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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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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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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山定舆录》连载

第六章 地衣

华期说完,霍团长明显松了一口气。

人和怪物的尸体都密封好后,被拖到靠边位置暂时安放,看样子是准备等原路返回时再带出去。

再次出发,霍团长不让我们仨女同志走中段了,而是走在第一梯队的队尾。这样既拉开了我和目赞之间的距离,又能时刻监视我的情况。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出啥情况吧……

又往前推进了200多米,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相对宽一些,洞内同样长满棕色地衣。另一条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虽然没有地衣,但明显能看出被烈火灼烧过。这个位置应该就是之前先头部队遭遇尺郭的地方了。

霍团长的亲兵上前查看那条窄路,回来报告:“灰烬是新的。”

霍团长犹豫了。我猜他大概认为烧地衣这事儿是张老道干的,但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所以不太敢直接莽进去。

华期走向那条窄路,在洞口附近摸索了一会儿,很快在立面的地衣缝里扒拉出一小张黄表纸。他将纸条拿回来跟霍团长一起看,我隔得有点远,只能看到那纸上用朱砂墨写了一行小字。

“献恶鬼,走大道。”

华期读了出来,我耳朵还算灵,听见了。

霍团长很快下令,让队伍选择较宽那条长满地衣的岔路走。自己则站在那条黑洞洞的炭烧小路外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直到我们仨走到他旁边,才带着亲兵拔腿朝队头跑去。看他那一脸忧虑的样子,估计是担心张老道吧。

很明显,张老道是知道大部队里带着“炮灰”的。他自己没法走大道,但大部队可以。那条炭烧小路,很可能通往危机四伏的绝境。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对于霍团长来说,处境相当危险。

最正派、本事最大的1号顾问失踪了,2号顾问是个谜语人,剩下一帮奇形怪状的“能人”环伺,甚至还有我这么个“疑似异形”的家伙像个鬼一样混在队伍里甩不掉。我要是他,这会儿肯定抓心挠肝地想拉个50人的队伍,先下小路去把张老道找回来。

但霍团长显然没我这么怂,他最终还是决定不当恐怖片里的倒霉男主:分兵是不可能分兵的,谁分兵谁是大傻子。

只是张老道为他选的这条“大道”也并不好走。向内推进不到50米,走在最前面的战士,一脚踏出,整个人像踩进沼泽一样,地衣瞬间没过他的膝盖。他自己扑腾拔不出来,眼看又往下陷一大截,直接没到大腿根了!

离他最近的两个小战士反应极快,立刻扑过去托住他两腋。后面几个战士见状也冲了过去,死死扣住他的武装带。几人七手八脚,拔河一样,硬是将他从地衣里薅了出来。

霍团长这回知道张老道为什么要在小路里放火了。便与华期商量,要不要让后面拿喷火器的士兵过来焚烧地衣。华期建议不要烧,一是洞穴内氧气本来就少,这么大一片烧起来,我们这百八十号人都得一氧化碳中毒或窒息身亡;二是这条路径空腔太大,剧烈的温度变化很可能造成岩体因受热不均、热胀冷缩导致大面积崩裂,一旦塌方,那可真是没事找事了。

于是众“智囊”最后的商议结果是:爬过去。

没错,北极熊怎么过浮冰,我们怎么过地衣。

几个没负重的战士先测试了一下,很快就爬出去30多米。停下时只要四肢张开平铺,就不会下陷。接下来让负重的战士去试验,发现他们无法在地衣上停留。一旦停止快速爬行,背上的重量就会带着他们往下沉。

这时又需要霍团长抉择了。负重的战士体力消耗更大,如果这条路很长,他们绝无可能一刻不停地爬行。即使两人一组换着负重,只要路足够长,总有力竭的时候。到时要么舍弃装备,要么搭进去人命。怎么选,那还用说吗?

霍团长并不是个莽夫,当即下令,让两名战士带着标绳,先往前探探这样的路到底有多长。其他人留守原地,开始将装备合理舍弃、化整为零、分散负担。这样也能将拆分下来的包装材料再利用,用来给负重的众人减小压强。

热闹是他们的,我和陈朵、祖合热本来就没什么负重,便蹲在一边看热闹。祖合热见暂时没我们事,掏出保温杯和一大包零食,给我和陈朵分了点热水和吃的。

我正嚼着肥皂一样的咸口酸奶疙瘩,队伍里有个戴黑方框眼镜的大叔突然嚷嚷起来。他见有两个小战士互相帮忙卸背上的大泡沫箱子,立刻跑过去拉扯:“这不能不带!一会儿到地方全靠它们呢!”

