华期呵呵一笑,那叫一个难听。钱猛明显被他吓得打了个寒战。霍团长看向华期,示意他来说。华期也不卖关子:“她说得对,《神异经》里尺郭的原型,就是这东西。”

“尺郭”这玩意,最早、最系统的记载见于西汉东方朔所著的志怪小说集《神异经·东南荒经》。书曰:“东南方有人焉,周行天下,身长七丈,腹围如其长。头戴鸡父魌头,朱衣缟带,以赤蛇绕额,尾合于头。不饮不食,朝吞恶鬼三千,暮吞三百。此人以鬼为饭,以露为浆。名曰尺郭,一名食邪,一名黄父。”

元代学者陶宗仪认为“尺郭”可能是钟馗的原型,堪称“恶鬼严父”。但到了玩得贼花的明清时期,又有说法将其描述为专以幻化害人的淫魔。咱也不知道这么丑的东西得幻化成啥样能让人起淫念,估计蒲松龄写《画皮》那篇的时候颇有心得吧?

不过嘛,历史学有个尽人皆知的潜规则:距离事发时间点越远的记录越不可信。因为这些记录历经多次传抄、政治修饰或宗教重构,往往像钻过人家床底一般详尽,极尽猎奇诡、造黄谣之能事。加上一个通识:人无法凭空创造出‌完全脱离任何感官经验或概念基础‌的全新元素。‌‌

所以综其两点、追根溯源,从唯物主义史观的角度解读,“尺郭”绝不是东方朔一拍脑袋纯瞎编的,而是根据某种真实存在过事物或人改编的。就今日之所见,还真有可能是这种喜欢吃“坏人”的大型动物。

从科学的角度也很好理解。喜欢干坏事的人,内分泌各种激素大概率与常人不同。有些味觉特殊的野生动物如果好这口儿,就会慢慢变成“坏人”的天敌。有这种习性的动物,在古人看来,多少算个祥瑞了。用来镇守一些神圣的场所或君王陵墓,再合适不过。

“亳都习刻里记载过类似的祖兵,说明这个入口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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