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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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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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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一章 时间的焊缝(上)

秋分前的大庆荒原,天空是一种被反复漂洗过的、近乎透明的蓝。云很少,薄薄的几缕,像谁用最淡的墨在生宣上随手划出的笔锋,风一吹就要散了。阳光失去了盛夏的黏稠与重量,变得清澈、锋利,斜斜地切过无垠的草甸和零星的水泡子,在已经开始转黄的碱草尖上,镀出一层脆弱的金边。远方的地平线,被一排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白色风力发电机叶片缓缓切割着,那绵长而规律的弧线,带着一种与这片黑土地古老的喘息格格不入的、属于未来的、冷静的韵律。

联合站就蹲伏在这样的天穹之下。

它已经不像是“站”了。更像一头在时间泥沼中耗尽最后气力的巨兽,曝晒着自己锈蚀殆尽、支离破碎的骨骼。曾经包裹着保温层的粗大管线,暗红色的氧化铁锈是它们最主要的肤色,间或夹杂着片片惨白的、因涂层剥落而裸露出金属本底的区域,在阳光下反射着钝感的光。几座沉默的冷却塔,塔身水泥开裂,露出内里锈成深褐色的钢筋骨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铁锈的腥、原油蒸发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硫磺般的微臭、枯草腐烂的微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空旷与废弃的“空”的味道——仿佛连尘埃落定的过程,都在这里被无限拉长、稀释。

唯独场地中央那一排球形的储油罐,还保留着些许昔日的规整与体面。银灰色的防腐涂层虽已斑驳起皮,大块地卷翘、剥落,但整体轮廓依旧圆滑、饱满,像几颗被遗忘在此处的、巨大而冰冷的金属果实。罐体上喷涂的白色编号,历经风雨,已然模糊——“05”、“06”、“07”……数字的笔画边缘被锈迹浸染、洇开,如同岁月本身书写的、难以辨认的预言。

风,从更北边的荒原深处浩荡而来,掠过稀疏的芦苇丛,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呜”声。当它灌进这废弃的钢铁丛林时,声音立刻变得复杂而诡异。它穿过管廊上螺栓脱落后留下的空洞,发出尖细的、时断时续的哨音;它摩擦着罐体间锈蚀的扶梯栏杆,带起一阵阵“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它在空荡荡的泵房间穿过,又变成一种空旷的呜咽。这风声,与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那个正在建设的“数字能源公园”工地的、沉闷而有规律的机械夯击声,交织在一起。两种声音,一种属于衰亡的叹息,一种属于新生的胎动,在这片被反复定义的土地上空,形成了一场无人倾听却无休无止的、跨越时代的对话。

下午三点刚过,阳光的角度又倾斜了些,将储罐和钢铁构架的影子拉得奇长、扭曲,投在龟裂的水泥地面和丛生的杂草上,像一幅用浓墨重彩勾勒出的、抽象而阴郁的版画。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走进了这幅版画的边缘。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深蓝色外套。款式依稀能看出旧式工装的影子——立领,胸前有隐约的口袋轮廓,但布料是柔软的棉混纺,剪裁也更为合身,显然是后来仿制的“纪念款”。衣服略有些宽大,罩在她清瘦的身体上,被荒原的风鼓荡着,更显出一种伶仃的意味。她的头发已然全白,不是那种润泽的银白,而是一种接近哑光的、干草似的灰白,稀疏,但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小髻,用最普通的黑色铁丝发卡固定住,纹丝不乱。脸上纵横的皱纹,深且密,如同干旱土地上龟裂的纹路,每一道都似乎镌刻着一段被风沙或时光打磨过的往事。她的肤色是一种长期暴露在野外环境下特有的、带着灰黄底子的黝黑,此刻在秋阳下,泛着一种类似旧皮革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皮有些松弛地下垂着,但并未浑浊。瞳仁是深褐色的,看人时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迟缓,然而一旦聚焦于某处——比如前方那个编号“07”的球形储罐——那目光便骤然变得沉静、专注,仿佛能穿透斑驳的涂层和厚厚的钢板,直抵其内部的幽暗与记忆。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直线,嘴角微微向下,形成一个惯于沉默和承受的弧度。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审慎,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对脚下不平地面的本能戒备。她的腰背却下意识地挺得笔直,肩胛骨微微向后打开,头颈保持着一种略微仰起的姿态——那不是傲慢,而是一种经年累月仰头作业留下的、几乎成为本能的职业性体态。