华期走过去,将大叔按住:“关教授,分散携带。”

我看着他俩互动就是一乐,没想到那位长得贼像某末代皇帝的大叔还是个教授呢。

接下来,关教授特别话剧式地一拍脑门,赶紧跟两个小战士道歉:“不好意思,一时情急。我们自己拆包吧。”

只是两个小战士将泡沫箱放到地上后,关教授并没有上手,而是背着手,站在旁边,看着华期一层一层拆箱。华期从两个泡沫箱里分别拿出大、中、小三个用泡泡纸和透明胶带缠得非常严实的长条形包裹。检查完包装完整度后,放回那个最小的,用绳子将大、中两个包裹捆扎到自己胸前和背上。

我看他肩膀都给压成溜肩了,可见那包裹有多沉。没想到,我这正看着热闹呢,华期一弯腰,抱起剩下那个最小的包裹朝我走过来了。他走到我面前也不说话,我嚼着酸奶疙瘩懵瞪地看着他。直到我咽下嘴里的东西,这哥们儿才将包裹递来,开口道:“你背这包,不能落地。”

真横到面前,我才对这玩意的大小有正确认知。虽然远看是那三包里最小的,但也有我胳膊长了。陈朵伸手要接,被华期躲开:“气泡纸不够厚,你们碰了会死。”

陈朵皱着眉道:“可是子女士的身体负担不了更多东西了。”

我看华期那张不为所动的死人脸,叹了口气。往地上一坐,将自己的背包卸下来搁到腿上,掏出里面最占地方的氧气瓶,将备用秋衣垫到包底,双手一撑敞开包口,示意华期:“放里吧,我试试。”

华期将包裹竖着插进背包,我顿感腿上一沉,好悬没给我大腿压骨裂:“啥玩意这么重!大石头吗?”

华期点头:“和田玉。别摔碎了。摔碎大家一起死。”

他这么说,还真把我吓住了。赶紧将卫生巾拆包,垫在包裹边角防止碰撞。好家伙,这么大一块玉,把我小旅馆卖了都赔不起。

我这边刚把背包捆回身上,前方突然传来两声枪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喧哗。华期快步走过去,就听放标绳的战士向霍团长报告:两个探路战士脱离绳索失联了。

霍团长脸都黑了,低声询问:“探了多少米?”

那小战士低头又确认一遍:“1106米。”

霍团长一惊,下意识看向华期。华期掐着指节沉思片刻:“正好合骨尺700丈,与文献记载一样,没错。”

霍团长咬咬牙:“全体都有,匍匐前进!一小队枪上膛,火箭筒装弹!随时准备战斗!”

我一听,赶紧往起站,却被背包坠得像个翻了壳的王八一样动弹不得。陈朵、祖合热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把我搀起来,不敢托背包底,便拎着包上面的提手,带着我一起往前走。

到了“地衣沼泽”边,陈朵先趴下去,给我示范动作。我学着她的姿势往前爬了一下,但因为四肢无力,速度很慢,再加上背包额外重了25公斤,几乎是刚趴下就往下陷,连忙大喊:“不行!热热!快拉唔唔唔!”

早就准备好的祖合热一拎腰带,就把被地衣“抱脸杀”的我提了上去。我吐着进嘴的渣滓,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一眼看到他们之前装和田玉的白色泡沫箱拆开后剩下的一个盖子,赶紧拖过来掰成4块。祖合热一看就知道我要干什么,立刻帮忙找绳子。

等我在小臂、小腿上绑好泡沫板准备出发时,大部队已经走了三分之一了。很多背着仪器的战士也跟我一样,就地取材减小压强。我看他们行进速度一点不比走着慢,生怕耽误他们前进,便跟陈朵说:“待会儿咱仨贴边爬,免得挡路。”

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因为我们溜边爬了200米左右,就彻底看不见大部队了。这是真没办法,长这么大,我连饮水桶都没换过,更别说负重相当于一整袋大米的重量了。我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爬不了多快。陈朵和祖合热为了等我,几乎一直是靠核心蠕动。因为她们身上也背着很多弹药、补给,正常匍匐爬行,胳膊很容易陷进地衣里。没办法,就只能“乌龟爬”。

很快,周围光源只剩下我们仨的头灯,随着缓慢的移动摇晃,映照在丝绒一样的地衣上,看起来瑰丽又神秘。但我无心欣赏这般美景,因为越往前爬,周围的温度越高。我渐渐冒出汗来,只爬到300米左右,就彻底没劲儿了。

眼前冒出低血糖标志性的金星,四肢酸痛得要命,脊椎也被包里的玉石压得生疼。我趴在地上喘了半天,都没再爬起来。感觉自己像那五指山下的猴子,心中充满了怨愤:好你个死人脸,说翻脸就翻脸!什么仇什么怨?至于这么害我?!弄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

“我操!”我吓得大叫一声,差点歪倒让背包着地,赶紧控制住身形,仰脖往洞顶上看。

只见华期像只巨大的蜘蛛一般,四肢插进洞顶附着的地衣,倒吊在我正上方,脖子几乎拧了180°,顶着他那张青白的死人脸,冷冷地看着我。

陈朵和祖合热反应极快,已经翻身举枪对准了华期。陈朵怒吼声中带着一丝颤抖:“华同志!你要干什么!”

