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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袋子田边贸市场选定在农历年前开业，是看准了春节前购买年货的一波好行情。其实，按照工程进度，市场主体的外墙粉刷还没搞完，四周的围墙也没完工，后面刚扩容的停车场还没有水泥硬化。主张提前开业呼声最高的就是市场的招商部长黄小二。以他的判断，做生意同样讲究“一年之计在于‘春’”。也就是说宁可边做边像打好唱戏的“开台”，也不要错过了购买力旺盛的春节行市。
黄小二自从被任命为袋子田边贸市场的招商部长，整个人也精爽了很多，别看他长得精瘦精瘦，没想到那黑不溜秋的皮囊裹着的全是货真价实的金点子。他的这个金点子，是在全村公开招聘面试会上提出来的，他的建议不仅使他坐实了袋子田边贸市场招商部长的交椅，还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这不，原本打算放假回长沙过年的南航湖南分公司驻袋子田村工作队长兼第一书记曹劲松和队员们，也调整了春节休假计划；那些村支两委的干部及边贸城刚招聘到岗的李小秋和王岐贵，全都派上了公活，无一例外地要到市场值班，专人专位铆在货物安全、车辆引导、交易监管的岗位上。
想起那次招聘会上的情景，黄小二还是浑身是劲，余味无尽。但进入终评的三位都被纳入袋子田边贸市场，可见村里是真正到了用人之秋，对人才是到了求贤如渴的地步了。那王岐贵肯定是个人才，在外面打拼多年，还管过大厂，能回村里是袋子田之福；而村里让秘书李小秋到市场兼职，分明是想给他锻炼的机会，积累经验以后，要把他派上更大的用场。黄小二对村里给他们三个的分工安排口服心服，同时对自己未来的发展也信心满满。
这一天，寒风凛冽，水田里结了一层薄冰，村道两旁的树叶也裹上了一层晶莹的白衣。村部彩旗猎猎、横幅招展，年关将至，很多打工的青年男女都归巢了，考场内外站满了看热闹的群众，他们嬉笑着，调闹着，把一个肃杀冷冽的隆冬喧闹得热烘烘的。
这次招聘把条件适当放宽了，只要四十五岁以下的袋子田村民，不分男女，不讲出身，也不论学历高低。说透了，村里在考虑学历的条件时，是给黄小二留了一手的，因为他就初中毕业，父母不在了，爷爷奶奶送不起了。再说，英雄不问出处，有真本事，别被学历杠住了。然后在全村张榜，并在广播里广而告之。经过初选，最终在村支两委秘书李小秋，妇女主任林萍的老公、在外资厂里当过几年主管的大专毕业生王岐贵，以及黄小二三人中挑选。
村秘书李小秋是大学毕业以后在外面打了几年工，才回来选上村干部的。他干秘书也快一届了，觉得如果能在招商部长的岗位上锻炼几年，对个人能力的提升和复杂局面的把控是大有裨益；而王岐贵呢，他在外面干的好端端的，却耐不住与老婆分居两地的煎熬，再说社会上还有黄华平觊觎自己老婆的传言，何况这袋子田搞得风生水起，缺的就是各方面的人才，他尽管在东莞一家外资厂做到了主管，但毕竟始终是给别人打工，在家乡干出彩，不是自己当家做主吗？这对黄小二来说，就是面对两个有高学历的、有工作经历的强硬对手。原本鉴于“袋子田航空科普研学基地”招商的需要，在广州水果市场霍董来袋子田之前，对村支书黄华平提出了一个“哪天喝黄小二的喜酒我就哪天来袋子田看你们”的条件，村里专门就“黄小二脱单问题”开了一次会，还为黄小二在袋子田边贸市场释放了保安部长、后勤保障部长两个岗位。也就是说，那两个岗位黄小二可以随意选一个。但偏偏黄小二不信邪，他要和两个大学生抢那个招商部长的位置，以彰显自己是凭本事吃饭，要彻底改变自己在村民面前“找不到婆娘的单身公”形象。那么，既然你不信狠，评委们也就“鸡蛋里面挑骨头”，横着竖着要分个高低了。
主考官由包片的唐副乡长、第一书记曹劲松、村支书黄华平、村支部副书记黄小牛、驻村工作队老李五人组成，村妇女主任林萍做主持，驻村工作队的小李做记录。
这次竞聘是精彩而令人期待的。曹劲松的目的就是想让选手们通过思想碰撞绽放光华，既展露才华，又能综合他们的金点子，为袋子田边贸市场的后续发展奠基。同时，白猫黑猫只要捉老鼠就是好猫，这不是用人之秋吗？如果是人才，悉可奔“袋子田”而来。
首先登场的是村秘书李小秋。他正襟危坐，环视席间，一种主导现场的气势自然天成。
主考官曹劲松看着这个朝夕相处的年轻人，心里萌生了钦佩的敬意。这小子，年纪不大，少年老成，平时说话不多，但很有原则性。即使有个人想法，一旦形成决定的事，也就从不含糊，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曹劲松很想知道他内心对袋子田边贸城发展的真实想法，就问：“李秘书，我想听听你关于边贸城发展的高见和招商方面的策略。”
李小秋把身子向麦克风靠了靠，略加思索，就平静地说：“袋子田边贸市场无疑是‘大桥经济’‘一桥两翼’谋划中比较成功的杰作。从首期招商的效果看，基于南航概念和‘航空科普’‘退役飞机’的噱头，才有了目前供不应求的势头。但从招商客户的构成看，除了一些面向农村市场的大户，很多还是跟风追热的小户，比如那些卖农资的、卖日杂百货的，他们完全把希望寄托在市场能够做稳做强之后，依托强大的人流量、影响力赚钱，如果我们没有后续炒作的话题和卖点，前不着乡镇，后不着县城，一个边区小村，是很难支撑起一个上规模的市场的！如果后续乏力，即使签了长期合同，他们宁肯亏本，也是会撤走的。”他扫视全场，言辞变得激烈起来，“因而，稳住大户，就稳住了市场！怎么稳住大户？除了在宏观层面将科普研学基地尽快落地运行，提增袋子田航空边镇的人气和影响力之外，就是要贴身服务，随时掌控大户的动向和经营情况，随时对缺位小商户进行替补！”
曹劲松原本想对每个应聘者发起不同的话题，这下他突然觉得也可以就同一话题，尽情展示各自的智慧空间。也就与旁边的唐副乡长耳语后，立刻打断了李小秋的讲话，转而对毫无思想准备的王岐贵说：“岐贵啊，如果市场人气不够，大客户思想波动较大，你有什么救急的办法？”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对于家乡这些年在南航主导下翻天覆地的变化，我除了由衷感佩之外，也常常在思索：我们袋子田曾经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圩场吗？你们发挥无限的想象，制造无尽的噱头，成就了今天‘一桥两翼’的完美构想，而且有‘航空科普研学基地’的跟进，理论上我们亮点纷呈、精彩不断，断然不会出现市场疲软的现象。”王岐贵不愧为外资厂的高管，只见他先扬后抑，迅速进入了主题，“我们人有一个惯性，事物的发展也有一个惯性，那就是‘审美疲劳’。因而，我们在企业管理过程中，久不久就会更换一些话题，哪怕组织一场交谊舞会，组织一次厂内的野营烧烤，让大家被流水线麻木的神经鲜活起来；夫妻之间的‘七年之痒’也就是‘相看生厌’、审美疲劳的表现。那么，在边贸市场运营中，如何避免审美疲劳？我认为必须不断制造新闻话题，比如请大品牌冠名组织各种形式的购物节、商品拍卖会、抽奖活动等，就是最直接的办法。”
