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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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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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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二十八章 铁与火(上)

赵大山第一次咳出血,是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他记得很清楚。井队打完一口定向井,正在做完井测试。他在钻台底下蹲了一下午,排查一个渗漏点,冷得手脚发木,却没查出个名堂来。收工时他从井架下钻出来,站在寒风里灌了一气凉水,嗓子眼一痒,咳了一口痰吐在雪地上。

痰里有血丝。

他低头看了几秒。暮色临近,井场的探照灯还没亮,雪地泛着灰蓝色。那几缕血丝在雪里慢慢洇开,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最后凝成一小片褐色的冰。

他把脚伸过去,用鞋底蹭了几下,把雪地蹭平了。

副队长老秦从值班房探出头:“老赵,还不走?”

“走。”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家。井队离家属区三十多里地,来回折腾费油,他常年睡在队部那张咯吱咯吱响的行军床上。睡前他对着洗手池又咳了一阵,这回痰里没血。他把嘴里的铁锈味漱干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有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劈下来,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他看见一个黑瘦的男人,颧骨比年轻时高了,鬓角有几根白发,眼袋明显。

四十三岁。他心想,还早。

他把这事压下了,像压井喷时往防喷器里注重晶石粉——先堵住,再想别的。

接下来半个月没再咳血。他几乎以为自己记错了。那口痰,兴许是牙龈出血,兴许是凉水激的,兴许什么都不是。

十二月,咳血又来了。

这回不是血丝,是一口。那天他带队处理井口冻堵,蒸汽呲了四个小时,浑身棉袄湿透,结了一层冰壳子。回值班房烤炉子时,胸腔里一阵腥甜,他赶紧扯过一团棉纱捂住嘴。

棉纱上开出一朵指甲盖大的红花。

他把棉纱团成球,扔进炉膛。火舌一卷,滋啦一声,连烟带灰蹿上烟道。老秦端着热茶进来,什么也没看见。

“你这阵子瘦了,”老秦把茶缸子搁桌上,“嫂子没说啥?”

“她忙。”赵大山接过茶缸,热气扑在脸上,“高硫管线那个项目,天天熬到下半夜。”

老秦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晚赵大山没睡着。炉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他睁眼瞪着屋顶那道黑黢黢的檩条,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钻机叩进岩层。

他想起林雪上个月回家拿换季衣服,他正好轮休,在家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夜里她照例在灯下画图纸,他照例在一边坐着,把磨破的工服翻出来缝。他不大会使针,手指头粗,扎得满是指眼。她画完一张图,抬头看见他举着针在灯下皱眉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明天我缝。”她说。

“缝完了,”他把最后两针收好,线头用牙咬断,“就这点活儿。”

她接过工服,摸了摸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结实,揪都揪不开。

“大山,”她说,“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身体。

“没。”他说,“好着呢。”

她没追问,把工服叠好,放回他枕边。

赵大山躺在床上,反复想着这个对话。他确定自己当时没露馅。她只是随口一问,像问“明天冷不冷”一样寻常。可她那一眼——从图纸上抬起头的那个瞬间,看他的那一眼——他怎么也忘不掉。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担忧。

他把这眼神和那口吐在棉纱上的血,一起埋进心底同一个角落。

那年冬天格外冷。

赵大山从井队回来,发现林雪的灰围巾落在队部值班室了。她来开技术会时围过,走时匆忙,忘在椅背上。

他把围巾叠好,装进工服内袋。

本来想第二天就给她送去。结果井队出了卡钻事故,他在钻台上守了七十三个小时。等事故处理完,围巾已经在内袋里焐了整整一周。

他把围巾掏出来,摊在桌上。灰羊毛呢,边缘磨起了细密的毛球,右下角有一小块烫焦的痕迹——那是焊花飞溅时烧的,她没舍得扔,用同色线细细缝补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围巾叠好,没有还。

他把它收进自己床头那个铁皮柜里,压在几件换洗工服下面。

每次打开柜门,他都看见那个灰扑扑的角。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又关上。

他没告诉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还。他只知道每次摸到那块柔软的羊毛呢,就能想起她围它时的样子——下巴半埋在围巾里,鼻尖冻得微红,说话时呵出一小团白气。