华期看了陈朵一眼,没理她。手脚并用,两三下就顺着洞壁爬到我身边,将我的包扒下来,自己背上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之前缠在身上的大、中两个包裹已经没了。估计到达终点后清点材料时发现我和小包裹不在,才找回来的。我敢保证,如果我身上没背着玉,他肯定不会管我。

华期也不废话,扣好背包,一把拎住我的腰带,就要往起提。我吓得正要惊呼,前方突然传来一连串枪炮声。华期立刻丢开我,嗖的一下蹿上洞顶,很快向前爬没了踪影。

我和陈朵、祖合热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祖合热吓得说起话来馕味儿更重了:“他怎么不开灯?”

陈朵用头灯的光扫着华期刚才在洞顶行进时留下的、正慢慢消失的凹痕,不可置信道:“他爬过来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不可能。”

我心说:你们的关注点都不够吓人。老娘刚已经累得没力气说话了,百分之一万没发声。但那死人脸竟然知道我腹诽的内容,丫是有读心术吗?还接上话了!

但我没跟陈朵她们说这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反正她们有枪,华期要真有什么坏心思,别说他是个有实体的三维生物,他就是个中微子聚合体,一梭子子弹扫完也不可能无视物理学无伤闪避。而我,大不了化作厉鬼跟他地狱相见,你看我在阎王面前告不告他就完了。

我这边正苦中作乐胡思乱想着,前方持续不断的嗒嗒枪声中,突然掺杂了一阵密集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无数人在窃声耳语,又像万亿虫群在爬行。那声音大得过分,大到我都能感觉到身下的地衣沼泽在伴随着声波震颤。更恐怖的是,枪声逐渐没了,但那窸窣声却越来越近,直朝我们冲了过来!

陈朵一把将我挡在身后,和祖合热一起,再次将我塞进洞穴立面的地衣中。但这次没有岩缝,地衣层也厚得无法想象。她们稍微一用力,我整个人就陷了进去。周围的菌丝聚合体像某种活物的黏膜组织,滑腻、湿软、温热,触感如唇舌咀嚼……

这种惊悚的吞噬感刚刚降临,我便看到了更吊诡东西。

三人头灯照亮的地衣之外、视野之内,一条足有标准1吨水桶那么粗的巨大蠕虫,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碾了过来。那翠绿的身躯、铜锣般布满锈点的脸盘和口器,过于有辨识度,以至于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几乎气急败坏地叫出它的物种名称:“柞蚕!”

这玩意,我小时候可没少养。那胖嘟嘟、软乎乎、凉丝丝的细腻手感,没揉捏过的人是不会懂饲养它的乐趣的。但面前这个跑得这么快、长到这么大个的柞蚕,谁还敢把它当宠物?反正我不敢,我怕它大嘴一张把我头咬掉。

我死死抓住陈朵和祖合热的武装带,用力把她俩往地衣里拖,生怕那大绿虫子注意到这俩“不明突起”。陈朵和祖合热也明白我的用意,立刻手脚并用顺着力道往里钻。

那大虫子很快到了我们跟前,但我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巨蚕一个急刹停下,地衣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关灯!”

我发出一声低吼,立刻关掉自己的头灯。陈朵和祖合热反应更快,几乎在我说完的瞬间,她们的头灯也灭了。

蚕幼虫的视力非常原始,只能感光,不可视物。一旦光源消失,就只能依靠触觉和嗅觉寻找食物。我们三人默契地深吸一口气,捂住口鼻,尽量不动、不呼吸、不发出声音。但那窸窸窣窣的腹足爬行声依然越来越近,很快到了面前。这一刻,连我这种惯能用科学解释玄学的唯物主义杠精都开始反思了。是不是小时候养死了太多蚕宝宝,导致现在触发因果律遭了蚕祖宗的报应?

不过还没等我思绪飞到忏悔这步,陈朵突然动了。

一枚小小的钥匙扣手电瞬间点亮,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从她手中弹射而出。

巨蚕像蛇一样弓起庞大的身躯,携着劲风朝钥匙扣卷去。借着交替闪烁的光源,我清晰地看到,钥匙扣落地后,那巨蚕便开始绕着它快速转圈。绕着绕着,突然张开口器,一个猛子扎向钥匙扣,整个上半截身躯就那么直直插进地衣沼泽,蠕动两下,彻底钻了进去。

红蓝交替的光芒没有消失,巨蚕带着它不断深潜、游走。

我这才意识到,地衣是半透明的。那钥匙扣的光透过巨蚕的皮肤,又透过地衣光纤管一般的细胞阵列,经过无数次折射,几乎照亮了我目之所及的所有实体。整个洞穴被瞬间点亮,在红蓝交替的柔和光芒中如梦似幻。

陈朵拉着被美景惊呆的我翻出地衣包裹,谁兜没开头灯,玩命地贴着墙根爬向黑暗。不知拐了多少道弯,直到再看不见闪光,才敢停下来。

肾上腺素一退,我全身冒出冷汗,两眼一黑,直接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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