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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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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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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五章 起弧(上)

(1963年盛夏,大庆油田特种材料焊接攻关组临时实验棚。正午,室外温度38℃,实验棚内因加热设备超过45℃。)

荒原的夏天,太阳从早上五点就摆出一副不饶人的架势,白花花的光砸在萨尔图无遮无拦的碱土上,腾起一层幻影般晃眼的热浪。风是烫的,慢吞吞地刮过,卷着细碎的沙砾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铁锈又似原油的干燥气味,粘在人的皮肤上,钻进鼻腔深处。

可在这片被烈日统治的荒原一角,在那座用废旧木板、泛黑油毡和生锈铁钉仓促拼凑起来的棚子里,热,是另一种更憋闷、更具体的存在。

它不再是无孔不入的光,而是沉甸甸地、肉眼几乎可见地淤积在空气中。混着生石灰遇潮后蒸腾起的呛人白碱味,焊条药皮燃烧后残留的焦苦,还有一种更为隐秘的、带着甜腥的金属蒸汽味儿——那是特种耐酸钢在极高温度下,合金元素挥发出的独特气息。几种味道绞在一起,沉滞不动,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盘踞在这狭小空间里,缓慢而灼热地呼吸。

林雪摘下深色护目镜的刹那,汗水立刻从眉骨上决堤,不是流,是滚。咸涩的液体蛮横地冲进眼角,刺得她生理性地一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

但她不需要看清。

眼前工作台上,那块灰黑色的试板,第十七块了,正无声地宣告着又一次失败。焊缝——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焊缝的话——像一条被踩死后又风干了许久的蜈蚣,丑陋地趴在钢板接缝处。它从中间狰狞地咧开嘴,裂缝边缘是参差的、亮白色的断口,在棚顶唯一那盏十五瓦吊灯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冰冷而绝望的光泽。

她没有看那条裂缝,目光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越过汗湿的试板边缘,越过散乱的工具,牢牢钉在对面棚壁上挂着的那只湿度计上。

木壳是暗黄色的,边缘有些破损,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茬。玻璃管不算干净,有些许水渍。但那根细细的、胭脂红色的水银柱,却异常清晰。它纹丝不动,固执得近乎残忍,停在一个刻度上:

93%。

九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枚在时光里浸泡得生锈、却依旧尖锐无比的钉子,毫无预兆,带着五年前钢铁厂档案室那股陈年纸张受潮的霉味,狠狠凿进她的眼底。

棚子里其他声音——老张头泄气的嘟囔“这老毛子的方子是不是水土不服”,小王用扳手不耐烦敲击焊机外壳的铛铛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解放卡车引擎轰鸣——所有这些,瞬间像潮水般退去,消弭在一片突如其来的、压迫耳膜的寂静里。

只剩下那个数字,在眼前放大,发红,跳动。

93%。

她记得那份报告。父亲殉职后,她疯了一样想弄明白为什么。熬了无数个夜,求了无数人,才在一个下着冷雨的傍晚,被允许进入厂技术档案室那间堆放故纸堆的里屋。空气里的霉味比外面更重,直往肺里钻。她颤抖着,在落满灰尘的架子深处,找到那份编号模糊的技术分析报告。附页,泛黄的纸张,表格里一行行冰冷的铅字像蚂蚁爬过她的心。她仓皇地掠过去,直到视线被表格末尾一行被某种红笔——也许是绘图笔——用力圈出的数据死死抓住:

环境湿度:93%。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备注,字迹因为年久和潮湿有些晕开:“接班时,林工(她父亲)曾向调度员提及:‘今日雾气重,湿度异常,入炉废钢需加强烘烤甄别,恐钢性有变。’调度未采纳。”

恐钢性有变。

父亲嗅到了危险。那危险无形无质,只是空气里多一点水分。可他发出的警示,和眼前这份报告一样,被塞进了故纸堆,被那93%的潮湿默默淹没,直到灾难在一声巨响中,将一切碾成粉末。

原来,“凶手”一直在这里。不是想象中灼热的钢水,甚至不是任何有形之物。就是这无所不在、悄然渗透、能在高温下分解出最细小却最致命的氢原子、让钢铁的骨骼从内部悄然酥脆的——水汽。

父亲的死因,竟以如此精确、如此冷酷、如此不容辩驳的技术参数方式,穿越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跨越了关山重重的距离,在此刻,在这个北大荒深处、用油毡和木板草草搭建的工棚里,与她,与他唯一的女儿,迎头相撞。

