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秋后的太阳像蒙上了一层轻纱,过了滤似的,再没有了先前的滚烫和毒辣。南方航空湖南分公司驻袋子田村第一书记曹劲松和即将离任的村支书黄华平、支部副书记黄小牛一行三人,刚从鸭婆桥西头的航空科普馆听了王岐贵的工作汇报,他们对王岐贵已经启动武冈、新宁周边学校轮番进馆进行航空科普的策略深表赞同。村里原本想等完善了脐橙园地游步道、山地车、农耕园后,再全面启动航空科普研学基地业务。但鉴于投资意向人广州南沙水果市场老板霍东明一直尚未进行落地对接,现在能够小范围地对学生们预预热,既可以增加袋子田的知名度,也可以为日后全面启动找准短板、积累经验,至少还可以把现有的馆藏资源盘活,减少这一块的运行成本,最大限度地创造价值。曹劲松今天是想带黄华平和黄小牛做点交接工作的,既然你黄华平在本届村支两委换届之前,赶上了县里照顾村支书(含村主任)的末班车,被招聘为乡行政执法大队事业编制的执法队员,那尽管还未离任,村里也未正式改选,但工作还得有人接砣,黄小牛是支部副书记,村里大量的担子只能先往他身上压压。这不,从科普馆出来,紧接着就要去袋子田边贸市场,曹劲松要当面宣布黄小牛暂时从兼职总经理的岗位撤出来,由原副总经理李小秋接任总经理,并提拔黄小二为副总经理、刘小五为招商部部长。
他们来到新修的鸭婆桥中间,这时候正是桥南荷塘里的荷花完全绽放的时节,那满眼葳蕤葱绿的荷叶像铺展开的绒毯,任凭那些穿着白色的、红色的、粉黄色裙子,透着舞蹈家气质,散发出迷人馨香的花中仙子们,在微风吹拂中,有的盛情奔放,有的含情脉脉,有的娇羞颔首;即使荷花凋谢后结成莲蓬,也是充满生机地释放出无尽的翠绿。那些平日里喜欢在山野间长鸣的知了,也禁不住躲在荷叶间不停地鼓噪,引来无数的蜻蜓也绕着荷塘伴着凌波仙子们漫天飞舞,把一塘莲荷搅成七彩缤纷的世界。
正看得投入间,曹劲松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乡党委王书记的来电。
黄华平被徐友华实名举报了!曹劲松的眉头由欢欣舒展变得紧张凝重,他躲开黄华平和黄小牛,拉开距离后再次跟王书记确认着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准备怎么处理?”
这次全县范围的招考,一个乡镇只有一个名额,且不能跨乡镇任职。尽管不是公务员编制,但对于长期在基层默默奉献的村官来说,这无疑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黄华平不仅符合在村支书(含村委会主任)岗位上干满五年且年龄不能超过五十岁的条件,还在初选合格后再次经过县人事部门的文化测试,最后从全乡五个符合条件的竞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名列第一的选拔对象。黄华平辞掉广州霍董的高薪聘请,回乡从村秘书干起,七八年来任劳任怨等着的,不就是跳出农门想端一个铁饭碗吗?这下可好,公示期间竟然被举报,说他和王岐贵的老婆、村妇女主任林萍乱搞男女关系,在村支两委主要领导岗位上能力平庸,且在美丽庭院建设中乱撒胡椒粉、为连襟黄小二评优发奖金。
一听那三个“莫须有”的“罪名”,曹劲松就松了一口气,他居然朝乡党委王书记连打了几个哈哈,即刻就风轻云淡起来。徐友华啊徐友华,都说你有勇无谋,空有一副上好的皮囊,尽干些擀面棒当笛子吹——不开窍的蠢事,以为抓住别人晋升提拔的关键节点告黑状,希望公示对象“不死也要脱层皮”,至少组织上要进行调查,一查不就拉下了?这是很多公示对象被拉下千篇一律的定理,也是很多别有用心者屡试皆爽的法则。还好,他总算知道组织部门为了保护公示对象被“算计”,一般对匿名信是置之不理的,干脆不做不休,来了个实名举报。
曹劲松对黄华平有一个最公正的评判。要说他与村妇女主任林萍有一腿,那纯粹是黄小二和刘小五打单身时期两个鳏夫闲来无聊时嚼舌头的臆想。曹劲松在部队带过兵,善于揣摩官兵的心理,往往通过察言观色就能知其一二。他和黄华平相处的时间多,知道黄华平喜欢开独处的林萍的玩笑,常常当着同事的面发出“昨晚上想哪个了?”“要不要找个捂脚的?”之类“暗示的信号”,难怪曾经有一段林萍在外打工的老公王岐贵也对社会上的传言信以为真,还向曹劲松求证过“林萍的动态”。其实,平心而论,林萍是那种非常内敛贤淑的女性,三观很正,不会一经撩拨就轻易犯错误;倒是黄华平有那么点自以为是的想入非非和一屋之内“非我莫属”的轻狂。但面对无数双“雪亮的眼睛”,加上林萍的自律与坚守,以及文二妹“利剑高悬”与满坛浓醋的高压,光看黄华平那“摘不到葡萄”怅惘的表情,就知道他终究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至于能力方面,该怎么说呢?这还得从两个方面去衡量。一方面呢,如果工作的团队中都是一群平庸之辈,那么能力强胜者很能够凸显出来,而如果都是些大显身手的将才,那即使光彩照人也会稍嫌黯淡。就犹如白天里一盏盏一齐亮着的灯泡,很难说清哪一盏的亮度,只有在黑黢黢的夜晚站在远处分头去看,那些被光亮吞没了暗黑的面积,就是能量大小的高下。就比如南航驻村以前,担任村主任的黄华平力排众议,坚持将有限的水田种植高山生态水稻,还鼓励村民在石漠化严重的高山上种植油茶、红薯,发展养蜂业,被当时的扶贫工作队力挺,脱贫验收合格后即被推选为村支书。而现在却不同了,曹劲松自己本身就是来自大型国企的中层领导,带过兵,带过大型团队,思维敏捷、行动迅速;而引进回村的黄小牛呢,不仅有父亲黄大牛在重大事务上的鼎力支持,还有贤内助蒋丽多媒体视频的现代信息手段的助力,尽管他比中坚派黄华平和新壮派的李小秋、王岐贵都还要年轻,但他自身那种快速适应、作风过硬的综合素质,尤其是在修建鸭婆桥的同时,他萌生并主导的“一桥两翼”“大桥经济”的构想,那种强大的想象力和执行力,更是他人难以企及。而另一方面,人的能力和素养,也可以从一个阶段或一件事物的关键节点去做评判。就拿黄华平来说,他可能新质创造力差一点,但在袋子田边贸市场新张前,为了把武冈的鞭炮大王李总引进来,不惜动用母亲的亲情牌,打足指雁为羹的广告牌,最终以五个门面的最高成绩创下招商之最;又如,村里在绘就航空科普研学基地的蓝图以后,他绞尽脑汁,说服广州水果市场的香港老板霍东明亲临“六喜同庆”的袋子田,并与袋子田村就研学项目和脐橙后续开发谈成初步意向等等,无不说明黄华平尽管相比年轻的少壮派在创新发展上稍逊一筹,但在抓落实和执行上,却是抓铁有痕、踏石留印的,恰恰是一般年轻人难以企及的。
至于“庭院建设上撒胡椒粉”“照顾连襟黄小二”,那就纯粹是乱舞狼牙棒了。庭院建设的分管负责人是黄小牛,根本轮不到黄华平担责,何况每一次评选发奖,都由集体打分集体签名。就拿“庭院建设专干”刘小五家里的示范庭院奖补金五千元,是经过全体村组干部和村民代表投票表决的;而装点边贸市场门庭的“工农文化记忆墙”的一万元奖补资金,黄小牛、黄小二、刘小五三人除报销了一点购买老物件的费用和建筑材料费,倒贴上自己付出的人工不说,至今还有三千多元躺在边贸市场财务的帐上。