****

1982年开春,赵大山在井队值夜班。睡不着,他爬起来,借着值班室的台灯,把那块围巾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从边缘到中心,从完好的毛呢到那块缝补过的焦痕。

他的指尖粗糙,刮起好几根细绒。他把它们捻成一小撮,夹进笔记本里。

后来他买了一条新围巾。驼色的,纯羊毛,商店售货员说是上海货,全市就进了三条。他排了两个小时队,花掉半个月工资。

买回来那天晚上,他把新围巾放进铁皮柜,把那块旧围巾取出来,摊在膝上。新旧两条,并排放着。

新围巾绒密色匀,触手柔软,包装纸上还印着淡淡的樟木香。

旧围巾灰扑扑的,毛球丛生,烫疤刺眼。

他把新围巾叠好,重新塞回包装袋,放进柜子最底层。

旧围巾叠好,放回工服内袋,贴着心口。

他没送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了,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送。

他只是每天把那块旧围巾带在身上,像带一个不必言明的秘密。

三月,赵大山在锁骨下方摸到了那个硬块。

那天洗澡。基地的公共澡堂热气蒸腾,他站在喷头下冲了二十分钟,搓掉身上的油泥。擦干时手指无意划过左胸,在锁骨和第一根肋骨之间,触到一粒黄豆大的凸起。

他停下来,用力摁了摁。不疼,也不滑动。

他低头看。那里皮肤颜色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把手指移开,再摸,还在。

他又摁了几下。摁得很用力,指甲边缘掐出红印。他想把它摁碎,像摁掉一粒卡在手心里的砂子。

它没碎。

那天洗完澡,他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坐了很久。别人都走了,水汽渐渐散尽,铁皮柜门一扇扇关上,发出空旷的回响。他一个人坐着,光着上身,手里攥着那条拧干了的毛巾。

他想起林雪的父亲。那个钢厂的老劳模,死于废钢里夹带的未爆弹片。他没见过那人,但林雪讲过。讲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别人的事,只是焊枪握得比平时紧。

“我爸,”她说,“肚子上开了这么大个口子,送到医院还在跟大夫说,弹片是哪批废钢里带进来的,得查,不然还要出事。”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拃长。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写了一半,墨水被血洇开了。”

赵大山把毛巾展开,蒙在脸上。毛巾湿冷,可他觉不出凉。

四月,那个硬块长到了蚕豆大。

他不再用手指摁,改成用手掌根,隔着工服也能摸到轮廓。它不疼,只是硬。

他开始留意自己的咳嗽。夜里咳得多,白天还好,只是喉咙老发痒。有回队里开技术会,他忍不住咳了一串,咳得很厉害,所有人停下来看他。

“老赵,开春支气管又犯了吧?”指导员递过茶杯。

“嗯。”他灌了口水,把涌上来的腥甜压回去,“老毛病。”

他不敢照镜子了。不是因为瘦,是因为眼神。镜子里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陌生,像在打量一个即将出发远行、却不知道归期的人。

五月,晓月回家过周末。

这孩子越长越高,已经到他肩膀了。话还是少,吃饭时低着头,一粒一粒数米。赵大山给她夹菜,她说“饱了”,放下筷子进了自己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他看见女儿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

他轻轻关上门。

夜里,林雪加班没回来。他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灯也没开,就这么坐着。十点多,晓月从屋里出来,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在黑暗里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

“爸?”晓月没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他,“你咋不睡?”

“睡不着。”他说。

晓月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父女俩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偶尔有拉油车驶过,柴油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爸,”晓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

赵大山沉默了很久。

“没啥事。”他说,“就是……最近队里活多,累点。”

晓月没再问。她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很软,热乎乎的。

赵大山握了握这只手,没敢用力。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打井,钻头下到三千米深处,地层坚硬,进尺极慢。他握着刹把,手心里全是汗。忽然井口喷出一股黑浆,不是原油,是稠得化不开的血。他拼命关防喷器,关不住,血越喷越高,溅了他一身一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全部爆开,血从每一道皱纹里渗出来。