听到这里，各位评委都表示赞同地微微颔首，曹劲松也就踩到这个正点上，将左手食指点到右手掌心，示意王岐贵停下，他要给黄小二留一点发挥的空间，就笑着对黄小二说：“小二兄，把你放在最后，原本是要吃点亏的，但我还是给你留了很大的发挥空间的——我问你，就拿我们现在这个节奏，市场什么时候开业时机最佳？用什么最直接的办法激活附近农民的购物欲望？”
黄小二今儿个收拾得精精爽爽，把个平时毫不讲究的“马桶盖”头型梳成三七分的新式样，只见他理了理右边的头发，干咳了一声，精瘦的身子发出浑厚的音响：“各位领导，我没有他们那么多理论，哑牯子三担柴，讲的也只拣实在的，我认为不久就是农历新年了，尽管到那一天，也许市场主体的墙面还没有粉刷好、围墙和停车场也没有完工，但做生意也讲究‘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可是春节的‘春’。我建议要把原定正月十五正式开业的时间提前到腊月二十二左右，别看时间上只差那么二十几天，但却跨过了一个重要的‘年’。”说到动情处，他进而把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开了，“我给你们讲讲我曾经的老板、广州水果商霍董的故事。那一年，霍董与我们市场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初定在年后开业。然而各地的水果批发商和坐摊的业主们一致要求节前开业，不想错失春节前的行情。面对市场没有完全建好，配套设施还没有完全到位，大部分安保和管理人员也放假离穗的情况，仓促开业势必困难重重。但迫于形势，霍董宁肯多花三倍的代价，加薪加酬留住少部分尚未回家过年的管理和保安人员，不仅稳住了很多并未计划打持久战的业主，还以无限当量的春节购买力，叫响了自己的品牌。年前开业，是有难处。但千金难买一个‘年’，我们把‘年’鼓动起来，那是多大的杀伤力啊！”除了鼓动农历年前开业，他还不忘促销的放招，“我认为开业前，要鼓动各大商户走出去，给自己做推销的同时，也给‘袋子田边贸市场’打打广告，除了刚才王岐贵讲的什么购物节、商品拍卖会、抽奖活动外，我建议今年开业前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赶紧印制‘袋子田波音-737参观入场劵’，凡是到袋子田边贸市场来购物的，每人可得一张入场券。我们参观南航捐赠的退役飞机不要钱，但总得按先后顺序，有计划去看吧？另外，现在不是兴这个码那个码么？赶紧在我们村的网站和蒋丽的视频多媒体上公布购物预约码，扫码成功的，凭购物码到现场实行八折优惠。”
黄小二边说边敲着桌子，把看客和考官们带入了他的节奏里，待明白过来，一个个瞪着眼睛互相张望，噫？这是那个一直打着单身、庸庸碌碌的黄小二吗？惊喜过后，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面试的目的原本就是一场招才会。评委们一合计，当场就决定将三人全部录用到袋子田边贸城，李小秋任常务副总经理(兼任，仍干着村秘书）；王岐贵任副总经理；黄小二得偿所愿，成功出任招商部长。
黄小二关于袋子田边贸市场春节前开业的建议，首先得到了进驻边贸市场的武冈挂炮商李总、酒业大户刘文和、豆腐大王刘方正，以及日用杂货、糖果副食、时令水果批零商户的广泛拥趸。得到春节前开业的确切信息后，挂炮老板李总专门从厂里开了一台三向带屏幕的电视宣传车，在武冈、新宁的城乡街道和山村旮旯将“袋子田边贸城”像唱山歌一样轮番热炒，那“一挂也是批发价”的诱惑、“湘西南最大集贸市场”的好奇、“请到袋子田看飞机”的邀约，唱得小伙子心里发痒，唱得姑娘脸上发烫；而那个豆腐大王刘老板也不甘落后，他原本就供了几十个三轮车的散户，这下也喇叭齐开、哗声一片，把“安山豆腐▪安山血粑”穿插成“安山豆腐▪袋子田血粑”，后面还不忘来一句“百年老店▪中看好呷”；至于那刘文和的米酒，更是把几面一米高的大鼓，描成“刘氏米酒▪袋子田制造”的酒缸子，在周边乡镇擂得山响，连鸡鸭养牲听了也迈开了醉步……
最忙的还是黄小二，他的婆娘文三妹坚持赶在市场开业前，把从黄大牛手里盘下的门面开了一家“鸭婆桥头饭店”，黄小二是实在挤不出时间帮她，就让她与她的姐姐文二妹合伙。黄小二原本自己没有车，一会拉着已经成为连襟的黄华平，一会又去求黄小牛，让他们载着他去周边乡镇的大街上拉横幅，这横幅也不是随便拉的，要到所在县城、乡镇的城建部门去报批。那些个标语集中了大家的智慧，一看还是蛮煽情的。如“扫码购物到袋子田，价廉物美好商量”“购物领券可看飞机，家得实惠儿女受益”“南航帮扶袋子田振兴，天翻地覆提振精神”“边贸市场应有尽有，批零兼售不欺童叟”“鸭婆桥上风雷吼，袋子田振兴显身手”……言简意赅，切中精神，加上每条中间打上一个显眼的购物二维码，把周边群众的购物欲望完全吊了起来；而黄小牛的老婆蒋丽每天根据黄小二发回来的现场照片和视频，接连制作了多期视频在她的矩阵发布，把个“袋子田”炒成了盛世“大唐”。
二
黄小二家的“鸭婆桥头饭店”在边贸市场第四排的最西头的位置，站在围栏旁，可以看到已经通车的鸭婆桥和桥西头南航捐赠的波音-737飞机，以及飞机旁正在装修的航空科普馆。说到这个袋子田边贸市场和航空科普馆，这可是当年袋子田启动“大桥经济”“一桥两翼”项目的重头戏，也就是借助新修通的鸭婆桥，在桥东建袋子田边贸市场，在桥西依托南航捐赠的退役飞机建设航空科普馆。黄小二在进入市场大门的最右侧，竖了一块广告灯箱，“鸭婆桥头饭店”几个白底红字显得格外闪亮。这个门面就是黄大牛匀给他的，几乎低于成本价给了他，成心就是扶他们夫妻一把。尽管市场还没正式开张，但准备新张的商户正在未雨绸缪，调货的、装修的，已经人来人往，十分喧嚣。而商户们忙得像个陀螺，哪里还有空办饭，就在黄小二的饭店订快餐，把小二婆娘文三妹和他的姨姐文二妹也累得接不上气。而为了支持黄小二的生意，曹劲松干脆就把驻村工作队几个的一日三餐也交给了饭店。
瞧准天黑的时候，估计这时候该是客去人稀的空档，刚从城里开了几天会回来的曹劲松带着两个队员就赶了过来；而这时黄华平和黄小二也正好从武冈城里拉了宣传横幅回来，两拨人一汇合，就整成一桌。黄小二就嘱咐文三妹：“婆娘，今天的账算我和华书记的，多来几个菜，再烫一壶小酒！”他把黄华平喊成“华书记”，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变化，算是给够了黄华平面子。
“我们的账照记，多的一起平摊。”曹劲松突然狐疑起来，“哎，你们合伙做生意啊？这连襟连襟，心连着心啊！好事！”
“门面是我的，生意是合伙的。”黄小二还是清白人，连襟归连襟，主权还得守住。就笑着说，“这不三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二妹也没什么事，两个‘无产阶级’不就联合起来了？”
“小二，你莫没大没小，二妹可是你姐姐，我就是你姐夫子。”黄华平扬了拳头隔空“砸”向黄小二，嘴里却乐不可支，“以后要记得改口啊！”