还“照顾连襟黄小二”?曹劲松禁不住要捧腹大笑,徐友华啊徐友华,你是太不了解黄华平了!要说黄华平最大的缺点,他就是肚量太小、胸怀不大。他常常为了稳住村委大局,生怕别人抢了他的头彩,黄小牛一有惊世骇俗的表现,他就担心自己黯然失色,导致书记的位置不保;他根子上看不起黄小二,哪里真心愿意把自己的姨妹子文三妹嫁给黄小二,要不是马逼着卒要完成村里“脱单”的硬指标,打死他也不会心甘情愿把比自己老婆年纪小、长得靓的姨妹子嫁给比自己年纪大的黄小二,让黄小二这个老单身公美滋滋“老牛吃嫩草”。这不,黄小二刚开了个饭馆还拉黄华平家文二妹入伙,接着文三妹又考取了科普馆讲导员的职位,黄华平和文二妹不又眼红了嘛?“你那饭馆爱开不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深圳那些个光荣历史似的”怪话、讽刺话就来了。他黄华平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强、比他好的“小心眼”,尤其在黄小二的问题上昭然若揭。
那边乡党委王书记还在和曹劲松讲着话,他却天马行空开了小差,等到对方催他表态时,曹劲松居然不假思索,很铿锵地说:“我代表袋子田村支部表个态,黄华平绝对没有问题,你让组织按程序查吧,可别耽误了他上班的好事!但要告诫举报人,诬告他人,可要承担被追责的后果!”说完照常邀上黄华平和黄小牛赶往边贸市场宣布已成定局的人事任命去了。
二
接受了县纪委、监委和乡里联合调查组的问话以后,黄华平一身坦然,但不免也后背沁凉。平心而论,自己对林萍确实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好感,大概是她那温婉而光鲜的外表容易使人产生错觉,加上她长期与老公两地分居,又让自己生发出诸多怜香惜玉的幻想。好险!如果没有林萍的矜持与坚守,他一定早就犯错误了。
那是一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连星星都懒得出来值更了,月亮更是压根就没出来。黄华平那天晚上在黄大牛的农场里喝了点酒,又搓了几把字牌,离开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借着天黑和酒胆,他突然有了去敲敲林萍家门的念头。顿时就浑身燥热,卵睾子来劲,脑海里整个就是林萍温婉的倩影……什么夜路茫茫,万一被熟人撞见,或是被她公公婆婆发现,都全然不顾了。山路空濛,但一路上他还是设想了几种结局,接纳?被拒?被驱赶?再怎么不近人情,凭平日的面子,怎么也不至于吃个闭门羹吧……想着想着也就到了,一条大黄狗窜出来凶猛地叫着,黄华平只说了一句:“大黄!”那狗就摇着尾巴贴着他的裤腿俯首帖耳不叫了。这条狗常常跟着林萍到村部来,黄华平为了讨主人喜欢,有些好吃的总会留给大黄,因而也就格外亲切。
黄华平就迫不及待地敲门,并轻声唤了句:“林萍!”
屋里突然亮起了灯,林萍警觉地问:“哪一个?”
黄华平贴着门缝清晰地答应:“黄——华——平!”
“我睡了,有事明天再说,等会我唆大黄了!”接着没好气地拉灭了灯。
黄华平还贴着门僵持在外面,准备拿出手机通过微信给她发信息。不料,西头林萍公公婆婆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随即一个男声喊着:“哪个这么夜出?”
黄华平哪里敢接话,趁着夜色,拔腿就跑。跑着跑着,一只鞋子掉在水塘里,他想去捡,而后面似有无数只狗在追着,一个诺大的院子只有凶猛的狗吠在晃荡……
也就是有了这次只有黄华平和林萍两个烂在肚子里秘密,黄华平彻底收敛了对林萍的幻想,规规矩矩再也不敢生非造次。这也是王岐贵的爸爸妈妈留给儿子似是而非、捕风捉影的善意提醒,更是王岐贵在外一直纠结“黄华平觊觎林萍”并坚持要结束两地分居回乡发展的根本原因。应该庆幸不该发生的故事终究没有发生,难怪整个袋子田关于黄华平和林萍的绯闻版本很多,但基本上也只停留在体肤之外的“想入非非”的范畴。也正是因为有这些甚嚣尘上的“绯闻”,才有了徐友华不断升级的大胆虚构。
按照曹劲松的判断,如果只是停留在“虚构”或“不实”基础上的举报,组织调查程序过后,就会还黄华平以清白。何况,调查组势必会找林萍谈话,林萍是把个人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这下又是组织谈话,又是实名举报,如果走漏风声,纸没能包住火,岂不是整个袋子田都鸡飞狗叫?依她那个不依不饶的公主脾气,坏了她的名声,她不找徐友华算账才怪呢!因而,无论事件怎么发展,应该都不会影响招录的结果。曹劲松就有了让黄华平暂时远离事件漩涡,让他与黄小二去广州把霍董投资的事落实,也好在离开袋子田前给袋子田人民奉送一个实实在在的礼包。
尽管曹劲松说得风轻云淡,但黄华平可没那么轻松。他在想,这也许是组织上交给自己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果把事情办妥了,即使去乡行政综合执法大队上班的事泡了汤,也还能保住村支书的位置,只要在这个位置上,以后考公务员的机会也不少,说不定因祸得福还能摘个大西瓜呢。所以,坐在邵阳开往广州的高铁上,尽管高铁十平八稳,但他的心却是晃荡晃荡的。正因为他心事重重,黄小二也就高兴不起来,本来多年没有到南方了,一看到沿途变化着的风景,心中禁不住汹涌澎湃的,但见黄华平老阴沉着脸,他作为连襟和黄家的同姓兄弟,哪能心花怒放呢?
“据我所知,你们家和徐友华家都是武冈的外亲,你娘老子还是徐友华奶奶的亲侄女吧?”黄小二老是憋屈个嘴,总算找到了新话题,“那你和徐友华不就是三代上的表亲吗?何至于在关键节点上捅刀子呢?”
“是表亲没错,但现实上又结下了世仇。”黄华平抬头看看窗外,怅惘若失地哀叹着,“梁子还是在我父亲手上结下的。那年正好责任制刚开始,我父亲当队长,为了增加队里的田土面积,决定把卖掉且已经夷为平地的公家仓库地头连同晒谷坪一起开成水田。但徐友华的爷爷早就打定了这块地的主意,因为这块地就连着他家的晒谷坪,他想把屋场地头扩大,为他的几个儿子做屋场地。凭着姑侄之间的情分,加上我娘老子就是他们做媒才嫁过来的,私底下曾找过我父亲打商量,只怪我父亲一根筋转不过弯,坚守老党员的操守,不就没同意,这下可就结下了世仇!”
“那时候,我们还小,常常听到你奶奶和她奶奶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在上座下座间拍着巴掌骂架,但你母亲徐五娘从没与她姑姑吵过架哦。”黄小二恍然记起儿时往事,突然又兴致极高地发现什么似的,“你奶奶和他奶奶死后不是握手言和了吗?她们的坟地不是并排葬在大顶岭的山腰上吗?”
