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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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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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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三十四章 焊痕(下)

正月底,晓月回大庆出差。

她在设计院做管道设计,这次来是配合油田的一个改造项目。林雪那天正好在办公室开会,出来的时候,看见女儿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剪短了,显得很干练。

“妈。”

林雪愣了一下。她已经习惯把晓月当成孩子,现在分明是个大人了。眼神比以前稳,站姿也比以前直,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你怎么来了?”

“出差。”晓月笑了笑,“顺便看看你。”

她们在食堂吃的饭。晓月点了两份红烧肉、两份米饭,还有一份西红柿鸡蛋汤。林雪看着那碗汤,想起晓月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每次都能喝两大碗。

“妈,你瘦了。”

“没有。”

“有。”晓月放下筷子,仔细端详她,“是不是实验室太累了?”

林雪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累吗?身体是累的,但心里那种烧着的感觉,比累更难受。

“妈,”晓月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问你。”

林雪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人了?”

林雪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但晓月看见了。

“我就知道。”晓月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是谁?”

“没有。”

“妈,你别骗我。”晓月看着她,“我是你女儿,我了解你。你这几个月不对劲。”

林雪沉默着。食堂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脚步声,混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她在那片噪音里坐着,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焊在某个地方的钢板,动不了,也逃不掉。

“是谁?”晓月又问了一遍。

“同事。”林雪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晓月愣了一下。然后她问:“男的?”

林雪点点头。

晓月沉默了。她看着母亲(曾经的养母),看着那张四十六岁的脸,看着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隐藏得很深但终究藏不住的疲惫和不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烟尘和焊条的味道。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个味道也许不只是工作,也许还是别的什么——是母亲除了做母亲之外,还有的自己。

“他对你好吗?”她问。

林雪看着她。女儿的眼睛很清澈,没有评判,只有关心。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他……”她顿了顿,“他懂我。”

晓月听着。她知道这句话有多重。母亲从来不要求别人懂她。父亲不懂她,弟弟不懂她,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懂自己。现在有一个人懂了。

“那你们为什么……”晓月没有说完。

“他比我小十岁。”林雪说。

晓月愣住了。

十岁。她想起母亲今年四十六,那对方就是三十六。三十六岁,未婚,和母亲一个单位。她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名字,但都对应不上。

“是陈工吗?”她忽然问。

林雪没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晓月深吸了一口气。陈默,她知道这个人。海归博士,材料专家,母亲这几年的搭档。她见过他一次,是去年偶然来实验室送东西。那个男人话不多,但看母亲的眼神……

“他知道你怎么想吗?”晓月问。

林雪摇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雪又沉默了。她看着面前那碗凉了的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那个雨夹雪的傍晚,他握着她的手,吻了她。想起他说“林雪”,那两个字像焊点,把她心里某些东西固定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

晓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放在桌上的手。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手,如今已经老得不像样了,但在她掌心下,依然很暖。

“妈,”她说,“你这辈子都是给别人活的。给我,给弟弟,给爸,给油田。如果真有一个人能让你为自己活一次……”

她没说完。但林雪懂了。

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早上,林雪进实验室的时候,发现陈默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他们四目相对。

自从那个雨夹雪的傍晚,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半个多月里,他们照常工作,照常讨论数据,照常并肩站在实验台前。只是谁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事。那件事像一道焊好的焊缝,表面平整光滑,但谁也不知道它底下藏着什么。

“林雪。”他叫她。

这次他没叫“林工”。林雪站在那里,没有走近。

“我们得谈谈。”他说。

“谈什么?”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住。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正好是一臂,不是半臂。

“那天的事,”他说,“不是一时冲动。”

林雪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那种认真她见过很多次——在讨论数据的时候,在调整参数的时候,在看着显微镜的时候。但这一次,那认真不是对着数据,是对着她。

“我知道你想什么。”他继续说,“年龄,身份,别人的眼光。我都想过。但我还是……”

“陈工。”林雪打断他。她必须打断他,再不打断就来不及了。

他停下来,等着。

“我四十六了。”她说,“有两个孩子。一个二十一,一个十一。我有一个家,一份工作,一个位置。这些东西,我用二十多年换来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有些硬,“你知道什么叫闲话吗?你知道什么叫‘老牛吃嫩草’吗?你知道什么叫‘海归博士跟个老女人’吗?你不知道。你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你不知道这里的人怎么说。”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三十六岁的单身男人,和四十六岁的寡妇,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年代,会是什么下场。他不是没想过。

“我不在乎。”他说。

“我在乎。”林雪看着他,“我在乎晓月怎么想,在乎星火怎么想,在乎厂里的人怎么想。我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可以什么都不管。我身后站着太多人。”

“那些人,”陈默慢慢地说,“能替你过你的日子吗?”

