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令已经进入了立冬节气,袋子田经历连续的阴雨天气之后,终于天公开眼,太阳从云翳中露出笑脸,看似很炙烈,但经过寒流的抵消,显得柔柔的,弱弱的。尽管如此,这也让黄小牛欣喜若狂。因为鸭婆桥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只等这样的好天气把护栏做完,拆除两边的脚手架,就可以拿掉横在桥东西两头的障碍物,正式通车了。再说,他不是承诺过“大桥正式通车之日就是自己和蒋丽举办婚礼之日”吗?他也盼着早日通车呢。
看着忙碌中吆喝与趣话不断的民工兄弟们,黄小牛感慨万千,正是这些袋子田村老实巴交的农民兄弟,历经四个多月不舍昼夜的加班加点,才有了阴雨和寒冬到来之前大桥建设完美收官的从容。
鸭婆桥的南面是鸭婆江的上游方向,岁月的积淀使桥南的滩涂越积越宽,这里水草丰茂、土地肥沃,长满了菖蒲、芦苇、灯芯草、茨菇、水葱、细叶沙草,自从两年前南航驻村以后,第一书记曹劲松主张种植荷花,袋子田便向外界多了一份看花的邀约。这时节,尽管枝叶凋零、莲蓬枯卷,但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缤纷花季,仍是袋子田人引以为豪的谈资。
黄小牛要做活“大桥经济”的想法一直在酝酿,可以说从他主持鸭婆桥施工的第一天起就在打腹稿,只是最初作为一个大桥建设项目的负责人,在村支两委和驻村工作队面前,多少还有点人微言轻。但随着第一书记曹劲松对自己不断的认可,还在中途委以“袋子田公司”副总经理的重任,他的一些只在肚子里的谋划便开始抬上了桌面。准确的说,随着视野的扩大,想法也越来越大。不是吗?袋子田是武冈和新宁的交界之地,武冈是著名的卤菜和挂炮之乡,但临近乡村林木奇缺;而新宁袋子田所在的安山乡却是著名的地灰豆腐和米酒之乡,且附近的新安、东湾、大桥几个村境内多杉树、松树。不管时光怎么变换,科技怎么发达,这一带农村老人百年以后,那个入土为伴的千年屋(寿木)是少不了一副上好的杉木板子的;即使是钢筋水泥流行的今日,房屋建好以后,那些个门窗、天花板,甚至地板,当地的习惯也还是少不了杉木或松木板子。正因为有这个需求,因而自古以来,袋子田就是武冈东乡和新宁西乡林木交易最活跃的圩场。
黄小牛常听爷爷黄半仙讲起东湾、大桥人赶圩的故事。袋子田过去的温塘亭子附近,那是埋“短命鬼”(俗指英年早逝或夭折者)的地方,很多难产、喝农药而殉命的妇女,死于非命的青壮年,以及夭折的儿童都葬在亭子附近,那地方一般没有人敢去蹚夜路。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月,为了卖几根杉树换点活钱,大桥、东湾的村民都要偷偷地赶夜路来赶圩。到亭子附近时,早早就在亭子前面的两三里地里等队,约齐了队,才敢三三两两过亭子。小牛家有个表叔爷,是东湾人氏,有一次挑了担猪花(猪崽崽)到袋子田来赶场,天还未亮就到了亭子边,放慢了脚步左等右等,没想到那些卖树的早就过了亭子。他麻起胆子,硬着头皮走到了亭子边,可能是心理恍惚,担子左右摇晃,那些猪花也跟着在篮子里乱窜,不想竟然窜出一只猪花来。他放下担子关好篮门,仿佛山上有无数猪花在吼叫。朦朦胧胧中,一阵抽搐从脚底串上脑门,他把扁担紧紧地攥在手里,歇斯底里地喊出一句:“鬼怪妖魔——统统出来,老子今天要大开杀戒!”说完,也不敢去追那逃窜的猪花,横下一条心挑了担子就往袋子田方向走。到了袋子田圩场,那逃窜的猪花,竟然也屁颠屁颠地跟到了圩场。卖了猪花,那个表叔公知道黄半仙能治邪,就专门买了一斤红糖上门找老表“收吓”(一种壮胆的魔咒)。
借助袋子田的林木交易,一些两地的农副特产和互补的小商品也摆上圩场,一直延续到鸭婆桥正式动工之前还在演绎着,只是交易周期日益稀少,由一月多场降为一月一场了。现在鸭婆桥东头的两亩见方的空地,就是圩场的位置。黄小牛就在想,能否把袋子田建成新宁与武冈最大的边贸城?给世界自然遗产地的崀山和中国四大脐橙基地之一的新宁“崀山脐橙”留出席位,也把武冈知名的“卤都”品牌和挂炮企业请进来,借助木材和安山豆腐、米酒等商品交易的媒介,形成两地互需互补、批发零售兼顾的永久性集散地。那样,袋子田鸭婆桥东头就可以从即卖即散的摊位发展成可以坐守、可以存货的永久性门面。他甚至想,为了扩大袋子田的知名度,在桥西头拓出一块空地来,请南航支援一架退休的残旧飞机,建一个“航天科普体验馆”,把四邻八乡的孩子们邀拢来,请南航的飞行员、美女乘务员向孩子们讲解航空知识,以提振袋子田作为南航帮扶伙伴的美誉度。等“航天科普体验馆”建成以后,面向全国的孩子们开展“畅想蓝天”的航天知识竞赛,继而带动主打亲子游、乡村游的山地车项目、脐橙园地游项目……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黄小牛想起一次列席村支两委和驻村工作队会议时,他抛出上述想法来以后,就像炸开了一锅爆米花。
有人说:“黄小牛,你是看你婆娘蒋丽制作的视频看多了,她什么都可以胡诌,几个小时就可以收获几万粉丝;你也好像摘三月泡,把事情想象得太简单。”
“小牛,你太天真了!”村支书黄华平本来就牛高马大,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只见他手一扬,直接就给黄小牛定了性,“别的不说,光说桥东头扩大用地牵涉的那些山林,你要做通你爷爷黄半仙的工作,我这个‘黄’字倒起来写。更何况桥西头那牵涉到多少户的田土?”他为了保持打击黄小牛的火力,不惜抬出曹劲松来为自己垫底,就继续奚落说,“曹书记还没表态,但我替他说一句,你是不怕捅烂天窟窿——站着说话不腰疼,南航这些年为袋子田付出那么多,你还要他们支援一架旧飞机,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不是好心啊!”