“这哪里是握手言和?那是他们信了风水先生的一句‘出口卖华山’的谗言,说什么我奶奶那地方是一个正对着一个文曲宝塔的福地,可以出几个通文脉的重本学校的大学生,他们才偷偷地葬过去的。”黄华平脸色更加凝重,“两家的世仇只怕一时是难得分解了。这不,去年徐友华修好房子后加修了围墙,我家原本是紧挨着他家的菜园子可以顺利通过一部小车进出的,结果他围墙一修,我们的车就过不去了。没办法,我只得拿出红线图请乡国土所的同志过来实测,结果因为他家的菜园子不在他家的红线内,执法队要求他们要么往前退至原来的位置,要么按红线交钱并接受罚款。退是退了,车也能过了,而那心底里仇恨的种子埋得更深了!这下,我又要进执法队成为公职人员了,逮着了好机会,他还不来一刀?”
“原来是这样啊!”黄小二总算听清了来龙去脉。鉴于黄华平以往对他的表现,他原本是想作壁上观的,但这么一捋,作为连襟加兄弟岂不有落井下石之嫌?进而同仇敌忾似的给黄华平打气,“兄弟,相信组织吧,那我们这趟就更不能有闪失了——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黄华平咧开嘴,不深不浅地笑着,把个手伸出去,紧紧地与黄小二握着。
三
从广州高铁南站下车,直接坐22号地铁就到了南沙区的万顷沙站。霍董是个大忙人,这会还在香港,叫一个霍姓小兄弟全程跟班,把黄华平和黄小二安排在南沙最高档的滨海大角山公园的花园酒店。该酒店是克罗地亚著名建筑设计师团队主创设计。这里依山傍海,融合海洋文化与水乡生态,俯瞰成蝶形的酒店建筑外观,将四个朝向的“山、海、湖、园”景观尽纳眼底,曾以成功举办“拉丁美洲之夜”为主题的跨年活动和2021CNBC全球科技大会(East Tech West),跻身粤港澳大湾区的著名地标性建筑。走进豪华大气的客房,两个“乡巴佬”惊掉了下巴,拿手机在携程上一搜,乖乖,两千多元一个双标。
黄华平无限感慨,说起这个霍董,其实黄大牛和黄小二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叫霍东明。黄华平喜欢寻根究底,当年给霍董管理市场的时候,他还是在当地找熟悉的本地人做了点功课,对霍董的身世有个大致的了解。霍东明的祖上就是广州番禺练溪村的,而南沙又是从番禺分出去的。霍董的爷爷大概也是在港英初期与一个当下著名的香港霍氏集团的长辈一起闯荡香港的,当时因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练溪霍氏多名十几岁的少年结伴闯进了香港讨生活。因没有读什么书,又没手艺,他们就买下十几个小舢板成立了“大风船队”,揽下一些风里来雨里去高风险的货物运输活计。因为船太旧太破了,几年下来赚到的血汗钱都贴在船舶的维修上;因为岸上没有落脚之地,他们多年没有户籍,成为飘泊不定、低人一等的“疍家人”,相当于香港的“三无人员”。好在很多练溪人抱团取暖,经过近十年的风雨打拼,这些昔日仰人鼻息的“疍家人”终于纷纷在香港置下了不动产,慢慢地他们也伸直了腰杆,在香港筲箕湾站稳了脚跟。
霍董进军广州南沙,不能不说是受到霍英东家族的鼓舞和影响。随着广州白天鹅宾馆的生根落地,霍氏集团加速了在内地投资的步伐,家乡番禺当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伸出的橄榄枝多被友好地接住。等到南沙从番禺析出,“粤港澳”更大的利好不断释放,霍氏集团也从房地产到交通能源多路并进,完全融入祖国大建设大发展的洪流。霍东明家族尽管不是十分显赫的大资本家,但毕竟也有在香港近百年的积淀。他牢牢抓住南沙位于粤港澳大湾区地理几何中心的区位优势,决定在南沙投资建设水果蔬菜市场,既可揽收天下名贵蔬果,又可兼顾南粤当地名果,还不仅可以第一时间向香港、澳门输送蔬果,而且占尽天时地利,用海运、陆运、空运多种手段进行水果进出口贸易。要知道,南沙位于珠江口西岸的富饶之地,地处广州最南端的珠江虎门水道西岸,东与东莞隔江相望,西接中山市、佛山市顺德区,北与番禺区隔水相连,南濒珠江出海口的伶仃洋。选定南沙搞水果,背靠祖国大江南北,放眼全球收放自如,与那些盯住深圳、珠海一地的水果商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高下立判。
应黄华平和黄小二的要求,霍东明的小兄弟带着他们去霍董的水果市场走马观花。当年粗放的、简陋的市场不仅加了层,还严格分成粤产蔬果区、进口水果区、国产蔬果区、临街过道区、卸货停车区等几个功能区,原来那种南来北往的车辆随意开进市场的乱象不见了。黄华平不禁又想起当年黄小二调解广西水果商陈老板和四川水果商李老板因卸货斗殴致伤的往事来。
那天,成都籍的李老板接了一车陕西苹果,卸货的时候因停车太久,耽误了隔壁广西陈老板摊位个体商贩的进货,原本两家就因为经营同种水果结了一些旧怨,见货车停得太久,陈老板拿起木棍就去敲打货车的车头,货车司机忍不住就骂了几句,陈老板扬起棍子就砸向司机;李老板见状就扑向陈老板,接着两家在场的亲戚和员工一起参战,抡起水果就砸,打的难解难分。黄大牛接报后带着保安队员第一时间赶去制止,混战中,陈老板拿出水果刀追向李老板,黄小二从后面将陈老板拦腰抱住,穷凶极恶的李老板腾出手来在黄小二右肋处刺了一个大窟窿。好在送医及时,黄小二才捡回一条性命。陈老板肇事后还想逃逸,后被警方抓获,被法院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五年徒刑。
收回思绪,黄华平跟着进了粤产蔬果区。那皮色美观、果大核小、肉鲜诱人的南沙桂味荔枝;香糯甜滑、色泽缤纷,人称“地下冰淇淋”的点红番薯;香味浓郁、少渣多汁、清热泻火,有“南方人参”美誉的庙南粉葛;青涩时平常无异,成熟时成色鲜红,且有兰花香味的火龙蕉(又称“贵妃蕉”);清脆的外皮裹着玫瑰香味果肉,口感清脆多汁、甜美可口的阳光玫瑰葡萄;色泽鲜艳、体型饱满的南沙横沥火龙果;以及粉糯的胭脂红潘石榴、榄核果蔗、新垦莲藕。
最让人大开眼界的,还是蔬果市场的进口水果区。这里依托全国最大临港冷链仓库群及综合性冷链物流分拨基地——南沙国际冷链中心,为进口水果提供了完善的冷链配套设施和高效的物流体系,确保了水果的新鲜度和品质;南沙海关也在通关环节专人专岗提供全链条“一站式”服务,支持进口水果的安全高效通关,使南沙成为中国最大的榴莲和车厘子进口港。被誉为“水果皇后”的泰国山竹、清甜的泰国椰青和来自泰国东部的金枕榴莲,这些酷暑里“天花板”级的消暑神器,在这里可谓琳琅满目、俯首即拾;而马来西亚黑刺榴莲,“维C之王”、新西兰宝石红奇异果,智利的车厘子等等,在这里既新鲜又便宜,不仅仍然保留着他乡果农的手温,还裹挟着浓郁异国风情的魅惑。
至于国内水果,那可是东西南北时令果鲜的集散地,应有尽有、无奇不有。黄华平和黄小二专门在市场里找到来自家乡邵阳新宁县的脐橙,看到那裹着一层透明而薄薄的尼龙纸、一身金光闪亮,无不贴上“崀山牌绿色食品”标签,通体晶莹澄澈、水汁饱满丰泽的橙果,尽管当年新品未出,还都是冷库里上年度的藏品,两双眼睛也不禁睁得老大,像不期而遇邂逅中的老朋友,那种亲切和熟络的情分油然而生。经商家介绍,即使大量批发也得每斤四元以上,而当地零售得卖到八元以上,到了香港和澳门得卖到十五元以上。黄华平听说过,家乡每逢秋冬的收摘季节,各地水果商蜂拥而至,竞相热炒也从未将脐橙价格拉上两元一斤。联想到黄大牛和他亲家蒋光秀开发的两千多亩脐橙园,如果能与霍董联手,在袋子田建设好冷藏和选果车间,将袋子田和周边乡镇的脐橙精选加工,直接通过霍董的销售网络向终端发货,那不仅是一条黄灿灿的金光大道,更会带动袋子田乃至整个新宁、武冈一个产业的繁荣。
“华书记,这次应该把牛大爷带过来,我们要与霍董谈合作,很大程度是与黄大牛脐橙产业园的合作!”黄小二欣喜若狂,兴致极高,“霍董年初就到过袋子田,他要支撑这么大的场面,怎么可能看好我们的航空科普项目,再说也不对口——这么长时间没有实质进展并寻求落地,很有可能是以为牛大爷的脐橙没有大量投产,还不到火候。”
“那就未见得,他要如果真是为袋子田着想,现在立马就可以启动该项目。小二兄,以你的判断,霍董是不是从袋子田回广州以后,看到新宁遍地是脐橙的绿色银行,被县领导说服到别的地方投资去了
呢?”黄华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去想想,我们全县有多少亩脐橙?至少五十万亩!而且大量的产在夫夷江两岸,从地理位置、产区产量、精品优品,他不选黄龙、清江桥,还选你偏远的袋子田?”