林雪愣住了。

“他们能替你感受吗?”他继续说,“能替你孤独吗?能替你面对那些数据、那些试件、那些一个人的夜晚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焊条熔化后的铁水,烫,重,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雪,”他说,“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但我求你一次。求你——别把我推开。”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怕。

林雪看着他。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资料室里,帮她找那些外文期刊。想起他递给她温水的那个动作,他每天都会做,从没间断。想起他给她煮的饺子,荠菜猪肉的。想起他说“我需要你”时的眼神,干净,坦然,没有杂质。

她想起那个雨夹雪的傍晚,他的手落在她手上。想起那个轻得像雪一样的吻。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那些焊了二十多年的焊缝,一道一道,全都裂了。裂缝里流出滚烫的东西,烫得她浑身发抖。

“陈默……”

他走近一步。那一臂的距离消失了。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给我一个答案。”他说,“行,还是不行?”

林雪张了张嘴。她想说“不行”,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想说“行”,但同样出不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焊花落进水里时最后的那一点光。

门忽然被推开了。

“妈——”

星火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校服,背着书包,应该是刚放学。他应该是来实验室找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但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个画面——母亲和一个男人站得那么近,近得不正常。那个男人的手,几乎要碰到母亲的手。

星火愣住了。

林雪也愣住了。

陈默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星火……”

星火看着她。十一岁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疑惑、震惊,还有别的什么,林雪看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看见了。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但他知道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们在干什么?”

林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星火看着她,又看看陈默。他的脸忽然涨红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

“星火!”林雪追出去。

但她追不上。十一岁的孩子跑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雪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尽头。心跳得很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陈默从实验室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我去找他。”他说。

“别去。”林雪的声音很疲惫,“让他静一静。”

陈默看着她。她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苍白。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他以为他懂她,懂她的难处,懂她的顾虑。但他忘了,她的难处不止是那些,还有更具体的——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看见母亲和一个男人站得太近,会怎么想?

“对不起。”他说。

林雪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她往回走。经过实验室门口时,她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出大门,走进三月的风里。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那天晚上,林雪很晚才回家。

她在厂区里走了很久,走了一遍又一遍。路过那些熟悉的井架,那些熟悉的管线,那些她亲手焊过的储油罐。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成银灰色,像放大后的金相照片,晶粒分明,纹理清晰。

她在一个罐体前站了很久。那是1965年她焊的第一个万方罐。二十三年了,它还站在那里,还在装油,还在工作。当年焊它的人,已经从二十三岁变成了四十六岁。

她伸出手,贴在罐体上。金属很凉,凉得有些扎手。但在凉的深处,还有一点点余温——是白天太阳晒的,还是油流过的,她分不清。她只是贴着它。

她应该只爱这些东西。

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现在有一个人,让她开始怀疑这个选择。

她想起陈默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别把我推开”。想起他的手,他的呼吸,他的吻。那些东西像焊花,溅在她心里,烫出一个个小坑,怎么填也填不平。

可星火看见了。

她不知道星火会怎么想。她甚至不敢回家,不敢面对那双十一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会有失望,会有不解,会有“妈妈你为什么这样”的疑问。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站在罐体前,站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屋里黑着灯。她轻轻推开门,换鞋,往里走。路过星火房间时,她停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还没睡。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

星火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抱着一本书。他没有在看书,眼睛看着别处。听见门响,他没动。

“星火。”

他没说话。

林雪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床单是她上周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枕头边放着他喜欢的那只布老虎,耳朵都快被他揪掉了。

“今天的事,”林雪说,“妈妈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星火的声音闷闷的,“解释你为什么跟那个男人站那么近?”

林雪沉默了。

星火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十一岁的孩子,已经在学着把眼泪忍回去了。

“他是谁?”

“同事。”

“同事为什么要站那么近?”