“那我可是你黄家屋里的老哥，比你大一个年头哩。曹书记，你讲句公道话，到底是依家屋里喊还是依外家叫？”黄小二半认真半开玩笑，“你讲了算！”
“我说呢，这得看你把婆娘放在什么地位——三妹，你过来一下，”曹劲松看着正在演奏着厨房奏鸣曲的文三妹，就想调调气氛。三妹从厨房走出来，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略施粉黛的脸上一对小酒窝在冬日里红扑扑的。见她和颜悦色，曹劲松也就继续作古正经地开玩笑，“三妹，你姐夫是小二的老弟，按理你姐夫要叫你嫂嫂，我说呢，这个辈分，要看男人把女人放在什么地位，看重了，就依外家来，看轻了，就依男家来，你讲对不对？”
“曹书记讲的对，就按你定的叫！”她快人快语，笑吟吟地快速就折进厨房，“哎呀，差点烧锅了！”
“丢，我平白无故矮了半截！”黄小二又用上了黄大牛的口头禅，“也罢，谁叫他是我的媒老倌呢，等会当姐夫子的可要多喝杯酒啊！”
厨房里的两姐妹边嘀咕边浅浅地笑，这边黄小二就一个劲地催：“肚子都饿扁了，先上个菜吧！”
文三妹还真是块做餐饮生意的料子，不仅风风火火、心灵手巧，还春风满面、笑靥如花，任你怎么催，任你怎么急，都能顺着你，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是深谙其道。这会，见黄小二实在顶不住了，就把炒好的酸辣大肠和豆腐丝炒肉端了上来，嘴里唠叨着：“看把你们饿的，每个人先吃点饭垫垫底吧。”接着就去把个高压饭锅端上来，给每个人盛了饭，又善解人意的加了句，“酒是要喝的，我今天特意给你们留了点大水江里的碎鱼虾米，那可是下酒的好菜！”
人到了饿的极限，又被色香味俱全的酸辣大肠诱惑着，可谓味蕾大开。一个个急的像要赴约似的，未等菜上齐，哥几个狼吞虎咽就把两碟菜干了个精光；那边两姐妹互相接力，总算把碎鱼小虾和血浆鸭先后端了上来。这时，烫在炉子里的米酒已经翻滚了，黄小二也来劲了，看着每个人的脸笑侃着：“呃——明天周末了，那我们得喝点酒！都别开车，都别推辞，大冷天的，正好暖暖身子，我再慢慢向你们汇报工作。”
曹劲松到袋子田这些时日，什么都不怕，就怕黄大牛灌酒。而这黄小二在黄大牛那里多年烟熏酒泡，早就有过之而无不及了。见难得一聚，加上这一段自己去开会，村里蛮多事情挤在一起，正好也该唠唠，就说：“好吧，就喝一点。但黄支书喝了可不能开车！”
“曹书记，我开车，连同你们一并送。”文二妹早就在厨房里接上话了。
席间，曹劲松关心市场开业前的筹备情况，这会黄小牛又不在，黄小二就成了市场方面的主角。见曹劲松问自己，好似要喝口水清清嗓子，黄小二握着半杯酒仰起脖子就闷了下去，然后说：“曹书记，这些天李小秋和王岐贵都在盯外墙、围墙、停车坪的工程进度，我和华书记、小牛就奔外围的宣传横幅，声势造得差不多了，万事俱备，就等农历二十二开业了！”他继续倒满一杯酒，趁热邀大家举杯，“我不懂开车，华书记和小牛又没空闲，这几天我还想跟着挂炮商李总的车，督着他们走远一点，多到城区去造造势。”
“华书记，开业前的市场内部造势也不能忽视，要张灯结彩，要大喜大吉，体现大年前的喜庆气氛！”曹劲松看着黄华平，居然也掉进黄小二的坑里，“你这一段重点就和小牛对付这个事。”
“好！”黄华平突然想起什么，一惊一乍地看着曹劲松，“曹书记，你这次开会回来没带回什么好消息？”他把曹劲松当袋子田的福星，往往曹劲松单独出去开会，总有福音回报，“哎，曹书记，听说陈副省长到袋子田以后，对袋子田乡风文明和庭院建设提出了更高要求，可能会从移民系统拨点专款给村里搞庭院美化建设。”
“是的，这次开驻村第一书记会的时候，我又进一步问了县领导，确实拨了点钱，不到二百万，要我们学习‘桃花经验’，要把广大群众的生态文明意识调动起来，用奖补的形式推进庭院建设。什么叫奖补呢？就是不能撒胡椒粉，你美化了庭院，政府组织验收，根据评定的标准给以相应的奖励补助。不美化就没有钱，不能无功受禄，不能搞平均主义！现在来袋子田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要给外人一个‘文明袋子田’‘大美袋子田’的形象。这个事，是明年开春的大事！”
“这个办法好！我把自己家里收拾干净了，政府还奖励我——憨包才不干呢！”黄小二敲着桌子叫好，又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干了，接着不住地给众人倒酒。他有个习惯，给别人倒酒前，总会把自己杯中酒干掉，别人喝不喝完他也不强求，但倒了之后，你必须一起碰杯。这就属于喝酒者“酒品大大的好”的另类。倒了酒，他又邀大家碰杯，“曹书记、华书记，我们边贸城的庭院建设项目我来抓，用市场的样板工程带动家庭散户——我没有家，市场就是我的家！”
“要得！”曹劲松和黄华平几乎是异口同声，就把那个玻璃杯碰了过来。
夜已经很深了，菜也越吃越冷了，外面公路上行走的车声稀静了，但那炉子上烫着的酒是热的，每个人吐纳的口气是热的，每颗躁动的心是滚烫滚烫的……
三
袋子田边贸市场正式开业以后，尽管时间稍微晚了一点，但得到消息的批发商和周边两个县的零售小店，进市场一比较，不仅货品齐全，而且确实价廉物美，也就把市场挤得水泄不通。至于十里八乡买年货的散客，也是三五成群、川流不息，既看热闹，又补点急需。年关已至，外地打工回来的姑娘、小伙子，动步就是摩托、小车，像突降暴雨的山洪，一家伙全往市场泄了过来，而逛市场的又看得扎实，比了又比，试了又试，把市场后面一个仅有一百二十个车位的停车场挤得爆棚。黄小牛、李小秋、王岐贵、黄小二几个管理人员，差点把自己分成几瓣来用，因为停车场没有浇好水泥，石灰线被车辆碾压以后根本看不清了，因而他们既要指挥进市场的车辆精准停车，车多得无法周转之后，又要指挥车辆沿着鸭婆桥靠右摆放。最关键的是，因为考虑要往停车场后继续征收土地，这一块差不多五十米的围墙就没有砌修，只是围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竹竿子，后面的仓储区几乎没有强有力的围墙保护，一旦出现盗窃事故，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保安力量的重点就在仓储和停车场区域。
黄小二就负责停车场和仓储区的安全协调。只见他一会叮嘱保安要在业主货品出库的时候，严防有人浑水摸鱼；一会又去停车场指挥出场的车子的行走线路，还要让等着车位的车辆及时就位。正忙得一头雾水的时候，却见给黄大牛看羊的刘小五悻悻地走了过来。黄小二开始也没在意，以为他离开自己时间长了，见这边忙乎，过来看看热闹，也就没怎么搭理他，自顾自地忙着。后面见他老是跟着自己，五大三粗的个子，像个贴身保镖似的，头耷拉着，嘴里嗫嚅了几次，又没挤出句话来，就诧异地问他：“小五兄，你今天怎么没去做事？天气冷可以割点青草、杀点树叶喂喂羊也行啊！”