“华书记,凭我的直觉,霍董是一个情感重于需求的人,再说,把选果冷藏生产线建在袋子田不是没有优势,不仅有助于脐橙产业从新宁辐射到武冈,还可以从武冈直接上高速节省运输里程。”黄小二分析得有板有眼,还一再强调,“老弟,千万要认准自己的优势,否则自己把自己带偏了,这一趟就白来了!”
黄华平落寞地尴尬着,随即又陷入了往事的回放中。是啊,黄大牛当年在番禺武警中队当过兵,即使退伍了,但他所结下的战友和老乡的人脉还在,当年南沙水果市场初建,各地的水果大佬抢滩争霸,当地的地头蛇、黑社会争羹争利,市场内的混乱无序,如果没有黄大牛所带的保安队坚强有力,没有黄大牛所在的武警中队与市场进行“警地共建”,时不时到市场巡逻站队,市场不可能迅速步入正轨,也不可能吸引全国各地的水果商贩来租摊买位,更不可能让霍董快速腾出手来在海内外布点建线,短期内就成就为华南最大的水果市场之一的传奇。而霍董也是投桃报李、以德报德,居然很爽快地就答应了黄大牛占股五年的条件。如果不是黄大牛赚够了一百多万的第一桶金,要去武冈县城投资民校,霍董也不会置他不顾,一定也会就下一步合作给出合理的薪酬。就说黄大牛走了以后,他黄华平何德何能,霍董居然也开出万元以上的月薪,让他在新管理班子里做着管理岗位,要不是他自己想在村里出人头地混个一官半职,至今早就是霍董水果市场的高管了。
再说黄小二吧,尽管他出生入死受了伤,那也是义不容辞的职务行为。但霍董却把他当成义薄云天的兄弟,不仅当年就给了他八千元的奖励,还承诺只要他愿意干,他就是水果市场的“终身员工”。去年与黄华平通话时得知黄小二还一直单身,那些“大逆不道”“共同富裕”的责备与告诫,进而发出“黄小二脱单之日就是我到袋子田之时”的承诺,那种富贵不移、初心不变的情谊,无不见证着一个成功企业家涵养与修为。
这样想着,黄华平的情绪又如伶仃洋里波澜起伏的潮水,心境却好似南沙海滨宁静而细密的白沙……
四
当天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霍东明就从香港赶了过来,敲开了酒店的客房,一个劲地向黄华平和黄小二赔不是。霍东明也就五十岁的样子,五短身材,腆着一个香港人大都有的“老板肚”,白白净净的,头发一根根竖着,高大而壮硕的鼻子配上一把蒲扇似的大耳朵,加上咧嘴常笑的神态,活生生就是一尊弥勒佛。他在香港有物流和物业管理产业,听说在深圳也有电子商务产业,还在澳门参股博彩业,加上南沙这么庞大的水果批发市场,一天到晚如果事无巨细地涉身其中,即使有分身之术也难得清静。黄华平早年就听说霍东明有好几房太太,香港有,深圳也有,广州肯定也有。那年市场初建时有一个广州当地的梁小姐与他形影不离,常常带一个笔记本电脑,给他处理商杂事务,外地水果商要租门面、大批量的水果接洽、往来账务的处理,都是那个美女在协调。后来随着市场公司化运转正常,梁小姐就成了总经理助理,实际掌控了整个南沙水果市场的进出口业务与财政大权。据说,香港有点实力的大老板,宁肯“彩旗飘飘”地发展“太太”,通过亲情与血缘牢牢锁定自己各地的产业,各“太太”之间互不见面,就少了不少钱米与情感的龃龉,而各地方产业上交给香港“大太太”的管理费,又维系了“红旗始终不倒”的格局,始终保持着和谐、融合的宁静与平衡。
黄华平是深谙其道,大概也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拉近一下与霍董的距离,就不动声色、故作关切地问:“哎呀,七八年后重返市场,真是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啊!哎——霍董,原来那个八面玲珑的梁小姐现在应该做了妈妈多年了吧?”
“黄书记,还是你念旧!”霍东明张开一张大嘴巴,活佛开笑了,一脸的灿烂,“我们的大孩子都上小学了,小的也有四岁。怎么样?要不要她今晚请你们吃一顿南沙的正宗海鲜?”
黄小二觉得黄华平太过招摇,即使你关系再好,有些过于私密的话也得烂在肚子里,万一人家很在意呢?岂不闯进别人的禁区!因而就狠狠地剜了黄华平一眼。
黄华平原本就是为了验证自己对霍董与梁小姐归宿的基本判断,得到验证就行了,哪敢兴师动众让霍家倾巢而动,就连连摇手,生怕因为自己的“惹是生非”淡化了引资的主题,万一到时候梁小姐从中作梗,说个“不”字,弄得个宝山空回,岂不贻笑大方?就讪然笑笑,坚定地说:“霍董,那就不劳烦梁太了,有您的支持,就烧高香了,哪能让你们全家兴师动众呢?”
话题引到投资的事,总算进入了正题。
“上次去你们袋子田,我还是仔细看了你们航空科普馆的规模,也对黄大牛老屋背后的后龙山的场地做了考察,回来之后我根据拍下的照片请几个做文旅产业的朋友做了参考。”霍东明说起话来不紧不慢,永远保持着有钱人家的绅士风度,“我有个朋友,你们应该都熟悉——”
黄华平和黄小二把眼睛瞪的老大:“我们都熟悉?”
