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烛宝天的头像

烛宝天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27
分享
《勘山定舆录》连载

第七章 祭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意识回笼,迷糊中,感觉有谁掐着我的人中,往我嘴里挤了一口葡萄糖。刚睁开眼,便听到陈朵小声说:“醒了。”

这俩人都把头盔上的四目夜视仪掰了下来,眼眶边缘透出一圈蓝光,跟长着复眼的虫族外星人一样。

我大概是彻底适应黑暗环境了,借着她们脸上那一点光,竟看清了她们的全脸。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连我双眼250度的近视都不治而愈了。

吃完两块祖合热塞过来的奶糖,我的体力终于恢复一点,不禁有些后怕。幸好我们一直是贴边爬的,只要保持洞壁在身体右侧,就不会爬错方向。不然就凭刚才那样的遭遇,一旦爬反走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等攒够了劲儿,我们三人便哼哧哼哧继续往前爬。这次我没了负重,速度明显快很多,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洞穴倾斜角度越来越大。最后50米,我几乎是连出溜带滑滚下去的。

直到滚落如沼泽一般的地衣丛尽头,钻过离地一米多高的天然石闸,才看到九级高大的黑石台阶,每一级至少有一米五高。别问为什么能估算出高度,问就是这玩意刚好与我眼睛齐平,肯定超过一米五了。

台阶之上,灯火通明,大部队就在那里。

陈朵和祖合热举着我爬上第一级台阶,随后双臂一撑,一起跳上去。上面巡逻的战士见有不明物体爬上台阶,立刻大喝一声警告,无数枪口和手电光束一起指过来。见是我们仨,又赶紧放下枪口,下来帮忙,把体力完全耗尽的我连拖带拽搬到顶上。

抵达目的地,我心念一松,四肢都不太会动了,躺在地上,只能勉强转动脖子,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1/4半球形开放洞厅,顶部被雕琢成非常规整浑圆的穹顶,地面为边长150多米的标准正方形广场。穹顶和广场都被人工打磨得极致光滑,像漆黑的石镜一样光可鉴人。虽然因为地质变化,广场现在已经碎裂成几大块,但在灯光之下依然星光熠熠,给人一种悬浮于宇宙深空的错觉,还挺美的。

不过这“正方形广场”其实仅有一半笼罩在穹顶之内,另一半是暴露在纯粹黑暗中的。从我这个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探照灯照射进黑暗后无限延伸的光柱,没有反射,但能看到光路中类似水波纹的扭曲折射。这说明,洞厅之外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而且温度很高。

此时,在小广场露天一侧作业的战士们都脱了防寒服和抓绒衣,只穿里面的背心干活。有些在打扫尘土,有些在拼装绳梯、拒马,有些在安放并掩藏设备仪器。

“非军事人员”们都在洞厅内侧靠边待着,由于离得太远,他们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片花花绿绿的荧光色块,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也没力气凑过去扎堆一探究竟。

众人都很忙碌,暂时没我们什么事。陈朵看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了,就把我扶坐起来,往我嘴里塞了个小药片,又给我灌了点水。我就着这点水吃了根祖合热塞过来的压缩能量棒,这种齁甜的东西,换作以前的我肯定吃不下去,但现在不知是身体缺乏糖分,还是味觉丧失了,我直到咔哧咔哧啃完一整根都没觉得有多甜。

等能量补充完,我的脑子重新转动起来,注意到周围地面上除了散落的弹壳,还有一些不明“水渍”。好奇之下,伸手蘸了点离我最近的一小滩,缩回手一看,却见白羊皮手套上沾染的液体是暗红色的。

是血!而且很可能是那两位探路战士的血。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找纸巾,但摸遍全身都没有。这才想起来,我包还在华期那呢!