刘小五也该是快五十的人了，跟着自己放羊也有三个年头了。嗨，这位仁兄也算是个命途多舛、倒霉透顶的爷了。他的小名叫麂霸，因父亲过世早，没爹的孩子贱就贱些，可这名字太容易被诨名为谐音的“鸡巴”了。不过，麂霸在消防部队当兵那年月，还是韵了几年味的。当年他回来探亲时那普通话字正腔圆的，好事的乡邻为他当月老做媒讲婆娘，介绍了几个姑娘家，他开口就问“哪个单位的”，大有自己提干吃国家饭的阵势，让媒人和姑娘家怪不自在的。那谁还敢叫他“麂霸”？老人们喊惯了改不了口，还得看他眼色，赶紧做自我批评；小屁股们要是不听话只要一句“麂霸来了”，准能把孩子们的哭声镇住。
麂霸刚退伍回来那阵在附近村寨“起厂”（传教武术），就是开移动武馆授徒。他们那时的消防部队已经脱离了武警体系，划到了公安系列。训练内容除了消防业务外，只有队列和体能。但他们排长早年是武警转过来的，一有空闲，就教他们打打擒敌拳。麂霸的悟性蛮好，又比较专注，一套动作下来，不仅虎虎生风、势不可挡，还招招制敌。黄大牛是武警退伍的，尽管他长期在炊事班，但擒敌拳可从没拉下，看到麂霸的拳路，打心眼里服。麂霸几次受人唆使，要与牛大爷过招，不知牛大爷是含蓄还是心怯，几次都找理由搪塞过去了。因而，麂霸在四邻八乡习武授徒，牛大爷没讲一句二话，这无形中还是壮了麂霸的胆子的。所以，麂霸能桃李满天下，处处可吃到“油饭”（农村早年油比菜贵，受人尊重的人才能享用），还有牛大爷一份默许的功劳。在婚姻上，虎落平川的麂霸也现实起来，再不问人家“在哪上班”，也不甩普通话了，在“起厂”的安山街上，找了个很早没娘的林子为妻。
林子本来蛮贤惠的，牛高马大，是田地里的一把好手。按理，一个在外赚点活钱，一个在家操持稼穑，日子还是顺当的。但好景不长，好日子居然被麂霸的哥哥鹿狗打碎了。有一天，林子和鹿狗的婆娘为争一块父母留下的菜园子大打出手，鹿狗婆娘哪里是林子的对手，鹿狗就帮婆娘复了仇，硬是把林子的左手腕打折了。麂霸回来找鹿狗评理，被鹿狗指着鼻子骂道：“黄眼狗，没有父亲那年月，你还不是一根‘鸡巴’？还不是我撑起你的天？让你当了兵、入了党，回来又给你讨婆娘，你今天敢跟老子叫板，你那点子花拳绣腿，看我不揭了你的老底！”
鹿狗从小就跟了个拳师学艺，这点麂霸是知道的，不知是怯场还是念在兄弟情分上，麂霸没有为林子发泄出那口恶气。林子一气之下扔下女儿刘翠花就回了娘家，再没有回头；麂霸带着家伙闹到外家，被外家几个愣头青赶出来，以后就再不敢造次了，拖了几年就把婚离了。
自从林子回了外家，刘小五就老老实实在家种了几年田，等女儿刘翠花初中毕业去广东打工了，他就开始去县城的保安公司当保安。起初，他被派在公安局守大门，后来又被派往县看守所。他就对村里人说：“县里照顾，正式安排工作了，有工资待遇，还有退伍的补贴。”没想到这个不争气的家伙竟然被一个嫌疑犯的婆娘迷住了，想方设法给里面的嫌疑人送东西，被看守所干警以“通风报信”之嫌通报了保安公司，自然被毫不留情地炒了鱿鱼。前几年，女儿与安山街上一个伢子在外面结了婚，他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在套上部队退伍“带病回乡”的政策，每个月有几百元的补助，但毕竟也是杯水车薪。三年前，他拉下脸面请求黄大牛收留他，牛大爷原本嫌他太懒，又不太务实。但看在都有当兵经历的份上，动了点恻隐之心，就收留他成了羊老倌，管吃管住，每个月给他二千元。这个刘小五，平时油嘴滑舌，不是个实干家，干事情不主动，也不事前谋划。跟着黄小二看羊、养鱼这些年，除了份内的事，他是不会主动找点事做的，黄小二去扯草、挖土，他就跟着扯草、挖土，也不是他人偷懒，就是缺少一张一弛的计划。其实黄大牛现在搞脐橙园，那么大的场面，不仅要做工的人手，还需要技术和管理人员，如果能做事又能主动找事做，那是大有用武之地的。
黄小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离开了黄大牛以后确实什么都顺了，但没有人家黄大牛的鼎力相助，他黄小二就是飞不出三丈地的放养鸡。不是吗？这么多年的不离不弃，向村里所有领导的无私推荐，低于原始价格把门面让给自己……不是自己突然间争来了这个体体面面的招商部长，还在市场里有了房子有了门面，没有大不大小不小的身份变化，没有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的条件改善，她文三妹会跟自己？只怕磨烂她姐夫黄华平十张嘴巴皮也做不到！因而，基于对黄大牛的了解，黄大牛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会辜负员工的，除非你有更大的发展，更好的去处，他也断然不会阻止的。而这突然间黄大牛就辞掉刘小五，那一定是他刘小五没有把羊管理好，没有把农场的事务料理好，让他黄大牛生气了。
“小二老弟，不是我不给他做，是他牛大爷不会要我了。”刘小五眼光黯淡，整个人疲沓沓的，“小二啊，是我对不住他牛大爷。”
“小五兄，你可要讲清楚，到底是你不给他做，还是他不要你了？”黄小二紧紧盯住刘小五，他知道，即使黄大牛再怎么冬闲无事，也绝不会省刘小五一个人的工钱。何况自己一走，他那边更需要个人清场子，所以他断然不会这时候辞退工人的。因而黄小二就问刘小五，“你如果不犯错，他会不要你？”
黄小二知道问题严重了，赶紧给黄大牛打电话：“牛大爷，我小二啊，小五怎么回事，不在你那边上班了？”
“我没把他送到派出所是考虑她还要讨婆娘，给他留了三分面子！怎么？他死到你那边去了？昨天晚上就没泛泡子，见着他我要打断他的腿！这是个畜生，流氓！”黄大牛的火气夹杂了浓浓的硝烟味，看样子刘小五的错犯大了，“谁也不许帮他，他要不给我家欧倩下跪认错，谁帮他我砸烂他的家仙菩萨！”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刘小五啊刘小五，你到底对欧校长干了什么？你要不讲清楚，我叫派出所的过来问清楚！”黄小二眼睛瞪得像个桐子壳，神经绷得紧紧的，一双拳头早就捏的嘎嘎地响，“牛大爷是你什么人？欧倩是你什么人？你在看守所被开除，回来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他好心收留了你——凭良心讲，你做的那些工，值得他包吃包住还发你两千元一月么？他平时嫌弃过你么？讲过你一个‘不’子么？”
“小二老弟，你骂的都没错，我是鬼撞上身了，单身单久了，人也糊涂了，昨天晚上牛大爷的老亲家蒋光秀他们来了，牛大爷就和欧校长在场里住，正好牛大爷去永莲寺给黄半仙和徐五娘送炒好的血浆鸭，偏偏欧校长要洗澡了，我鬼使神差，一身燥热，就站到窗子外面的缝隙里去偷看，天地良心，什么都没看到！不想竟然把一把干柴撞翻了，惊动了欧校长——她是歇斯底里一阵叫喊，我就从昨天晚上开始，再也不敢回农场里去了！”刘小五声音打着颤颤，全身禁不住抖动起来，“你……你也知道牛大爷的脾气，他不把我送派出所，也会把我打个半死啊！小二老弟，我是不敢回农场去了，你要为我在市场找个工作啊！”
“丢！你是吃了豹子胆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黄小二气不打一处来，扬起巴掌就给刘小五脸上一边掌了一个巴掌，“小五啊小五，你如果不给欧校长下跪认错，你跑得出牛大爷的五指山吗？别说边贸市场不敢用你，曹劲松也好，黄华平也好，哪个敢给你开绿灯放岗位？再说，你千不该万不该得罪牛大爷啊！你赶紧给我死回家里去好好呆着，等晚上我忙完工作再带你去给他们两口子负荆请罪！滚！”
