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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石(澬南老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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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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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村东江源》连载

第三章 竞标

一

初秋的鸭婆江裸露出无数突兀的怪石,瘦细的涓涓水流发出轻微的吟哦。水面降到最低的季节,正是新桥施工的最佳时机。老鸭婆桥的六个旧桥墩被推倒了,六台挖掘机正在马不停蹄地卷扬着,东西桥头几台打浆机严阵以待,工地上有三四十号袋子田村的农民工正在忙绿着裁钢筋、搬水泥、清淤泥的活计,他们要与时间赛跑,趁着连续天晴的好天气浇灌好六个新桥墩,铺设出一条一百米长、五米面宽、近二十米高的现代化新桥。

太阳落在枞树上,妹在树下打一望;

太阳落在柳树上,妹在树下泪汪汪;

太阳落在禾线上,哥哥你在哪里忙?

太阳落在田圹上,哥哥几时回故乡?

……

黄大牛从自家老屋走出来,背着一个虾耙(前宽后尖的竹篾物件),手里提个塑料桶子,趿拉着一双塑胶拖板。路过一爿杂交水稻田,那些佝了头、压弯了腰的稻穗,乐得他喜上眉梢,也就禁不住扯长了嗓子,唱起了当地《妹盼郎》的山歌。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走,一边甘如含饴地往工地上瞟了瞟,选择新桥施工工地旁搭建的临时简易木桥下水,先围了一个水坝,待水涨高了,就将虾耙来回在江水里撮,一会功夫,居然捞上来不少小鱼小虾;然后又将这一段的水泄掉,翻开大小不一的石块,那石块下面居然有背壳麻黑、肚子灰白的螃蟹。黄大牛就这样一段一段在下面的江面上如法炮制,他今天心里乐呵,看着儿子心里顺气,加上自己农场里也没什么事,就有意为鸭婆桥施工队的几十号民工添几道口味好菜。搞伙食是他的拿手好戏,他这个武警部队炊事班退伍回来的老班长,因为正步没走好,三年青春就全部奉献给了炊事班的那些个油盐酱醋。退伍回来以后,这条鸭婆江和下游的蓄水灌溉工程——大水江水库,就是他抓鱼捞虾的天地。再说,他那农场养的那些个鸡鸭鱼羊,哪一样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口福?

其实,他也不管儿子施工队厨房的事,纯粹是给儿子提振一下士气,也算对儿子黄小牛的认可和奖赏。

儿子黄小牛在长沙一个建筑学院读了个大专,毕业后一直在一个路桥公司当助理工,哪里有项目了他就跟到哪里去,风里来雨里去,工作五个年头了却没有存到几个铜板,关键是那个工种接触的是清一色的男同胞,即使有女工,也是上了年纪的阿姨或大嫂,因而毕业多年却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前几年黄大牛就一直劝他回家乡找点事做,哪怕即使去武冈城里自己入股的民办学校搞管理,也比在外漂泊不定强。没承想他宁肯在长沙做精神贵族,也不愿回家乡做实在平民。黄大牛和老婆实在急得不行,就去儿子租房的地方搞暗访,儿子消沉得把那个住的房子弄得垃圾遍地、衣服被子脏的不行,莫说女孩子不会近边,就是做媒的月老也会退避三舍。夫妻俩心痛得滴血,下了决心要把儿子拽回来。但儿子就像铁了心的秤砣,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幸好南航湖南公司在袋子田村驻村,在村里成立了一个由南航主导的扶植产业发展的村办企业“袋子田公司”,不仅鼓励全村村民把农田、山地入了股,生产的高山生态大米除了保证自供之外全部由南航公司高价回收,还把集体经济的农场、林场纳入公司,统一规划管理,连黄大牛承包的农场也入了股成了公司股东;更大的利好还在于南航要投资两百多万元新修鸭婆桥和改造村小校舍,建设单位南航就想把这两个工程交给村里自己的企业来做。黄大牛一听就脚下生风、欣喜若狂,自己家黄小牛不是具有建设施工的资质和经验吗?如果能从两个工程起步,在四邻八乡打响了招牌,在乡村全面振兴的当下,那还愁什么活路?更关键的还在于这么有板有眼、货真价实的两个工程摆在这里,拽回黄小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果不其然,黄小牛就彻底断了长沙的念想,乖乖地回来了。他也不是个傻瓜,与其在各个项目工地被人颐指气使地打着下手,还不如做一回自己的老板,让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淋漓尽致地极致挥洒聪明才智,也给父亲“牛大人”长一回脸,说不定从此就繁花满径、一发而不可收拾呢。

结果,去年儿子终于回到袋子田村,在村办企业任职部门经理,挂靠在市里一家建筑公司名下,负责对接路桥、建筑施工项目,当年就在村里带出一帮队伍,盖了一栋三层楼的大教室,可容纳十二个班六百人就学。学校用围墙围了,食堂、厕所、球场一应俱全,还接通了自来水,里面植满了常绿灌木,环境幽静、风景独好,去年袋子田小学就已经正式复课,当年除了招满一年级一个班,还超额招了一个学前班,等鸭婆桥修通以后回流的学生会更多,周边村落和邻县武冈的子弟也会就近来上学。黄大牛从他老婆欧倩每次放学回来的表情就看得出,她在学校过得蛮自在。这个管着两个老师的欧校长,起初横竖不愿从借调她的自家有股份的武冈思源民校回来,是黄大牛壮士断臂,在驻村第一书记曹劲松和村支书黄华平面前立下了军令状,连轰带劝把欧倩逼了回来复校上课,他自个受了老婆多少冷遇不说,光是欧倩一年损失的五六万元铜板,那也该袋子田村村史记上一笔的了。当然,眼下欧倩的心是平实落氹了,不像前些年他们夫妻约定妻子每个星期回一次袋子田村。但约定归约定,妻子有时补课忙起来规矩也就打破了。回袋子田干什么?当然是犒劳他牛大人啊。黄大牛向来以妻子高兴为第一要务,妻子只要把樱桃小嘴撅起来,或是板着个脸、皱一下眉,就够他牛大人喝一壶大的。欧倩回到袋子田小学的好心情,不仅是因为儿子领头修建的校舍明窗净几、草色青青,关键在于一家三口都不再“各奔东西”了,其乐融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了。

黄大牛忙了大概二个多小时,桶子里的虾米碎鱼就捞了三四斤,还有三四十只螃蟹,看看足以成就两道主菜了,也就满怀喜悦地收了兵。他故意从便桥边上来,一些好事的、嘴馋的民工争相来偷闲看他的战果,嘴里恭敬地喊着“牛大爷”(“牛大人”可是平辈或年长者喊的)顺便也讨支烟抽,他也落个大概,拿出那包刚扯开的“黄芙”,就任由他们分享了去。他见黄小牛正忙着挥斥那些挖机师傅,就对民工们说:“今天中午加两道好菜:酸辣椒炒虾米、红焖螃蟹!”便望桥东头自家老屋,也是大桥临时建设指挥部走去。

二

黄大牛给厨房师傅打下手,还亲自焖烧了鱼虾和螃蟹两道下酒好菜。开饭的时候,他给老婆欧倩和驻村第一书记曹劲松打电话,邀请他们来尝个新鲜。黄大牛就这个德行,只要有好吃的,要把电话打烂,就要把酒缸子喝个底朝天。表面上看,他似乎并不关心一年有多少收入,好像只要够开两个单身工黄小二和刘小五的工钱就行,一天到晚崀山的、武冈的,有战友,有酒友,有领导,有百姓,只要你愿意到他的农场里来,只要你愿意天昏地暗陪他喝酒,他就杀鸡宰鸭盛情相待。今天他喊老婆和曹劲松来,是算他清白,因为有儿子和他的工友们在,对老婆而言,和老公、儿子一起共进午餐,有家的温馨感;而曹劲松呢,你不仅是代表出资方,还是村里的、上面的领导,我儿子正在给大桥施工,你也该来站个台,看看质量,了解一下进度。所以他连村里的其他干部,包括支书黄华平都没请。