林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见他了。”星火说,“那个姓陈的。他来我们家拿过东西。你说他是实验室的。他为什么跟你站那么近?”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那里面有一种林雪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害怕。他害怕什么?害怕妈妈被抢走?害怕那个男人会取代爸爸?还是害怕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妈。”他叫她,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林雪心里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把他抱进怀里。但他往后缩了缩,躲开了。那个动作像一把刀,从她心上慢慢划过去。

“我不会不要你们。”她说,“永远不会。”

星火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不信,疑惑,还有一点点希望。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

“他是妈妈的朋友。”林雪说,“只是朋友。”

星火看着她,看得很久。然后他说:“你骗人。”

林雪愣住了。

“你骗人。”星火又说了一遍,“你们不是朋友。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了。爸以前也这样看你。”

林雪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赵大山,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种沉默的、踏实的、从来不说的眼神。她以为星火太小,不记得那些。她错了。孩子什么都记得。

“妈。”星火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怕被听见,“你是不是想找别人当爸爸?”

林雪的心被这句话撕开了。她终于伸出手,把儿子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不找。”她说,“不找任何人。妈妈有你就够了。”

星火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你骗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像一小块焊接过的金属,银灰色的,冷冷的,永远不会改变。

****

三月中旬,倒春寒。

那天早上,林雪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陈默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林雪。”他说。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我昨天交了申请。”他的声音很平静,“新疆塔里木,材料支持项目。那边缺人,需要三年。”

林雪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认命,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光。

“我想了一夜。”他说,“你说的都对。年龄,身份,孩子,别人的眼光。这些东西,我没法替你扛。我走了,对你对星火,都好。”

林雪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什么时候走?”她听见自己问。

“申请批下来就走。快的话,月底。”

月底。还有十几天。

她点点头,走进去,把包放下。动作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坐到显微镜前,调整焦距,去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晶粒。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们之间隔着那半米的距离,和往常一样。但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了。

“今天做什么?”他问。

“第三组试件。”她说,“加了钒的那批。”

他开始帮她准备。动作也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下午,他们照常工作。照常讨论数据,照常调整参数,照常做那些做了无数遍的事。只是谁也没有再提新疆的事。那件事像一道还没焊完的焊缝,就那样敞着口,等在那里。

那之后的十几天,林雪判若两人。

白天在实验室,她是一切如常的林工。和陈默讨论数据,分析失败的原因,调整下一批试件的配方。他们的对话和过去一样,专业,精准,偶尔有片刻的沉默。但那些沉默不一样了——过去是默契,现在是克制。

晚上回到家,她是母亲林雪。给星火做饭,检查他的作业,听他讲学校里的事。有时晓月打电话来,她就听女儿说工作上的事,偶尔应一两声。挂了电话,屋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夜深了,她是另一个林雪。

那个林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一个人。想着他说“我走”时的表情,想着他说“月底”时的声音,想着这些年他递给她温水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瞬间像焊点,一个接一个,把她心里某条线路连起来了。连起来才发现,原来那条线路一直都在,只是她从来没去看。

可她现在不能去看。

因为星火。

那天之后,星火没再问过陈默的事。但他变了。他开始注意她什么时候回家,注意她接电话时的表情,注意她偶尔发呆的样子。有一次她回来晚了,他坐在客厅里等她,桌上放着凉了的饭。她问他怎么不先吃,他说:“等你。”

就两个字。但那两个字像焊条熔化后的铁水,很烫。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一个证明——证明妈妈不会走,证明那个男人不会取代爸爸,证明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她没办法证明。

因为一切都变了。

三月二十八号,晓月回来了。

她打电话说要回来住两天,林雪没问为什么。但那天晚上,晓月敲开她的房门,在床边坐下,她就知道女儿有话要说。

“妈,”晓月开门见山,“陈工要走?”

林雪愣了一下。

“我听说的。”晓月看着她,“新疆,对吗?”

林雪点点头。

“是因为你?”

林雪没说话。晓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妈,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林雪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晓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灯光下,母亲的脸比记忆里老了许多。

“妈,”晓月慢慢说,“我二十一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雪抬起头。

“我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晓月说,“爸在的时候,你是一个人。爸走了,你还是一个人。你心里有地方,从来没人进去过。”

林雪想说什么,晓月没让她说。

“那个人进去了,对吗?”晓月看着她,“陈工。他进去了。”

林雪沉默着。

“那你就让他走?”晓月的声音有些急,“你就这样让他走?”