刘小五哭丧着脸，还在哀怜地看着黄小二；黄小二直摇头，心里在骂，刘小五啊刘小五，你哪怕胆子大一点去村里随便“偷”个留守妇女，也不能对我堂嫂嫂欧校长动歪心思，对她没有敬畏之心，那纯粹是成心欠抽啊！见刘小五腿脚未动，还在犹豫，他才又狠狠地找了句：“我讲什么没听懂啊，先给我滚回去，等我忙完了再通知你！”哎，如果不是见他跟了自己两三年，横的竖的唯自己马首是瞻，再说当年一起打单身，哪样的怪念头、歪心思没有过？这老兄还不帮帮，“过了这座山就没有那个坳了”。怎么帮呢？也得从“根子”上想办法，“根子”问题解决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这样一想，气也消了蛮多，也就霸蛮敛住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依然虎视眈眈地看着刘小五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四
过了春节，一元复始，新的一年又拉开了序幕。在曹劲松组织的一次村干部、驻村工作队员的扩大会议上，各组组长、农场场长、边贸市场中层以上干部都参加了会议。会议把新一年的重点工作确定为全力推进乡风文明和庭院美化建设、继续寻求航空科普研学基地落地生根、大力支持脐橙产业园二千亩脐橙苗子落氹。
脐橙产业园是黄大牛和蒋光秀的承包项目，只要各组组长稍加发动，一个出力，一个开钱，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大不了，本袋子田人不愿意出工，还可以在附近村落找到做工的。而航空科普研学基地项目的推进，硬是要看广州的霍董是否真正看好，还要看黄大牛、黄华平、黄小二“黄氏三兄弟”谁能真正拨动他的心弦。所以议来议去，还是确定由黄小二负责跟进。
至于那乡风文明和庭院美化建设，这就比较抽象，听起来好像是要注意外在形象，把屋里屋外搞得一尘不染，还要把各家各户弄成一个个小花园。但具体要达到什么程度，美化成什么样子，还是没一个谱子。所以，会上提出要由黄小牛牵头成立袋子田村乡风文明和庭院美化建设领导小组，并提出要以边贸市场为庭院单元，形成示范辐射效应，向全村推广；鼓励黄小牛尽快组织骨干成员去获得国家级文明村的桃花村现场观摩，亲眼看看他们乡风文明的程度、庭院建设的成果；还要尽快制定《袋子田村“乡村振兴”暨“美丽乡村”建设规划（2021—2024年）》；通过全面协商讨论，敲定了“活机制、强基础、美庭院、兴产业”的总体发展思路；在《村规民约》基础上，围绕红白喜事等事项制定《院规民约》，建立了“以院落为单元、路段为界限、村民为主体、两全为目标”的环境卫生整治监管体系，敲定了在全村大力推进庭院净化、绿化、美化工程，循序渐进地开展美丽乡村建设工作思路。
会上提出要培养一个暂时既能脱产学习，又认真负责的乡风文明和庭院建设专干，不纳入村里的编制，挂靠在黄小牛直接领导下的边贸市场体系，并明确由黄小二的招商部统一管理，闲时协助市场进行招商工作。
既然放在黄小二的部门进行管理，那黄小二当然就有提名的建议权。黄小二在心里反复念叨“刘小五”的名字，说到嘴边又打住了。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了，以至于自己来不及与黄大牛商量。鉴于黄大牛广泛的影响力，只要他一反对，那就绝对没有戏唱。他思来想去，还是抬出与自己如出一辙“脱单”的理由来。于是就急着发了言：“各位，感谢大家对我的关照与帮助，特别是牛大爷的鼎力相助！如果没有从根子上解决脱单问题，我至今应该还是牛大爷那里的羊老倌——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所以，我们好事要做到底，牛大爷那里还有一个单身公刘小五，我敢打包票，如果给他机会，让他去桃花村学习一段，回来组织乡风文明建设应该是合适的，有些人的能量一旦激发出来，也是不可估量的！”
黄小二说完，就意味深长地看着黄大牛。牛大爷两块嘴皮子蛮厚，春寒中嘴巴皲裂，他老是喜欢用舌头去舔湿。这下听黄小二首先打开了话匣子，又一个劲地寻找支持似的看着自己，也就咧开嘴，脸色从凝重中舒展开，眉头也不皱了。丢，前几天刘小五才给自己和欧倩下了跪，承认他犯下了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还能怎么的，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不能把他杀了，也就在他做出“洗心革面”的保证后，又让他继续上班了。想想一个单身公，有好奇之心，亦或是淫荡之举都不足为奇，怪只怪自己平时疏忽了他们的感受，也没有真心实意为他们创造条件解决脱单问题。这样一想，既然村里有让他出去独立发展的机会，又有儿子黄小牛和堂弟黄小二照应，对他脱单无疑是利好消息，也就来了个顺水推舟：“既然村里需要，又在小二下面管着，我还能怎么的，他对我千好万好，我总不能不顾他的婚姻，不顾他的前程——还是广州霍董那句话，‘共同富裕’‘大家都好’才是真正的好，希望村里给他这个机会，也希望各位乡亲给他这个机会！”
黄大牛定了调，加上曹劲松在上次的扩大会议上一再强调“脱单也是社会安定问题”，还把“脱单”纳入了各位村干部的考核指标，也就一致同意让刘小五坐定了“乡风文明和庭院美化建设专干”的位置。
刘小五走马上任以后，就天天缠着黄小牛和黄小二要一起去桃花村看看。既然他是专干，又是新官上任，哪能灭人家的兴致呢。黄小牛去了桃花多次，他知道小五是想让自己当车夫，就叮嘱小五：“小五叔啊，这次我带你们去，以后你得骑摩托常去，要悟透他们发展的要领，特别是要发挥‘能人治村’‘乡贤劝教’作用，并尽快建起‘三会三队’。哪‘三会三队’？就是美丽乡村建设理事会、乡风文明理事会、乡贤理事会以及乡风文明劝导队、环境卫生女子先锋队、美丽乡村建设施工队。你可别小看了这些个‘三会三队’，他们才是做好乡风文明和庭院美化的根本保证。”
刘小五一路咀嚼着黄小牛讲的“三会三队”，不知不觉三人就来到了远近闻名的桃花村。与以往不同，鉴于全省各地乡村到桃花村观摩日多，无形中增加了桃花村的接待压力，所以黄小牛决定这次先自己看，不去惊动桃花村的村支两委。
车过堡口，就进入桃花村的领地。站在马園岭观看桃花岛和桃花湖，顿时眼前豁然开朗，依次可以观赏到观音岩摩崖碑刻、古建筑遗址“陈氏（晚清记名提督陈希祥）家庙”的石门牌楼，陈母“皇亲诰封一品夫人墓”；维妙维肖的狮子岩、恢宏连天的江天彩壁、神秘莫测的鲶鱼潭；“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村野小渡，渡口浣纱洗菜的村嫂村姑，远处垂纶者和打鱼人挑逗调笑、山歌野语不绝的汉子；河湖两岸冷凛的田野、古朴的村舍、成片的果园……与空蒙的远山、翻飞的白鹭、袅袅缥缈的炊烟、悠闲自得的牛羊，以及那倒影清晰、一平如镜的湖水，构成一副美不胜收的彩色山水长卷，一抹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原始生态令人向往的绝妙风景。