他惊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眼泪。

他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十五年前,转业离开部队那天。他把军装叠好放进樟木箱,一个人蹲在空营房里,哭得像个丢了路的孩子。

这一回,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六月,硬块长到了鸽子蛋大。

他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躺下,心跳声就变得格外响,咚,咚,咚。

他怕闭上眼睛,怕那个血井的梦。

有回值夜班,他靠在行军床上假寐,老秦进来送报表,看见他脸色,吓了一跳。

“老赵,你照照镜子,你脸蜡黄。”

“熬夜熬的。”他说。

“明天你歇一天,我顶班。”

“不用。”

老秦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说话。走之前把门带上,关得很轻,怕惊醒什么似的。

那晚赵大山对着窗户站了很久。玻璃上映着一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认不出自己了。

他把手伸进工服,隔着薄薄的背心,摸到锁骨下那个坚硬的核。它又长大了,摁下去,像摁在一块焊接过的钢板上。

焊道已经冷却,永远不会变形。

****

赵大山决定去哈尔滨检查,是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九号。

那天井队完钻,下一口井位还没定,有三天间隙。他跟指导员说回家倒伏,实际上坐长途汽车去了哈尔滨。

他没告诉林雪。她正在庆秦线管道工地,忙得脚不沾地。他也没告诉队里任何人。一个人,背个黄挎包,装着换洗衣服和二百块钱,坐了大半天车。

省医院呼吸科,挂号,候诊,拍胸片。走廊里全是人,咳嗽声此起彼伏,痰盂满了又倒,倒了又满。他坐在长椅上,挨着一个裹头巾的老太太,老太太一直在擤鼻涕,擤得鼻子通红。

轮到他时,下午四点半。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诊,叩诊,看片子,前后不过十分钟。然后放下听诊器,摘下眼镜,用棉球擦镜片。

“家属来了吗?”

赵大山攥紧挎包带。

“没。我一个人。”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一种公事公办之下、压得很低的为难。

“左肺门占位,纵隔淋巴结也有肿大,”医生把片子举到观片灯前,用铅笔尖点着那团模糊的白影,“这个位置,这个大小,你心里要有个数。”

“是癌?”

医生没正面回答。“住院吧,再做几项检查,看看有没有远处转移。”

“要住多久?”

“先住两周。”

赵大山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油泥的工鞋。鞋头磨破了,林雪上个月刚给补过,针脚细密,像一道道微型焊缝。

“大夫,”他说,“我回去安排一下工作,再来住院。”

医生看了他几秒,把病假条和住院通知单一起推过来。

“尽快。”

他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哈尔滨的夏夜凉快,街上到处都是乘凉的人。老头们摇着蒲扇下象棋,年轻男女并肩压马路,小孩举着冰棍跑来跑去。

他在火车站候了一夜。

凌晨三点,候车室人少了,他把黄挎包当枕头,躺在那条磨得起毛的人造革长椅上。天花板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他睡不着。从挎包里摸出那张住院通知单,借着头顶时明时灭的光,把每个字又看了一遍。

“赵大山,男,43岁,拟诊:左肺癌。”

他把通知单叠成指甲大的方块,塞进工服左胸口袋。那里有一份入党志愿书复印件,是1972年转业时带来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字迹还很清楚。

两份纸,一薄一厚,贴着他的心跳。

清晨,他坐第一班长途车回大庆。

车窗外是望不到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时翻起层层波浪。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这片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土地。

他还不想离开。

回队以后,他把那张住院通知单锁进铁盒子,再没打开过。

他开始更频繁地咳嗽。白天还能压住,夜里压不住,咳得整张行军床都在抖。他怕吵醒隔壁值班的同事,用被子蒙着头,把咳声闷在胸膛里。

每咳一次,胸腔里就有一股腥甜涌上来。

随之而来的是体重开始往下掉。皮带往里收了两个扣眼,裤子挂在胯骨上,老往下秃噜。他用一根旧电线拧成圈,系在腰里。

林雪回家那周,他特意多吃了一碗饭。她看他,他就笑,说自己最近胃口好。

她信了。或者假装信了。

八月初,井队接到新任务,去采油七厂打一口调整井。那是高产区块,任务重,工期紧。指导员点名让赵大山带队。

“老赵,这口井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我去。”他说。

老秦拦他:“你这阵子脸色不对,歇歇吧。”