一个村干部跟着说:“这个项目那个项目,好像纸上画饼不费力气,做起来哪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小牛敢想敢干,思路也蛮清晰。不过,这至少又是一个新的三年规划啊!”工作队老队员老李也发声了,“只怕蓝图还没画好,我们也该撤走了。”
几乎都表了态,但几乎没一个持支持意见。第一书记曹劲松最后说了句:“小牛的想法很好,大家的意见也很客观,多调查,多论证,下次再讨论。”
回想起那天会上曹劲松尽管不置可否,但又未予否决的话语,黄小牛还是对袋子田的明天充满了期待,诚如面对那一畦滩涂上的残荷,此时,那些焦黄的、炭黑的荷叶依然搭连着,株株荷杆撑起空壳的莲蓬,像枝枝射完子弹的多口枪管,依然直指天际,展示着孤美的铮铮傲骨。在黄小牛眼里,这残破的荷叶和枯黄的荷杆只是暂时抛却了喧嚣与烦心的杂念,经过短暂的寒塘中的孕育,便是又一个生命周期的开始。有了这颇有几分禅意的顿悟,他便没有了李商隐“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的伤感。要不是这天妻子蒋丽要上课,他真要把她叫过来,把这份心得与禅悟,趁热打铁做一期《鸭婆桥下的荷塘与禅思》的视频,把大桥新竣和围绕鸭婆桥做透“大桥经济”文章来一个深度谋划,也能抛砖引玉,收获一些网友中拥趸者的支持与建议。
二
黄华平这一段心里老有个疙瘩,总是吃饭不香睡觉不安稳。他怎么明显感觉到这个家族里的堂侄儿子黄小牛老是在自己面前出风头,处处占着自己的上风似的,还有意在驻村第一书记曹劲松面前显摆。而曹劲松却也似乎处处在维护他,不,应该在有意栽培他似的。
不是吗?两年前堂兄黄大牛得知南航准备投资建袋子田学校,就把在外面混得一塌糊涂的黄小牛拽回来,这边曹劲松二话没说就让黄小牛担任了袋子田公司的建设项目经理;南航新修鸭婆桥的资金到位以后,很快就确定由黄小牛负责,并很快建议将他升任为袋子田公司的副总经理。而且,在一年前就发展他入了党。现在黄小牛的父亲黄大牛和岳父蒋光秀将脐橙产业园前期工作搞得热火朝天,垦荒拓土、开路挖氹正如火如荼,这些活生生的成果,都是可以为他黄小牛添金的本钱。眼下,鸭婆桥已经基本完工,而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小牛,居然又在会议上提出什么“大桥经济”的怪论,要在桥西建“航空科普馆”,桥东建边贸市场,还要带动山地车、脐橙园地亲子游等等。这小子,成心就是想出风头,就是想在曹劲松面前刷存在感。无非就是想借着曹劲松的势,尽早上位。难怪曹劲松曾经在乡领导面前提出过要让村级党政班子和经营班子两架马车并驾齐驱,不就是想让他黄小牛大显身手,等下一届换届顺利把他换进党政班子吗?
黄小牛啊黄小牛,你爷老倌黄大牛和曹劲松即使共一条裤子,你也别用歪了心思,把南航当摇钱树!想想那回要拉直鸭婆桥东头的通车公路,找你爷爷从自留山截一点山角角,他是横着竖着都不行,你爷老倌黄大牛讲要强行把他绑走,还是曹劲松顾全大局,趁着南航公司总部要救袋子田村一千多亩高山水稻的契机,用巨大成本的一场人工降雨,既救了袋子田百年一遇的一场大旱,也成就了你爷爷黄半仙“呼风唤雨”的“一世英名”。这些年修学校、修大桥,又投入了数百万元,而你黄小牛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公然又提出要南航捐赠一架退休的残旧飞机。那么大一架飞机,要经过多少报废的程序呢?怎么拉过来呢?拆卸了还得焊装啊!再说,一而再再而三无休止地伸手要,人家不为难吗?因而,黄小牛那次在会上提出来,黄华平就毫不客气地挡回去,管他什么“航空科普馆”“边贸市场”,尽管有点不分青红皂白的全盘抹黑,但实在是有点替南航和曹劲松叫屈。然而偏偏这个曹劲松就不顾大多数人的数落,还要在最后来了句“方案不错”的肯定。难道曹劲松是铁了秤砣死了心,认准了黄小牛了?
这南航驻村队可是袋子田的福音哦。黄华平谁都敢得罪,就是不敢怠慢了曹劲松。平心而论,曹劲松不仅有一种军人的干练和坚毅,还具有过硬的政治素养和大公无私的公信力。他带着工作队驻村两年多以来,只要他认定的事,即使有难度,他也会据理力争、锲而不舍地办到位,有种抓铁留痕的韧劲、狠劲。就比如鸭婆桥的修建,当时南航的高层有种希望县里拨付点配套资金联合修建的想法,但县里资金有难度,他就把公司主要领导拉到袋子田,设身处地地讲历史、讲渊源,讲袋子田人民的无私奉献,讲老桥的危害与对发展的制约,公司老总被感动得潸然泪下,当场就拍板决定全额独资修建。他还有一种比牛还倔的犟劲和排山倒海的推动力,只要他认为对的,绝不会躲在村支两委的后头,一定会想方设法排除一切阻力把事情干的尽善尽美。就比如成立袋子田公司后,老百姓觉得把部分土地流转以后,生产的生态大米、红薯粉、蜂蜜等产品没法销,他就在长沙的展销会上亲自站柜台,毫不顾忌地大声吆喝“袋子田牌”系列产品,还促成南航工会与袋子田公司签订了十年的供货合同;为促成脐橙产业化发展,他与那些流转土地思想不通的“钉子户”软磨硬泡,最终超出预期将近三千亩土地流转出来,还动员承包户黄大牛与蒋光秀提前支付他们的承包金,让“钉子户”们心悦诚服地支持脐橙开发。黄华平想,平心而论,一定程度上,袋子田村支两委是被工作队推上了“风口浪尖”的,也是伴着曹劲松一步步走向成熟的。
这些年取得的全国文明村、省级乡村治理先进村、市级乡村振兴先进单位等荣誉,哪一样离得了南航工作队的付出呢?黄华平在内心里佩服曹劲松,但又怕得罪曹劲松,毕竟别人来自大型国企,又在省市县各个层面上多少还影响着、捆绑着自己的命运呢。他当然也有自己的盘算:自己在村支两委混了七八年,光当这个村支部书记也快三个年头,很快就到第五年换届的关键节点了。按照县里的规定,对年轻有为、学历达标、工作出色的村支书,可以参加县委组织部的选拔考试直接提拔为乡镇干部。但如果换届的时候没有选上,或者选上了,而没有得到乡里的推荐,等于前功尽弃。他是从村委会副主任的岗位,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加上这些年南航的驻村扶持,在产业发展、基础设施、基层自治、乡风文明等领域拿到的荣誉,不出意外,推荐参考是不成问题的。而这半路上,如果杀出了黄小牛,那可是一头不大不小、不可轻觑的拦路虎啊。
黄华平自己很清楚,鉴于堂兄黄大牛与曹劲松在村内外事务上的高度默契,曹劲松对他儿子黄小牛也似乎有种格外器重的高看。就拿他黄小牛以袋子田公司名义在村外所接的那些基建工程来说,几乎清一色的都是各驻村工作队争来或是自带的项目,如果没有他曹劲松牵线搭桥,绝对是拿不下的。这一块的业绩,不仅为袋子田村创了收,赚了几十万,还为他黄小牛锤炼了技术,积累了经验,收获了人脉。尤其是自从黄小牛的妻子蒋丽嫁进了袋子田以后,尽管还没办酒,但早就怀上黄小牛的孩子,现在已经在袋子田村小学学前班代课。这个妹子鼓动能力强,她做的那些个视频有思想、有底蕴、有分量,动不动就是几十万的粉丝,在很大程度上为黄小牛加分不少。而他小子才刚到三十岁,比自己整整小了一轮,天时地利人和,他要成心使坏,如果再加上堂兄黄大牛倒边、帮腔,跟着使绊子,那他黄华平就百分之百死翘翘,咸鱼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因而有这么心事重重的顾虑,他黄华平哪里还能翘起卵子睡得安稳?!