有一股寒意,瞬间流遍全身,让她在闷热如蒸笼的棚子里,竟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指尖瞬间冰凉。

“歇会儿吧。”

声音很近,把她从冰冷的回忆里猛地拽回。郭北辰不知何时站到了工作台对面,递过来一个军绿色的旧铝水壶,壶身布满磕碰的白痕和难以洗净的油污。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色劳动布工装,洗得发白,肘部和膝部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一种整洁感,大概是那永远挺直的背脊和扣得一丝不苟的风纪扣带来的。汗水浸透了他后背一大片,颜色深得像地图上突然晕开的一汪深湖。

他没参与那些越来越响的抱怨和猜测,只是沉默地记录、观察,用放大镜检查每一块失败的试件断口,用小本子记下密密麻麻的数据。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那是缺乏睡眠和长期室内工作的痕迹,唯独护目镜摘下后,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像焊弧熄灭前最后那一星执拗跳跃的、纯度极高的蓝白色火焰,燃烧着与这沉闷失败氛围格格不入的专注与冷静。

林雪接过水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没喝,只是握着,仿佛要汲取一点镇定。壶身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掌。

“不是参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像砂纸磨过铁锈,“是它。”她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棚壁上那只沉默的湿度计。

郭北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根红色水银柱。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展开,仿佛大脑里某个复杂的运算瞬间完成了。

“氢脆。”他吐出两个清晰的专业名词,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冰冷的肯定。“高湿环境,水分子在电弧高温区解离,氢原子以原子态或离子态渗入熔池和焊缝金属,甚至扩散到热影响区。冷却过程中,氢在晶格间隙、位错或显微缺陷处聚集,产生局部巨大压力,远超过材料的强度极限。”他的语速平稳,像是在课堂上推导一个公式,“宏观表现,就是延迟开裂,焊缝看起来焊上了,静置一段时间,或者稍受应力,就从内部崩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湿度计移回林雪脸上,带着探究:“你早就想到了?”

林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氢脆的理论她懂,书本上印得清清楚楚。但直到此刻,那枯燥的理论才和父亲最后那句未被采纳的警告、和空气里这沉甸甸湿黏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质感、和眼前这条苍白狰狞的裂缝,真正血肉模糊地联系在了一起。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知道……没用。棚子就这么大,外面,”她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薄薄的油毡棚壁,投向那广袤、蒸腾着无尽水汽的荒原,“整个荒原都在蒸发。我们躲不开。”

“那就让棚子里面,我们自己能控制的那一小块地方,干起来。”郭北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斩钉截铁的意味。那不仅仅是一个建议,更像是一个宣告。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棚子角落。那里堆放着几袋尚未启用的生石灰,灰白色的编织袋上落满了灰尘。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扳手,对准袋口缝合的铁丝,用力一撬。铁丝崩开,发出轻微的铮响。他伸手进去,抓出一把干燥的、粉末状的石灰。白色的颗粒在昏黄的灯光下扬起细微的尘雾,缓缓飘落。

“苏联的焊接工艺手册里,提过局部干燥气体保护焊,用于特殊敏感材料。”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些细白的粉末,语调依旧平稳,像在做一个学术报告,“但他们用的是氩气、氦气,昂贵的惰性气体,把空气里的水汽和氧气彻底驱赶出去。我们没有那个条件。”

他合拢手掌,石灰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所以,我们用这个。”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棚内有限的材料——废弃的木板、剩余的油毡、角落里的沥青桶。“生石灰,CaO,吸水性极强。我们把焊接操作区再缩小,用木板搭个更小的内棚,油毡里外裹两层,所有接缝用热沥青封死。做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做一个临时的、绝对干燥的‘堡垒’。焊枪、焊材、试板,都在‘堡垒’里预先烘烤处理。焊的时候,门口用浸湿的厚棉被当帘子,尽量减少空气交换。”

“堡垒。”他把这个词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咬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雪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沉重的涟漪。

没有动员,没有表决。郭北辰说完,便不再言语,开始动手搬动那些沉重的石灰袋。他的动作并不特别快,但有一种稳定的、不容打断的节奏感。

老张头愣了一下,看看林雪,又看看已经开始锯木头的郭北辰,嘟囔了一句:“能成吗这土法子……”但手上却没停,走过去帮忙扶住木板。

小王挠挠头,也抄起了锤子。

林雪放下水壶,走到郭北辰身边,一起抬起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粗糙的边缘摩擦着她的手掌,传来切实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压下了心底那片冰冷的惊悸。

