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张老道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就当他是夸我了。
出发前,我脱了自己那身小白貂儿,换上部队提供的登山装备。这身装备看着就非常结实、暖和,但也非常沉重,据说里面加了一层能防辐射的高科技材料。头盔上除集成了照明设备外,帽檐夹层里还有一个能包裹到肩膀的面罩,遇到紧急情况,拉下来就可以防沙尘,当然也是能防辐射的。
张元元还塞给我一个精简版标准背包。打开查看一下,里面除了药食、燃料、吸氧器之类的生命维持物资,还有一把军用匕首、两个冷焰火。我心下稍安,掏出匕首揣进上衣的外兜。
整理好各自装备后,众人走出营帐。我一看,直呼好家伙!光是带枪的士兵就足有300,另外还有200人背着各种型号的箱子、炮管……
我目瞪口呆,心说:这配置别说打妖怪了,给李云龙打平安县城都够了。
为了不丢人,霍团长把我们这20多号奇形怪状的编外闲杂人等放在了第一梯队,紧跟在他身后,算是勉强给我一点点安全感。但张元元被留在营地,跟秦政委一起负责后勤调度和通信支持。这下,我身边就陈朵、祖合热,以及一脸晦气的华期还算熟悉。剩下的放眼望去全是陌生人,还是一群不知跟脚的男人。可想而知,队伍一开拔,我的危机感应神经就绷紧了。
趁着最开始一段路比较好走,陈朵给我紧急科普了一些登山知识,以及应急预案。我态度严肃,认真听讲。但非常可惜,我现在的脑子就是个摆设,根本记不住。
好在大部队因为人员多、负重大,所以整体走得不是很快。只有张老道偶尔脱离队伍快走几步,像个老猴子一样,在雪山上如履平地。他捧着个罗盘,偶尔到霍团长身边说两句话,看样子是在开道。偶尔回头看我一眼,见我距离拉远些便放慢脚步等一会儿。
我佩服之至,也感激之至。奈何身体条件不允许主观能动性的发挥,饶是没有高原反应,两小时后,我也走崩溃了。等到开始需要拽着登山绳前进的时候,什么知识?什么预案?统统不存在,我的身体压根就不支持我思考。
眼前的山路突然就陡峭起来,我这打小缺乏运动的体格子,走到现在基本到了极限,只能闭眼乱爬,全女三人小队很快从队头掉到了队尾。奈何如此高海拔的陡峭山路,纵使周围同行的士兵想帮我一把,也是无能为力。谁要是自告奋勇过来背着我走,结果肯定是双双滚落谷底见阎王。
眼见着大部队要离我们而去了,陈朵二话不说,掏出登山绳,把我捆了个结实,像拉纤一样拎着我继续往上走,祖合热就在后面托着我的屁股往上举。俩年富力强的漂亮姑娘如此照顾老阿姨,咱真挺不好意思的,只能咬牙坚持不当场死过去吓唬她们。
等我们三个终于翻上山脊赶上大部队的时候,发现大部队已经停了下来,正聚在一片比较平坦的地方休息。张老道朝我挥挥手:“小友,来歇一会儿。”
我来不及看风景,呼哧带喘、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见张老道旁边的霍团长脸色黢黑,就知道自己拖后腿惹他不高兴了,所以没敢吱声。
但我不吱声,队伍里其他人却不吐不快。有个穿橙色冲锋衣的壮汉朝霍团长吼:“弄这么个小娘们儿来干嘛?之前威胁恐吓让我们加入,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一等大半年。现在又他妈走走停停,老子时间不要钱的吗?!”
哎?我这暴脾气!霍团长我不敢得罪,你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登,胆肥了敢“嘴”我这个让你们等半年的外援!
我想骂他来着,但没等我开口,混在人群中的华期猛然暴起,上去就是一个飞踹,直接将那橙衣壮汉蹬出去五六米远。这还不算完,华期踹完人,拎起他旁边的藏族小伙儿,就朝橙衣壮汉的方向蹿了过去。霍团长目光如鹰隼般看向他们,却没说话。
当然,也可能是没来得及说话。因为下一秒,前方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不由自主看向声源,就见月牙形的山体内侧,一整块冰川轰然断裂,裹挟着雪层和沙石顺着山坡直接滑了下去。
连续不断的震动通过山体传到我们脚下,大片积雪滚滚而落。霍团长一声暴喝:“拉住安全绳,卧倒!”