三
曹劲松从市驻村办开了几天会,带回了一个重磅消息:分管农业的陈副省长和全省各级驻村办的领导,会在当月月底前到袋子田村召开一次经验观摩交流会。具体接待工作由县乡村振兴局负责,但袋子田村要做好汇报材料的初稿撰写,并派专人负责导游解说。
天气本来就有点冷,村支两委和驻村干部、袋子田公司十个人出席的小会议室没有开空调,但当曹劲松宣布这个消息后,会议室里顿时就热闹开了,那热烈而喜庆的氛围相互传递着,屋子里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
“伙计们,这次副省长能到袋子田来,是袋子田人民的荣誉,也是袋子田发展的新机遇!我们一定要珍惜这次机会,把袋子田深厚的历史文化讲透,把袋子田身处武冈、新宁两县独特的地理位置讲透,把袋子田为国家赤诚奉献、移民致贫的原因讲透,还要把这些年因地制宜、后发赶超的成果讲透,更要把袋子田未雨绸缪、擘画未来的梦想讲透!”曹劲松看了看众人,率先抛出了“五个讲透”,然后说,“请大家各抒己见,并为活动出谋划策吧。”
“副省长带着各级驻村办领导到袋子田考察观摩,这是与南航公司近三年来真金白银的无私扶持分不开的,和以曹劲松第一书记为代表的驻村工作队同志们高屋建瓴的精准谋划紧密相连的。”黄华平接过话,首先肯定了曹劲松团队的功劳,也没有埋没村支两委的成绩,“我们村支两委一班人,精诚团结,协力同心,围绕袋子田振兴目标不舍昼夜,攻坚克难,积累的成果和经验值得推广。对我而言,十分期望通过观摩交流得到更多领导和专家的提点和指导。”黄华平尽管讲的很谦虚,但他有意不提袋子田公司,按照他的逻辑,他兼着公司的总经理,自然公司也就囊括在村支两委的旗下。
可这时偏偏驻村工作队的老将老李就盯着黄华平的这个纰漏发话了:“黄支书,我看这次汇报材料里要将袋子田村发展集体经济的经验专章重点推介,袋子田公司流转土地发展脐橙等特色产业,项目建设部立足袋子田、不断拓展周边业务的做法很有亮点!”他继续说道,“刚才曹书记不是讲要把未来的梦想讲透吗?我看很有必要在今天请黄小牛同志把‘航空科普馆’和永久边贸市场,以及发展亲子游的计划,在这里讲透彻,可以大胆设想,说不定大领导们感兴趣,梦想也就成为现实了呢?”
老李的话像一颗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凶猛而沉重地砸在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黄华平身上暗暗地打了一个寒噤,他低眉顺眼地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拿着笔在本子上慢慢地记下“关于袋子田村未来的计划”几个字,用眼睛的余光轻轻瞟了一眼曹劲松,又紧紧抿着嘴、屏住气,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黄小牛。他多么希望这小子此时鉴于上回他这个堂叔的痛批而有所收敛,更希望黄小牛被他这么一盯心里多少有些怯场,导致发挥失常,而达不到理想的表达效果。
曹劲松端坐在主持席上,黄华平些微的心态变化和复杂的肢体语言被他揣测得淋漓尽致。曹劲松看向黄小牛,见他被老李点了将后准备发言,但见黄华平的脸色难看,抿了抿嘴,又停下了,似乎在等自己的表态。曹劲松就清了清嗓子,放大了声音说:“小牛啊,不瞒你说,这次在市里开会,谈到袋子田未来的发展规划时,我几乎是把你上次说的计划照本宣科,你知道市领导听后怎么说吗?”曹劲松故意停了停,欲扬先抑地看看大家的反应,“袋子田边贸市场要作为市际内‘一县一品’主打特色产品的集散地,要打破武冈、新宁两地的地域局限,动员市内各县的商务部门,调动各县的旅游小商品、名优农副产品、特色日用百货等去抢滩占位,要把袋子田边贸市场办成特色产品的集散地、民俗文化的展示地、乡村旅游的目的地!”
曹劲松这意外的喜讯一释放,仿佛这寒冬里烧着了一把熊熊大火,又犹如隆冬里听到了春天的惊雷,会场里出现了一阵雀跃般的骚动,有人大为震惊,有人欢欣鼓舞,大家神采飞扬地嘀咕着,不约而同地欢呼着。
“小牛啊,现在就要把具体项目进行细化,我想听听你关于未来几个项目的可行性分析,以及选址的谋划。”曹劲松用鼓励的眼神看向黄小牛,继而又笑吟吟地说,“你大胆说,上次黄支书说你给我出难题,你不要有这个顾虑!”
“袋子田边贸市场的想法源于袋子田历史上由来已久的两县圩日,武冈东乡和新宁西乡一带受土地石漠化影响,杉树、松树等乔木生长受限,这一带是历史上民用林木奇缺之地。尽管现代建材取代了很多民用林木的使用,但木材的需求缺口一直存在。可以说,木材的供需,决定了袋子田圩日的兴衰。然而,多年以来,伴木而生的两县互补的稀缺之物,如武冈的挂炮、卤菜、陶器,新宁安山的豆腐、米酒、蜜桔、脐橙等,以及邵东的日用百货小商品、浙江温州的家用电器等,甚至来自全国各地与衣食住行药相关的产品也相伴而来,使圩市琳琅满目、品类繁多,长期以来吸引着两县十里八乡的民众定期赴会。其实,圩日,与其说是购物,不如说是一次盛会。民间有句笑话‘赶场赶场,看看姑娘’就是圩日的幽默版本。”个子敦敦实实的黄小牛平时说话不苟言笑,这时幽了一默后,却禁不住笑吟吟地继续说,“我们现在要改圩日为永久性市场,犹如把平常日子过成一年等一回的‘年’,那就要增加亮点,让每一天都有‘年’的韵味,‘年’的话题。为了增加亮点,我们可以从以下几点入手:一是把袋子田的南航情结叫响。现在的桥南十亩荷塘成了外地人来袋子田打卡的新景点。在此基础上,我提出了在南航援建的鸭婆桥西头建‘航空科普馆’。当然,科普馆也可以建在小学附近,只是同样要征地。但为了打足‘南航牌’,与桥东头的‘袋子田边贸市场’形成“一桥两翼”的比肩互促效应,桥西的选址比学校附近好。二是把乡村旅游品牌叫得更响。我们现在的二千亩脐橙园正在建设,要前瞻性建好游步道,便于以后启动园地游;同时,在永莲寺后面的山包上开发山地车项目,与‘航空科普馆’形成犄角之势,启动亲子游。三是把民俗文化大戏唱响。继续挖掘永莲寺的文化底蕴,把抗金英雄杨再兴和明末大儒方以智的故事讲透;同时发挥节会优势,组织全国性的少年儿童航空科普知识大赛或全省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演赛;传承好袋子田‘禾苗灯’(尝新节)和武冈邻村的七星锣鼓,整合周边的祁剧票友排演以岳飞、杨再兴抗金为主题的折子戏,让民俗文化在袋子田乡村振兴事业中大放异彩。”
黄华平一直埋头做着记录,后来实在跟不上了,就打开手机的录音键,把全程录下来,准备回去再慢慢消化。用了录音,他也有空慢慢品味黄小牛的思路,他不得不叹服这小子成熟了,成熟得令自己赧颜汗下,令自己望尘莫及。他甚至在慨叹,人啊,还得多读几年书,还得多一点沉淀和思考!他开始嗟叹起自己的命运来,后悔没有在关键节点坚持考大学的梦想;后悔在广州水果市场跟着黄大牛时,给牛大爷当好了军师,却没有给自己谋划好出路。是啊,那一年他刚刚高中毕业,因为只考了个很不理想的专科,正准备复课再战一届。这时,在广州水果市场霍老板那里当保安队长的黄大牛霸蛮要拉他过去,看中了他能说会道,还一个劲褒奖他是“小诸葛”。在每月高出常人二千多元的高薪面前,他动了心。他不仅在黄大牛“要工资还是要股份”的重大抉择面前正确主张,还为黄大牛在市场管理上连出妙招,为黄大牛五年顺利分红一百万元,并成功将这桶金投资到武冈第一所民办学校立下了汗马功劳。然而,当霍老板在黄大牛走后,已经高薪聘请自己接替了黄大牛时,又是回到袋子田的黄大牛撺掇他回来选村干部……人啊,命运有时是上天安排的,有时确实又是自己安排的……
“很清晰,很可行,很感动!”曹劲松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能精准地概括,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这就是他在部队锤炼多年的积淀。只见他话锋一转,“小牛啊,不瞒你说,你上次提出要南航支援一架退休的残旧飞机的设想,我已经跟总部汇报了,总部领导怎么说——全力支持!但明确了一点,南航是国家的南航,是大型国企,更要有国企的担当。所以,南航支援一架退役的破旧飞机可以,这是给山区广大青少年的福利,只能用于航空科普,不能拿来卖门票,搞创收。因而,我们要有较高的站位,要靠服务维持运转!”他看看众人,见大家惊喜得合不拢嘴,接着又布置开了,“我看,鸭婆桥东头建市场和西头建航空科普馆的事可以立马同步推进,大家分头行动,一边向有关部门打报告做规划,一边做好田地山林相关业主的征收动员工作。总部领导发了话,什么时候建好停放飞机的地方,就什么时候把飞机运过来。那么大的飞机,要拆卸机翼,到这边再组装啊。至于山地车项目、永莲寺提质改造等,可以采取招商引资的办法,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骡子是马要遛起来见分晓——赶快行动起来吧!”