“对啊,就是《熊出没》的老总刘道强。刘道强你们不熟悉,但‘熊出没’一定熟悉。他是深圳华强方特文化科技集团的老板,他们公司是全国文化企业三十强,是国内唯一具备成套设计、制造、出口大型文化科技主题乐园的全产业链运营企业,业务覆盖特种电影、动漫产品、主题演绎及文化衍生品等文化内容产品服务。一部《熊出没》系列电影,撬动了七十七亿票房,衍生的方特系列主题乐园在全国遍地开花,你们湖南的株洲也有一家,投资达二十亿元。”霍东明把话题一转,就讲到实点上,“在株洲云龙新城,株洲方特占地六十万平方米,是华中、华南最大的第四代主题公园,可与西方最先进的主题公园相媲美。这里动漫、卡通、特效电影等时尚元素和中国传统文化完美结合。但你们认识到吗?他们为什么在湖南选株洲而不选你们邵阳?因为株洲是长株潭城市群融城后经济发展的核心增长极,是湖南省的副中心城市,中部地区重要区域中心城市,这里可以拉动融城区域内和两小时经济圈内数千万人前来消费。我讲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亲子娱乐的文旅产业,一定要有游客基础。”
黄华平听得一惊一乍的,这分明是没看好袋子田的科普研学基地项目吧。拿方特系列那么大的投入项目来给拒绝袋子田投资做铺垫,不有点大炮打蚊子的资源浪费吗?他见霍东明停下话,情绪极其低下地看看黄小二,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赶紧想出救场的新法子。黄华平想,霍东明不是很讲义气吗?不是很珍惜黄小二出生入死的兄弟情分吗?如果真心帮袋子田,一定会给袋子田找出适合发展的新路子,并不遗余力地投资支持。
黄小二明白黄华平的意思,但他不会低三下四地乞求,也不会毫无理由地霸蛮,他倒是很赞同霍东明的观点,只是觉得袋子田搞航空科普研学基地有十分充足的理由,就底气十足地说:“霍董,您说的现代文旅大众游、亲子游一定要考虑客源的说法我很赞同,没有客源基础,搞那么大的投入,不亏本才怪。我们袋子田呢,交通不是很方便,尽管地处两县的边地,但都远离县城,把袋子田搞得像方特一样花花朗朗、熙熙攘攘是不现实的,所以我们避实就虚,借助南航捐赠的退役飞机和建好的航空科普馆,航空科普的概念已经在两个县初步形成,通过近半年来袋子田边贸城启动所发出去的飞机观赏票和通过走出去请进来的主动出击,很多学校已经认同了‘袋子田航空科普’的模式和理念。现在如果在科普研学基础上,增加一些吸引青少年的海盗船、碰碰车、手工制作车间、山地车游乐,加上就地取材的农耕实践、脐橙园地游项目,我们就可以申请航空科普研学基地,就可以对周边县区的学校开展研学项目的合作。这一块可能赚不到很多钱,但对村集体来说,至少是可以解决很多就业岗位的。当然,研学之余,那些山地车、海盗船、碰碰车项目也不排除亲子游的对外服务。”
“小二老弟,你这么一讲我就很明白,你们不需要像‘方特’那样的大投入,也不是以大众游、亲子游作为主要经营方向——这就对了!航空科普研学项目还是很有特色的,政府和教育部门应该大力支持。”霍东明的脸上云开雾散,精气神一下就抖擞了,“小二老弟,你现在算过账没有,大概要多少钱的投入?”
黄华平一下子被霍东明甩在一边,顿有几分失落,见黄小二还在做沉思状,即刻就抢了话头:“霍董,我们预计在科普馆旁边的二千余平米的预留地投资一台二十余座的动力海盗船、蹦蹦营、十台碰碰车和一个全新的手工作坊,这块的投入应该在五十万元左右;此外,将黄大牛的老屋改造为研学宿营地,前坪和后龙山改造为可容纳十五台山地车的存车场和行走的游道,这一块至少得二十万元,加上房屋和土地租金,这三大项加起来应该不低于一百万啊!”
“华平书记,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作为一家科普研学为主的基地项目,要尽可能减少机械类游乐设施的投入。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动力设施既难通过验收,又难免出现安全事故,还要专人值守和维护。现在无动力的网红游乐项目很多,如欢乐滑世界、魔法城堡、蹦蹦床、拓展乐园、丛林魔网等,比比皆是,我倒建议你们,在科普馆旁边就搞一些个欢乐滑世界、魔法城堡、网红蹦床,充其量加一个手工作坊;研学大本营和山地车区,可以利用山间杂树构建丛林魔网开展丛林穿越,可以与山地车的氛围相融合,充分吸引游客和研学者眼球。这样既可凸显特色,又可大量节省成本——投入上你们猜大概要多少钱?”他看了看黄华平和黄小二,神秘地笑笑,“不会超过七十万元!你们如果觉得没谱,我可以叫我东莞长安镇一个做中档游乐项目的亲戚指导你们做,也可以包给他,你们只管验收。”
黄小二终于松了一口气,绽开了一脸的笑靥,肩上的担子仿佛减轻了一半。黄华平却在想,霍东明可能无意于这一块的投资,故意置身事外撂挑子,他也认同霍东明的观点,就地取材、勒紧腰带的话确实也搞得出来,只是霍东明把投入资金压的那么低,是不是耍滑头,想把在袋子田投资的事撇得一干二净了呢?
“华平书记,你也知道,我是确实抽不开身来纠结你们这些项目,这样吧,你们可以采取参股合资的形式,我呢,投三十五万元,这些钱不可能把整个项目搞起来,因为后龙山要建游步道,营房要改造,可能还要长租些农田作农耕园什么的,总费用你们去掌握,我这些钱算多少股份都可以。这笔钱就交给小二老弟托管,小二你给个账号,用多少,怎么用,怎么分红,一切由你做主。”霍东明转而就坐直了身子,正儿八经就扯到脐橙加工和冷藏车间的事,“黄大牛的那个脐橙产业园目前还没投产,如果先把脐橙加工和冷藏车间建起来,你们村里能保证每年向我输送十万斤精品脐橙么?如果能保证,今年有一波好行情——我以设备、厂房入股,村里以土地入股,合资成立袋子田脐橙加工冷藏有限公司,建好后我推荐黄小二出任新公司的总经理。没有问题的话,我就着手定设备,今天就可以与你们签合同!”
黄华平张大了嘴巴,幸福来得如此神速,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只见他陡然站起来,迎上前,把霍东明的手摇成一个拨浪鼓:“霍董,新宁有五十万亩脐橙园,别说十万斤,再多也不嫌多!您对袋子田人民的这份情谊,我们没齿难忘!”
黄小二早就潮湿了眼睛,他不敢直视霍董,偷偷地扯了张纸,躲进洗手间,把水龙头的水放开,洗擦了好一阵,直到情绪完全平复下来才出来。
五
黄华平和黄小二的广州南沙之旅,可谓收获满满、大功告成。他们在广东前前后后呆了一个星期,既把霍东明的南沙水果市场从新过了一个细,从科学管理、先进设备、物流配套、招商手段等全面捋了一遍;又跟着霍东明去东莞长安镇一个中档游乐场参观,这个林老板是霍董番禺的亲戚,正好就开发了欢乐滑世界、魔法城堡、蹦蹦床、丛林魔网、山地车、手工作坊等项目,他不仅毫不保留地将游乐场的设施投入、客源招揽、经营模式做了细致介绍,而且主动与生产设备设施的厂家联系,并提出了派人到袋子田进行现场指导的要求。
这次去广东的两大目的全面落实到位,霍东明既签订了与袋子田村合资成立了“袋子田脐橙加工冷藏有限责任公司”的合同,又与村里签了投资三十五万元购买游乐设施合资兴办研学项目的合同,且因需要公对公转账,三十五万元在他们上高铁之前,就如数打到了合同明确的“由黄小二全权托管”的袋子田公司的账上。黄华平为了签下两个合同,没少向乡领导和曹劲松请示沟通,既保持了合同的严肃性,也给领导预留了发挥决策作用的合理空间。私下里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不是有人告我的状吗?不是说我没能力吗?两份沉甸甸的厚礼,就是胜于雄辩的事实,就是打给徐友华之流最响亮的耳光。组织上这下不正在搞调查吗?跟领导保持不间断的联系,就是跟紧组织节奏最有效的办法。如果能顺利进入乡政府上班,也算自己给乡、村两级留了个好口碑,日后进入乡里或是回到了袋子田也能脸面有光;如果被耽误,怎么也能保住村支书的饭碗不至于旁落,只要稳稳地坐在村支书的位置上,这些年南航不惜血本加大投入,再加上村支两委一班人的团结协作,各项事业有声有色,说不定还有更大的机会等着自己呢!当然,能够尽早离开袋子田还是有利无弊,黄小牛、李小秋、王歧贵,个个锋芒毕露,大有张飞不让马超的劲头,再等明年一换届,如果阴差阳错选不上支书,那就鸡飞蛋打,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只要支书位置旁落,什么都是白搭!