“歇啥,”他把安全帽扣头上,“歇了谁替?”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身体的事。只是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对着洗手池咳一盆血痰。他用凉水漱口,把毛巾浸湿,敷在烫热的眼睑上。镜子里那张脸一天天凹下去,颧骨一天天高起来。

他不去看镜子。

中旬,井打到了关键层位。那天起钻换钻头,他在井口站了六个小时,水米没打牙。收工时腿软了,扶住井架才没摔倒。

“赵队!”小张跑过来扶他。

“没事,”他推开那双手,“低血糖,吃块糖就好。”

他口袋里真有糖。林雪上次送换洗衣物时塞的,三块大白兔。他揣了两个月,糖纸都焐软了,一直没舍得吃。

他剥开一块,放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嗓子发紧。他慢慢含着,等它化完。

那天夜里,他破天荒没咳嗽。不知是糖起了作用,还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道持续的钝痛。

他躺着,听隔壁老秦均匀的鼾声,听远处井架灯火通明的嗡鸣,听风把沙土扬在窗玻璃上的沙沙声。

他想,这口井打完,就去住院。

可是井打完了,又来了一口。

吉普车把他送到家属区路口,他说不用送,自己走进去。他走得很慢,不是虚弱,是想把进家门前这几步路拉长一些。

钥匙捅进锁孔时,他听见屋里有动静。推开门,六岁的星火正蹲在炉子边,举着一根铁钩子捅炉膛。火星飞溅出来,落在孩子光着的脚背上。

“烫着没!”他三步跨过去,把儿子拎起来。

星火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认出这个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的人是他爸。炉火映在孩子的瞳仁里,跳了两跳。

“爸,”星火说,“你咋瘦了?”

赵大山没回答。他把儿子放下来,蹲下身子,捧起那只被火星烫了的脚。脚背上有个米粒大的红点,没起泡。他用拇指轻轻揉了揉。

“穿鞋。”他说。

“鞋搁暖气片上烤呢,早晨弄湿了。”

赵大山站起来,去门边够了一双棉拖鞋,蹲下给儿子套上。动作笨拙,系鞋带时手指有些抖。

星火低头看着他后脑勺新冒出来的白发。孩子没问,但孩子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林雪没回来。她在车间赶一个紧急抢修的方案,托人捎话,说可能要通宵。赵大山让星火吃了饭、写完作业、洗了脚,看着他钻进被窝。孩子躺下,眼睛还睁着。

“爸,”星火在被窝里说,“我妈啥时候回来?”

“忙完就回来。”

“她总忙。”孩子说,语气不是抱怨,是陈述。

赵大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掖了掖被角。

“你妈焊的东西,”他说,“能让几千里外的城市亮起来,能让火车跑起来,能让咱们屋里这炉子烧着。”他顿了顿,“她忙,是因为有太多地方要亮。”

星火没说话,但眼睛眨了一下。

“爸,”过了很久,孩子又开口,“你那块表呢?”

赵大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表盘玻璃那道发丝细的裂纹,在台灯光下闪着微弱的亮。

“你睡醒就能看见。”他说。

星火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赵大山坐在黑暗里,听着儿子的呼吸,听着窗外风的嘶吼,。他从来没觉得这些声音这么清晰。

半夜,他从工服口袋里摸出那张诊断书,就着走廊的声控灯展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小细胞肺癌。纵隔淋巴结转移。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他把诊断书叠回去,放回口袋。然后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那是他从前线转后勤时带回来的,装过钻头、装过零件,现在空着。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盒子里应该装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得先收拾好。

****

九月,晓月开始读高一。

她继承了生母的一双长腿和沉默寡言的脾性,也继承了赵大山那副认准了事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骨头。学校里,她是那种不惹事、也不合群的学生。成绩中上,从不举手发言,下了课就坐在座位上翻书,翻什么不要紧,主要是把自己藏在一页一页纸后面。