生石灰被搬进计划中的“堡垒”区域。郭北辰用铁锨小心地铲出一些,均匀撒在即将铺设油毡的地面。石灰遇到棚内本就潮湿的空气,立刻发生反应,嘶嘶地冒出更浓的白烟,带着强烈的碱性灼烧感升腾起来,热浪扑面,呛得人连连咳嗽,眼泪直流。

没有人说话。

锯子切割木头的嘶鸣,锤子敲击铁钉的钝响,油毡被用力拉扯时发出的刺耳撕裂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还有石灰吸水时那持续的、细微的嘶嘶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闷热的油毡棚里回荡。空气越来越灼热,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进行下一次焊接试验的准备。它莫名地染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他们用最简陋的材料,对抗着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潮湿”,试图在这片被水汽统治的荒原腹地,人工开辟出一小块绝对干燥的“飞地”。这场沉默的劳作,是对失败的反抗,也是对那个93%数字的、倔强的回答。

新的“堡垒”更小,内部空间仅能容两三个人勉强转身,高度也矮,个子稍高就得低着头。它像一个巨大而密封的棺材,静静地立在原棚子的中央,等待着被赋予意义。

那台老式的直流焊机,被几个人小心地拖拽进来,沉重的轮子碾过地上的石灰粉,留下浅浅的辙印。它被安置在“堡垒”一角,黑色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接头处缠着绝缘胶布。在这密闭、简陋、充满原始材料气味的空间里,这台冰冷的机器,仿佛一尊被请进来的、沉默而强大的神祇。

空气已经灼热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稀薄得让人头晕。林雪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耳膜里咚咚地撞,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她再次握住了自己的焊枪。那支用了三年的旧枪,枣木制的原装手柄被汗水和油污浸得颜色深暗,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木头纹理的粗糙,以及长期使用形成的、并不完全贴合她虎口的别扭弧度。

她看了一眼郭北辰。他正蹲在“堡垒”门口,检查那床浸透了水、准备用来当门帘的厚重棉被是否封堵严实。他额前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打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额角,脸上混杂着石灰粉、油污和汗渍,显得有些狼狈。但当他抬头,隔着那即将关闭的“门”看向她时,镜片后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对她做了一个准备就绪、一切小心的手势。

林雪深吸了一口气。

吸入的不是空气,是火。滚烫的、带着石灰碱性和金属余味的气流灼烧着她的气管和肺叶。她压下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压下那随着高温缺氧而再次翻腾起来的、关于父亲和93%的冰冷记忆,用力扣下了那顶沉重的焊工头盔。

面罩落下,世界陷入一片暗绿。

她摸索着打开焊机开关。低沉的嗡嗡声响起,电流在电缆中奔流。她调整好电流和电压,握住焊枪,对准试板上那道精心打磨好的坡口。

起弧。

“滋!”

炫目的、蓝白色的光芒骤然炸开,即使隔着深色护目镜片,依然刺得人眼球发痛。熟悉的电弧嘶鸣声充斥了狭小的“堡垒”。但这一次,林雪的心跳,在最初的震撼后,奇异地平稳下来。

她的全部世界,缩小到了面罩后方那一片有限的视域,缩小到了焊枪尖端那一点炽烈到无法直视的光斑,以及光斑下方,那正在形成的、橙红色的熔池。

熔池。

它亮起来了。在林雪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注视下,这一次,那液态的金属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状态。

它不再是之前十七次试验中那种暴躁的、剧烈翻滚着、不断吐出细小气泡的灼热浆体。不。此刻的熔池,像一颗安静搏动的心脏,边缘光滑圆润,金红色、近乎透明的液态金属温顺地、缓慢地流淌着,带着一种内敛而强大的生命力,将两段原本分离的、灰暗的特种钢板,温柔而坚定地、“活生生”地“吻”合在一起。电弧稳定的“滋——”声,也不再是嘶哑而吃力的呐喊,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平稳的、令人莫名心安的蜂鸣,仿佛某种古老而恒久的秘语,在这绝对干燥与高温的“堡垒”中吟唱。