黄华平和黄小二还在回袋子田的车上,“举报事件”的走向却远非众人所料,“子弹”已经越飞越远,已经到了当事双方和组织无法掌控的局面了。
调查组找林萍谈话时,她坚称要对“与黄华平有一腿”的诽谤诬蔑保留反诉权利,并对黄华平这些年在村里的表现做了客观公正的评价,同时向调查组提供了“徐友华和黄华平两家有宿仇,徐友华是怕黄华平进了乡行政执法大队之后会对他家不利”而伺机报复的动机。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经老是打她主意,多次通过微信骚扰她,并到过她家像黄华平那样敲过几次家门的徐友华,被她怒斥过后,居然恶人先告状,趁黄华平招考过关的公示期间下黑手,其小人之心令她十分气愤。再说她自己坐得正行得端,对徐友华觊觎自己的事也没瞒着丈夫王歧贵。她也就决定与王歧贵商量,在关键时刻救一救黄华平。
回到家,林萍就把调查组找自己谈话的事跟王歧贵说了,王歧贵现在负责航空科普馆的运行,在村里也是村办企业法人之一,到了农村,感同身受,便非常同情村干部的遭遇。他起初对黄华平有“花花肠子”的预判,那是基于他父亲曾经似是而非“黄华平只怕也没安好心”的一句提点。也就是黄华平酒后敲门的那天晚上,王歧贵的父亲听到外面的动静,打开门以后,黄华平拔腿就跑,他老人家也就起了疑心,便问媳妇林萍:“刚才是哪个在喊你?”林萍也没有回避,既然别人已经知趣走了,也没什么太出格的举动,就给黄华平掩饰了一句:“他是手机没电了,从黄大牛那里喝酒回来,顺便通知我明天去乡里开会。”但老王也是只老麻雀,既然通知开会,光明正大的事,何必慌里慌张地跑路呢?再说,他是个“剁了树捉乌鸦”的人,第二天硬是去村办公室看媳妇是不是去乡里开会了,结果两个人一碰面,害得林萍又得编一句“乡里会议推迟了”的谎话才应付过去。但老人家从此对黄华平就多了个心眼,生怕他们给儿子戴上“绿帽子”,才给王歧贵来了句提点。还好,这位操心媳妇表现的公公总算对儿子说了句“林萍还算守妇道的”公道话。
两地分居的日子里,有父亲的眼线监管,有老婆的自律坚守,王歧贵总算还能睡个安稳觉。因而当眼下徐友华居然恶人先告状,居心叵测地拿林萍垫背,败坏自己老婆名誉的时候,他也赞同老婆的观点,适当对徐友华敲打敲打,逼使徐友华主动向调查组撤案,从而让黄华平放下包袱、顺利过关。
徐友华前些年在广东打工的时候,在厂里搞水电和消防安全,拿到证以后带着几个亲戚就在县内搭伙搞消防和水电安装工程。现在消防安全抓得紧,连乡镇稍微大一点的建筑、商场超市、公益场馆都有防火要求,没有消防验收不得开张开市。因而,他们的业务遍及城乡、应接不暇,每天老早就赶往工地上班,要很晚才回到袋子田。
王歧贵打听到徐友华是去武冈杨柳镇包了个超市的消防工程。既然去了武冈,势必会从科普馆门口过,他就回到科普馆办公室,专门烧了壶茶等着,让保安留意并负责请进来。
夜幕完全拉下了,所有路灯都亮起来的时候,徐友华的一台五菱七座车开了过来,保安让他停住,说王总在后面等他喝茶,他就让伙计开车把员工送回去,自己则独自进了王歧贵的办公室。
“哎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们王总今天是要把我招进科普馆,还是要给我介绍个大工程啊?”刚进馆大门,徐友华就大咧咧地嚷开了,迈着方步,昂首挺胸,气贯长虹,见王歧贵迎了出来,更招摇地说,“王总啊,这个卵消防工程利润太低了,我下一步也得向村里招安了,这黄华平当乡干部去了,黄小牛怕要当支书了,袋子田公司建筑工程部老总的岗位空出来了,兄弟可要推荐推荐我哦!”
“你徐大老板如果心术放在集体事业上,村里的大门时刻是向你敞开的!现在村里正是用人之秋,项目不断落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王歧贵看不惯徐友华不可一世的“王老五”神态,想给他先浇浇火、降降压,“有人不是讲黄华平平庸无能吗?他偏就争了一口恶气,从广州霍董那里签了两个项目回来,资金都打到袋子田公司账上了!”
徐友华的脸呼啦就阴沉了,气焰立马泄了一半。他好像还想问到底是什么项目,毕竟怕讨个没趣,就没吱声。
“徐老板,你曾经对林萍心怀叵测,多次趁夜敲门,微信诱惑,你以为黄华平也会像你一样?你随便揣测臆想,不打草稿就向组织举报,你是不知道会承担什么后果吧?”王歧贵气势越来越凌厉,没给对方喘气的机会,“你和黄华平家有世仇,怕他到了乡执法大队以后对你家不利,编造事实进行恶意举报,不仅组织上不会采用,黄华平完全可以向法院进行刑事自述,追究你诬告罪;你举报黄华平,却拿林萍垫背,不仅侵害林萍的名誉,还会对她造成精神伤害,她完全可以以诽谤罪起诉你,你去咨询一下律师,诽谤罪要判多少年?还免不了民事赔偿的法律后果!”
“王歧贵,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打过林萍的主意?你自己的老婆不管好,到处招蜂引蝶,和黄华平还不是一次,骚婊大娘,有人看到他们在办公室还乱搞呢!”徐友华被激将成一条疯狗,开始无端乱咬了,“你被黄华平戴了绿帽子,居然还护着他,我要是你,到大水江水库边找个地方跳下去算了——娘们样,阉过的公公似的!”说完就折身要走。
“徐友华,我先告诉你,现在是法制社会,不懂点法律常识迟早是要吃亏的!你骚扰林萍的微信和其他证据我都保留有,就凭这些,我只要追究你,派出所就可以拘留你!”王歧贵又不忘补了句,“是什么狗就得安排什么棍子,你赶紧自己把拉出去的狗屎舔干净了,否则就等着报应吧!”