这就是“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全国各地的游人纷纷奔“桃”而至的桃花岛。这个曾经饱经沧桑、几度移民搬迁的小岛，历经几年的精心妆扮和美化治理，居然一跃成为资江流域一颗乡村振兴最闪亮的明珠。她不仅荣膺全国文明村、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湖南省重点移民工作整村推进示范村等荣誉称号，而且因“户户有花园，地上无纸屑；桃花岛上开，芳草碧连天”而声名远播，进而因“四季有花香、天天闻鸟语”成为享有“人间天堂”美誉的乡村旅游打卡地，天天游人如织，车喧马啸。
从陆路进入桃花岛，原本只有一条青石板古道与“烟村古道”相连，在何家码头过夫夷江，连接赤木码头，是新宁西乡至邵阳、东安的驿道。如今，沿着夫夷江的悬崖从堡口码头取直修通了公路。马園岭山下的公路两侧栽满了四季嫣红的碧桃树，路的一边用竹片交叉围成了不高不矮的篱笆，一边用红砖砌出疏密有致的护栏。进村几百米，便到了一组组长、桃花村美丽乡村施工队队长李云军的家。听说他是桃花村首批庭院建设一等奖获得者，以“菜园当做花园建，鸡舍当做洋房建”而蜚声网上，引来无数游客和媒体的追踪。
李家最出彩的地方不是他家中西合璧的二层半别墅和别墅前的盆景，以及屋前用“2+7”的四组大小配的小栅栏，而是别墅右边的那方由凉台、空地、菜园、鸡舍构成的天衣无缝的“大观园”。进入园区，一堵“L”形围墙把邻居和门前道路围成相对独立的空间，而连接别墅的区间以开放互通保持了和谐融通的整体感。沿围墙是一排桂花树、黄桃树夹杂的林木，靠村道低矮而通透的围墙下是两棵浓密的桂花树树冠映衬出的一片林荫，林下正好摆了一张圆石桌，桌周围是四张腰鼓状的石凳子，构成了阅江、休憩、喝茶、棋乐的小天地；隔开一小块空间，便是用小山竹一破两开、互相交叉大约半米高的栅栏围出四块大小均匀的长方形菜地，而这些小菜地的菜品也是错落有致的，讲究了一个次第增高、互不遮拦的观赏效果。那些初春里依然蓬勃的萝卜、芥菜之类的矮株植物就在前面园子里，而那些只有春夏之交才有的四季豆、长豆角、苦瓜、黄瓜之类的长藤植物的搭架居中，最后一排却是为三四月播种的玉米准备的。毕竟是菜园子，总不可能四季常青，他们又在四块菜地的周边种植了迎春花、杏花、野山菊、月季、美人蕉、三角梅等花草，而此时花萼深红、蕊头金黄的杏花和吐着六瓣花片、像繁星一样灿烂的迎春花正次第开放，确保菜类枯萎时还有可观赏的花品，真是别具匠心。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菜地后面的靠山脚下的一排低矮而别致的建筑。远看就好似老北京掩在高深围墙里的王家大院，红白相间的墙体里面露出坐北朝南一脊青色的瓦背，站在外边任你怎么遐想都不为过——那里有锁在深闺的绝色少女？抑或是官阶倾城的朝中大员？然而，那分明却是李家最不起眼的鸡舍！
越往桃花村的深处走，黄小二和刘小五对那体现在村民脸上的幸福感，那鸡舍、猪圈，哪怕晾衣架的整齐划一、井然有序，那地上见不到烟头、纸屑的一尘不染禁不住由衷地感叹；更让他们啧啧称羡的，还是那些不断呈现在眼前独具匠心、充满乡趣、勾起乡愁的一百多幅风格迥异的庭院美化“作品”。他们不能不对这些出自高校设计者之手，但绝对是贯穿着庭院主人自己思想，又经过庭院主人一藤一竹、一瓦一砖、一石一木原生态或仿生态的构想伸出大拇指。这些庭院内外的门、栏、坪、棚、池、园每一个元素的构思，没有城市山水、园林的重复，而是充分体现乡村的生活情趣，让城里孩子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想参与摘瓜采果、栽花弄草、喂鸡逗鸟、摸鱼捉鳅、织叶编草等农家活动，更让那些渐行渐远、即将淡出人们记忆的石磨磨浆、舂谷筛米、禾架练箕、水车车水、风车去糠等古老农家生活，焕发出城里人回归自然、拥抱生活的激情……
他们走进桃花广场入口，一块直切的歪脖子原木上刻写着“新田车•山水田园居”的招牌，唐代诗人的咏桃名句“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用黑色狂草镌刻在黄色底子的板子上。为吸引游人的注意，特意在上面戴了顶杉木皮架设的“帽子”，俨然恣肆放纵的美国嬉皮士头顶的牛仔帽。这种狂放的装扮，最直接的效果就是激发游人“寻找城市找不到的诗情”，张开臂膀放飞没有羁绊、无拘无束的田园浪漫……
天边已经笼罩了浓重的暮色，黄小二和刘小五的脚步仍然舍不得挪开，仿佛要看尽桃花的风景，解开桃花村诸多不解之谜。黄小牛也一直在思考，也许袋子田复制不了桃花的风景，但他们深入村民骨髓的乡风文明意识和庭院美化改造的决心，足以让“南航精神”引领的“袋子田特色产业经济”的内涵更加丰润，步履更加矫健。
两个“花痴”似乎陶醉了，不住地慨叹，不住地思索。黄小牛心中窃喜，朝他们猛然喊了句：“怎么样？还舍不得走啊，天都快黑了，我们也该撤了！”
“撤！”两个“花痴”异口同声地应着，好像终于明白过来：‘桃花’虽好，那毕竟是别人的；只有袋子田建好了，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五
从桃花村回来以后，刘小五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有点婆婆妈妈，变得有点爱往女人堆里钻，尤其是喜欢与女人们套近乎。不过，这次他可不是为了揩油耍流氓。他的办公室在边贸市场，市场里那些守店的多是些老板娘或是些请来打工的妹姑娘，他就有事无事拿个扫帚，与他们聊卫生，聊门口的摆设和货物的整齐划一；见到烟头、纸屑、塑料袋等垃圾总是第一时间捡了往垃圾桶里放好。他呆得最多的地方，还是黄小二家的“鸭婆桥头饭店”。两位弟媳妇文二妹和文三妹人长得乖态，但搞饮食难免总有些注意不到的地方，比如杀鸡杀鸭后扔在过道的禽毛，客人吃了饭扔在店里的纸巾和吐在店里的痰秽，他见了就会拿把铁夹子去捡掉，或是找捧灰去掩了。尤其是天气转暖以后，那些与油污共生的蚊虫，他更是如临大敌，必然要大开杀戒。日子长了，两位“干部家属”觉悟也提振起来了，她们也明白他刘小五不就是想要他们两姊妹操个心，带着各家各店搞卫生吗？她们就每天一大早扛着个扫把，在市场里里外外扫了个透。其他人见了，哪有不跟的？一家伙，这几十个妇女就成了袋子田大清早的一道亮丽风景，他们打扫了市场之后，又沿着鸭婆桥的两头把通村公路打扫得一尘不染。刘小五心中窃喜，就以边贸市场的女子清扫队为雏形，成立了以文二妹为队长的“袋子田环境卫生女子先锋队”。