她的左手握着一根看似普通的黑色手杖,但握柄处已被磨得光滑锃亮,露出深色的木质纹理;右手则空着,手指自然地微蜷着。仔细看,那双手很大,骨节异常粗大突出,皮肤粗糙如砂纸,手背和指关节上布满了浅白色、形状不规则的旧疤痕——那是高温金属熔滴或飞溅的焊花烫伤愈合后留下的印记。还有一些深褐色的色素沉淀斑点,星罗棋布。这双手,即便在松弛的状态下,也隐隐透着一股积蓄着力量的感觉。

她的呼吸声比常人略重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微的“咝咝”杂音,仿佛肺叶间积着永远无法完全咳净的尘埃。但她走得很稳,拒绝了身后那个中年男人试图伸过来搀扶的手臂,只是用手杖探索着前行,手杖的金属尖头与水泥地面偶尔相触,发出清脆而孤独的“笃、笃”声。

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是她的儿子,赵星火。

四十三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将褪尽青涩、又未染太多暮气的时候。他身量中等,比母亲高出大半个头,穿着合身的浅灰色户外夹克和深色工装裤,背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相机包,肩带上还挂着一个银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手提箱,箱体棱角分明,泛着冷硬的工业光泽。他的面容有几分母亲的轮廓,尤其是那抿着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但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神也更活泛,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了担忧、专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时在母亲背影和周围环境之间游移。他的额头和眼角已有细纹,鬓角也掺杂了几缕明显的白发,但整体气质是干练的、属于现代都市和专业领域的那种精干。

此刻,他正停下脚步,从相机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和一台造型奇特的黑色设备。那设备像一个小型的雷达探测器,前端有一个透镜组。他熟练地将其架在一个便携式三脚架上,调整角度,对准了前方的07号储罐。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点按。很快,屏幕上出现了实时画面,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红色激光线,开始自上而下、极其缓慢而稳定地扫描着罐体斑驳的表面。同时,他金属手提箱的某个接口指示灯,也微微亮起了绿光。

“妈,”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风声里显得清晰而克制,“您稍微往左站一点……对,就那儿,别动。我在做初步扫描,建立基准坐标。”

老人——林雪,依言停住了脚步,就站在离07号罐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她没有回头看儿子,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个巨大的银灰色球体上,仿佛在测量,在估算。她的视线缓缓移动,从罐体顶部那圈锈蚀更严重、有些已经扭曲变形的护栏,移到罐壁中部那一道清晰可见的、纵向贯穿的拼接焊缝,再移到罐体底部与混凝土基础连接处那些深色的、疑似渗漏留下的污渍。每一个细节,似乎都在她深褐色的瞳仁里投下相应的、冷静评估的刻度。

“按照最终通过的改造方案,”赵星火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一边说道,语气是一种职业性的平稳,试图用信息填充此刻有些凝重的寂静,“这里,整个联合站的核心区域,会整体保留,进行结构加固和防腐处理。07号罐,会被定为核心展品。内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会安装一套沉浸式全息投影系统,动态展示从石油生成、勘探、开采到加工利用的全流程。游客可以走进罐体内部体验。外面,会配合灯光和音效,模拟……嗯,模拟油田不同时期的工作场景。”

他说完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冰冷的边缘,等待着母亲的回应。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穿过钢铁的缝隙,发出呜咽。

林雪的目光,终于从罐体上收了回来,微微侧过脸,看向儿子。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迟缓的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缓缓沉淀了下去。

“讲谁的历史?”她问,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力不足的滞涩感,但吐字异常清晰。

赵星火愣了一下。他设想过母亲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感慨、怀念、批评,甚至沉默,却没料到这样一个直接而近乎天真的问题。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关于“爱国主义教育”、“工业文明传承”、“科普价值”的说辞,突然变得有些轻飘,堵在喉咙里。