陈朵见我手忙脚乱,以为出啥事了。见我手套上沾着血,也吓一跳,连忙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小袋酒精湿巾递来。

我胡乱擦掉手套上的血,还有些心有余悸。不说神神鬼鬼那些忌讳,单说在野外,或者说是有野生动物出没的地方,哪怕只有虫蛇鼠蚁,身上沾染血腥都是非常危险的。何况这里还有尺郭、巨蚕这种体形庞大的怪兽。

等我擦完血,正要再次躺下,却见钱猛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嚷嚷:“小老姨,华哥让你过去。”

我收起用过的湿巾塞回包装中折叠封好,让陈朵扶我起来。耄耋老妪一般佝偻着腰、岔着腿,往前走了十几米才调整回正常步态。

钱猛将我带到露天区域,我这才看到,这小广场外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整个坐落在悬崖上,紧邻深渊。华期、目赞、关教授三人站在悬崖边缘,正说着什么“活不成了”,见我过来,立刻收声。

华期示意站在他左侧的目赞走远点,等目赞走到距离他10米以上、距离我15米的位置,才从旁边泡沫板材搭成的小台子上一大堆用泡泡纸缠住的包裹里找出我的背包。

华期将包交给我,并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如果我没了,你来接手。”

真是服了。

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我问他:“都走到这了,能不能至少说明白,本人要做什么?”

华期摇摇头:“该你上的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你”

我气得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

拒马架在广场边缘,像露台栏杆一样挡在广场与深渊之间。三条绳梯沿“露台”边缘放下,直直滚入黑暗,不知是给谁留的路。

待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已是3小时之后。我们所有人被要求集中清空膀胱肠道,然后统一将这总体积十分骇人的秽物倾倒进深渊里。

如此恶心的操作,是我在任何文艺作品和民俗学专著里都没见过的,一时还真搞不明白这帮人到底想干啥。但我知道一个科学常识,那就是:人类的排泄物与血液一样,都能在野外引来掠食者。

等看到广场中心有序摆放的牛、羊、猪、狗、马,我才恍然大悟,却觉得这世界愈发魔幻。天知道刚才看到那一帮人从超大号塑封真空包装里取出各种化开的冻肉,再将这些连皮带骨的肉块拼回原样、变成各种“牺牲”,给了我多大震撼。

此时几名战士正拿着贴着标签的大血袋,在关教授的指导下,往牺牲上淋血。华期则将一些木片树枝像筑巢一样,叠放成一个规则的金字塔形篝火堆。

我因为闻不到味道,对此场景无甚感觉,但某些“非军事人员”就没我这么淡定了。

钱猛带着个一直捂鼻子、穿红色冲锋衣的小伙晃到我身边。祖合热打量一下二人,觉得没什么危险,就没拦。

钱猛眼睛瞄着华期的方向,像是生怕被他听到似的小声问我:“小老姨,他们干啥呢?”

“祭祀吧。”

我一说完,钱猛就倒吸一口凉气,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不会……不会把、把我们也祭了吧?”

见他怕成这样,反倒给我逗乐了:“放心,夏商人祭,除了战俘奴隶,就是大贵族,平民百姓大头兵想死都不配。现在没贵族了,要祭也是祭当官的。霍团长都不怕,你怕什么?”

钱猛明显松了一口气,但他身后那个红衣小伙儿仍一脸忐忑:“那什么,小……小老姨,他们淋的,是人血。”

我有点惊讶,看向钱猛,用眼神询问他。钱猛则一脸自豪地轻拍红衣小伙的后背,向我介绍:“小全天生鼻子就特好使,跟缉毒犬比赛都没输过。他说是人血,那就肯定是人血。”

这队伍还真是人才济济。

我在内心感叹,但此时并没有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反倒有点佩服能想出这种办法糊弄鬼的大师。