欧倩开了她的“奥迪”来了。她动步就是“奥迪”,也不是她显摆,车子买了多年了,原来在武冈县城那会,黄大牛常年酗酒不愿意学车,基本上就是她的专座;后来黄大牛拿到了驾照,也因为太贪恋酒,欧倩就“剥夺”了他的驾驶权。当然,买车这点钱,对一个在武冈县城里最大的民办学校占股百分之五的股东而言,确实算是小菜一碟。

曹劲松也自己开车来了。与其说他是奔黄大牛的一嘴好菜,还不如说他是看在与黄大牛这两年结下的兄弟情谊的份上。刚到袋子田来的时候,为了使鸭婆桥东头村主干道能裁弯取直,黄大牛硬是差点把号称“牛角尖”的父亲黄半仙绑了,最后强行把他家自留山的两分多山角挖了,接通了组组通公路;为了能使袋子田小学如期复学,让借调到武冈思源民办学校上课的欧倩回到村小上课,向来“内惧”的黄大牛不惜与妻子反目,设计动用股东否决权,逼着妻子欧倩服软,放弃城里的优厚待遇,规规矩矩回来复学;当一场山洪让苦心经营多年的集体农场几乎全军覆没,出于安全考虑,让黄大牛搬离水库附近建设的临时建筑,冒着雪上加霜的投资风险,他二话不说择址重建。而村办企业要求所有集体经济入股统筹,他却深明大义从不“鸡蛋里面挑骨头”去斤斤计较弥补多少损失、折算多少价钱……当然,今天曹劲松能过来,除了他确实要了解鸭婆桥的施工情况,还有一件大事要和黄大牛单独商量。

三四十人的伙食都是用容积很大的锑盆子盛装的。主菜血浆鸭一盆、黄焖鸡一盆、酸辣虾子碎鱼一盆、红焖螃蟹一盆,单看那青、紫、红、白的颜色和袅袅上漂、直入心脾的混香,就叫人鼻翼翕动、味蕾大开。

黄大牛抓了八个碟子,从大锑盆里每样挖出一碟,给自己和曹劲松、欧倩坐的一桌摆上菜,曹劲松见黄小牛没过来,就朝黄小牛喊:“小牛,过来啊!”

“他们吃了饭休息一下,下午要开工,我们不管他!”黄大牛大大咧咧地看着曹劲松,咧开嘴笑,“我们哥俩总得来点小酒,慢慢整。”

“我还要问小牛些情况呢。”曹劲松皱起了眉头眼睛瞪着黄大牛,“牛大人,这大中午,你不知道我们有禁酒令啊!”

“丢!什么禁酒令?这么些个虾公碎鱼就是为酒而生的!”只见他提了个米酒桶子对着塑料杯子就倒出两大杯,然后把酒桶子往隔壁桌上一摆,来了句,“你们喝酒自便吧!”

一帮民工无数双粗糙的大手争相伸向酒桶子,黄小牛“噌”地走过来,首先按住酒桶子,正色道:“谁敢中午喝酒,下午就停止工作!”便把酒桶子移到曹劲松面前,打开桶盖,把曹劲松那杯酒全部倒进桶子里,笑着说:“曹书记,我爸就那个德行,不喝点心有不甘,您是驻村领导,自然不能破这个戒!”

曹劲松依然没有说话,他平心静气,倒要看看这父子两个演完这出戏。

黄大牛起初被儿子在众工友面前扫了面子,转眼一想工地自有上工禁酒的规定,也就压着没发火;但他竟敢把曹劲松的酒全倒掉,就没法压住他卵睾子的火了。只见他板着个脸,唬着眼睛就嚷开了:“臭小子,自古行军打仗前还要喝个壮行酒,我们都是行伍出身,我还不知道他端的是公家饭碗?但他现在在南航,到企业了,企业和政府还是有所区别吧?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喝口酒犯着哪一条?”

“国企也有禁酒令,何况曹书记现在是驻村第一书记,他就得遵守地方政府的禁酒令!”黄小牛也不示弱,倒是他语气还平和,并没有得理起高腔,“老爸,曹书记还开着车呢,你这不是逼着他犯错误吗?”

欧倩再也坐不住了,她的樱桃小嘴撅起来,眉头一锁,只往黄大牛那剜了一眼,黄大牛就整个蔫巴了,嘴巴半张着,还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牛大人,我吃饭陪你。酒是好东西,找机会我们再过量比高低,小牛说的没错,禁令和法律不能违,这点自律得有!”曹劲松其实也爱酒,在西北荒漠的导弹部队混那么多年,从小兵干到营长,哪能不喝酒呢?他也多次在黄大牛的霸劝之下喝过一点,但却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民工和小辈黄小牛他们的面喝过。也许,如果今天没开车,经黄大牛那么一劝,他还真会喝那么一点。只是他还真没看错黄小牛,年纪不大,原则性蛮强,是个可以造化的好材料。“小牛,我正要问你,按照目前的进度,鸭婆桥年底通车的计划能实现吗?”

“曹书记,按照现在这样的天气和进度,绝对能保证年底前正常通车!”黄小牛给曹劲松夹了一只焖得鲜红的螃蟹,“民工们也铆足了干劲,等着提前完工拿奖金呢!”

一屋人相互应和,看那饕餮的样范,直把曹劲松乐得笑开了花,黄大牛喝的那米酒,也是一口接一口地干。曹劲松却抿着个嘴,心有不甘似的对黄大牛说:“牛大人,你别灌醉了,我下午还有事跟你说。”

黄大牛两扇厚厚的嘴唇翕动着:“丢,这点酒能把我灌醉?切!”

黄小牛和民工们各自回家或找地方休息去了,欧倩也要赶下午的课准备先走了。

“这是第几杯?”欧倩盯着黄大牛问。

“第二杯!”黄大牛明明喝了三杯,瞒报了一杯。

“就这两杯酒啊,听好么?多一口都不行,曹书记,请您监督他——”欧倩走之前放了话,硬是等黄大牛答应了才离开。

可是,欧倩一走,黄大牛却不依不饶还是饮到了第四杯。

“你这杯酒超限了,牛夫人今晚上可不会饶你了——”曹劲松见他并没有到醉的极限,也知道他的酒量,并没有刻意拦他,就揶揄着开了玩笑。

“嗨,女人,就欠一个什么字?”黄大牛眉头绽放,来了精神,本欲讲个粗痞字,但面对曹劲松,他还是吞了回去,“想当初,她还是一朵校花,校花怎么啦?高考落榜后,正准备去复课的她到我服役的武警中队来探虚实,看我能不能提干,那时候我还只是炊事班的副班长,但我住单间,结果呢?我把个单间让给她,自己去战斗班挤大间,不出三天,她就牵着我的手说‘今晚别去了’——丢,缴械了,投降了!”

“就这么搞定了?”曹劲松显然也来了兴致。

“那还不搞定?”黄大牛眉飞色舞起来,“她回来肚子不就有了?但她还是想着复课考大学,然后就寻死觅活放出话来要打胎,只是急坏了我爷老倌,就催我们快结婚,只有结了婚,才算是村里的人,正好就占着了村幼儿园一个民办教师的指标——才把一场闹剧摆平了!”

“你是捡着便宜了!”曹劲松竖起大拇指,忍不住捧腹大笑。

“那当然,奉子成婚,还几乎是裸婚哦,没花一分钱彩礼。”黄大牛似乎有几分伤感,叹了口气继续说,“哎,我一直觉得亏待了她,我高中都没毕业,这条件哪配得上她啊?随着她慢慢进步,拿了大专文凭,又转了公办教师,我们的差距就拉大了——好在广东一个战友相助,让我在广州水果市场当保安队长时结识了香港大佬霍老板,才迎来了咸鱼翻身的机会,别人要高薪,我要了五年的股份,五年时间就拿到了一百万元,这就是我投到武冈县城民办学校占到的百分之五的原始股份!”