陈朵和祖合热一左右将我按趴在雪地上,紧紧搂住。等到冰崩结束,过了大概一刻钟,或许更长时间。震动渐渐平息,张老道的大笑声传来:“果然管用!”
我爬起来,扒拉掉护目镜上的雪沫子,便看到了无比震撼甚至恐怖的场景。
夕阳余晖之下,从距离我们10米不到的位置起,直至对面山脊,冰川已彻底脱落,露出漆黑的岩体。在裸露岩体中间,一道巨大的裂隙赫然横亘,仿佛是这座山张开了血盆大口,而那裂隙此时正在向外蒸腾着热气。
难怪大冬天冰川会脱落,敢情这下面有地热活动!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直到下方传来呼救声,霍团长才反应过来有人滚下去了,连忙组织救援。
刚才被华期一脚踹飞的橙衣壮汉目光呆滞地看着脱落的冰川,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华期,又看向我,满脸写着“心有余悸”。刚才要不是华期那一脚,这哥们儿现在怕是已经被冰块压成雪糕夹心儿了。
旁边的张老道没参与救人,而是晃悠过来,将他那罗盘放到我手上。我低头一看,发现罗盘中间的指针正在颤抖乱转,但乱转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最后停在指向“艮”字的位置。张老道凑近看了一眼罗盘,又抬头看一圈连绵雪山,点点头,似乎很是满意。
待滚下山坡的士兵们连同装备一起被寻回来,张老道朝霍团长喊了一句:“霍团长,进山吧。里面暖和,刚好过夜。”
我看着那深渊巨口一样的山体裂隙,人都麻了。忍不住扯了扯张老道袖子:“大师,不才地理常识多少有一点。地热活动那么明显,保不齐有硫化物毒气。等散散再进去吧?”
霍团长没说话,但瞟了我一眼后,看着张老道的表情,显然也不赞同现在就进去。
张老道一乐:“那行,大部队在口子边扎营。贫道今晚先下去探探路。”
行吧,这回是死贫道不死道友了。
……
太阳彻底下山前,我们在大裂隙边缘的台地支起了帐篷。吃完饭,张老道就背着他的褡裢,独自进了裂隙。
“真是艺高人胆大呀。”我看着张老道一手打火把、一手打手电消失在裂隙深处的背影,不禁感叹。
大概是地热活动影响了山区的局部气候。睡到半夜,我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起了大风。很快,帐篷就被密集的冰雹打得噼啪作响。陈朵与祖合热早已醒来,正拿着对讲机与主帐通话。
我脑袋晕晕,没听清楚她们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俩非常紧张。眼见兵王都紧张了,我的睡意一下就被吓没了。赶紧抹掉糊住的眼屎,用力睁开眼,问道:“朵朵,怎……”
没等我说完,陈朵一把捂住我的嘴巴,凑到耳边小声说:“外面有东西。”
我心说:好吧……这才是探险题材该有的样子。爬山不见鬼,也配叫爬山?
祖合热端着枪,凑到巴掌大的观察窗边,透过那一小块透明PVC向外看,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塔西浪……”
我正纳闷啥东西能震惊祖合热到飙出母语脏话呢,就听她用气声对陈朵说:“是野牦牛群。进营地了。”
陈朵黑黑的小脸儿一下就灰了。这时对讲机中传来霍团长的声音:“全体注意,不要鸣枪,避免冲突。保持安静,切断光源。巡逻兵就近隐蔽。”
营地内星罗棋布的灯光几乎瞬间熄灭,清冷的月光虽没了雪地的映照,依然能让人看清此时周围的情况。我实在好奇真牦牛长什么样,苟苟祟祟挪到另一个观察窗边往外看。
这一看不要紧,直接对上一只铜铃大的牛眼,以及一根雪亮的牛角。那角也不知道怎么磨的,都有金属光泽了!