“各位,参与修桥的民工们都表了态,愿意用修大桥打工的工钱和桥东桥西两个项目建设的工钱入股新项目,表示对袋子田集体事业的大力支持!”大家正在兴头上,黄小牛又不忘补了句。
“这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曹劲松看看黄华平,“黄支书,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黄华平毕竟还是一村之主,尽管上次对小牛抢自己风头的“冒犯”有点纠结,但今儿个小牛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的表达不仅被曹劲松肯定,而且“航空科普馆”项目得到了南航高层的认可支持,他如果再懈怠,就会掉链子了。曹劲松“是骡子还是马”的话都说出来了,分明是意有所指啊!他赶紧说:“堂侄小牛这些年成长很快,尤其是进入袋子田公司管理层以后,眼光独到、站位较高,为袋子田发展提出了非常可行的建设性规划,值得我们这些老同志深刻反思和学习。”他转而对曹劲松表态说,“我代表村支两委和二千多袋子田人民,对南航的无私援助和鼎力扶持深表感谢!曹书记说得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要各尽所能,最大程度地在袋子田的腾飞发展上再立新功!曹书记,关于月底副省长一行来袋子田的准备工作,还是请你分一下工。”
“哦,也好,那就请工作队小李同志负责汇报材料的初稿撰写,注意结合小牛的谋划和他提出的‘三个叫响’。”曹劲松看着黄华平,又看看黄小牛,“黄支书,你要全程负责陪同解说。解说词由小牛和蒋丽两口子协同完成书写;解说词完成后要交我和村里审定。文字既要底蕴深厚,又要朴实无华、通俗易懂。解说词通过后,黄书记要预演熟练,普通话一定要标准哦,要欧倩校长和蒋丽老师婆媳俩一个字一个字过关——要给我们袋子田长脸啊!”
黄华平绽开了笑靥,而且笑得很灿烂。他原本以为曹劲松会偏心要黄小牛代表新生代陪同解说,所以把个宣布分工的皮球踢给曹劲松,没想到他曹劲松不仅没有把福利让给黄小牛,还给黄小牛加压了书写解说词的任务,让自己“坐享其成”。因而也就心里灌了蜂蜜一般,嘴里谦虚着说:“我的塑料普通话也要赶鸭子上架啰。”
一干人马各自领了任务,笑呵呵地各忙各的去了。
四
桥西牵涉到三户旱田的业主,一听说要修“航空科普馆”,干脆利索地就答应了村里的征收价格,并且在转让合同上签了字。桥东边贸市场的扩建牵涉到两户,其中一户愿意以购买原始门面作为转让山林的条件;但到了大户黄半仙这里就卡壳了。因为老圩场连着桥东的通村公路,而公路原本在裁弯取直的时候就挖了他家五分多地。当时还是曹劲松为了救大旱中袋子田一千多亩生态水稻,向公司申请了人工降雨法救急。而黄半仙不是整天在周边装神弄鬼吗?他要的不就是“有求必应”的一世英名吗?于是,曹劲松就用一场救急的瓢泼大雨与他那五分多的山地做了个“心照不宣”的交易。而眼下,硬生生又要推掉他一亩多山林,这个久负“牛角尖”盛名的老先生果然是油盐不进。听到消息后,他早就在桥东头放出话:“修通村公路截了我五分多山地,现在又要挖我一亩多山地,把我当软柿子,休想!拿多少钱换也不行,谁来说好话也不行!”
既然黄半仙放出狠话,估计要做通他的工作是有难度。黄小牛就向曹劲松请缨:“曹书记,我是他孙子,他向来溺爱我,我和蒋丽去试试吧。”
曹劲松觉得亲情牌是王牌,再说万一不行,其他人去还有个余地。
黄半仙七十有六了,本名叫黄一先,是个九流三教样样沾边的教徒,近处常有家长带小孩来找他收吓,丢了物什的会找他掐指(民间算方位之法),因与鬼巫为伍多年,早就收获了“半仙”名号。自从老伴得了绝症走了以后,他就以永莲寺为家了。这寺里粑粑、豆腐、菜油、大米应有尽有,加上每月农历初一、十五都要念经,每天还要给杨公老爷上香敬茶,水电柴火都是公益开支,他也就图个方便,干脆一个人独守着寺院的暮鼓晨钟。每逢经日,寺里鞭炮喧天,锣鼓齐鸣,香火袅袅,梵音朗朗。杨公正殿里杨再兴在中央端坐,马、汪二夫人分列左右,观音娘娘率众菩萨居左殿,十八罗汉及百面菩萨居右殿。香客们先要拜杨公老爷及马、汪二夫人,再自左往右一一拜叩。香客来朝,不外乎许愿与还愿,只要讲明目的,都由黄半仙一一禀明杨公,在香客和神明之间,黄半仙就是使者,他那一套滚瓜烂熟的经文与礼数,娓娓道来,绝无吞吐,让香客和观者肃静而怡然,听来就是个享受。他那从容和熟练的拿捏,让你对菩萨有了敬畏的同时,还有了融和的亲近;你若是来祈福消灾,顺水推舟中,你便顺着他的思路承诺拿什么来进贡,什么时候准时会再来;你如果是求取功名,他会把中国的重本、一本院校一一数落,还尽往好里说;尤其是那些还愿的,灾消病散之后,在他的怂恿之下,犹犹豫豫间,直选着红票子往捐款箱里放……这永莲寺如果没有黄半仙,应该要黯然失色!他完全是神灵的化身,是此业的天才。他在巫术领域也是独树一帜,原来这一带十邻八乡每逢天旱,就要敲锣打鼓、火炮连天到十里开外的千秋寨去抬杨公和马、汪二夫人施恩降雨,因为那里才是正宫。杨再兴在湖南省新宁县崀山盆溪长大,是南宋岳飞大帅麾下的骁将。追随岳飞前,他有一段先在八峒瑶山造反,后又随叛将曹成落草为匪的经历。被岳飞捕获后随岳家军精忠报国北上抗金,忠心不二。杨再兴北进转兵途中路过东湾,村民开仓蒸粑热情相送。此时人群中有一个叫汪雪云的女孩出落得如花似玉。杨得见大惊,忙对甲长汪五说:“我若凯旋,必回来娶她!”又望着万峰独尊的九龙山顶说:“我若此去抗金杀敌后生还,必在那山顶立阳寨与汪姑娘安身相守;若马革裹尸,也请劳心建一阴寨让我歇脚!”后杨、汪两人来到今大桥村境内的自生桥上,在这里订下终身,这便是民间传说中著名的“杨汪之盟”。
杨壮怀激烈、以身许国以后,汪姑娘践约殉情,以身阴许完成夙愿。后东湾村人便遵杨再兴所嘱,在九龙山顶建千秋寨。这也便是附近乡民,有祈愿必先叩拜杨公的由来。
自从两年前曹劲松成就了他一场“呼风唤雨”,他更是神乎其神,以大师公自居。从此,武冈附近的村寨每逢干旱,就舍远就近,来永莲寺抬寺里供着的杨公老爷,找黄半仙去施法。其实,大旱求雨,本来是一种良好祈愿,所谓神灵保佑必降甘霖,那完全是自欺欺人。也就是机缘巧合呗,碰着了就有,没碰着就没有,人们往往把碰着的一次进行无限放大,也才有了这样那样的神灵和大师。