“当然是讲……”他调整了一下,试图回到平实的解释,“油田的发展史,石油如何支撑国家工业化建设,技术是怎么一步步进步,走到今天……”

“那,”林雪轻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缓,却慢慢地切入话题的核心,“郭北辰的名字,会出现在哪一帧?你爸赵大山,在冰窟窿里泡了三天三夜、累吐了血才换回来的那一口高产井的钻井记录,在你们的数据库里,会占几个 G 的内存?塔娜那孩子,被压在那头的时候,嘴里哼的蒙古调子……”她说到这里,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只有握着杖头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你们能把它,编进播放的背景音乐里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激起无声却扩散至整个空间的涟漪。郭北辰,赵大山,塔娜——这些名字从她口中吐出,不带任何修饰,却仿佛自带重量,瞬间让这废弃场地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赵星火彻底沉默了。他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收紧,屏幕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避开母亲的目光,看向自己屏幕上那个正在被激光一点点“复活”、变成亿万三维坐标点的、精确而冰冷的罐体数字模型。那模型完美无瑕,可以任意放大、旋转、分析应力、模拟腐蚀,可以嵌接入任何宏大的叙事框架。但它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那混合着铁锈、原油和绝望的、1964年冬天的空气。它存储不了父亲累垮在钻台边时,那口吐出的、带着铁腥味的暗红色血沫的温度;也编码不了那位名叫塔娜的、爱笑的蒙古族姑娘,在生命最后一刻,从钢筋水泥缝隙里断续飘出的、无人听懂却直抵灵魂的古老歌谣的旋律。

他知道答案。无比清晰的、残酷的答案。数字可以存储海量的信息,可以模拟逼真的场景,甚至可以生成虚拟的情感互动。但它无法计量一滴鲜血的重量,无法复现一声临终叹息的质感,无法承载那些只有亲历者的皮肤、骨骼、神经末梢才真正记得的、无法言传的震颤。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失去了之前的职业平稳,透出一丝疲惫,还有更深沉的、无力辩驳的黯然,“您知道……那不一样。我们保存的,是……”

“我知道。”林雪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但那缓和里浸透的,是一种更广漠、更无从安慰的苍凉。她转回头,重新望向07号罐,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实物,落在了某个更遥远、更空旷的所在。“我没怪你。也没怪你们做的这些东西。”

她抬起那布满疤痕的右手,虚虚地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那些缓缓转动的白色风机叶片,以及更近处一些、已经开始安装的、反射着刺目阳光的光伏板阵列。

“你们有你们的焊法。用代码焊,用数据焊,焊出来的东西……亮堂,干净,看着是未来。”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就是……临了,想来再看看它。看看我们当年,一锤子一榔头,用血肉焊出来的这些‘老疙瘩’,最后是个啥模样。”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已经将根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与脚下这些锈蚀钢铁同呼吸了数十年的、沉默的树。风掠过她灰白的发髻,掠起几缕散乱的发丝。她佝偻却又挺直的背影,与身后那个庞大、衰老、沉默的钢铁造物,在斜阳下拉出两道绵长而孤独的影子,最终在不远处交汇、融合,难分彼此。

赵星火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瘦削而倔强的背影,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被他的仪器冷静扫描、即将被纳入另一个宏大叙事的废弃罐体,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低下头,更加专注地盯住屏幕上跳跃的数据,仿佛那不断增长的、精确到微米的点云,是他此刻唯一能把握、能理解的真实。然而,那真实的冰冷触感,却透过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远处,能源公园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规律,一声,又一声,像是新时代稳健而毋庸置疑的脉搏,正覆盖上来,试图掩埋旧时代一切微弱而执拗的回响。

但有些回响,是埋不住的。

它们藏在锈迹之下,藏在焊缝之中,藏在一双苍老的、布满灼痕的手掌的记忆里。只等一个合适的触碰,便会如深埋地下的古老种子,在意识的黑暗土壤中,悍然破土,绽放出携带全部过往风雨的、汹涌的感官洪流。

那触碰,即将到来。

****

阳光斜切过储罐弧形的顶部,在锈蚀的钢板表面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林雪站在阴影一侧,仰头凝视那道纵向焊缝。光线在焊缝凸起的鱼鳞纹上跳跃,每一片“鱼鳞”都像一只眯起的、苍老的眼睛,回望着她。