“牛大人,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能有今天,与你义重如山和超越常人的远见卓识是分不开的!”曹劲松默默地点着头,分明是对黄大牛的赞许,“老兄,我之所以认你这个兄弟,可不是喝酒喝的!”

黄大牛像找到知音似的猛然站起来,仰起脖子将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曹书记,为你这句话,我再来一杯!”接着就要去揭那个酒桶盖子,曹劲松就不依了,赶紧把桶子抢过来说:“牛大人,我是真有事跟你说,你要继续喝,我就先走了;如果愿意听我讲下文,就赶紧扒几口饭,我们到你农场里去,或是到我办公室去,就我们两个,我们单独讲。”

黄大牛见曹劲松一脸严肃,就转过头环视一遍屋内,见没有别人,就嘻嘻哈哈地说:“就在这里讲也行。”

“我可不会与一个酒鬼说正事,赶紧扒口饭——”曹劲松就主动给黄大牛盛了点饭,催他,“快吃了,到我办公室去,我煮点茶给你醒醒酒。”

黄大牛是个急性子,大概平时喝了酒也不吃饭,把饭碗往桌上一丢,嘴巴一抹:“丢,酒没喝到点,还吃什么饭?走,跟你喝茶去——”然后不忘朝厨房里的大师傅喊,“伙计,我们走了,你收拾场面!”于是,跟着曹劲松上了车。

三

车子经过黄大牛老屋背后的山坡坡,正是去年裁弯取直挖掉的山边角,由于坡度较陡,要猛轰一脚油门才爬得上去。黄大牛把车玻璃摇下去,自言自语地说:“这么陡的坡,该降低一点,要是对面来了车,不鸣喇叭,还会斗啵(俗语,亲嘴的意思)咧。”

曹劲松听得分明,但他在想,当年做你爷老倌的工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降点坡,两边的预留空间更大,不是要占更多的山地么?就接了句:“现在木已成舟,只能在道路最高点上放置一个广角镜,两边都能看得见就行,再起炉灶难啰。”

黄大牛就再没有作声,当车子爬上坡,袋子田村就一览无余了。座座山峦连绵不绝,稀疏的民居掩映在群山深处;山下是一碧万顷的泱泱泽国——著名的邵阳市大圳管理局大水江水库,这就是袋子田人民让出近千亩水旱无忧的良田成就的水利枢纽工程。数十年来,袋子田人只能向山上整体移民,在石漠化严重的山旮旯里讨生活。尽管历经多个扶贫团队的帮扶,解决了不少实际困难;但想想南航驻村两年多以来给村里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最让黄大牛心生敬意。就说袋子田小学扩建和鸭婆桥的重建,活生生的砸进去三百多万元。还有“袋子田公司”每年收购的十万斤高山生态大米,以及大量的腊肉、猪血丸子、红薯粉、干薯片、生态蜂蜜等农副产品,可是大多以最高的价格直接由南航工会采购作为员工福利发放了。从地上走的、土里生的,到树上结的、水里游的,只要你多余了愿意卖,他就不折不扣全部收,还不讲价钱、不拖时间现付现结。“袋子田公司”是人人有份、个个占股,每年以实际股份分红见利。以黄大牛自己为例,上个年度以三亩水田、五亩旱土、农场的承包年限和附属设施折股,他所有股份的分红与他承包农场的承包金基本相抵持平。那么农场所产生的效益就是他的纯收入,至于纯利润,把吃掉的“吐”出来,他自己都会大吃一惊。

黄大牛沉思中一直没发声,曹劲松以为他睡着了,就喊了句:“牛大人,酒醒得怎么样了?如果没事了,我们干脆去看看村部后面示范场那片脐橙树?”

“丢!这点酒还醒酒,拿瓶高度子白酒来我正好醒醒酒——”黄大牛总是嘴巴上的英雄,即使烂醉如泥,也不会服输的。但他对曹劲松的提议深表赞同,“好啊!去看看你们的心血,看有脐橙挂果么。”

这是一个小山包,最高处也就五百余米,一片连绵起伏当阳的荒坡上,约三十亩快齐腰高的齐崭崭的脐橙树葱葱郁郁,枝叶上点缀着密密麻麻核桃大小青色的橙果,这些去年栽下的脐橙树,年纪轻轻的,密密麻麻的橙果挤满了她们的腰肢,依然稚嫩的肩膀在喜悦与惶恐中摇曳。树和树之间尽管还没有长满,裸露着的黄土在滴翠的青绿里显得斑驳陆离,一种从未有过的浓郁的馨香让人鼻洞大开。

“看,都长到齐腰高了,当年要是把全村三千亩荒地都种上脐橙树,再过三年,就是一座座绿色的银行了!”曹劲松一手托着个果子,凑近过去,无限爱怜地微闭着眼,翕动了鼻孔,显示出陶醉的神色,“牛大人,你可别小看了你们县的脐橙产业,这个成熟后金色的果子,不比崀山的名头小,所谓‘一山一果’就是你们县的两驾马车!”

“曹书记,我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百里脐橙连崀山’的口号还是懂呢。我也知道这家伙搞得,尤其我们这个荒漠化的土壤,大乔木长不出,这些个经济灌木是个‘戴绿帽子’的好办法,搞好了也是经济增收、一劳永逸的好途径!”黄大牛突然眼睛一亮、眉头打开了,“我其实有个战友叫蒋光秀,就是黄龙镇三星村夫夷江边的,光他家里就有几十亩脐橙,一年收二十多万斤果子,毛收入一年就有近三十万元。搞脐橙是个细活,除草、摘梢、施肥、浇水、保果、打药、洗果、选果、销售是个系统工程——我也赞同你搞了这么个示范场,想摸着石头过河,目的就是想提振全体村民的积极性,最终还不是想让整个袋子田的荒山野岭都变成金山银窝?”

“牛大人,你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曹劲松踩在脐橙园里的脚轻快地踢踏着,像一头兴奋的烈马,“县里提出‘旅游立县’‘产业富民’的乡村振兴方略,就是要借助崀山世界级旅游品牌影响力,倾力发展‘崀山牌’脐橙产业。也就是在沿夫夷江两岸及纵深地带的百余里范围内种植五十万亩脐橙,打造成‘百里脐橙连崀山’的生态产业廊道。而且,每年十一月举办‘崀山脐橙文化旅游节’,强大的宣传攻势,客商云集的无限商机,崀山脐橙已经名扬四海。脐橙知名度、美誉度提升以后,自然会一果难求、价格飙升,去年统收的脐橙价格都是二元一斤了。所以啊,我们既然有政策支持,又有主产地区成功的范例,何况我们这个高山地区也适合脐橙的生长,而恰恰我们的山上又缺水,水稻种植无法实现旱涝保收。那么,我们何不改变思路,换一种活法呢?”

“丢,曹书记,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今天把我拉到脐橙园,就是让我在这里醒酒啊?”黄大牛伸出右手的食指,朝着曹劲松不住地敲点,“你可别打我的主意,我年纪老大不小了,没有进步的冲动了。”

“现在县里发展脐橙的激励政策是,前三年分别按每亩一千五百元、一千元、五百元进行补助,脐橙苗子免费供应!”曹劲松用认真的口气说,“我们袋子田可以流转出荒山旱田三千亩,这三千亩土地由村办企业租给你,前三年投入期免交租金,第四年开始到第七年每亩交租金一千元,第八年开始每亩交租金一千五百元,以后就不涨了——怎么样?”

“我的个娘,你莫把我吓死,还故意把大数字往细里算——”黄大牛看出曹劲松是卖了个关子,故意按亩算价格,而不是按三千亩的大数报账,“把三千亩脐橙地开出来,挖出坑氹,施上肥料,栽上苗子,那第一年一千五百元一亩的补贴,打汤喝都不够啊!这么算吧,每亩按五千元投入成本算,三千亩就要将近一千五百万,政府补贴四百五十万,我还要一千万啊!”