黄半仙固守永莲寺以后,耐不住寂寞,就拉动袋子田及武冈周边的一些祁剧票友,专门组建了一个戏班子,以祁剧形式排了几个折子戏,其中《杨再兴勇闯小商河》《岳母刺字》《精忠报国》就是当家“菜谱”,黄半仙既演武生、老生,有时还演花旦,出尽了风头,常常赢得满堂的喝彩。
这天中午,永莲寺背后的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黄大牛农场里咩咩乱叫的黑山羊,放羊的两个单身公黄小二和刘小五也不知躲到哪里捂被窝去了;永莲寺下面的苗鱼塘平静得一点涟漪都没有,只有一丝丝飘渺的水汽在水面之上升腾;永莲寺里却不安静,锣鼓唢呐与拉长了的花腔调子,随着袅袅炊烟在山冲里漫卷。
黄小牛和蒋丽推开虚掩的寺门,只见黄小二和刘小五就站在一众祁剧票友围坐的篝火外面,跺着脚,拍着巴掌不住地叫好。黄华平的妈妈人称徐五娘梳着一个齐耳的短发,神采奕奕地在人前人后忙碌着,又是添柴火,又是端茶水,俨然场子里的女主人。她也该要几年才满七十岁,头发也没白几根,脸上浅浅的皱纹要是再施点薄粉,还是十分精致的。她在袋子田是少有的贤惠角色,上敬高堂,母仪子孙,邻里和睦,只是命运多舛,好端端的日子却在去年打了单身,丈夫喝了顿猛子酒引发脑溢血脚一抻就走了。这时见堂侄孙和侄孙媳妇进来,就走过来打招呼。
“哦呦,看什么风把我两个宝宝吹来了,快拢近来烤烤火,先喝杯热茶。”她递过来两杯茶,热情地邀请他们坐。
“五阿姆,您莫客气,我们先看看戏,等我嗲嗲有空时,我们找他有点事。”黄小牛和蒋丽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客气着。
蒋丽从来没有见过这阵势,她不是网红大咖“橙园丽日”么?这么好的素材,打着灯笼都难找,也就迅速进入角色。她请黄小牛帮着拍摄,自己融入了那吹拉弹唱、其乐融融的现场,通过她的解读,一曲由黄半仙和同伴主唱的《杨再兴勇闯小商河》便搬上了抖音。
黄半仙演武生杨再兴,那神色,那装扮,俨然精神抖擞的悍将,随着老生岳飞唱完:
收服了杨再兴精神干练,扫平那九龙山潭州安然。
统雄狮剿太湖贼人丧胆,火攻计释王佑义结金兰。
戚统制挟嫌隙暗施冷箭,多亏了牛贤弟妙药仙丹。
今日里破阵式贼军溃散,破了那洞庭湖再征北番。
忽闻探子来报:“金兀术贼心不死,又率兵南犯,直抵小商河。”武生杨再兴七个旋身把身子抡得像风火轮,握枪站定,怒发冲冠,唱道:
率军卒洞庭湖一场鏖战,刺杀那五虎将贼军胆寒。
接着大义凛然,气吞山河地旁白道:
“这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金寇虽然嚣张,俺也要深入北国,直捣黄龙。纵然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为报元帅知遇之恩,有何憾哉?!”……
一曲终了,那徐五娘也是善解人意之人,端了杯热茶递给黄半仙,等他喝了一口,就接过杯子,贴着黄半仙的脸,附在他耳朵边嘀咕了几句,那神态十分的亲近。黄半仙就离开人群,朝黄小牛和蒋丽走来。
蒋丽正好在片尾补了句:“这就是我年逾古稀、仍浸淫在永莲寺的暮鼓晨钟与传统文化里的黄一先老爷爷,他乐此不疲,和一帮祁剧票友,用特殊的方式,为袋子田村峥嵘奇崛的乡村大变革鼓劲加油!”
黄半仙把孙子和孙媳妇带出寺门外,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杨再兴气吞山河的氛围里,他笑着大声问:“哈宝崽,你们找嗲嗲有什么路径?”
“嗲嗲,你演得好好哦!”还是蒋丽嘴甜,不忘奉承老人几句,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嗲嗲,你的孙伢子现在干的好好呢,已经从部门经理干到副总经理了——嗲嗲,你知道么?袋子田边贸市场和‘航空科普馆’两个项目都是小牛提出来的呢,现在桥西头的征收圆满解决了,您老人家不会让袋子田人看笑话,让别人讲‘你黄小牛祖祖辈辈都不靠谱’吧?”蒋丽看着黄半仙有点皮软了,就挽着黄半仙的手,进一步发起亲情攻势,“嗲嗲,再过几个月就要恭喜您做公公了!到时候鸭婆桥通车了,南航的飞机也快运回来了,边贸市场也差不多建好了,接着您的亲曾孙也该降生了,那时候该是多么喜庆的大好事啊!”
“哈宝崽啊,嗲嗲也有嗲嗲的难处啊!”黄半仙叹了一声气说,“今天是哪个叫你们来找我的?是黄华平还是黄大牛?两个短命鬼,没一点孝心,如果是他们叫你们来的,你们就去找他们,要他们自己来!”
“嗲嗲,不是他们叫我们来的,我们是自己要来的。”蒋丽摇着黄半仙的手继续撒着娇。
“自己要来更没得讲头,要他们自己来!”黄半仙从蒋丽的腕子里抽出手去,径直就回了寺院。
黄小牛和蒋丽张开两张嘴,半天也没悟出一个所以然。这时他们家有两只黑山羊吃饱了下了山,看到两个小主人,居然相互对视着,仿佛在猜想:他们到底怎么了?傻傻乎乎的。
五
黄小牛独自找到曹劲松的办公室复命,把曹劲松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曹劲松想,老人家不图钱财不图名利,两耳不闻村里的发展,还能不管儿孙晚辈的前程?既然蒋丽把黄小牛入了党、干上副总经理,事业处于上升期的诸般利好告诉他,他居然事不关己、视而不见,可见问题出在黄大牛身上。曹劲松立马就给黄大牛打电话,但牛大爷那电话一直没人接,可能正在脐橙园垦地的现场,被挖掘机噪杂的声音盖住了。曹劲松忽然想,黄半仙不是骂“两个短命鬼”吗?还有个黄华平呢?
曹劲松要黄小牛把黄华平叫过来,黄华平正好在办公室。
黄小牛为黄华平倒了一杯热茶,又把中午在永莲寺的所见所闻复述了一遍。
“黄支书,你在哪里得罪过黄老先生了吧?”曹劲松不解地问。
黄华平坐在木椅上,喝了口茶,偏着个头,眉头蹙在一起,沉思良久,实在想不起什么,就说:“他是我五代以内的堂伯,我平时从没对他大声说过话,要说得罪他,难道是上次他到我家喊我娘去永莲寺帮忙,我见我娘常往寺院跑,有时差点忘记家务,我老婆文二妹几次辛辛苦苦从外面做工回来,居然没等到现成的饭菜。我就当着他的面骂了我娘老子一句‘成天脚不着地,女人家哪能天天泡在寺院,家务也不做了,也不注意点影响!’。”黄华平喝了口茶,继续说,“现在寺院里除了初一、十五要拜经,还聚了一帮祁剧票友,久不久又要热闹一番,我娘老子成了他们的专职服务员了!”