风从荒原深处来,卷起沙砾,打在罐体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新园区的施工机械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时代更迭的背景音。但在这里,在07号罐脚下,时间呈现出另一种质地——它沉淀在每一层剥落的防锈漆里,结晶在每一处褐红色的锈瘤中,凝固成一种近乎实体的沉默。

林雪向前迈了一步。她的影子先于身体触碰到罐体,灰蒙蒙地铺在锈迹斑斑的钢板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垂在身侧,自然地微蜷,食指与拇指的指腹下意识地相互摩挲着。这个动作做了六十年,从握住第一把焊枪开始就刻进了肌肉记忆:测试焊条干燥度时这样摩挲,判断钢板温度时这样摩挲,在等待焊缝冷却的间歇里,也这样无意识地摩挲。

手背上的皮肤像揉皱又摊开的牛皮纸,布满浅白色的、地图边缘般不规则的疤痕——那是焊花烫穿帆布手套后留下的印记。有些疤痕叠着疤痕,颜色深浅不一,是同一个位置被反复灼伤又愈合的证明。指关节粗大变形,中指第一节向内侧微微弯曲,那是长年握持焊枪、对抗后坐力导致的结果。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缝里却仿佛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金属氧化物的灰蓝色。

她缓缓摘下手套。皮质手套内侧已经磨得发亮,贴合着她手掌的每一处凸起和凹陷。当手套脱离指尖的刹那,荒原干燥的空气立刻包裹住她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她将手套对折,塞进工装外套的口袋——动作缓慢、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的准备。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焊缝。

焊缝从罐底向上延伸,在距地面约一米五处有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弯曲——那是当年吊装时微调留下的痕迹。再往上三米处,鱼鳞纹的纹路忽然变得细密均匀,那是她接手后的段落。她记得那天,1965年9月17日,东北的秋天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她作为最年轻的焊工班长,被师父苏秀英推到这道焊缝前:“雪,这段你来。焊直了,以后这个罐就是你的孩子。”

她焊了整整八个小时。焊条一根接一根地熔化,铁水在电弧的驱使下匍匐前进,一层覆盖一层,冷却后形成这连绵的、波浪状的纹路。当时她二十一岁,手稳得像台机器,心跳却快得要撞出胸腔。每一道纹路里,都凝结着她二十一岁的呼吸节奏、手腕的抖动频率、以及那种混合着恐惧与骄傲的、几乎令人眩晕的专注。

此刻,四十年过去,纹路边缘已被岁月磨钝。最表层的焊肉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色彩:靠近中心的部位是金属氧化后的深灰色,边缘处则被铁锈浸染成赭石色、土黄色、乃至暗红色。锈迹并非均匀覆盖,而是在焊缝的低洼处堆积,在凸起处被风雨磨薄,形成如同地形图等高线般的纹理。

林雪的目光停留在焊缝中段。那里有一个直径约两毫米的圆形凹陷,颜色比周围稍深——那是某次补焊时收弧留下的“弧坑”。她记得那次补焊,1978年春天,罐体因基础沉降产生微小裂缝。补焊必须在罐内有存油的情况下进行,属于高危作业。她穿着石棉防火服,趴在尚有余温的罐顶,焊枪喷出的火焰几乎舔到她的面罩。补焊完成后,她在收弧时手腕抖了一下,留下了这个不完美的坑。

当时师父苏秀英说:“留着。好焊工得记得自己每一处失误。”她果然记了四十二年。

林雪抬起右手。手臂抬起的过程异常缓慢,仿佛对抗着无形的阻力。阳光将她手臂的投影拉长、变形,投在锈蚀的钢板上,像另一道模糊的焊缝。

在手掌即将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她停顿了。

不是犹豫,是校准。她在用眼睛测量距离、角度、以及手掌将以何种姿态贴合。就像焊工在起弧前总要屏息凝神的那一秒——电弧点燃的瞬间,一切已成定局,之前所有的准备都凝聚于此。

终于,她的掌心稳稳地、完整地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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