女子先锋队像一面鲜艳的旗子，以示范榜样作用快速向全村辐射；也像一把犀利的尖刀，向那些安污乐垢，从来对卫生麻木不仁的家庭发起了猛烈攻伐。从通村公路的沿线两边，到山脚下的居民楼前，无论是塑料袋、牛屎、臭狗屎，还是纸屑、烟头、鸡骨头，都没能逃过她们的视线，当背着大包小包垃圾的先锋队员从自家门前走过，村民心里刀绞一样地痛……是啊，只要是血肉之躯，谁还会无动于衷？文二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看你还乱扔么？看你还有脸面让先锋队员们来为你收拾垃圾么？文氏“苦肉计”还真管用，尽管也有人冷嘲热讽，也有人始终不解，但垃圾入篓、广用布袋装物的多了，塑料袋漫舞的现象逐渐绝迹了。
文三妹也是个手脚闲不住的能干嫂嫂。她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将自家门面收拾完，就和队员们拾掇起市场外的公路，扫完了，接一根长长的塑料管去洒水，直到管子的长度洒不到为止。她不仅自己爱干净，也容不下别人邋里邋遢，听说新屋院子有个姓伍的嫂嫂向来主外不主内，家里可就伸不得脚，到处是积垢、碎屑和鸡屎。文三妹有一次当面跟伍嫂说：“家里干净了，家运也就顺当了！”伍嫂肯定没听懂，否则，她怎么老是依然故我、无动于衷？
文三妹第二天又去，见依然邋邋遢遢，就当着别人的面，干脆就亲自动手，把伍嫂的院子扫了个天翻地覆。不曾想，那伍嫂不仅不领情，还彻底把文三妹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可没有那么个闲工夫，一天到晚摸把扫把，弄得个城里人似的，我要管山上也要弄地里，做不完的事忙不完的活。你也别在我面前耍洋气，你家黄小二打单身那年月，那个狗窝窝，不会比我家强好多！”
“是啊，所以他现在彬彬朗朗，不就什么都顺了？”她也毫不客气地应着。
看，爱干净讲卫生还要讨人嫌。可能是当面出了她的丑，脸上挂不住了；好，你不是忙吗？文三妹就趁伍嫂出工时悄悄去搞。去的次数多了，终于让人家过意不去了，与其让人指戳，不如自己占个主动，图个又干又净的好名声。
再说这刘小五，他既然当上了乡风文明与庭院建设的专干，村里在推进“桃花经验”时，把桃花的“三队三会”，简化为袋子田版的“二队二会”，也就是说除了文二妹领衔了“环境卫生女子先锋队”、黄小牛兼了个“美丽乡村建设施工队”队长、黄大牛任乡贤促进会会长以外，他刘小五还兼任了“美丽乡村与乡风文明理事会”的会长。他这个会长一兼，就成了集乡风文明劝导和红白喜事管理于一身的大忙人，用别人的话说就是“村里的空头心他要一个人操尽”。哪个家里夫妻吵架了、村民间扯上麻纱事了，他的名字和电话就竖在村口地头，比派出所、司法所还准时，随喊随到，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出气包”、栽花不栽刺的“和事佬”。但他也有黑脸的时候，谁家做好事铺张浪费、邀三喝五搞预备餐，他就带着劝导队上门去制止。这不，初春刚过，田中间支书黄华平的邻居徐友华新屋入伙，准备大宴宾客，前一天晚上就摆起了预备餐，徐友华见刘小五上门，就一个劲拉他喝酒。刘小五没好气地说：“你搞预备餐，带坏了样子，以后大家都模仿，影响不好。”
“麂霸，我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招待客人，我高兴！”徐友华话越来越重，语气也变了，连刘小五的小名也喊上了，“我发喜欢了喊你喝杯酒，你要不愿意，我今个也不留你——还劝导队长，红白喜事理事长，这个长那个长，欠一个巴掌！麂霸，你一个月领多少钱？哪一级官员？”
“领不领钱，领多少钱，都不在乎！”平时总爱较劲的刘小五心里还真刺痛了，自己不图名不图利，为的还不是袋子田人能移风易俗、少花冤枉钱？本想撤退算了，但转念一想，他这一闹，《村规民约》岂不形同废纸一张了？便铁了心毫不示弱地说：“老弟，你要搞，我也不拦你，那就移交村里按《村规民约》办，罚你家义务为你们小组搞一个月的卫生！”
“有这个规矩？”长期在外面打工的徐友华不知什么时候在厂里学会了水电和消防设施安装的活计，这些年在地方吆三喝五的组织了一个安装队，专做县城和乡镇的水电、消防工程，有一帮酒肉朋友，也爱掮牛脑壳；这些年在外面包工赚了点钱，更是颐指气使，不可一世。但人就怕立规矩，有了规矩就有了方圆。这不，徐友华尽管昂着头，但在《村规民约》面前眼睛就滴溜滴溜地眨了起来。
“有啊，你家里父母亲签过字的！”刘小五毫不客气，“《村规民约》白底黑字上了墙的，你瞪大眼睛去好好看清楚。”
“……那就莫搞咯！”自己体体面面做了酒，卵子一翘离了村，让父母亲为自己去挨处罚、听闲话，何必呢？再说破坏了规矩，助长了歪风邪气，又何必呢？左思右想，还是服了软，终于败下阵来。
刘小五把这个向来天马行空、不服天管不服地管的狠角色徐友华治住以后，铺张浪费、大操大办的歪风算是真正刹住了。
六
航空科普馆可以说是被边贸市场的商户和购物的散户倒逼着要开业迎客了。边贸市场在春节前开业不是到处打广告，承诺给购物的发飞机参观券吗？很多购货者就是奔飞机参观券来的。这下可好，一个春节期节发出的参观券有上万张，而春节过后，这些持券者就多次打电话要求袋子田村开放飞机展览区，有些还向县消协投诉袋子田村搞欺诈营销。本来村里也算了一笔账，如果纯粹开放飞机展览区是要亏本的。因为只看飞机是免费的，这也是南航在启动项目之前就严格要求的。如果看飞机的人只看飞机，不进入科普馆，那就几乎没有收入，还得从其他地方拨出费用来养人。故而，村里就快马加鞭想在航空科普馆建设好后一起开放，凭着航空科普馆的二十元一张的门票，加上免费参观飞机的一元一人的行李寄存费，以及科普馆前购物商店的科普书籍和商品销售收入，还是能勉强维持二至三个员工的基本开支的。但是，看飞机的人如果只是些购物的成年人，他们断然是不会再购二十元的门票去看科普馆的。这就是袋子田村一直期待启动科普研学基地项目的原因，只有把参观飞机、科普馆学习、山地车游乐、农耕体验等一体联动起来，才有可能实现创收的目的。那么，既然研学项目一时尚未有人投资，而为了拉动边贸市场运行发出去了那么多参观券，加上科普馆整体工程又已经完工，再不开馆，确实是难得找到推辞的理由了。
为了筹备开馆，村里决定面向袋子田村招聘三个女性讲导服务人员，考虑到知识的全面性和使用普通话讲解，要求文化程度必须在高中以上，且年龄在三十六岁以下，身高不低于一米六。人员确定以后，要送去南航湖南分公司进行岗前培训，等培训完毕，要和南航的飞行员、乘务员返回袋子田，为首批安山乡二十个村小的孩子们上好航空科普馆“开馆第一课”。