“他们当时什么反应?”曹劲松问。
“我娘说‘没做好饭菜,是我的错。但我坐得正行得端,影响哪个了?’一先大爷听了,甩了句‘没煮好饭菜,自己不晓得煮啊?养你们一辈子,还要服侍你们到老啊!’就背着手气咻咻地走了。”
曹劲松感觉有蛮大的蹊跷了,也就让黄小牛先去忙,自己带着黄华平要去会会黄大牛了。于是,再次给黄大牛打电话,电话通了,曹劲松约黄大牛在他的农场场部汇合。
这时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农场正对面的永莲寺也安静了,各地的票友正陆陆续续往回赶。黄小二和刘小五把山羊关进羊圈,也刚好回到场部。黄大牛还没回来,黄华平就给黄小二和刘小五递烟,问了句:“今天票友们又在排戏?唱的哪一出?”
“今天排的是《杨再兴勇闯小商河》,这些老家伙过劲!我还从来没见过黄半仙那么大的戏瘾!”黄小二打开抖音,点开“橙园丽日”的专页,“你们还没刷到吧?蒋丽已经把下午的抖音发上去了,你们看看。”
大家争相打开自己的抖音,一睹为快。
黄华平看得很仔细,当画面中出现他娘老子在场子里端茶送水,尤其是看到她与黄半仙亲密耳语的画面时,他的呼吸明显有点加速,胸口顿时就像堵了一把棉花团。他阴着脸问黄小二:“小二,你五娘今天又去了?”黄小二也是黄华平大家族里的同辈,他们父亲这一辈都是按年龄大小排到第五代上,黄半仙是大爷,黄小二的父亲是三爷,黄华平的父亲是五爷。黄华平知道小二天天守在农场里,又是好事的单身公,应该对黄半仙和永莲寺里的情况再清楚不过,就故意虚与委蛇地说,“你五娘她天天守着个永莲寺干什么啊?”
黄小二本来就无牵无挂,四十几岁了,因为父母死得早,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早年跟着黄大牛在广东当保安,黄大牛回家搞农场他也就成为黄大牛的跟班。黄大牛一直讲要给他找个婆娘,也诚心撮合过多次。有一年,黄大牛外家一个堂兄走了,堂嫂比小二还大六七岁,大牛去说合,而人家竟然要黄小二倒插门。黄小二卵睾子来了火,宁肯打单身也不答应。他认了一个死理,跟定了黄大牛,如果有女人跟他,他们一起给牛大爷看场子。黄小二越是这样,牛大爷心里压力就越大,他也就到处放信,只要有合适的,他就愿意释放长期岗位,高底薪、包住房养着,保证他们衣食无忧、熨熨贴贴。可能黄小二的姻缘还没来,反正一直没有女人眷顾他。但单身归单身,他对男女之间的是非却是格外的上心。别看他只守着个方寸之地,但他的耳目,却张开一张大网,谁家有个夫妻反目,哪个男人对哪个女人有点小心思,哪个当家的打工去了多久没回家什么的,好像都找他做了登记,他是一一在案,了然于心。至于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永莲寺,哪能跳出他的法眼?见黄华平问他,他也不管刘小五对外会不会放高音喇叭,也不管曹劲松听不听得懂袋子田土话,口不遮言就说开了:“华平老弟,只怕五娘早就上了大爷的贼船了!”
“小二,莫乱放狗屁!”黄华平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黄小二的鼻子,“唱山歌也要谱子,千万莫乱嚼舌头!”
“丢,嘴巴干净点好不好?没大没小!”黄小二跟着牛大爷时间长了,黄大牛的口头禅也学上了他的嘴巴,再说这袋子田他也不服天不服地,只服牛大爷。因而对黄华平,他是满不以为然的,“老弟,莫狗眼看人低!我乱嚼舌头?我跟你讲,现在五娘和大爷还在寺院里,我们可以当面去找他们对质!”
黄华平像蔫了的黄瓜藤,再也抬不起头了;黄小二却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耳闻目睹的“奸情”故事。
那是今年中秋过后一个漆黑的夜晚,连星星都懒得出来值更了,月亮更是压根就没出来。黄小二那天夜里浑身燥热,横竖睡不着,就索性爬起来,点了支烟,走出宿舍。却见对面的永莲寺突然亮起了灯,他看看手机,已经凌晨两点钟了。咦?难道黄半仙还没睡?那就去找大爷讨杯茶喝。黄半仙采有正宗的野山茶,又有炒茶的好手艺,常常让黄小二喝了问根根。黄小牛就打开手机的电筒,穿过场部,跃上苗鱼塘的塘圹,再跨过几级水泥磴子,就到了永莲寺的前坪。他在坪前停了停,正准备喊门,却听到寺里有男女对话的声音。
“他五娘,这么黑黢黢的天,莫回去算了,明天早上早一点回去。”是黄半仙的声音。
“我深更半夜出来,孩子们都不知道的,要是突然发现我不在屋里,整个袋子田去找,不闹个大笑话,明天就是袋子田的头号新闻,我们还有脸活么?”是徐五娘执拗的拒绝。
“整个袋子田晓得了不好吗?晓得了,正好我们就可以公开在一起了,不用再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了!”黄半仙好像要抱徐五娘,呼吸有点急促。
“好了,好像还年轻啊,没完没了。”徐五娘戏谑黄半仙,“哎呀,我要回去了,以后不能这样了,这样会出丑的!”
“丑么子丑?只准年轻人卿卿我我,不准我们老年人自由恋爱啊?我偏要轰轰烈烈爱一回,放着鞭炮公开娶你!”黄半仙信誓旦旦。
“有本事你就跟你崽女提出来啊!反正如果儿女没有说通,下次我再不来了,我要堂堂正正做你的女人。”徐五娘就要拉门闩了。
黄小二赶紧躲到坪前的水泥磴子下面,瞄着了身子。
“你硬要走,那我送你回去。”黄半仙无奈地开了门。
“你送我过前面的坟山,然后我自己回去。万一给人看到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徐五娘央求着。
黄小二看着两个老人沿着通村公路往西的方向走了,自己也如获至宝地撤走了。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这个惊人发现告诉了黄大牛。
黄小二讲得手舞足蹈,黄华平却听得眉头紧皱。曹劲松尽管只听懂了一半,但大意是明白了。不就是两个老人之间相互爱慕,因为惧怕儿女不同意,而偷偷摸摸进行幽会吗?
这时黄大牛也回来了,见黄小二意犹未尽地看着自己,而黄华平又无地自容地三缄其口,立马就明白了七八分。
“你们在讲我爷老倌和五娘的事吧?”曹劲松连打几通电话,加上儿子黄小牛也跟他讲了父亲的情况,黄大牛也不遮掩了,干脆就放起了高音喇叭,“曹书记啊,家门不幸,大伤风化!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在永莲寺里偷鸡摸狗——不成体统!黄小二第二天告诉我,我当天就跟我爷老倌讲,你愧对佛祖,愧对杨公老爷,佛门净地,进寺院还要洗手净身,岂能‘偷鸡摸狗’干龌龊事?”
曹劲松听到黄大牛把父亲批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而黄华平又不敢声张、徒生闷气,他再也不能沉默了:“牛大爷,难怪你爷老倌骂你是不孝子孙,是短命鬼!扼杀人性是最大的犯罪!我原来以为你不知道你父亲和徐五娘的事,你既然知道他们你情我愿,为什么硬生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不是明摆着扼杀他们正当的生理需求和合理的情感追求吗?他们两个的配偶都先走了,都单身着,且都钟意对方,有深厚的感情基础,即使在寺院里用某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愿望,那也是情投意合的事。上帝也好,佛祖也好,哪有棒打鸳鸯的事?你举个例子给我看看——”
曹劲松说到这里,看看黄大牛,又瞥了一眼黄华平说:“黄支书,你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难道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黄华平真是服了曹劲松,原本一个棘手的烫手山芋,到了他手里怎么就是香饽饽了呢?他抿了抿嘴,眉头顿时就舒展开了:“牛大人,还能怎么的?通知族里看个日子,给他们摆桌酒呗!”