看来徐友华还是被震到了,走的时候尽管色厉内荏地把门晃荡得山响,但丢下那些语无伦次的话语就可见他乱了章法:“戴了绿帽子,还帮野老公说话,王家祖坟地里出气了……”
也不知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还是徐友华那帮搞消防的弟兄四处煽风点火?反正“举报事件”就不光袋子田人知道了,连周边乡村都扩散到了。这下子可把黄华平的后爹黄半仙的屁股烧着了,他可不是吃素的,袋子田村的魑魅魍魉都得他掌管,一辈子就跟牛鬼蛇神打交道,他可不信邪。这下你徐友华信口雌黄、虚假举报,影响黄华平晋升事小,败坏了黄华平和林萍的声名事大;再说了作为党组织,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有人举报,就把别人捱误了,那不助长歪风邪气吗?
关于虚假举报,他曾经就是深受其害的背锅者。记得搞“四清运动”(指1963年社教运动中在农村实行的清账目、清仓库、清财务、清工分运动)那年,他刚从县四中初中毕业,当年他有两种选择,可以考高中,也可以直接考到公社完小教书。因为家里穷,他父亲就让他选择了后者。刚在乡完小教了半年书,正好社教干部蹲点到村,鼓励社员们背靠背“洗洗澡”“出出汗”,也就是不要顾忌别人的情面,大胆举报问题。也不知是哪个社员向社教干部举报他在“大跃进”兴修大水江水库时,讲了“劳民伤财、得不偿失”的消极话,后来公社干部找他调查,他可真没有讲过,倒是他父亲对外讲过,他总不至于把父亲供出来,也就勉强认了。结果书没教成,反而走了偏门,在神门鬼道上越走越远,成了讨人嫌、无人逢的另类。
正是基于自己的教训,他才不顾后果,趁调查组组织袋子田村在家的村支两委和驻村干部就“不实举报”事件座谈的时候,黄半仙喋喋不休地闯进去,大有“不还黄华平一个公道就不罢休”的架势,如果不是他的孙子黄小牛说尽好话把他死拽出去,并打电话要黄大牛把他接走,不知会不会上演一出《徐延昭闹法场》的闹剧?也好在黄华平还在广州,不然背一个“抗拒调查”的黑锅,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六
黄华平和黄小二刚回到袋子田,此前东莞市长安镇游乐园林老板联系过的河南郑州一家“瑞纳游乐”的公司和重庆“山狮全地形山地车”的厂家就相继派人来到袋子田,就袋子田科普研学基地游乐园、山地车、丛林魔网、手工作坊等项目的落地进行实质性对接,把曹劲松和村干部们搞了个措手不及。霍东明投资的钱到账了,科普馆空下来的场地是预留好的,就只差黄大牛的老屋和背后的后龙山开发改造的协议了。黄大牛也还开通,见霍东明动了真格,与袋子田连签两个项目,尽管在研学项目上只是投了一部分,但光脐橙加工生产线和冷藏仓库投下来绝对不会低于二百万元。黄大牛想,霍东明之所以在研学项目只投了三十五万元,不是没有钱,而是想把大家投资参与的热情带起来,正因为资金远远不够,就需要众人拾柴,这样才会轻装上阵,才会劲往一处使。因而,当村里与他商量山上游步道和车道修建,以及老屋改造的合作方式时,他也来了个大概,眼睛眨都没眨,就说:“车道、游步道、老屋,全部由我按厂方要求负责改造好,改造资金由我承担,我再租给研学基地。霍董不是投了三十五万元吗?我也把这些场地租金折成现金与村里合股经营!”然后就请重庆厂方人员一起参与预算和估价,最后以三十年使用期限折算三十万元投资款入股,当天就与航空科普馆的负责人王歧贵签了合同。其实他黄大牛也不糊涂,他这三十万,没有十五万元的投入是拿不下来的,他图的是项目做起来了,可以参与分红获利的远景。
比黄小二更急的还是霍东明,他既然与袋子田村签了每年十万斤精品脐橙的供货合同,就在香港、澳门和国外的几大水果市场发出订单,订单一签就如同耕田的牛犊子套上了牛轭,想东张西望或吊儿郎当,就会挨牛鞭子狠抽了。那边霍东明是一天三四个电话给黄小二下指示,一会催场地选址,一会催工商注册,黄小二急得没法就像一条蚂蟥专门叮上曹劲松,逼着曹劲松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黄小二的人事安排和车间厂址、公司注册等系列问题。还好,一致通过黄小二从边贸市场抽身出来,担任袋子田脐橙加工与冷藏有限责任公司的总经理,立即着手搭班子、建厂子、催票子、订机子的连锁事务。8月就快见底了,脐橙也快泛红了,还不赶紧动手,只怕就要挨板子了。
村里一下子又冒出两大项目,很多有点想法的年轻人都蠢蠢欲动,一时间往王歧贵和黄小二那里登门拜访、探听虚实的络绎不绝。最不可思议的,却是“不实举报事件”也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这天上午,调查组的同志找举报人徐友华谈话,徐友华居然痛心疾首,对虚假举报所牵涉的当事人黄华平、黄小二、林萍深表歉意,对欺骗组织,导致大量人力物力资源的浪费深表忏悔;决定收回举报,向调查组成员和当事人赔礼道歉,并愿意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和相关费用。
既然到了这一步,曹劲松就建议调查组组织相关责任人,在村里会议室召开一次“举报事件”结案报告会。
会议就选在快下班的空档,调查组的同志、全体村支两委和驻村工作队干部、全体村属企业负责人,及举报人徐友华参会。
曹劲松主持会议,打了开台,就请调查组负责人刘组长讲话。刘组长这一段也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而事件突然反转,他也没有感到很轻松,倒是觉得这方寸袋子田的复杂,进而依然严肃而矜持地说:“各位,向上级机关举报党员干部的问题,这是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宪法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有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的违法失职行为,有向有关国家机关提出申诉、控告或者检举的权利。但前提是必须尊重事实,不能虚构捏造,搞虚假举报。在这些规定下,举报人应当遵守法律法规,不得滥用举报权利侵犯他人的合法权益。《民法典》对举报行为的合法性提出了‘举报行为应当基于真实的事实和合法的目的。举报人不得捏造事实或诬告陷害他人,否则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和‘在举报过程中,举报人应当遵守法定的程序和途径,确保举报行为的正当性和有效性’的要求。也就是说,正常、合法的举报,是受法律保护的。但捏造事实,尤其是如果为了泄愤报复,或者趁人提拔晋升的机会,虚构事实,那是要承担诬告陷害的法律责任的,对被举报的关联人,造成名誉损失的,同样要承担恢复名誉、附带民事赔偿的责任。还好,举报人徐友华,在接受调查时深刻认识到捏造黄华平和林萍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严重错误,把道听途说、主观臆断当事实;同时,对黄华平的能力评价主观片面,对黄华平特殊照顾连襟黄小二的举报也缺乏依据,决定撤回举报,真诚悔改,并向举报机关和当事人、牵连人致歉。”
刘组长稍事停顿,看着徐友华,认真而平静地问:“徐友华,你撤回举报,是否是你的真实意志,是否受到恐吓、胁迫?”
徐友华站起来,坚定地回答道:“报告刘组长,我是真诚反悔,深刻反省后,自己做出撤销举报决定的,没有人胁迫我!”