“不要只算你的账,政府补贴是连补三年,尽管第二年、第三年递减,但你的投入也在递减,基本上可以持平,而村里前三年又不收你的租金,你只需垫付垦荒成本和民工的劳务费用。”看来曹劲松还是算了一本帐的,心里清白得很,“劳务费有长工、短工和点工,长期用工也不能按天价算吧。再说了,三十亩示范园的脐橙可以给你垫底,过两年就可以全面挂果了;同时,把很多干旱的农田开垦成脐橙园的成本并不高啊!”

黄大牛大概酒也彻底醒了,他挠了挠脑瓜子,微微眯着眼睛,心里的算盘正式拨开了。思忖良久,他捏着下巴上几根粗糙的白须,慢条斯理地说:“搞脐橙,前五年是没什么效益的,第三年到第五年保成本都不够,要第五年以后才有产出——这样吧,两个坎子各降五百元,基本上就可签合同了——你算算,即使是第四年到第五年没啥收入,我也得每年交村里一百五十万啊!”

“牛大人,你回去请示一下牛夫人,再跟儿子好好合计一下,我呢,也跟工作队和村支两委的同志好好商量一下,基本上就是你的这个调子,届时肯定还要面向全村和社会竞标。哎——你到底酒醒了没有?该不会对牛弹琴,明早上就反悔吧?”曹劲松故意将了他一军。

“丢!还真把我黄大牛当三岁伢伢,你拿笔和纸来,我愿意交五万元诚意金,如果反悔不搞了,诚意金冲给村里当发展基金!”黄大牛几乎是一字一顿讲出来的,真还较上劲了。

曹劲松原本就是奔着黄大牛来谈这个事的,他也估量了黄大牛有能拿出几百万现金的实力,见黄大牛这么铁板钉钉,喜上眉梢,就把笔和本子递了过去。

黄大牛也不假思索,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信手就在曹劲松的记事本上写了一张便条:

承诺书

今与袋子田村驻村第一书记曹劲松同志商议发展脐橙产业的有关事宜,并就开发承包三千亩脐橙达成基本意向,合同待中标后签订。本人承诺愿意就此合作缴纳五万元诚意金,此诚意金当场用微信方式打给曹劲松同志。如反悔致使合作失败,愿将此笔诚意金充公,作为村办企业发展产业的基金。

特此承诺。

承诺人:黄大牛

即日

写完便条,只见黄大牛打开曹劲松的个人微信,点开“转账”“服务”,毫不犹豫就把五万元诚意金打给了曹劲松,还一个劲地催他收款。曹劲松愣了半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因为毕竟又没签合同,加上到时候如果有人竞标,他没竞上怎么办?但既然竞标,都需要诚意金,别人也同样需要放诚意金的。犹豫再三,最后他还是接了。他太怕黄大牛反悔了,也太怕脐橙园承包的事流产了。

曹劲松一双眼睛瞪得像两个桐子壳,哎,这牛大人,还真得刮目相看!

四

黄大牛跟着曹劲松去村部,在“袋子田公司”出纳那里领到一张“诚意金”的收条,就回到自己农场的场部。他到处转了转,给水库几个角落洒了些青草,看着争相抢食浮出水面的草鱼,心里禁不住泛出阵阵涟漪。乖乖,这一塘鱼一出手,足有五千多斤。只是家里没人手,武冈和新宁城里好多到大圳水库钓鱼的钓客多次看好他这里的鱼,动员他开发钓位,并包他们吃一顿饭,钓出的鱼按斤计价。他懒得搞,没人手,中秋节打一次鱼,不需出场部,鱼就会被一抢而空。他这里截流了鸭婆江上游一支活水,加上不喂饲料,绝对的货真价实。这时,黄小二和另一个伙计刘小五赶着一长溜黑山羊回来了,纯广西的种,每只压弯了脊背,驮着两个胀鼓鼓的包袱似的,有三百多只。他光每年出手两批黑山羊,除掉人工和种子的成本,收入不会少于二十万;加上几百只纯放养的土鸡,漫山为家,没喂一粒粮食,武冈城里有个卖鸡的店子直接打上“牛大爷土鸡”的招牌,闭着眼睛就是一百元一只。这么三大块,表面上他天天醉生梦死、酒肉不绝,其实他自己清楚,每年二十万元的纯利润可从未少过。他给外界留了个假象,也便于在老婆欧倩面前蒙混过关。这样,欧倩除了管着她自己的工资,加上每年不低于七万元的民校股份分红,至少十五万元一年的财政大权在握,她哪里在乎黄大牛的盈亏,只要他牛大人不问她要钱就行;可她万万想不到,人家牛大爷比她赚的还多。

正因为欧倩闻不惯那羊膻味,所以向来不到农场来沾脚,即使回到袋子田村,一家人也住在原来的老屋里。

落日的余晖把西边的山头染得绯红,一群群山雀在空旷的场部上空漫舞,那些归家的土鸡唱着歌散漫而悠闲地踱着方步,惹得鱼塘里的鱼类不时窜出水面甩打出一条条美丽的弧线。这时,正好欧倩驾着她的“奥迪”疯也似的冲了过来,背后卷扬起一阵浓重的沙尘。

“黄大牛,你好大的派头!”车子刚停稳,欧倩就把门一甩,朝场部客厅里正在喝茶的黄大牛逼近,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你出息了啊,三千亩脐橙园,你连个商量都不打,自个就做了主张!”

黄大牛知道坏事了,多半是村里有人透漏了消息。他知道欧倩的脾气,要么碰硬要么服软,当着黄小二和刘小五的面,他只能冷处理。就厚着脸皮,咧着嘴嘿嘿地笑,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极其亲密的样子,一个劲低声下气地说:“嗨,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这不今晚上还要开个家庭会,征求老婆大人和小牛的意见吗?”

“征求什么意见?!你连钱都交了,还征求什么意见?”欧倩本来就耸得很高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分明动气了。

“那是诚意金!表明我的诚意和决心,其他具体的方案等你定夺……”然后就推搡着欧倩上车,对着两个单身公小二和小五喊,“我们走了,晚上别睡得太死,注意安全啊!菜在冰箱里,你们自己搞吧!”

到了家里,正赶上黄小牛工程队里开餐了,两口子就跟着狼吞虎咽解决了晚餐,待民工们一散,家庭会议就开始了。

一张长方形的自动电茶桌,黄大牛坐在主位,欧倩坐在对面,黄小牛就坐在左手边的侧位上。尽管经过一顿饭的时间消耗,但欧倩的气并没有消停。只见她蹙紧了眉头看着黄大牛,然后寻找同盟似的看向黄小牛,放大了音量说:“小牛,你的爷老倌本事通了天,准备接村里三千亩脐橙园开发的承包权,三千亩!要好多钱?他是脑壳进了水,现在人工这么贵,把荒山开出土,再把土上挖出氹,氹里栽上脐橙苗,脐橙苗子变成树,十年树木也要十年啊!”她越说越上劲,还站起身,敲着桌子角,“搞农业,你不是没搞过,你搞了七八年的养殖,又是鱼塘、又是山羊、土鸡,只好家里从没断过荤,赚了些吃喝,这些年你难道给家里做了什么贡献,交了多少现金?明知没钱赚,偏要钻牛角尖——他眼睛眨都没眨,没经任何商量,就把五万元诚意金交了,你讲犯不犯浑?心里头还有这个家么?”