“好咧,我来安排!”黄大牛一个哈哈打得地动山摇,“丢,还看什么日子?选日子不如撞日子,就放到明天上午!小二、小五,今晚就宰鸡宰羊!”
曹劲松拍着黄华平的膀子,指着黄大牛说:“这个牛大爷,见风就来雨——要得,明天来喝酒!”说完就要走。
“丢,见我要宰鸡宰羊了,你就要走——还算什么兄弟?还要不要我爷老倌同意让出那块山地?”黄大牛卵睾子都急了。
曹劲松无奈,摇摇头,只好和黄华平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下来。
六
自从黄半仙松了口,袋子田边贸市场推山的数台推土机、挖掘机就进了场。看着那卷扬不倦、机器轰鸣的场面,黄半仙多次带着他那帮祁剧票友来现场看热闹,让这帮感叹自己宝刀已老、青春不再的老者,生发出好多生不逢时的遗憾来。这人啊,只要搭对了经络,就会一通百通、畅然无阻。就拿黄半仙来说,在黄大牛为他和徐五娘举办的家族代表通气宴会上,儿女们嘴巴一顺,这老头子给台阶就下,让到场的曹劲松也未料及。
“爷老倌,我怠慢了您老人家和五娘的情意,搞到今日才向家族长辈们通气,向你和五娘赔不是啊,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甜蜜!”黄大牛带着婆娘欧倩给黄半仙和徐五娘敬酒。
“大爷,喝了这杯酒,我就再不是没有爷老倌的崽了,你以后就是我们的亲爷老倌了!”黄华平和妻子文二妹端起酒,眼睛也湿润了。
黄半仙把大半杯酒一饮而尽,丢下杯子,拉近徐五娘,再把黄大牛和黄华平两家子拉拢在一起,感慨万千地说:“有你们这份孝心,我和五娘保证活够一百岁!”
“老爷子,村里的工作你老人家还要多担待,多支持啊!”曹劲松拉着黄小牛各自端了一杯酒去敬酒。
“曹书记,天地良心,南航是袋子田的大救星!这么两年多,一桩桩,一件件,袋子田人民心里有数,铭记在心!”黄半仙拍着黄小牛的肩膀,“哈宝孙,那座山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边贸市场要多少就挖多少,莫到时候嫌少了另外起炉灶,费事!”
一屋人皆大欢喜,煞是喜庆。
等袋子田边贸市场和航空科普馆的设计图纸一出来,“橙园丽日”蒋丽一下课就往工地跑,看着踌躇满志、忙得不可开交的黄小牛,心里充满了怜爱与不舍。为了减轻小牛的压力,尽早在招商上理出头绪,她利用周末和假期带着婆婆欧倩去湘西花垣县茶峒古镇的边城集贸市场、邵阳县犬木塘水利枢纽坝滩夜市、长沙县湘峰村林下经济示范区观摩学习,还向当地的一些苗药、酿酒大王和特产大户发出进驻袋子田的邀请;回来以后,又绞尽脑汁,通过比较分析、视觉渲染,连续发布了《苗药大王说袋子田》《米酒大王刘文和的袋子田梦》《欢迎你到袋子田边贸市场来》等极具煽动性的视频,配以自然和人文相得益彰的渲染文字,加上“航空科普馆”货真价实的退役飞机做噱头,在抖音平台推出以后,关注的网友有数万人之多。
袋子田公司在村部挂上“袋子田边贸市场招商部”的牌子,又马不停蹄在村里招了几个标致的姑娘、嫂嫂,她们穿着大红旗袍、斜挎着白底黄字“袋子田边贸市场隆重招商迎宾”的绶带,阵阵鞭炮响过之后,就一字儿排在村部的前面。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黄半仙居然带着他那个临时祁剧班子,唢呐与锣鼓齐鸣,吹吹打打、招招摇摇地赶了过来,要求公司为他们腾出场地,他们要免费为公司招商活动呐喊助威。这可把村支两委和驻村工作队的同志们乐坏了,有了他们的乐呵,别说周边看热闹的村民,就是乡里、城里的上班族,也会拐着弯弯想着法子来看风景。
第一个签约边贸市场的大客户真还是米酒大王刘文和,他在全国的乡镇农贸市场有几十几个摊位,全是现酿现卖,货真价实,酒度有高低,价格有档位;半机械化的设备加传统的酿酒技术,每个市场一排开就是数十个三百斤的陶瓷酒缸,十里八乡都能闻得到那翕动鼻翼的浓浓的酒香。他眼睛眨都不眨,要了三个门面,一签就是十年的合同,还按规定当场付了每个门面五千元的诚意金。这诚意金制度,还是源于脐橙园招标的时候,为了防止流标特意设定的。是啊,费尽了周折,如果一家伙反悔不来了,岂不前功尽弃?因而返悔可以,那这一万五千元可就打水漂了。
为了庆祝旗开得胜的第一单,蒋丽专程赶过来录了一期视频。老朋友见面分外热情,又是拥抱,又是合影,想当初在沈从文笔下的茶峒古镇见面时,蒋丽曾经承诺过:“刘总,你要是过来赶上签第一单,我要公司给您打个九折的优惠。”这刘总旧事重提,黄华平也不含糊,当场就给刘文和让了折扣。然后,鼓乐齐鸣,欢天喜地,这一切被蒋丽以《米酒大王刘文和抢滩袋子田》为题收入视频,在网上广泛传播。
黄华平见黄小牛和蒋丽在招商上抢了头彩,自然心里有几份失落。他原本娘老子外家武冈的法相岩有个姨表,是武冈鼎鼎有名的挂炮企业老板,祖传生产、经营挂炮百多年,生意覆盖了武冈、新宁、城步、绥宁、洞口几个县,黄华平曾经去动员过一次,对方满口答应。却因黄半仙作梗,黄华平事情一堆,就迟疑了催促,不想被刘文和抢了先机。黄华平想,无论如何要让表叔爷来签下第二单,再不能拖后腿。
黄华平向村里请了半天假,开了车,带上徐五娘,就赶向了法相岩。他带上了袋子田边贸城的设计蓝图,光看那雄伟壮观的牌楼和片区分明、整齐划一的门面,以及下营上宿的合理规划,水电交通完善、前后栋间的科学布局,他自己都信心满满。同时他也把刘文和签下的白纸黑字、红坨坨把关的合同带上了,给对方也吃个定心丸;当然,把娘老子带上是给招商上个保险,再怎么那也是二姨娘的儿子大姨娘的女,实实在在的姨表亲。
一路平平整整的乡村公路,走了近一个小时。绕到一个山包的下面,只见整个山头布满了几十个蒙古包一般大小的形状统一、间隔稀疏的独立房舍,那是数十个独立的挂炮生产车间;而山下是一栋四层楼的别墅式的带围墙的大院。高大的门楣两边挂着两块醒目的招牌,右边是公司党支部的、左边是公司的;门楣之上是无数块关于安全、生态、行业协会的长方形牌匾;门口有保安把守,笔挺笔挺地站着,给人以威严的肃穆感。
经过通报,西装革履的李总迎了出来。毕竟是亲老表和表侄大驾光临,规格还是蛮高。那边一众亲朋接待徐五娘,这边李总就和黄华平到了茶室兼接待间,两叔侄一边喝茶,一边就直接进入了主题。李总看着“袋子田边贸市场”的设计蓝图,眼睛一下就亮爽了,微微颔首着,但转眼就蹙紧了眉头。黄华平心里凉了一下,唯恐另生事端。
“老侄,袋子田边贸市场基于以往的历史,想法还是成熟的!对我们而言,莫说你们有两县传统的圩日,即使没有,我们的用户也在广阔的乡村。”李总很有儒商风雅,说话不急不慢,不惊不乍,“我看了你们的设计图,你还说请我去揭头榜,好在我也没去赶那个急!”