……
在公开道歉环节,徐友华声音低沉,但也字字千钧:“在这里,我向被举报事件几经折腾的调查组的领导,向村支书黄华平同志,向受牵连的林萍、黄小二同志,以及村支两委、驻村工作队的同志真诚道歉——对不起啊!请你们不计前嫌,不离不弃,我将深刻吸取此次事件的教训,带头与歪风邪气作斗争,积极参与村里的乡村振兴建设,如果不嫌弃,我愿意把我的消防、水电安装队与袋子田公司的建筑工程部整合成立‘袋子田建筑安装工程公司’,带领闲余劳动力走出去,把‘袋子田牌’叫响,让群众创收致富——也算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原本还想争相“批斗”发言的同志,话到嘴边居然呲溜划走了,一个个把个巴掌拍的山响。
一场“不实举报”的闹剧,至此终于画上了句号。
七
黄大牛和老亲家蒋光秀合股开发的两千多亩脐橙园,尽管是从千龙果业买的改良新品苗子,但第一年他还是听从蒋光秀的建议,尽量控制挂果。这初秋时节,蒋光秀老家黄龙的脐橙正是保果撒药的关键节点,根本抽不开身管袋子田脐橙园的事,就把指导工人摘梢、施肥的事托给了黄大牛。而王岐贵却因为重庆、郑州两个厂家的销售代表现场蹲点,催命一般地要求尽早发货,王岐贵就只能盯着黄大牛,让他抓紧落实老屋改造和后龙山游步道的建设。黄大牛想把改造老屋的事交给儿子黄小牛,哪知道黄小牛比自己还忙,这不,黄华平到乡政府行政执法大队上班去了,村里的担子就暂时落到他这个支部副书记的头上。黄小牛让他去找徐友华,黄大牛一听,卵睾子也来了火。
“他不是在外面业务满天飞吗?赚了几个钱脚也踩不到地了,刚刚还上演了‘虚假举报’的闹剧,你们村干部就好了伤疤忘了痛?”黄大牛深恶痛绝告黑状的人,他父亲黄半仙曾经就是受害者,要不是被整没了工作,甚至后面落实政策连复职的机会都没有,父亲就不会走入“神鬼”的邪道,也不会有那么多不近人情的古怪脾气。所以一说起徐友华他就来气,“黄小二是个软蛋,居然把建冷库和厂房的合同签给他,再找不到人我也不会去求他徐友华!”
“爷老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当着大伙的面承认了错误,村里也集体讨论了,让他整合我们建筑队的伙计和他消防水电安装的班子,先把脐橙加工厂和冷库房项目,以及研学基地收尾工程做好了,下一步就成立建安公司让他做总经理。”黄小牛比父亲温和得多,从来不会动不动就使犟劲,只见他笑着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说不定他会改写自己的历史呢——再说了,搞研学基地,我们的房子是要住人的,尤其是面向青少年,消防配套设施必须完备,否则是绝对不能开门迎客的!”
“他是给袋子田公司做还是自己团队做?”黄大牛就认“狗改不了吃屎”的一个死理,据他推断,徐友华必然不忘在村里赚一笔,“这个家伙不是个善茬,要时刻提防!”
“全部与袋子田公司签合同,他和所有员工都只领二百元一天的工钱,全部利润归袋子田公司,钱不过他的手,都到我们财务领钱,他们都给袋子田公司打工。”黄小牛依然轻描淡写,不惊不诧,“我们家的改造合同也由你与袋子田公司签,你把钱付给公司,公司再给他们发工钱!”
“绝对是苦肉计,想当建安公司的老总了——丢!”黄大牛独自背着手喋喋不休地嚷着。
打死黄大牛,他都不会相信徐友华会改性。黄大牛早就听人说过,徐友华表面上工程遍地,其实赚的也就是几个辛苦钱。试想,资质不全,没有自己的公司,寄人篱下做点“二手货”,支付不菲的管理费,加上每个项目百分之十以上的尾款在验收时被克扣,赚到手里的所剩无几。还听说很多工程结不到账,又是请客又是送礼,受尽了窝囊气不说,还少不了被员工追债的白眼。眼下想当包头师傅,赚甩手干净钱可不容易,员工带出去,包吃包住是常态,还得按日子算工钱,难怪现在就见他不在城里租房子显摆了,一改昔日那种一台电脑、一张茶桌的做派,员工全部住到自己家里去,第二天有不有工,去多少人,都得等第二天才知道,要是没派工、没喊你走,你就得在家里消灾,别问我要吃喝,更别指望派你的工钱。反正每人都有摩托车,武冈也好,新宁也好,方圆也就三四十公里,再不行他也有台七座的“老爷”工具车,要应急也急得来。既不要管人吃喝拉撒,又号称有十几号员工,可以随喊随到,这就是《半夜鸡叫》中活脱脱的周扒皮!
对徐友华,黄大牛真还没个好印象。记得前年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他开着上了年纪的工具车经过一个拐弯的岔路口,因为上坡,车尾陡然一拐,将一个行人撞进了公路边的排水圳,他居然装着没看见,车上的员工提醒他可能撞到人了,他只把刹车踩踏了一下,既不张望也不下车,就径直开走了。结果那岔路口尽管没有摄像头,但交警还是在前方的监控上逮住了他,肇事逃逸,关在拘留所整整半个月!好在被撞的行人只断了两根肋骨,花的医药费用也不多,但肇事逃逸是要上罪的,对方就是不谅解。偏偏那个人是西冲贾家的,徐友华嗅觉蛮灵,知道黄大牛有个战友是那里的,就“八抬大轿”来请黄大牛。牛大爷一出马,贾家战友一上门,好说歹求,总算免了刑事追究,出了点“师傅钱”才把糗事结了案。
就拿这次的恶意举报事件来说,要不是王岐贵旁敲侧击的提点,我爷老倌黄半仙大闹会场造出声势,他徐友华绝不会专门找个律师去指点迷津,是律师嘴里说出“有被追责后果”言之凿凿的警示之后,他才服了软,并在律师指点下,来了个顺坡下驴撤销举报的高招,既免却了被黄华平、林萍双面反击的危局,又大大咧咧充了一回“打虎英雄”,还适可而止,一番假意悔忏,居然还能收获掌声,说不准韬光养晦放低点调子,还能混进村级班子!哪个不知道你正巴不得削尖了脑袋想把黄小牛建筑队的弟兄们收归羽下,与你自己的消防水电安装班子整成建安公司,以袋子田村办企业的招牌猎猎招摇地出去,比你寄人篱下、任人盘剥光鲜得多。这不,第一步还真走到位了,用点苦肉计,牺牲点小利益,不就离拿下袋子田建安公司总经理的目标更近了?
黄大牛这么想着,不禁有去看看黄小二脐橙加工车间和冷库建设进度的念头。这个黄小二,这次村里拿下两个项目的合同,可以说霍东明完全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可见霍董为人处世的厚道与谦卑。要说自己与霍董的情分,五年股份的给让,拿了一百多万走人,也算情理两清了罢;至于黄华平,让你高薪干事,你却好高骛远,做自己的盘算,不亏不欠的买卖;就他黄小二舍生忘死挨了刀子,霍董原本就想让他做“终身员工”,这下你因公相求,我必投桃报李,何况这水果行当就是他自己的专擅呢?只要你黄小二知恩图报,兢兢业业,他霍董断然可以高枕无忧做甩手老板。听说首批一百万元的厂房、库房建设资金也已经到位,只待建设完工,两条脐橙包装加工生产线和冷库设备就会到位,当年就空仓以待,要加工十万斤精品脐橙。脐橙加工也好,冷藏也罢,我黄大牛应该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只要自己的脐橙正式投产,近水楼台先得月,他黄小二不首选“牛大爷牌”脐橙,脑壳也得被扭偏了去!再说这霍东明的意图就是扶持袋子田的产业发展,期望以点带面,让新宁、武冈吃脐橙饭、穿脐橙衣,再不要“守着金山要饭吃”。这么想着,黄大牛兴致也高涨起来,又摔了一句“丢”,就来到了位于村部左侧靠近通村公路正热火朝天的工地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