要知道,上古先民们祭祀的原因千奇百怪,有些确实是纯政治文化交流活动,有些可是真在喂养“邪神”。

这里的“邪神”不是指虚无缥缈、不可证伪的高维生物,而是实实在在从二叠纪、侏罗纪挺过来的史前巨型虫兽。先民们的战斗力不足以杀死这些大家伙,于是出于各种实用主义心态,会时不时给它们投喂点吃的。圈养巨兽的出发点肯定是趋利避害,但别管什么东西,喂久了,总会有感情,于是先民们便将它们奉若神明。这种行为跟现代人喜欢某种动物,就把自己归为“猫奴”“狗派”“虎粉”“狮吹”的行为差不多,本质还是慕强和移情。

但先民们的喂养,可不是瞎喂。

《礼记》中有记载,周代之前的四时祭祀分为春礿、夏禘、秋尝、冬烝。其中“冬烝”即烝祭,特指在冬季举行的祭祖活动。烝祭是所有祭祀中唯一实打实用大量食物献祭的祭祀活动,最早文字记录可以追溯到商代。商代烝祭包含献祭农产品、牲畜及战俘,兼具报功与祈福功能,时间不固定;西周至春秋时期渐固定在秋季丰收后举行,战国后礼书则明确将烝祭归为冬祭。

在物资匮乏的先秦时期,这种大规模“糟蹋”食物的行为,其实是非常反自然也反人性的,但我们的祖先仅在有文字可查的历史中一干就是两千年,可见冬祭在远古时期必有其不得不做的实际意义,最终才能以“文化”的形式保留下来。

对照今日之所见,我清晰地意识到,先民们并非愚昧,反而聪明到有点犯坏。因为他们每次上供那仨瓜俩枣,巨兽们肯定是吃不饱,又饿不死的。每次被食物勾搭醒,都是在飞白毛风的冬天。严寒让巨兽们意识到,恶劣的气候不支持它们见光生存、冰川期还没过去。先民们用这种方式,欺骗寿命悠长的巨型生物们老老实实休眠,别动不动就跑到地表觅食,更抑制了它们的繁殖。

但这种“欺骗”只是让危险蛰伏,并不是消亡。自商朝灭亡,时至今日,中国官方已经几千年没进行过大规模血食祭祀了。常年蛰伏在地下的巨型生物若在休眠中老死了、饿死了倒好。若饿醒了,或如今这般因地壳运动热醒,麻烦就很大。人肉早已进入它们的食谱,一旦苏醒,昆仑山两坡下的居民和家畜肯定一起遭殃。更悲剧一点,大大小小的地下走廊通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自助餐厅。

思及此,结合之前大量投放金汁的操作,我已经猜出霍团长他们的任务是什么了。很可能是国家智囊们勘测到了附近活跃的地质活动,同时勘测到有异常生物反应,才委派部队过来“降妖除魔”。

霍团长他们这又是科学引诱,又是玄学引诱,手段尽出的做派,绝不是搞什么“探查昆仑山脉下巨型生物存量并登记造册”那种学术活动,更不是效仿先民带着一大堆活食来救济“邪神”。看带进来那些火力强劲的最新型武器就知道,他们绝对是来大开杀戒的。

既然只是为了诱敌,那么霍团长他们这套“投喂办法”就显得非常聪明。尤其是往速冻牲口上洒人血的办法,就很妙。相当于在土豆淀粉里掺诱食剂喂狗。狗健不健康不知道,人反正挺省事的,成本还低。

至于我是干嘛的,很可能真是吉祥物。毕竟我这个姓氏太典型了,华期那个“华”姓也是在春秋时期才划出去的宋国子姓分支。论血缘关系,说不定还得叫他一声堂弟。放在商朝,我俩大概率都是在贞人集团里混,平时要刷乌龟壳、大型活动跳个舞啥的。放到现在,用处相当于动物园饲养员。

理想状态下,刚苏醒的巨型生物遇到我们、闻出基因自带信息素,会产生“求顿顿饱”的意识。不会第一时间发起攻击,也就能给霍团长他们争取时间干点什么。至于不理想状态,对兵哥哥们可能没啥区别,对我可能就是通过消化道重开了。

想通这些,只是一瞬。我还觉得挺好玩的,于是安慰钱猛和小全:“淋的是人血才能保证你们安全呀。那一匹马顶三个你。有帝王蟹吃的时候,你会吃大闸蟹吗?”