黄华平刚被表叔提上来的兴致,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他是满怀希望来促成表叔进驻袋子田的,听表叔这一说,心里发了毛:“表叔爷,还需要在哪些方面进行完善吗?”
“你不太了解我们是个什么行业吧?我们即使搞零售,也需要特殊行业的许可证。”李总又是一副慢条斯理的腔调,“我们在袋子田搞批发,不仅需要门面,至少还要有一个一百平米以上的独立仓库啊!你不解决我安全、独立的仓库,我就没法到你那边落地哦!”
“表叔爷,在不改变设计的前提下,我可以把我娘老子他们独门独户的老屋,给您做专用仓库!”黄华平很坚决地表了态,“需要什么手续,我们配合办好。怎么样?”
“那就没问题了!”李总也不含糊,“那我要五个当口门面,签十年合同,仓库另外付租金。”
“表叔爷,你不就是批发挂炮吗?你要那么多门面干什么?”黄华平心里巴不得李总多签几个门面,但看他有点反常,十分不解,“你不会把我们的门面当原始股票,囤积居奇,再待价而沽炒门面吧?”
“老侄,你猜对了一半!”李总笑而不张,神秘而平静地说,“我们做生意的,讲究兵贵神速,我多签几个门面,是为同类品牌或同地品牌做储备的,比如我做挂炮的,是不是要考虑接纳一个搞烟花花炮的?我自己没有,我可以引进浏阳的啊。另外,我们老武冈不仅仅有挂炮,还有卤都之称,那些个卤鹅的、卤鸭的、卤豆腐的,看着我进来了,他们不会靠着我来做生意吗?我不储备几个当口门面,届时门面签得差不多了,这里一家,那里一家,怎么体现‘武冈效应’呢?再说,万一门面势头好,我毕竟是原始股,说不定还会赚点差价吧。一句话,你老侄牵头搞开发,我总得全力支持啊是不是?”
黄华平叹服得五体投地,一边恭维着表叔,一边急不可耐地拿出合同,他连公司的合同章也带来了。签完字以后,交了诚意金,开了收据,两个红色的印章一盖,叔侄间两双大手握在一起,进而把两个喝茶的陶瓷缸子碰得山响。
七
边贸市场的招商引资进展得十分顺利。黄小牛在蒋丽襄助之下占了上风、抢了头彩,黄华平尽管屈居第二,但以多取胜,两叔侄应该扯了个平局。然而,接下来的走势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随着蒋丽在抖音平台日日翻新“袋子田消息”的传播,袋子田概念一时炙手可热。邵东那些搞日用小商品的、廉桥那些收购药材的、全国各地生产衣服鞋袜的,卖种子、肥料等农用产品的,甚至卖狗皮膏药、老鼠药的,应有尽有,一时就挤烂了门槛,好在市场设计了门面区和摊位区,那些没有签到门面的,退而求其次就抢起了摊位,第一期八十个门面、一百个摊位早就抢签一空。袋子田附近的安山豆腐大王刘总,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挨着武冈挂炮老板李总签了一个门面,看到形势火爆,就想把豆腐作坊整个移到袋子田来,也学李总在一户农家租了烘烤车间,但一个门面怎么也打不得转转,横起竖起就要李总腾一个门面给他。李总哪里肯依,刘老板就找黄华平去说情。商人自古最薄情。真应了一句“商人看待世界的眼睛里,只有‘利益’二字”。那李总怎么说?要门面可以,腾一个给他,但要五万元的转让金。黄华平磨破了嘴皮,还说豆腐大王也是一个远房的亲戚,最后李总像剐了心头肉一般,答应少一万元。刘老板无奈,还是狠起心接受了。事后,刘老板如丧考妣,就是忽闪之间的迟疑,硬生生就损失了四万元!这要卖多少块豆腐、搭进去多少个没日没夜的起早贪黑啊?!
与边贸市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航科普馆项目显得异常冷清。按照设计,罩在飞机上的停机棚,像一本书脊朝上翻开的大书。飞机参观区呈完全开放状态,四周有护栏,远远地可以清楚地看到飞机的全貌;停机棚的左边是一栋通透的长条形建筑,分为各式飞机(照片)展示区、飞机重要零部件(实物)展示区、南航发展简介、南航袋子田驻村成果展示区、航空科普讲堂五个功能区;进入飞机参观区和科普展馆前设置有行包寄存区、购物商店、航空科普书店;展馆的最左边,是摩天轮、海盗船、碰碰车等少儿游乐项目。推土填埋和三通一平建设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但依托增值的少儿游乐项目及书店、商店等服务项目却一直无人问津。
曹劲松感觉有可能大家曲解了南航的意图,或者方向上有必要做适当的调整,便把大家召集拢来,又开了个诸葛会。
“各位,南航总部对退役的飞机不许对外售卖门票做了明确规定,并不意味着我们整个科普馆不能对外开展经营活动。我们要使科普馆长续发展,必须以馆养馆,国家不会拨付我们场馆建设资金和人员工资,那我们只能通过其他增值项目的创收来维持基本的运转。”曹劲松首先开宗明义地说,“比如,为确保飞机的安全,严控带包进场,对每一个进入飞机观看区的人收取一元钱的行李寄存费;再对观看科普展管的人收取二十元的门票费,我相信物价部门肯定会批的。另外,加上商店和书店的营收利润,大家估算一下,如果第二期的少儿游乐项目未启动,有不有开放的可能性?”
“曹书记,行李寄存费确实收不到什么钱,再说附近的农民兄弟是不会带包的;家长带小孩来的话,如果家长不进去,小孩还带什么包?商店的利润也不会很高的。因而如果进入科普馆不收门票,指引观看飞机要人,科普讲座要人,几大功能区引导参观要人,门口要保安维持秩序,没有五六个人是施展不开的。那么养五六个人,一年下来,没有三十万元是不行的。”黄华平接着算起了细账,“一年按五千人计算,全部收行李寄存费也才五千元;商店和书店每人赚他们五元钱,也才二万五千元。这个缺口太大了!”黄华平继续说,“即使每个人收二十元一张的科普展馆门票,也才十万元——整个加起来起码还有一半多的缺口!”
“黄支书的帐算的很清楚。这也使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科普馆必须依托南航飞机的噱头,走稳走实亲子游和研学活动相结合的道路!”黄小牛明显感觉到黄华平这笔账算下来,完全可以否定科普馆开放的必要,从而对保留整个科普馆系列项目造成致命性的打击。他进而有理有据地阐释道,“如果没有南航与袋子田将近三年的不解之缘,南航科普馆就可以落在县城或其他任一地方,那也就不会有所谓‘大桥经济’的谋划!不要忘了,我们之所以在袋子田边贸市场能取得骄人的招商成绩,与‘南航科普馆’遥相呼应的噱头是有直接关系的。我们不能过河拆桥,更不能鼠目寸光,要放眼整个袋子田发展的全盘来谋划每一个项目!我个人认为,科普馆少儿项目的招商不是重中之重。试问各位,难道我们把科普馆旁边的少儿项目搞好了,就可以拉动周边各地的孩子们来买门票赚钱了吗?按照黄支书算的账,我们再把门票提高一倍,难道就不亏了吗?照样亏本!所以我们必须把科普馆、少儿游乐、山地车项目、野炊、脐橙园地劳作实践活动、栽田插秧等结合起来,做一个科普研学的基地项目来操作,有吃有玩有住地,又有劳作实践、科普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