黄大牛变得十分从容、冷静,他也不正眼看欧倩一眼,更不急于接她的话,只管慢悠悠地拿出一包大红袍,把消了毒的小茶盏在每人面前放一只,等茶壶里的水开了,三泡过后,就筛满三杯茶,自己先趁着热度,将那第一杯茶喝出“嗦——”“嗦——”的声响。待第一杯茶下肚,垫了底,他先咳了一声,清出痰,就说:“南航去年进驻袋子田的时候,适逢县里推广脐橙种植,当时村里很多人怀疑袋子田海拔高、石漠化土地种不出脐橙,曹劲松坚持试一试,就带着工作队和村支两委在划给学校的集体山包上种了三十亩,今天我们去看了,脐橙长势很好,有些还挂果了,说明我们村是适宜脐橙种植的。我们村山地多,前些年开了些梯田,但缺水,种水稻很难保收,实际上大多还是旱土。尽管脐橙也要水,但与水稻比起来是两码事。再说,搞产业,要讲究规模效应,几十亩脐橙,袋子田人自己吃还差不多,要引起水果商的关注,整车整车来装,必须上规模!”见儿子黄小牛削尖了耳朵听得很投入,黄大牛就来了劲,“县里面为了叫响‘百里脐橙连崀山’,把‘崀山’和‘脐橙’称为‘一山一果’两驾马车,现在只要搞脐橙,前三年分别按一千五百元、一千元、五百元连续补贴,还免费发放苗子。目前,村里大概有五百亩旱田,还要开垦二千五百亩山地,主要投入在于第一年的挖掘机耕道路、开荒、挖坑氹、施肥和种苗栽植,第二年、第三年的后期除草、杀虫管理,基本上用补贴可以填平。那么第一年除了政府补贴,自己至少要投入二百万元左右。不过,前三年是免交管理费的,第四年到第七年也是象征性交点钱,第八年以后全面挂果步入正轨,每年每亩也只需交一千元。”

不管黄大牛说的怎么天花乱坠,欧倩反正不表态。

“象征性交点钱是交多少?每亩大概能栽多少棵树?每棵树满打满算能收多少果子?目前脐橙价格怎么样?随着种植面积扩大,市场行情是否稳定?”黄小牛听得认真,想得深刻,连问了五个“为什么”,接着又说,“老爸,‘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何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操作起来可变性很大,一定要往最坏处预测透,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崽,你这些话我爱听!”黄大牛又捻起自己那几根白色的胡须,有板有眼地算计开了,“前几年是交五百元一亩。我曾经听人说起过,一亩地大概栽七十棵树,每棵树八年后可摘一百三十斤果子,亩产在八千斤左右,就算一元钱一斤,也有八千元啊,除去人工、肥料、虫药成本,算二千五百元,再交一千元管理费,每亩还有四千五百元啊。”

“如果旱年减产一半,或者市场滞销,价格再降一半呢?”黄小牛又问。

“既减产,又滞销降价,是不成立的,物以稀为贵嘛。”黄大牛笑笑,“即使减产一半不涨价,按一元钱一斤算,除掉成本,也不会亏本;或者产量不变,市场降价一半,也不会亏的!”

“爷老倌,不亏不是目的,毕竟还要投几百万呢,利息总要赚回来。看能否争取七年以后的上交管理费可以降低一点么?降不了也没关系,村民把田土流转出来,总要赚点钱——我认为干得!”黄小牛给父亲做了结论,转而看着欧倩,“娘老子,风险不是很大,你要支持他——不过,还要充分论证,不要急于求成!”

“我择个日子到黄龙蒋叔叔那里去现场看看,他是脐橙专业户!”黄大牛松了一口气,毕竟儿子这里差点讨到一票了。

“哪个蒋叔叔?”黄小牛好奇地问,“是蒋丽的爸爸吗?”

“对啊,蒋光秀叔叔,蒋艳和蒋丽的爸爸。”黄大牛并未在意地补充道,“蒋丽和她爸爸妈妈到过我们家的,她和你的外公外婆是一个地方的。”突然,他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去问,“怎么?你还记得蒋丽?”

“谁不知道她啊?她是新宁的网红大咖‘橙园丽日’!”黄小牛惊讶地补了句,“老爸,她要给你播一期《袋子田橙园故事》,说不准还有人找你合伙创业呢!”

“要搞你们父子去搞,我坚决不参与!”欧倩还是油盐不进,任他们父子扯东扯西,她就是刀枪不入,“钱我也没有,贷款我不承担利息责任!”

“那还扯个牛睾子!”黄大牛气得瞪大一双牛眼睛,“那我们这十二年在思源投资的分红呢?”

“分红连本带息有一百万,我要留着给小牛在城里买套房子,总不能找个媳妇还住到袋子田来吧?”欧倩理直气壮,音量也不小。

黄大牛也没了脾气,钱留给儿子找媳妇,他还能说什么。

“买房子、找对象就先放到一边,要不这一百万元钱我们三一三十一分了,你留住你自己那一份,我和老爸的那一份凑起来,留给他搞脐橙,不够再去贷款!”黄小牛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做出一个如此石破天惊的决定。

黄小牛说完丢了句“我先洗澡休息了”,就把一对老夫老妻晾在那里。黄大牛点了支烟,差点把头仰上天花板,只有欧倩孤独而无助地僵持了一阵,眼睛分明潮湿了:“两个男人欺负我,有出息!”将那个茶盅狠狠地甩在电动茶桌上,便愤然离席回房去了。

五

到黄龙三星村蒋光秀家,要先到县城,再从县城向东绕过两个乡镇,前后要跨过五个乡镇,也就是要从深度西北乡绕到东乡,行程有六十多里。黄大牛本想骑个摩托车过去,但他想给蒋光秀捎一公一母两只黑山羊去,万一人家愿意养着就留着发种,不愿意养着就宰了下酒。于是,就动了心思想用老婆欧倩的车。一般来说,欧倩赌气,黄大牛只要一上床,怎么也会把她哄笑,还要“骑”上去猎猎招摇地宣誓一回“主权”,这样第二天总会烟消云散、和好如初。但这次她可把气堵大了,当晚把门一栓,根本就没让他牛大爷进屋。所以,第二天一早,等黄大牛从另一间屋醒来,她却去了学校,根本连面都没谋着。没办法,黄大牛就只好找儿子借车。儿子在长沙存的钱不多,加上回到袋子田村后赚了的工资,欧倩再补了几万,就给他买了一台SUV版雷诺。

黄大牛之所以连黑山羊还整头整头送双份,除了他们在中队的特殊感情,关键还在于,这黄大牛从蒋光秀的外家打听到蒋家有个幼师毕业还待字闺中的千金蒋丽,长得高挑又乖巧,说不定与儿子黄小牛是天生的一对;更何况他要发展三千亩脐橙,如果有蒋光秀支持,无论经验也好,技术也好,销售信息也好,那是真正的一本万利。所以,干脆下点重本,给蒋家留个大气的印记。他们在部队又是怎么个好法呢?这么说吧,正是时任中队炊事班代理班长(其实是副班长)的黄大牛把欧倩肚子搞大那回,蒋光秀早在半年前就被调进了炊事班,等欧倩一到,蒋光秀联合炊事班那帮弟兄好酒好菜招待不说,差点把“班长”喊成“首长”,又在欧倩面前把黄大牛抬得老高,说什么“他准备转干了”“志愿兵是坛子里摸乌龟”,说得欧倩云里雾里、脚也踩不着地,也就认准了黄大牛有大出息的理,不出三天就向黄大牛“缴械投降”,成就了“今晚别走了”的“千古佳话”。黄大牛为了回报蒋光秀,也就怂恿欧倩把同村一个叫欧莲莲的同族姐妹,介绍给了蒋光秀。欧倩前脚刚走,欧莲莲跟着就来,到了部队,黄大牛投桃报李,说服炊事班的同志该捧时捧捧,该吹时吹吹,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做多了好事自己也有功德。而这欧莲莲也是市里的幼师学校毕业,与蒋光秀一谈,蒋光秀那当村支书的父亲就把村小的指标给了她,比欧倩费的周折可小得多。她如今也是村小的公办小学高级教师,相当于副教授的待遇了。