“我有什么办法?”林雪的声音忽然也大了,“我有星火。我有你。我有这个家。我四十六了,他不是我该想的。”

“那你就不想?”晓月盯着她,“你就不想为自己活一次?”

屋里很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焊点,把这一刻钉死。

“妈,”晓月的声音软下来,“我这辈子没见过你喜欢什么。你没说过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做什么。你只说喜欢焊接。但我知道,那不是喜欢,那是责任。你负了一辈子责,对爸,对我,对弟弟,对油田。什么时候,你能负一次责——对你自己?”

林雪看着她。女儿的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心疼。

“他已经交申请了。”林雪说,“月底走。”

“还有几天?”

“三天。”

晓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很黑,只有远处井架上的灯火明明灭灭。她背对着林雪,声音很轻:“妈,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林雪没说话。

过了很久,晓月转过身,走回来,在她床边坐下。

“妈,”她说,“你好好想想。”

三月三十一号,林雪请了半天假。

她跟星火说去市里办事。星火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事。但她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妈,早点回来。”

林雪顿了顿,点点头。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火车站。

月台上人很多,挤挤挨挨的,都是送行的。她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着那列绿皮火车。它停在那里,冒着白烟,随时准备开走。

她没有走近。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告别?等一个解释?等一个也许根本就不该来的机会?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车门,看着那些上上下下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陈默拎着一个帆布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和平时一样。只是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冷却后的钢板。

他在车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准备上车。

林雪站在那里。她应该喊他。应该走过去。应该做点什么。但她的脚像焊在地上,动不了。

他上了车。

车门关了。

火车开始动,很慢,很慢,一点一点离开月台。

林雪看着它开走。看着那个窗口,一个接一个滑过去。她不知道他在哪个窗口,也许正在看外面,也许没有。她只是看着那列火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边。

月台上的人渐渐散了。

她还站在那里。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她揉了揉,发现手上有水。不知道是风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往回走。

走到出站口时,她停住了。

陈默站在那里。

他拎着那个帆布包,就站在出站口外面,看着她。

林雪愣住了。

“你……”

“我没走。”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里面有光,很亮,像焊枪刚点燃的那一瞬间。

“为什么?”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住。他们之间隔着半步。只有半步。

“因为,”他说,“我上了车,坐下来,看着窗外,忽然想——我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雪说不出话。

“三年,可能更长。”他说,“三年之后,你可能已经忘了我。可能已经习惯了没有我。可能……”

“我没忘。”林雪忽然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陈默看着她。那目光很深。

“你刚才说什么?”

林雪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再说一遍,但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她看了几百天的脸,那些皱纹,那些疲惫,还有那双眼睛里的光。

“我申请撤销了。”他说,“还没批。但如果批不下来,我就辞职。去别的地方找活干。大庆待不了,就去哈尔滨。哈尔滨不行,就去南方。反正……”

他没说完。因为林雪忽然抬起手,按在他嘴唇上。

那个动作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让他走。

“别说了。”她说。

他看着她。

“跟我走。”她说。

他愣住了。

林雪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但它出来了。就像焊条点燃的那一刻,你控制不了那道光。

他们坐同一班车回大庆。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块还没化的雪,白得刺眼。林雪看着窗外,陈默看着她。她知道他在看,但没有回头。

快到站时,他忽然说:“你儿子怎么办?”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你女儿呢?”

“她……”林雪顿了顿,“她比我想得明白。”

陈默没再问。

下车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站在站前广场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你回宿舍?”林雪问。

他点点头。

“明天,”她说,“实验室见。”

他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但她没有说别的。于是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往回走,走回家。

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星火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他看见她,站起来。

“妈,吃饭。”

林雪站在那里,看着儿子。十一岁的孩子,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

“星火,”她说,“妈妈有话跟你说。”

星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戒备,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先吃饭。”他说,“吃完说。”

他们坐下来吃饭。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林雪吃着,尝不出味道。星火也吃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吃完,星火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然后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

林雪看着他。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等着被焊的钢板。

“陈工,”她说,“今天没走。”

星火没说话。

“他……留下来了。”

星火还是没说话。但他的嘴唇抿紧了。

“妈妈不知道你怎么想。”林雪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但妈妈想告诉你,他对我很重要。”