钱猛和小全齐齐摇头,脸色顿时好了很多。

我们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教授那边的牺牲总算处理好了。正好奇地观望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头盔里从进入地下就一直没响过的骨传导耳机,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便传来霍团长的声音:“喂喂喂,1号信道测试。听到按压3次麦克按钮回复。”

这跟出发前的调试方式可不一样,我哪知道麦克按钮在哪儿?连忙去看周围的士兵,见他们纷纷抬手伸到耳侧,按战术头盔上的墨绿色按钮,便学着按了三下。

等了大概一分钟,耳机内才再次传来指令,却不是霍团长的声音了:“各单位注意,1号信道为指挥控制信道,下发最高优先级指令。2号信道为应急信道,危急时可向总机求援。3号信道为分队内部信道,各小队可队内自由通话。由于本次行动有非军事人员参加,各单位请在4号信道请求通话时,就近予以援助。”

通知刚广播完,就有一个背着超长天线的通信兵跑到我们这堆闲杂人等面前,言简意赅的教我们使用战术头盔里的通讯功能。

一通忙活完,一个班的士兵持枪将我们这二十来号外人隔在方形平台外,差不多就站在半球穹顶与地面交接位置,作为被保护的围观群众。其余士兵则扛着各种重武器,组成松散阵列,站在平台外缘严阵以待。

为表重视,我掏出眼镜戴上,顿时一阵晕眩,连忙摘了。正当我狐疑眼镜度数为何凭空变大时,却见穿着宽袍大袖红色织锦羌姆袍的目赞,怀里抱着个巨大的多尔达面具走向了牺牲堆。

跟在目赞身后的华期,手里拎着个黄澄澄的大面具,走到广场中央检查篝火堆。他穿着一身黑衣红裙的古装,背上披了一件短短的黑毛披肩,头上戴着鹿角彩冠。这套行头上坠着很多彩带、螺钿装饰物和铃铛,走起来丁零当啷乱响,跟个大风铃一样,怎么看怎么像跳大神的。

我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看着他们,脑海里瞬间闪回早年东奔西跑录非遗纪录片的艰苦记忆。

华期最后一道检查完牺牲,便戴上了贼拉风的黄金大面具,并从关教授手里接过一面鼓和一根长长的鼓槌。目赞也随之戴上了状似骷髅的多尔达面具。

都看到这儿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这大场面我可见得太多了。比如某篮球赛中场休息时,上去表演节目的大吉林啦啦队……

只是今天表演餐前小节目的只有两个人,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人家30米小球场还上8个人呢!你这百八十米的广场怎么也得上28个吧?

在我脑内不可抑制地放飞时,霍团长亲自点起了篝火堆,站在平台外沿的两名战士也扛起了扩音大喇叭,开始冲着广场外漆黑的深渊播放音乐。

连个真人鼓乐队都没有,是真寒酸啊!但你别说,就算只是录音,这上古金石管弦配出来的交响乐也挺好听的。没有太多高音半音,听着就是舒服。

目赞率先跟随音乐跳起舞蹈,华期一边敲鼓,一边脚踏七星步,围绕目赞和篝火堆转圈。过了差不多一分钟,目赞的舞蹈动作明显加快许多,比起舞蹈,更像是无法自控的抽搐与颤抖,口中也唱起了我完全听不懂的歌谣。

这种低沉到近乎呼麦的吟唱,通过半球形石壁多重反射之后,声量变得非常大。我没想到,这简单的回声叠加,竟能够营造出百人大合唱的效果,完全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