我和这头牛几乎同时停止动作。它可能在好奇这大白馒头里为什么有一颗会反光的眼珠子,而我则在心里疯狂尖叫,祈祷此刻的陈朵和祖合热千万不要发出声音,更不要有任何动作。
要么说兵王就是兵王呢。
陈朵神经异常敏感,一下就从我突然停止呼吸的反应判断出帐篷外有东西,立刻抓住祖合热的手,在她手心点击暗号。虽然她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光线支持我的视觉余光,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们的动作。内心顿时尖叫得更大声了:你们别动啊!我都能感觉到,外面那头牛更能了呀!
果然,在陈朵和祖合热开始往枪口上拧消音器的时候,外面那头牛突然动了。这家伙头一低、再一挑,直接用尖锐的牛角撕开帐篷布。一颗巨大的牛头猛地闯进来,跟我来了个嘴筒子贴脸。
我一个后仰坐到地上,与牛脸拉开距离。要不是下面有充气垫子,这会儿肯定尾椎挫伤了。
月光顺着帐篷的破洞透进来,把我们三人一牛的尴尬会面照得无所遁形。陈朵和祖合热拧消音器的动作停了,像两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我双手撑在身后,勉强支棱着坐姿,双眼死死盯着这头庞然大物,不敢泄露半分恐惧。
其实动物对于情绪的感知能力,比人类要强很多。比如一个人如果怕狗,那他一定会被狗撵得哭爹喊娘,直到有个不怕狗的人帮他把狗赶走。所以当你面对野生动物时,别管能不能打过、有没有武器,情况允许的条件下,一定不要与它们对视,更不能掉头就跑把后背露给它。你要做的是若无其事地悠闲路过,不要减速,更不要加速,走一条余光可达的斜线,前进着远离它们。
但目前这个情况,我已经跟这头攻击性极强的野牦牛对视了,所以以上那些应对方法纯属放屁。
我这颗被癌细胞霸占了四分之一的大脑费劲巴拉地运转了一圈,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直到一颗微小的冰粒被风吹进来、砸在牛角上、再溅落进我的眼睛。我条件反射地慢慢眨了一下眼,野牦牛见我眨眼,也跟着眨了一下,然后向左歪头看我几秒,又向右歪头看几秒。
外面的冰雹依然噼里啪啦地落着,不知为何,听着这种猖狂的白噪音,我突然就不紧张了。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慢慢坐直身体,盘起腿,尽量放松、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在那张毛茸茸的牛脸上挠了挠。
野牦牛显然没想到我这只矮小的猴子居然敢摸它,顿时瞪大了双眼。旁边的陈朵、祖合热也吓了一跳,全都下意识握紧了怀里的枪。
我也不管她俩紧不紧张了,另一只手也摸上牛脸,夹着嗓子跟这头大家伙唠嗑:“小牛你是本地的呀?来找我们干嘛呀?是不是外面下雹子,你想找地方躲呀?今天雪崩了,你们是不是找不到吃的了呀?可是我们的食物里都是添加剂,你们吃了会生病的……”
也不知道野牦牛听没听懂,反正它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很是享受我的按摩服务,甚至还四蹄一跪趴下,把整个大脑袋塞进我的怀里。它这一番操作,直接将帐篷压塌了半边,但也堵住了呼呼往里灌的寒风。
我就知道!没有任何动物能拒绝人类的双手帮忙挠痒痒!