消息公布以后，袋子田几个正好大学毕业的姑娘、在外打工的袋子田媳妇，有十几个人报了名。最具戏剧性的是，黄华平的老婆文二妹，黄小二的老婆文三妹都报了名，且她们姐妹俩都符合招聘的条件。平心而论，她们姐妹无论从形象、气质、身高、学历，还是语言表达、普通话水平，可能都不会输给那几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报名的资料集中到曹劲松手里以后，曹劲松的眉头就皱起疙瘩。他没有想到黄华平会动员自己的老婆来报名，而且在初定年龄条件时，当时大家一致要求定到三十五岁，是黄华平坚持说：“现在很多在外面打工的姑娘未必愿意回来，定低了应者寥寥，招不到真正的人才，可以放宽一两岁。”后面大家反复争论，才敲定了三十六岁。没想到，就是这一岁只差，他老婆就进了笼子。曹劲松曾经专门动员过黄小二的老婆文三妹要参与航空科普馆的项目，不仅是因为这个文三妹在外面混过世界，有见识、有胆魄，关键还是基于黄小二与广州水果市场霍董的特殊关系，如果她能介入到项目中去，以后万一霍董来投资搞航空科普研学和水果冷藏项目，可能更便利，也更顺理成章一些。原本想，她们两姐妹餐馆开得风风火火，没想到骨子里还是避不开“人往高处走”的定律，遇到有前途的事业，禁不住也会往独木桥上挤。但毕竟不可能两姐妹都选进科普馆，再说她们年龄大了，既然面向全村招聘，又有如此多的响应者，那就不可能两个都上，最多也就考虑一个人进来。两个人都出山，那岂不变成村干部和村企业骨干的自留地了？到时候一旦被人抵制，肯定会引发社会问题，就会把袋子田搞得鸡犬不宁。只是黄华平如此热衷于让婆娘来参与应聘，他是否也是出于航空科普研学基地的考虑，想占住这个码头，以后好介入广州霍董的投资项目？他和黄小二是不是有个商量？是不是考虑万一协调不好，届时连襟之间也会闹出不欢而散的后果呢？
基于这些个顾虑，曹劲松借去鸭婆桥头饭店吃晚饭的机会，想与两姐妹、两连襟当面锣对面鼓地把问题挑开。
曹劲松和驻村工作队的老李、小李在市场转了一圈，这时后面的停车场东扩也搞完了，不仅停车场进行了水泥硬化，扩大后的停车位达到了二百多个，且已将围墙完整砌好。围墙的墙脊上是黛绿色的琉璃瓦，整个围墙随着山势逶迤起伏，像一条活生生的长龙；远处的山峦在夜色的笼罩下像苍茫的大海，山风簌簌俨然晚潮来临前的怪吼。
回到饭馆，这时黄华平和黄小二也在帮忙，菜很快也就上桌了。见再没有什么客人，曹劲松也就招呼姐妹俩一起吃饭。
曹劲松仔细看看文三妹，不胖不瘦的身材足有一米六多，春寒里裹着一件锁腰的披风还是把胸部显山露水地衬出来，多看一眼会有狎亵的联想。她那眼睛也鲜活，察言观色滴溜溜地转；嘴巴薄的像两片叶子，不经意间就会滚出几个响亮的笑声来；鼻子高高尖尖，有不太真实的雕琢过的韵味。这算是一个典型的美人胚子，与瘦不拉几的黄小二比起来，必定会生发彩凤随鸦的慨叹。但正应了那句“红颜薄命”的宿命，她高中毕业以后去了深圳，原本在餐馆里本本分分做服务员，未曾想偏偏在他乡遇到了隔壁武冈的老乡刘大鹏，这刘大鹏是学计算机的，在广东读的大专，毕业后就在赛格电子市场帮人卖电脑，慢慢地就自己租了个门面当起老板来了。他们是在文三妹打工的餐馆里相识的，“他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很快他们就打得火热。
有一天下班后，刘大鹏把她带到一个场子很大的夜总会跳舞，那种地方，外带女宾是免门票的，出入那个场合的人，不叫个女人是好没面子的事。进门处伴舞女郎黑压压一字儿排开，阵势有点吓人。舞伴们一场子下来三四个小时就是五百元进账，还可以推酒拿提成。三妹慢慢就开了窍，也开始浓妆艳抹起来，还去美容院把鼻子撑得高高尖尖，摇身一变俨然一个摩登女郎。想当年，深圳这家夜总会的歌舞升平里，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三妹”，曾经让多少妙龄女郎心生醋意，也让几多心花怒放的公子哥们欲罢不能！她以风情万种的湘南少女的缱绻柔肠和娇媚狂野的魅惑舞姿出尽了风头、独享着万千宠爱！但疯狂归疯狂，她一直守身如玉，奉行“献舞不献身”的人生信条，坚守住了一个农村知识女性的道德底线。
正是三妹月入数万的宽裕，让刘大鹏失却了自我。随着交往圈子的扩大，刘大鹏结识了一帮潮汕朋友，慢慢地染上了毒品。刘大鹏不仅花光了两人的积蓄，还使自己的事业停摆；两人同居期间怀了几次，均因刘大鹏吸毒而成畸胎。如梦初醒的文三妹为了摆脱如影随形的刘大鹏，只得躲而避之，回到县城打工谋生。刘大鹏失却倚靠，终究被贩毒团伙拖下水，最终没有逃脱法律的严惩。彻底摆脱刘大鹏的文三妹，在惊魂未定中熬过三十四个春秋，尽管没有人老珠黄，但也身心憔悴。半年前姐夫黄华平把她撮合给单身公黄小二，她见黄小二条件不错，又是村企的“高管”，虽然年龄大点、个小人单，她就权当“浓缩的精华”，毫不含糊地照单全收。乖乖，这半年多处下来，真还云见云散、花见花开，两公婆相敬如宾，事业也顺风顺水。
“二妹啊，这次报考航空科普馆讲导员岗位有十几个人哦，你可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啊！”曹劲松想了好几种切入的方式，总觉得别扭，最后看了看文二妹，平心而论，二妹人也灵泛，五官也端庄，如果没有三妹和其他更年轻的竞争者，不是不可考虑。但既然是优中选优，那就得烧饼分个厚薄，当然得选更合适的。他讲出这半截话，大家就全都停下筷子，愕然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劝二妹退考呢，还是心中有别的盘算，等着他继续说下文。曹劲松原本想顺着话头劝退文二妹，但见黄华平一副不太服气、要一较高下的样子，就改变了主意，“华书记，我的想法，综合评分里，年龄、学历要纳入计分，另外还要加考演讲和笔试。”
黄小二好像还是第一次知道文氏两姐妹都报了名参考，觉得不可理喻，就说：“好端端饭店都不开了，两姐妹去争那个讲导员岗位，好像一个什么肥缺似的，不给村里出难题吗？我们三妹退出来！”
文三妹拿眼睛剜了一眼黄小二，黄小二便没有做声。
“十二个人选三个，四比一的比例。”黄华平那神态怪难琢磨的了，居然高深莫测地来了句，“满足是一种心态，也是一种境界。”不知道是说给文二妹听呢，还是说给黄小二和文三妹听的。
“我就不信狠，倒要和年轻的妹姑娘们比一比！”文二妹却拦腰笑呵呵地接了一句，“考不考，是志气；考不上，是实力！”
曹劲松猛扒了一口饭，呛了个直喘，差点喷出来。看来这两姐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真想出来为村里干事了。只是黄华平啊黄华平，你是不嫌我曹劲松头大吧?又把皮球踢给我，你是要我祝她们姐妹俩都名中高榜还是双双都名落孙山呢？
七
刘小五突然在参观桃花村回来不久，又把自家的老房子推倒重建，这让袋子田很多人始料未及。按照一般的思维，五十大几的单身汉子，女儿刘翠花已经嫁出袋子田，他如果没有续弦娶亲的打算，只要把老房子稍加修整，是完全可以将就着住下去的。但偏偏动员他修屋的居然是他在外面打工的女儿。想起女儿刘翠花，刘小五多次泪眼婆娑。别人家的女儿不管有钱无钱，结婚时总得风风光光、吹吹打打要从外家讲点排场送出去，而自己女儿就是考虑父母分离、家不成家，简简单单在外面自由组合后扯了证就什么仪式都免了。还好，这些年两口子在广东东莞打工，女婿在厂里也越做越好，慢慢地混成一个销售主管，他们不仅在东莞买了房，还生了一儿一女一对双胞胎，很快一对儿女就要上小学了。最令刘小五意想不到的，还是女儿这些年一直将母亲林子像篐木桶一样捆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