黄大牛尽管与蒋光秀隔得远来往少,但因为是一个外家,有些信息还是张望着,所以蒋光秀有两个女,大女在县城文化幼儿园当园长,小女长沙幼儿专科学校毕业后,在村里的幼儿园代课等等,他是一清二楚。

车子开进黄龙镇,夫夷江蜿蜒曲折顺流而下,两翼青绿如黛,并行的公路两旁,目之所及万顷橙园甸甸满枝,丰收在望,让人心旌猎猎;再看看茫茫越城岭的八里山,茂林森森,鸟雀噪林,山岚飘渺……炊烟袅袅,劳声互答,人影绰绰,鸡犬相闻,构成了一幅和谐共鸣的山乡美景。

车子拐个弯,跨过三星桥,过了江,便是黄龙镇脐橙主产的腹地三星村。这是一片无边无际脐橙的海洋,通往所有脐橙园的道路四通八达,农民的屋舍也掩映在无边的苍翠之中,园地里只有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颜色在晃动,不时有嬉笑怒骂、打情骂俏的声音从一棵棵、一丛丛、一爿爿墨绿、深绿、青绿的枝叶间爆出来,或是一支支喷洒药物的“长枪短炮”把那悬壶济世的玉液琼浆洒过树冠。这初秋时节,光合作用好,正是脐橙长个的最佳时机。但也是脐橙溃疡病、生理性病害、红蜘蛛、潜叶蛾、介壳虫等最猖獗的时候。果农们每隔十天半月就要用“美思达”“阿满德隆”加“美容王”等药剂喷洒,否则脐橙的枝杈就会染病,叶子被蛀蚀,最关键的还是脐橙的表面会长疤或者结痂,极大地影响观感从而直接削减价格。因而这一段时间,果农们的心事就倾注在那一爿爿充满希望而又唯恐功亏一篑的郁郁葱葱的田野之间。

黄大牛猜测蒋光秀这时候一定也在自己的脐橙园里劳作,把车停稳,就给他打电话。

“老战友,你在哪里?”黄大牛昨晚跟他约过,说今天一大早会过来。

“哎呀,牛大人,我在脐橙园呢。你到了吗?”蒋光秀问。

“这么大一个脐橙园,我去哪里找?赶快发个位置过来。”黄大牛吼着。

按照蒋光秀发的位置,黄大牛把车开进西边的村道,行进到山包的半山腰。这时一个骑着电动车、车前竖着一根黑色杆子、杆子上端有个白色圆圈的丫头走了近来,她头戴白色太阳帽,上身穿一件下摆扎着小结的白色休闲衣,下穿一件红色的牛仔裤;长长的脸、高挺的鼻脊,眉毛如两弯弦月,宛如玛瑙般剔透的双眼全神贯注地看向前方。

这不是蒋丽吗?大概是五年前的春节期间,蒋光秀一家四口从岳母家拜完年返回老家时,专程到黄大牛家小聚,那时候蒋丽还是大三的学生,二十未出头,没有今天的随性,也没有显现出成熟少女的风韵。

黄大牛把车窗摇到底,轻轻按了三声喇叭,然后伸出头朝姑娘喊:“你是蒋丽么?”

“呦——这不是黄伯伯吗!”蒋丽把车刹住,惊喜地与黄大牛打招呼,“刚刚我爸还在说您要来呢,我要赶去幼儿园上班了,我妈还在脐橙园里帮着杀药咧,她要十点钟才有课,我刚做完直播,快迟到了,放学再回来陪您!”她给黄大牛指明了她家脐橙园的位置,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蒋丽活泼开朗的性格和礼貌细密的调摆,给黄大牛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有动过这根筋呢,也怪黄小牛那时没把心神往袋子田落定,一门心思就只想着在长沙发展,要是早接触早谋划,说不准已经是大黄家的媳妇了呢。这样想着,也快到了,他把车停在马路靠边处,因为车里关了羊,下车后他没有关窗;他站在密不透风的脐橙园外面,把双手握成喇叭状,向着蒋光秀夫妇劳动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喊:“蒋——光——秀——”

蒋光秀和欧莲莲双双从高过人头、隐天蔽日的脐橙树里走出来,戴着口罩和墨镜,身上披了塑料雨披,噪杂的柴油机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欧莲莲的手里还握着杀药的喷枪呢。蒋光秀把柴油机关了,夫妻俩尽管忙碌着,但“有朋自远方来”,那份热切的期盼与真诚的微笑却实实在在写在脸上。

“小欧,你不是要上课吗?看把你累的——心挂几头!”黄大牛走过去,接过欧莲莲手里的喷枪,心疼地说,“你回去吧,吃了早饭上课去吧,这点活,我和老蒋来,你把墨镜和雨披给我,另外换个口罩给我!”

“牛大人,你怕奈不何吧——”蒋光秀裂开嘴,憨厚地笑笑,“你讲要来,还要我跟你去袋子田看看那片脐橙地,我就争分夺秒,先把这些赶急的工先做了。她上课还要点时间,怎么能让你来呢?”

“去吧去吧,别耽误上课!”黄大牛硬是抢过欧莲莲手里的喷枪,故意将起蒋光秀的军来,“老蒋,莫怪老哥说你,她一个副教授,知识分子,你不心疼我心疼——我家里要是搞脐橙,累死累活也绝不让老婆、媳妇沾边!哎——只是媳妇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自己冇得劳力,又舍不得几个工钱,硬撑呗!”欧莲莲听着黄大牛的话,心里像灌了一口蜜糖,“那我回去了,我给你们准备好早饭,你们早点回来吃啊!”说完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新口罩,笑着递给黄大牛。

欧莲莲走后,蒋光秀在快用完的旧药水桶里,把各种药物按比例在喷雾机大肚子里兑好满满一桶新药,发动了柴油机,负责推着机器在橙园的机耕道上移动;黄大牛就不远不近地跟着,打开龙头花洒,天女散花似地对着一排排树冠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轮番喷洒着。机器轰鸣着,他们默契地配合着,谁也没说话,他们用眼神和肢体语言完成对对方的指令,仿佛当年炊事班的两个老伙计,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协奏出和谐而完美的音乐,战友们饕餮着、大快朵颐着,向他们投来赞许的、惬意的褒奖。

六

黄大牛配合蒋光秀把二十多亩脐橙园全部洒了一遍药,已经快十一点钟了。没办法,这个时候的药,只有早上或下午洒出去,经过中午火辣辣的日头炙烤蒸发出来才有效力。两个人已经累得骨头都散架了,最惨的还是食不果腹、饥肠辘辘,胃壁和胃壁摩擦着,嘴里泛出隔夜的清口水。他们正准备收了工具回家的当口,蒋光秀却突然接到蒋丽的电话,要他拍一些黄大牛伯伯劳动的场景,她准备制作一期《大牛伯伯到橙园》的视频。

黄大牛一听要给自己做视频,又来了兴致,强作欢颜,拿起那个喷雾机的喷枪,装腔作势地对着一棵棵脐橙树,像正在救火的消防队员,弓着背、叉开腿,重复做出远射、点射的洒泼动作,直到蒋光秀把那柴油机停了,他还意犹未尽地问:“都拍到了么?快打开给我看看!”

蒋光秀打开手机回放给他看,当看到自己叉腿的“丑态”,硬是讲要换成弓步。蒋光秀哭丧个脸,几乎是求着他:“老哥啊,吃了饭再来演,保证你满意好不好?”

“丢!老蒋,又要我老班长训你——这不一方二便、顺水推舟的事吗?工具也得收回去了,还等会来演?”黄大牛摆出当年当后勤班长的老谱来,不容分说的样子,“想想当年我们在中队,有一次去搞拉练,十几公里,不比这个累?还不照样一粒米都未进,不照样挺过去了?”