林雪进门那年,晓月五岁。她对这个继母有过漫长的抵触期——不是激烈的对抗,是日复一日的疏远。她不叫妈,不主动说话,不碰林雪给她买的任何东西。那些衣服、头绳、文具,原封不动放在她床头,像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

林雪从不追问,也不强迫。她只是每天早晨在晓月床头放一杯温开水,晚上放一碗热牛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杯子空了,她就再添满;碗没动,她就端走,第二天换新的。

这种对峙持续了三百多天。直到某个冬天的早晨,晓月醒来,发现床头那杯水旁边多了一小盒蛤蜊油。她的小指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夜里痒得睡不着。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天放学,她路过车间,远远看见林雪蹲在工棚外头,就着冷水洗工服。零下二十几度,水刺骨,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裂开几道血口子,正往外渗血。

晓月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双布满烫疤和老茧的手从冰水里拉出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她没说话。林雪也没说话。

记得去年五月,晓月回家过周末。晚饭时,她忽然开口:

“林姨,我想学理科。”

林雪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理科好。”她说,“想好学什么吗?”

晓月没回答。她把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一粒一粒数着。

赵大山看看女儿,又看看妻子,低下头喝粥。他知道有些话只能她们自己说。

“我想学医。”晓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雪放下筷子。

“为什么?”

晓月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十五岁少女的清澈,也有过早成熟的人才有的沉静。

“因为,”她说,“有些病发现的时候,就晚了。”

空气静下来。窗外是五月的黄昏,风把杨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林雪没有说话。她看着女儿,看着这个从不叫她妈妈、却在每个周末把洗净叠好的工服放在她床头的女孩。她看见女孩眼睑下细小的血管,看见她抿紧的唇角微微颤抖,看见她攥着筷子的手指节节泛白。

她想说“对不起”。说出口的却是:“医学院不好考。”

“我知道。”

“要念很多年。”

“我知道。”

“当医生很累。”

“我不怕累。”

林雪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把女儿耳畔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你就考。”她说,“考上了,我去送你。”

晓月低下头。一粒米饭掉在桌面上,她用指尖把它捻起来,放进嘴里。

那天晚上,赵大山去井队值夜班。林雪在灯下整理图纸,听见女儿房间的门开了。晓月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林姨,”她说,“这是上回月考的奖状。”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林雪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三好学生奖状,边缘压得很平整。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我妈。”

林雪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第二天早晨,晓月床头的水杯旁边,多了一张压在玻璃板下的奖状。那是赵大山和林雪年轻时的合影,穿着工服,站得笔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奖状放在相框右下角,像一片新贴上去的、闪着光的焊皮。

那年夏天,大庆热得邪乎。

八月底的夜晚,一丝风也没有。杨树叶子耷拉着。屋里热得待不住,赵大山把竹凉席铺在地上,光着膀子躺着,蒲扇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摇。

林雪加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她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探照灯的光,她看见他躺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

“咋睡地下?”她走过去,蹲下身子。

“凉快。”他睁开眼,冲她咧嘴笑了笑,“上来躺会儿?”

她没说话,起身去洗了把脸。回来时,她挨着他躺下,凉席被她的体温熨过,微微发烫。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远处传来抽油机的闷响,咣当,咣当,像巨大的钟摆,一下一下,敲在这个闷热的夜晚。

“林雪。”他忽然开口。

“嗯。”

“今儿个老秦说,他老婆给他缝了双鞋垫,上面绣着‘平安’俩字。”

她没接话。

“我说,我老婆不会绣字,只会焊铁。”

她侧过脸,看他。

他瘦了,颧骨比从前高,眼窝比从前深。可那眼神还是亮的,像井架顶端的示航灯。

“你想说啥?”她问。

他翻过身,面对着她。凉席被压得咯吱响。

“我想说,”他顿了顿,“你会焊铁,就够了。”

她的手被他握住。他的手心很烫,有老茧,粗糙得像砂纸。她把手指插进他指缝,十指交扣。

“大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手咋这么烫?”

他没回答。他只是把她拉近了些。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汗水交融,分不清是谁的。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机油,又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很重。

“林雪,”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这一辈子,就求过两件事。”

“哪两件?”