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握着焊枪的整条手臂,用绷紧的肩背肌肉,用全部凝聚在指尖的注意力。通过焊枪传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震颤;通过熔池光影、颜色、流动速度最微妙的变幻;通过面罩后自己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的呼吸节奏——她“听”到了金属正在被驯服,听到了两种不同的晶格正在高温下痛苦地解体、又狂喜地交织、重新排列,听到一个新的、更强韧的“生命”正在这炽烈的光芒中孕育、诞生。

汗水早已流干,或者刚一渗出就被蒸腾。缺氧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阵阵眩晕海浪般拍打着意识的堤岸。握着焊枪的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确角度和稳定送丝,开始传来尖锐的酸麻和刺痛,那旧手柄别扭的弧度此刻成了酷刑。但她咬紧了牙关,下颌骨绷出坚硬的线条。她的手腕,她的手臂,她的整个上半身,仿佛已经不再属于她,而是与那支焊枪、与那跳跃的电弧、与那安静搏动的熔池,焊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稳,稳得像她的骨骼已经深深扎进了脚下这片滚烫的土地。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小时那么长。

终于,焊丝走到了尽头。她手腕极其轻微地、画弧般向上一挑——

“滋”声戛然而止。

炫目的光芒熄灭。世界陡然陷入一片更深沉、更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耳中血液奔流冲刷的轰鸣,像退潮后空旷海滩上永不疲倦的风声。

极致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瘫倒,重重地坐在了满是石灰粉和金属屑的地面上。焊枪从完全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木板上,又弹了一下,终于静止。

头盔被一双手小心地、轻轻地摘了下来。

灼热而依然带着异味的空气猛地灌入她的口鼻,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郭北辰蹲在她面前,离得很近。他的脸上,石灰的白、油污的黑、汗水的亮,混杂在一起,像个拙劣的舞台妆。只有那双眼睛,穿过这层狼狈的遮蔽,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未褪的余悸,有成功在望的灼热兴奋,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专注。他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件刚刚经历过烈火考验的、珍贵无比的瓷器。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军用水壶,第三次递到了她的面前。壶盖是拧开的,里面不再是凉水,是温的,带着淡淡咸味的盐水。

林雪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壶身。她就着郭北辰虚扶的手,仰头大口吞咽。温热的盐水滑过干裂刺痛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

喝了几口,她停下,喘息着。

郭北辰这才移开目光,转身,拿起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小检验锤。他走到那块刚刚完成焊接、还在散发着暗红色余热的试板前,蹲下身,屏住呼吸,用小锤侧面,在那段新鲜出炉的、呈现着漂亮鱼鳞纹的焊缝上,极其轻巧地、间隔均匀地敲击了三下。

“铛……”

“铛……”

“铛……”

声音清脆、扎实、透亮,带着一种良久的、悦耳的金属余韵,在这密闭闷热的“堡垒”内部,清晰地回荡开来,撞在油毡和木板上,又反弹回来,形成奇妙的共鸣。

那声音,像叩响了一扇紧闭已久的门,门后是充满希望的光。

郭北辰维持着蹲姿,背对着林雪,一动不动,仿佛在聆听那余韵的每一个细微颤动。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过来。他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的线条,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弯折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种更沉重、也更明亮的东西。像在漫长黑夜跋涉后,终于看到地平线上第一缕曙光时,脸上浮现的那种,混合了疲惫、释然与恢复决心的神情。

“成了。”他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铆钉,被重重地钉进了这间“干燥堡垒”的空气里,也钉进了林雪仍在轰鸣的耳中。

成了。

那两个字还在油毡棚闷热的空气里嗡嗡作响,带着小锤敲击焊缝后清脆的余韵。郭北辰说完,没再看林雪,而是转向门口,将那块沉重湿透的棉被门帘猛地掀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空气——相对不那么滚烫、带着荒原尘土和野草气息的空气——像一股清凉的潮水,猛地灌了进来。棚内淤积的热浪和异味被冲开一道口子,众人不约而同地、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透口气!都出去透口气!”老张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娘的,这鬼地方,再待下去老子真要熟了!”他一边咳嗽一边拍打着身上沾满的石灰粉,率先佝偻着腰钻了出去。

小王和另外两个年轻工友也紧跟着鱼贯而出,外面立刻传来他们大口呼吸、互相拍打、以及夹杂着脏话的兴奋议论声。

狭窄的“干燥堡垒”里,骤然空荡下来。只剩下焊机上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地上散乱的工具和材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与臭氧味儿,还有——瘫坐在地上的林雪,和站在门口逆光里的郭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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