“又在我面前摆老谱,不嫌丢人现眼!”蒋光秀可不服气,当兵三年,他可只把炊事班当跳板,自从把欧莲莲搞定,他就回到战斗班,还体体面面当上了副班长,“哪个像你牛大爷,当三年兵,就从未离开过炊事班。”他只差没讲出黄大牛走不好正步的最大痛点,给他留了点面子,“哪个有你乖,前天晚上知道要搞拉练,偷偷地煮了几个鸡蛋藏掖在袋子里,还早早剥好皮,只是因为没有水喝,噎得你鸭脖子抽疯,要不是我给你设法搞了点水,你不早露出马脚?可你个抠门鬼,袋子里分明还有两个鸡蛋,硬就只塞给了我一个!”

“老黄历了,莫再扯了,千万不要讲给蒋丽他们听——她要在视频里揭了这些老底,我跟你没完!”黄大牛面子看得重,一副慎重其事的样子,“来啰,重新拍!”

蒋光秀摇摇头,没柰何,哭丧个脸,只好又发动机器,顺着黄大牛在那里摆谱,拍好后给他看,直到满意了才放手。然后问黄大牛:“可以了吧?可以我就发给蒋丽了!”

蒋光秀收拾了机械和工具放进自己的劳动专用的三轮车上,开到村道,没想到黄大牛意犹未尽,等在自己的小车旁并不上车,对蒋光秀喊:“这么大片大片的脐橙园,你要再给我拍几个镜头,发给蒋丽!”

只见黄大牛轻轻地拨开路旁的脐橙枝叶,把个头探进去,这个没有一点诗歌细胞的人却突然诗兴大发地吟咏着:“我疯狂地奔跑/寻着你的呼叫/脐橙啊/我的亲亲/你慢点跑/……”他再转过身,握住一个青涩的橙果,闭上眼睛,用鼻子凑过去,一股浓重的清香刺向鼻洞,他鼻子一耸,慢慢地打开了眼睛……

这一切,被蒋光秀一一记录在镜头里,接着就转发给了蒋丽。

蒋光秀的别墅在脐橙园所在山包的山麓,四周用围墙围住,围墙内也只见葱葱郁郁的脐橙树,正屋的左边是一座三米高的脐橙库,用以堆放晚秋收摘的脐橙;右边是一个与左边等高的铁皮架,架下是鸡舍和猪圈。

黄大牛把两只黑山羊牵出来,交给蒋光秀,说:“老弟,羊是给你发种的。”

“我们每一寸山旮旯都开垦成脐橙园了,哪有草区看羊哦。”蒋光秀一副感激的神态,“只好打草喂给他们吃啰。”就把羊牵向猪圈,找了间猪栏关起来,然后急不可耐地催黄大牛吃饭,“牛大人,先逮两碗饭再搞酒!”

“逮什么酒?我开车呢。”还好,黄大牛还记得自己开了车。

“今天开什么车?今天必须住下来!”蒋光秀把蒸锅里热着的腊肉炒猪血丸子和炖土鸡端上来,一边说着,“听说你今天要来,欧莲莲昨晚就宰了鸡,大早上就开始炖,她够记你这个媒老倌的情吧?”

“老蒋啊,村里还等我快点定下来,我要等你给我亲自去看一看,才敢正式签合同!”黄大牛一般在酒面前没有折扣,但在大事面前也不糊涂,“为了三千亩脐橙园的事,昨晚开了个家庭会,欧倩横竖就是讲不通,还堵着我的气呢,你要打个包票,让欧倩消了气,一心一意支持我搞脐橙产业,我就陪你把酒缸子喝翻!”

“你也太小看你黄大牛了!”蒋光秀把酒壶子先搁下,给自己和黄大牛各装了满满一碗饭,“先吃完这碗饭,慢慢来,莫急!”

两兄弟实在太需要“大米先生”了,再看看那大块大块晶莹透剔的腊肉块和黄得耀眼的土鸡块,拌着照得见人影的土鸡汤,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这时,蒋光秀就不急不忙地拿出两个玻璃杯,给杯里倒满米酒,慢条斯理地说:“牛大爷,你是三天就把欧倩搞到手,我是一年后才把欧莲莲娶进门——哪个厉害?”

“一码归一码,说点靠谱的!”黄大牛把酒杯子移到蒋光秀面前,“你没有切实可行的主意,这杯酒你自己喝!”

蒋光秀知道黄大牛爱酒,干脆仰起脖子就把自己那杯酒喝光了,喝完还匝吧匝吧嘴巴,做出极其享受的样子说:“真不喝?”

“不喝,除非你讲出非喝不可的原因。”黄大牛喉结在动,舌头在嘴里翻卷,大概也快崩溃了,但还是坚持着,“你下午跟我去袋子田,我要开车!”

“牛大爷,女人都有软肋,你们家欧倩最大的软肋是什么?”蒋光秀还真动起了心思。

“她最大的软肋应该是快速给儿子黄小牛找个对象,快三十了,还光棍一条。”黄大牛也动起了心思,他正在打蒋丽的主意,正好转入正题,“你要有本事就给她找个媳妇,那她保证感恩戴德,什么都答应了!”

“你家黄小牛什么情况?挑三拣四的,有哪些高不可攀的要求?说来听听。”蒋光秀问。

“他啊,八年前大学毕业后在长沙工作了五年,但工作不理想,去年被我霸蛮从长沙叫了回来,现在还好,在村里的袋子田公司负责路桥建设项目,去年建好了村小校舍,又在附近接了几个工程,赢下了很好的口碑,眼下正在修建村里的鸭婆桥。人大了,路子正了,心也敞亮了,今年还入了党,驻村书记和村里对他非常满意,好像有要他接管袋子田公司的迹象了……”黄大牛专拣好的说,把“鸡毛当令箭”,尤其“接管袋子田公司”之类的话,纯粹是他的美好愿景和溢美之词,“不出意外,接管了‘袋子田公司’,就可以顺利拿下村支书,迟早的事。”

“天生我材必有用!是金子总会闪光,在长沙埋没了几年,没想到在广阔天地的新农村找到了用武之地,真是你我做父亲叔叔的福分啊!”蒋光秀脸上挂起了笑意,赶紧站起身把酒递给了黄大牛,“这样的好后生,还怕找不到对象?包在我身上!”

黄大牛接了酒,但还是没有喝,故意绕个弯子,总算绕到蒋丽的身上:“你们家蒋丽是个好闺女,人长得靓,嘴巴又甜,事业心强,还玩出新花样,听我们家小牛说,她可是网络大咖,一场直播有好几万的粉丝。我走之前,小牛就叮嘱我,要请他蒋丽妹妹去袋子田搞一次直播,把南航公司扶植袋子田乡村振兴的事宣传宣传,甚至讲我那个脐橙产业园,一直播,肯定有人看好,说不定会有人一起合作呢!”

“到底喝不喝酒?”蒋光秀独自眨巴眨巴眼睛,逼近黄大牛,“如果不嫌弃,大不了把我们家蒋丽嫁到你们家做媳妇!告诉你——蒋丽说了,明天是星期五,她下午放学早,跟我们一起去你们袋子田做直播!”