“头一件,是能娶个自己看得上的女人。”

她没说话。

“第二件,”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滚烫,“是能跟她过到老。”

她的手摸上他的后背。那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是1975年卡钻事故时留下的。她用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疤,像焊枪走过一道已经冷却的焊缝。

“过得到。”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光,又像是火苗。

他把嘴唇印在她眼皮上。

那一晚,凉席被两个人压得发烫。风扇呼呼吹着,把他们身上的热气吹散,又聚拢。

后来她枕着他胳膊睡着了。他没睡,睁着眼,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焊工的眉头总是皱着,怕弧光伤眼。

他用手指轻轻抚平那道眉间的竖纹。

“过得到。”他学着她的语气,自己跟自己说。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

整个夏天,赵大山都在井队。

他拒绝调去后勤的清闲岗位,坚持要打完正在钻的那口探井。副队长跟他拍桌子:“你不要命了?”他把安全帽扣在头上,说:“这口井见油,我再去住院。见不着,我不走。”

没人拦得住他。

井队的人都知道赵队长的脾气。那年处理卡钻事故,他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是自己爬进钻台下拆零件的。别人要替他,他说“这井谁打的谁收尾”。那口井后来成了采油区的稳产骨干井。

现在,同样的倔劲用在了自己命上。

林雪不劝他。她只是每周去井队送一次换洗衣物。工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磨破的地方用细密的针脚补好了。她不进去,把包裹交给门卫,转身就走。

赵大山收到包裹,打开,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三块大白兔奶糖。

他没舍得吃,揣在工服内袋里,贴着心口。糖纸捂热了,软了,他还是没舍得吃。

秋天,星火读一年级。

这孩子跟姐姐不一样。晓月沉默得像冬天的冻土,星火却像夏天的野草,压不住、掐不断,给点阳光就疯长。他话多,问题多,脑袋里装着一万个“为什么”。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拆钢笔,拆完装不上,把墨水弄了一手。他被罚站,站了一节课,下课接着问:“老师,钢笔为什么能写字?”

赵大山对这个儿子,常常不知道怎么办。他想教他打井、教他修机器、教他一个男人该怎么站着活。可这孩子喜欢的是书本、是图画、是他看不懂的那些数字和符号。

只有一件事,爷俩是通的。

那块怀表。

赵大山把表给了星火之后,孩子每天上弦,雷打不动。早晨六点半上弦,晚上九点上弦。秒针一下一下走,像井架游梁周而复始的起落。

有天晚上,赵大山从井队回来,发现星火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胳膊,嘴角流着口水。台灯亮着,怀表搁在灯座旁边,表盘正对着孩子的脸。

他在桌边站了很久。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指还搭在表链上。

他轻轻把表链从孩子指间抽出来,放在枕边。然后把儿子抱到床上,脱了鞋,盖上被。

动作很轻,像搬运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品。

星火翻了个身,梦里喊了一声:“爸——”

赵大山顿了一下。他站在床边,看着儿子在睡梦中舒展的眉眼,忽然想起这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七个月早产,不到五斤,浑身皱巴巴红通通的,像只剥了皮的猫崽。护士抱给他看,他不敢接,怕一碰就碎了。

他伸出那双握了二十年刹把、能徒手拧开锈死螺栓的大手,用这辈子最轻柔的力道,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托在掌心里。

那一刻,他发誓这辈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现在他可能要失言了。

那晚,他没睡觉,在星火床边坐到天亮。窗外是油田永不熄灭的灯火,远远近近。他数着那些灯火,想起自己打过的四十七口井。每一口井见油那天,他都站在井口,让原油喷在身上脸上,腥臭黏腻,但那是大地的血,热的。

他以为自己的血也足够热,能烧很久。

他把手按在左胸,隔着工服摸到那个硬块。它又长大了,摁下去。

天快亮时,他伏在桌上,用星火作业本的背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叠起来,塞进铁盒子。

他没告诉任何人。

1982年的秋天来得很早。

九月刚过半,大庆就落了一场早霜。杨树叶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冻成铁锈色,挂在枝头干巴巴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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