星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压着,压得很深。

“比爸爸重要?”他忽然问。

林雪愣住了。

“比爸爸重要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抖。

“不一样。”林雪说,“不是比谁重要。是……不一样。”

星火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背对着她。

“妈,”他说,“我不知道。”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林雪坐在那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焊枪敲在钢板上,震得她心里一颤。

那之后几天,星火没再提陈默的事。

但他变得更沉默了。早上自己起来,自己热饭,自己去上学。晚上回来,自己写作业,自己睡觉。林雪和他说话,他应一声,但不再多说。那种沉默像一道裂缝,在慢慢扩大。

林雪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照常去实验室。陈默也在。他们继续工作,继续讨论数据,继续做那些做了无数遍的事。但两个人都知道,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一天下午,陈默忽然问:“你儿子怎么样?”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不好。”

“怪我。”

“不怪你。”林雪说,“怪我自己。”

陈默看着她。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数据。

那天晚上,林雪回家时,星火还没睡。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那样坐着。林雪推开门,吓了一跳。

“星火?”

“妈。”他在黑暗里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问。”

“那个人,”星火的声音很轻,“你喜欢他吗?”

林雪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喜欢。”

星火没说话。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轮廓,蜷在沙发一角。

“那我呢?”他问,“你还喜欢我吗?”

林雪的心被这句话撕开了。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当然喜欢。”她说,“你是妈妈的儿子。永远都是。”

“那为什么……”

他没说完。但林雪知道他想问什么——为什么有了他,还要喜欢别人?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四月中旬,晓月又回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敲的门。林雪开门时,她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水果。

“出差路过。”她说,“顺便看看你。”

林雪让她进来。星火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晓月在客厅坐下,看着母亲。

“怎么样?”她问。

林雪摇摇头。

“星火?”

林雪点点头。

晓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星火门口,敲了敲门。

“星火,姐跟你聊聊?”

里面没声音。晓月等了一会儿,推开门进去了。

林雪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晓月的声音很轻,星火偶尔应一声。过了很久,晓月出来,关上门。

“他需要时间。”晓月在林雪旁边坐下,“十一岁,突然要接受妈妈喜欢别人,没那么容易。”

林雪没说话。

“但他会想通的。”晓月说,“他比我强。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林雪看着她。

“妈,”晓月说,“你别怪自己。你没有错。”

林雪的喉咙有些紧。

“我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晓月说,“爸在的时候,你一个人扛着。爸走了,你还是一个人。你从来没为自己活过。现在有人愿意让你活一次,你应该抓住。”

“可星火……”

“星火会好的。”晓月说,“给他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你们都需要时间。”

林雪看着她。二十一岁的女儿,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成熟,是理解,是比她想象的更深的爱。

“谢谢。”她说。

晓月笑了笑。那个笑容和许多年前一样,又和许多年前不一样。

四月末的一天,林雪回来得很晚。

星火已经睡了。她轻轻推开他的房门,看见他蜷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她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小脸在睡梦里很安静,没有白天的戒备和沉默。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郭北辰的工号牌残片,赵大山的一页日记,塔娜画的一张贺卡。还有一张照片——她和陈默在实验室的合影,他不知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上,她低着头看显微镜,他站在旁边,看着镜头。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回去,合上盖子。

窗外有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那个铁盒子上,反射出银灰色的光。像焊缝。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想起陈默今天说的话:“我可以等。”

想起星火问的:“你喜欢他吗?”

想起晓月说的:“给自己一次机会。”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星火要多久才能接受。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议论。不知道这道焊了二十多年的裂缝,最终会不会合上。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再让他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雪到实验室时,陈默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早。”他说。

“早。”她说。

她放下包,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外面有卡车开过去,一辆接一辆,卷起尘土。远处井架上的灯火刚刚熄灭,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陈默。”她叫他。

他侧过头。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说,“不知道星火能不能接受。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她说,“我不想再让你走了。”

陈默看着她。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焊花落进水里最后的那一点光,但确实在笑。

“我不走。”他说。

他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里,有焊枪的余温,有数据的曲线,有无数个并肩工作的白天和夜晚。还有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梦,没焊完的裂缝。

窗外,四月的大庆开始解冻。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张堆满图纸的实验台上,落在那扇永远贴着“闲人免进”牌子的门上。照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两个人的,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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