“蒋光头啊,你怎么不早说呢?你要早讲,我们早已酒过三巡了!”黄大牛端起杯,也学着蒋光秀的样子,先将一杯满酒滴酒不漏地一饮而尽。

七

两个酒鬼的对决,不仅旷日持久,还花样百出。他们先是以划拳定输赢,但蒋光秀出手慢,被黄大牛赢得多,多喝了不少杯。蒋光秀就提出扳手腕,这可是他的看家本事。想当年,他那拳巴子往桌子上一杵,大多数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他那胚子又粗又壮,还常常在单双杠上抡成风火轮,体力消耗大,吃的也多,黄大牛只记得蒋光秀在新兵连那会吃包子,一盆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锅,他左手拿一个一捏就入了口,接着右手来一个一捏又入了口,双手像个车水的车把子,一来一去,整整吞了十几个,让战友们瞠目结舌。不过,关于扳手腕,牛大人也不怕,在部队那会可能从未赢过蒋光秀,但这些年在袋子田,他还是捣腾出一些经验,那玩意不全是靠手劲,还是有不少诀窍的。

蒋光秀总以为他手劲足,有点轻敌;而黄大牛是讲战术的。他首先不跟你在同一平面上扳,他会找一个有上下两个层次的地方,出奇制胜。他要老蒋把个桌子搬到走廊上,上面是走廊的平面,下面是晒谷坪的平面,用他的话说是高个子要站低处。他因为高,自然就选到了低位上。他抓住蒋光秀的手,待自己脚抓稳了地面,再整个身子一倾,就借了一把力,再喊“开始——”,等于自己完全控制了局面。所以,他屡试屡爽,搞得老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只得愿赌服输,多喝了好几杯酒。

奇了怪了?牛大爷这些年有长进了?喝多了几杯的老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就要求换位置,黄大牛那里肯依,说:“你个子矮,还站低位,那不行,除非下面垫点东西!”老蒋人太实沉,就去找了几块木方垫了,没想到那是活动的,一用劲,就松动,哪里搞得赢?与其说是技不如人,还不如说老实人吃亏。好在这些个米酒度子不高,不然早烂醉如泥了。这个糊涂鬼,他怎么就没想想,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把桌子搬到屋檐边呢?幸好黄大牛还讲良心,老蒋输了喝酒时,他都陪一杯,不然传出去朋友都没得做了,还认什么亲家?

喝到快两点,两个人都红了眼睛。好在这时蒋丽打来了电话:“老爸,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们还在吃早饭,喝——酒呢!”蒋光秀舌头都快直了。

“啊?还在吃早饭?两点了!酒鬼!”蒋丽都有点着急了,“赶紧收场了,再喝会出问题了——哎,老爸,给黄伯伯做的视频搞好了,我发给你!”

蒋光秀打开手机,点开了蒋丽发给他的视频。两个酒鬼这才从餐厅里走出来,抢着手机看新鲜。

各位网友,我是“橙园丽日”,本期视频向大家奉上的是《橙园故事:大牛伯伯到橙园》(出现漫山遍野的三星村脐橙园背景)。

本土作家老可笔下曾经写到:夫夷江从广西资源顺流而下,绕过十八道弯,甩下一路登峰造极的象形景观,“将军石”“天一巷”“辣椒峰”“骆驼峰”“八角寨”……流出崀山,又写意出一路美不胜收的画廊。但见江畔两岸,或悬崖峭壁,或古木森森,喧鸟噪林;槐荫柳樾,野渡无人,舢舟自横……流出县城到黄龙镇,便是一片脐橙的海洋,沿江两岸如衣如带贴身相随百余里的数万顷脐橙产业观光园,构织成“百里脐橙连崀山”的生态人文风景(不断出现崀山八角寨等自然景观照片)。

脐橙,是崀山风景中开篇启幕之作,也是无限秋色的点睛之笔。

而脐橙,也便是黄龙镇的灵魂。据地方文化学者阿旧考证:黄龙镇地名的来历,民间传说是因为当地有神物“黄龙”出没。古有“黄龙负舟”的神话,出自《吕氏春秋》。是说大禹视察南方,渡平江,有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仓皇失色,独大禹仰天而叹:我受命于天,殚精竭虑为天下苍生,而人生死有命,我又何必忧惧黄龙呢?黄龙听后,“俯首低尾而逝”(呈现县志等文献关于黄龙的照片)。

古有黄龙因感动于大禹为民治水而俯首遁形,今因脐橙名闻四海而被天下客商趋之若鹜。请看我的身后,漫天飞舞的莫不是绿色的脐橙。别小看这树间缀满枝头沉甸甸的果实,待到菊残荷尽之后,诚如清代诗人施鸣皋“风吹红叶胭脂色,雁叫空林橙柚香。此后相思云树隔,好凭飞梦到君乡”的美景就会出现在我们眼前。

令人欣慰的是,今日崀山脐橙,不仅在夫夷江两岸流光溢彩,得益于“百里脐橙连崀山”理念的深入人心,“黄龙脐橙”正以无限的辐射力影响和赋能于崀山全域乡村振兴的进程。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开始谋划发展脐橙产业。看,这位就是我爸爸的战友,一位退役近三十年的老兵,远在东北乡袋子田村的黄大牛伯伯(插入袋子田村卫星拍摄图及当年黄大牛所在武警中队的“全家福”、黄大牛与蒋光秀的部队合影)。他们离黄龙有六十余里,为了改变穷山恶水的命运,在开发高山生态大米、蜂蜜、红薯粉等农副产品的同时,正在积极寻求开发脐橙三千亩,希望以产业化带动村民致富。看他那份对脐橙的热爱,对脐橙的痴迷,对取经的渴望(切入拿喷枪洒药的视频和在脐橙园的多张照片),我可以预见,不久的明天,袋子田的山山岭岭,一定也是春有绿叶、夏有花芳、秋有金黄、冬有果香,处处是四季葱郁、绿海泛波的脐橙的海洋!

好了,感谢大家的收看。后续我还将把袋子田乡村振兴的故事,以及大牛伯伯脐橙开发中的精彩点滴制成视频,欢迎收看。

黄大牛看得很认真,那些搜肠刮肚弄来的照片,勾起了他对部队生活的回忆;特别是配在视频里的精彩文字,不仅文化气息浓烈,还独具匠心,有一般网络直播者无法企及的专业高度。黄大牛佩服得微微颔首,臭丫头,什么时候开始做的功课?一个中午没休息吧?难怪有那么多的粉丝。不错,好样的,要做就做最好,像我老黄家的媳妇!

八

下午三点多,黄大牛在前边开路,蒋光秀、欧莲莲、蒋丽一家在后面紧紧跟着,一前一后两台车,向着袋子田村开拔了。

“婆娘,给你带媳妇妹子回来了,你可要把这出婆媳大戏唱好了!”黄大牛喜不自胜,还在半路上就给欧倩打电话,“蒋光秀和欧莲莲的满女妹子蒋丽,又漂亮又能干,已经到了半路上了,你准备接客吧!”

“……本事大了,牛大爷!”欧倩还在赌他的气,加上前一天私自出去还没向她请假,再说还在外面招招摇摇,录视频上抖音,本不想与他纠缠,但这牛大爷居然把妹子领进门来了,她还能无动于衷?就急忙接了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瞎张扬!”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老蒋他们一家都来了,分明是来考察小牛的!”黄大牛有板有眼,不容置疑,“不想让小牛打单身,就给我表现好一点——等会到了,我们先到村部,你负责接她们回去,带蒋丽去小牛的工地转一转,我和老蒋跟村里领导到山上去转一转。”又叮嘱了一句,“你给我恭恭敬敬到村部来先等着。”

“好啰。”欧倩服服帖帖,语气柔和了,“大概要多久才到?也不提前打个电话,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半个小时吧。”黄大牛又神气起来了,“场里什么没有?我这就通知小二,让他杀鸡、打鱼,再宰只羊!”

给黄小二下了指令,接着又约好了曹劲松和黄华平。回想着老婆欧倩终于又奶声细气跟他说话了,黄大牛顿时卵睾子也来了劲。

黄大牛是喜欢玩点气场的,摆点小谱的。他自认为在这一点上比蒋光秀要强。这不,为何把见面放在村部?村部怎么说还是基层组织,再说曹劲松什么级别?国企的处级干部,加上村支两委的干部,面子上过得去吧。而他编织的理由是什么?除了响当当的脐橙专业大户,不还有专程来宣传袋子田的网络大咖吗?

黄大牛把车开进村部的前坪,下了车,就指挥蒋光秀停车。那边厢驻村工作队站在右边,村支两委站在左边,欧倩只能靠在村支两委旁边找了个位置恭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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