见这头牛彻底放松,没有了攻击行为,我赶紧给陈朵使眼色。陈朵趁我絮絮叨叨跟牛尬聊的时候,用对讲机告知主帐这边的情况。
霍团长显然没想到我会跟野牦牛打成一片,在对讲机里无语了半晌,最后只让陈朵和祖合热静观其变,不要刺激动物。
俩姑娘抱着枪坐在我身后,我抱着牛头搓个不停。忍耐着它土膻的体味,听到它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我自己也困了,于是抱着这颗热乎乎的大脑袋打起盹儿来。
这一个盹儿打下来,就到了天光大亮。
醒来的时候,帐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怀里的野牦牛早醒了,嘴巴正一嚼一嚼地反刍,很是悠闲的样子。我直起窝了大半宿的老腰,顿感双腿麻木、全身酸痛,像泄了气一样瘫倒在充气垫子上。野牦牛见我躺下了,大脑袋一抬、四蹄一支,施施然退出帐篷,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破洞对着我狂吹风。
得,看来是别想补觉了。
等双腿麻劲儿过去,我爬起来钻出帐篷。外面满地都是鸡蛋大小的冰雹,铺了厚厚一层。整个营地静悄悄的,零星几个在帐篷外巡逻的士兵都像在玩木头人一样,低眉顺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头野牦牛慢慢悠悠晃着,朝营地外走去。可此时它旁边的帐篷拉链突然开了,之前被华期一脚踹飞的橙衣壮汉睡眼朦胧地从里面爬出来,直接跟牛对上了眼!
我眼看着那哥们儿的脸由红转白,连忙朝抬脚准备刨蹄子的野牦牛喊了一声:“小牛!”
野牦牛愣了一下,回头看我,轻轻放下蹄子朝我走来。我松口气,迎面朝它走去,伸手在它毛茸茸的脸上搓两把。然后托着它软乎乎的下巴肉,引它转了半圈,往出营地的方向走去。这牛下山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但见我一直跟它摆手告别,最后还是很通人性地甩甩尾巴走了。
把野牦牛送走后,我可真是身心俱疲了。回营地一看,刚才那些装雕像的士兵已经各自巡逻去了。这时祖合热从主帐探出头来,朝我招招手。我扶着老腰走进去,见里面人都在吃饭。陈朵将已经泡好的军粮袋子递给我,又把早上吃的药片一并递过来。
我因为换了新药的关系,没什么胃口,甚至有点恶心。而且昨晚上大概是冻着了,这会儿鼻子堵着,一点味道闻不出来。但人家小姑娘早早就弄好了饭,我还是很给面子地强迫自己拿起了勺子。
正吃着,那个穿橙色冲锋衣的壮汉凑了过来,期期艾艾、欲言又止。我理解他,换成我亲眼看见大德鲁伊驯兽,也得结巴。于是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说话。
壮汉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小老妹儿,你跟昨天踹我那哥们儿认识吗?”
我抬眼看看他,又看一圈帐篷里的人,没发现华期,有些狐疑地问壮汉:“你被他踹上瘾了?想兑奖,再来一脚?”
壮汉五官纠结成了一团,嗔道:“老妹儿你说话咋恁难听呢,我这不就想感谢人家救命之恩嘛。也不知道人家喜欢啥。”
我被他那怂样逗乐了:“等他回来你问他呗。我一老娘们儿,哪知道人家小伙子喜欢啥呀。”
可喜可贺,壮汉总算是听出来我在怼他了,讪讪一笑,曲起两根手指头给我“下跪”道:“那什么,老妹儿,对不起了嗷!我钱猛,昨天说错话了,给你道歉。”
哦,原来他叫钱猛啊。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儿,看起来确实挺莽的。
我摆摆手:“行了,原谅你了。可别叫老妹儿,我岁数肯定比你大,你还是叫姨吧!”
钱猛以为我占他便宜,撇着嘴上下打量我:“我98的,你几岁?你顶多05后。”
我嘎嘣嘎嘣嚼碎了药片,叹口气:“姨谢谢你,姨虚岁35。头发都白了,你昨儿不看见了吗?”
钱猛贼惊讶地后仰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真白的呀?我昨天以为是染的,还寻思霍团长咋找个初中精神小妹儿过来。”
要老命!就说这帮人眼神怎么一直怪怪的,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成染奶奶灰的精神小妹儿了!加上昨天张老道说那些话,什么反骨、什么带刀,这帮人怕不是把我当魔丸孤立了!
我正要发飙,霍团长带着华期进了营帐。
霍团长见大伙儿都吃完了,宣布道:“张大遂失联,我们不等了。半小时后出发,各自去准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