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雪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像刀片划过。
她把工装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揣着手往宿舍走。脚底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八年,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但今晚,她走得很慢。
她想起刚来大庆那会儿,十八岁,在零下四十度的荒原上焊管线,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现在不行了,站半天就腰疼,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费劲。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远处,研究所的灯光还亮着。三楼那个窗户,她知道是哪个——陈默的实验室。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他一定又在加班,熬到半夜,然后一个人回招待所,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
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三年了。
从一九八五年冬天认识他,到现在,三年了。三年里,他们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爱着。
没有人知道。
她不敢让人知道。
四十六岁,寡妇,两个孩子,一个是养女,一个是亲生。女儿二十一了,大学毕业,刚分配了工作。儿子十一,正是最需要妈的时候。
她有什么资格去爱?
可她还是爱了。爱那个比她小十一岁的男人,爱那个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男人,爱那个看她时眼睛会发亮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遇到他。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只能偷偷地爱他。
风大了一点,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回过神来,继续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灯还亮着。
她心里暖了一点。
回到宿舍,林雪先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颧骨上的烫伤疤痕还在,但周围又添了几块新疤。头发里有了白丝,不多,但在灯下看得清楚。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四十六了。
他三十六。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在资料室。那时候她四十三,他三十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从书架子后面探出头来,问她要什么文献。
那时候她没多想。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礼貌,懂技术,说话好听。
后来他去给她送翻译稿,帮她查资料,给她讲那些她听不懂的理论。她开始注意他,开始想他,开始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侧脸。
再后来,就是那年冬天,他在她宿舍门口站着,手里端着那碗红烧肉。
她让他进来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她脱掉工装,换上那件旧毛衣。毛衣是赵大山还在的时候买的,枣红色,现在颜色褪得差不多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但她舍不得扔,穿着暖和。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赵大山和两个孩子,背景是油田的井架。那张照片是一九七八年照的,星火才一岁多,被赵大山抱在怀里,一脸不高兴。晓月扎着两个小辫,站在旁边,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赵大山穿着工装,憨憨地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山走了六年了。
她有时候还会梦见他。梦见他半夜给她掖被角,梦见他笨手笨脚地煮粥,梦见他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值了”。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对不起他。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门忽然响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默。
他穿着一件军大衣,脸冻得有点红,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看见她,他笑了笑,眼睛亮亮的。
“林工,”他说,“食堂今天包饺子,我多打了两个,想着您可能没顾上。”
林雪看着他,心里那点酸,忽然就化成了暖。
“进来吧。”她侧开身。
陈默进来,把网兜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暖烘烘的。
“晓月还没回来?”他问。
“明天到。”林雪说,“坐火车,下午到萨尔图。”
陈默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林雪打开饭盒,饺子还冒着热气。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看着就好吃。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林雪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要赶那个报告?”
陈默摇摇头:“报告写完了。明天送北京。”
“这么快?”
“熬了三个晚上。”他说,语气淡淡的,“想赶在小年前弄完,好……”
他没说完,停住了。
林雪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他比三年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好什么?”她问。
陈默看着她,笑了笑:“好过来看看你。”
林雪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她不敢看他。怕一看,就控制不住自己。
吃完饺子,她收拾碗筷。陈默站起来帮忙,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手偶尔碰到一起,又赶紧分开。
“林雪。”陈默在她身后喊她。
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林雪,”他又喊了一声,“我有话跟你说。”
林雪停下手,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想,”他说,“咱们的事,是不是该跟孩子们说了?”
林雪心里一紧。
“说什么?”她问。
“说咱们的事。”陈默说,“三年了。我不想再偷偷摸摸了。”
林雪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怕。”陈默继续说,“怕晓月不接受,怕星火受不了,怕人家说闲话。可咱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想能在白天来看你,想能陪你去逛商店、去看电影,想能……”
他停住了,没说完。
林雪的眼眶慢慢红了。
“陈默,”她说,“我四十六了。”
“我知道。”
“你三十六。”
“我知道。”
“晓月二十一,比你小不了几岁。”
“我知道。”
“星火才十一,他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
林雪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道什么?”她说,“你知道人家会怎么说吗?会说林雪那个老寡妇,勾引小年轻的。会说陈默那个留洋的,找个妈。会说……”
陈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雪,”他说,“我不在乎。”
林雪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幼稚,是很深的、很稳的什么。
“我在乎。”她说,“我怕你以后后悔。怕你四十岁的时候,身边跟着个五十的老太婆,你嫌丢人。”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他的怀抱很暖,很稳。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雪,”他说,“我不会后悔。我三十五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你。”
林雪哭着,没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直抱着,直到她不哭了。
陈默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雪送他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她。
“林雪,”他说,“你好好想想。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听你的。”
林雪点点头。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了。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很久。
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大山,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照片里的人没说话,只是憨憨地笑着。
****
腊月二十四下午,林雪去萨尔图火车站接晓月。
火车晚点了半个小时。林雪在站台上等着,风很大,吹得她缩着脖子。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眼睛一直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来了。
绿色的车厢缓缓驶进站台,停稳。车门打开,旅客涌出来。林雪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那张熟悉的脸。
“妈!”
晓月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旅行包,脸上带着笑。
林雪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累不累?”她问。
“还行。”晓月挽住她的胳膊,“妈,你等久了吧?火车晚点了。”
“没多久。”
两个人往外走。晓月比三年前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她穿着时兴的羽绒服,红色的,在人群里很显眼。头发烫了,卷卷的,披在肩上。
林雪看着她,心里欢喜。
“工作怎么样?”她问。
“还行。”晓月说,“刚去,啥也不懂,天天跟着老师傅学。”
“分到哪个部门了?”
“设计院。”晓月说,“画图纸的,不用下车间。”
林雪点点头。女儿不用像她那样,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一辈子,她心里高兴。
上了回油田的班车,晓月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妈,”她忽然开口,“星火怎么样?”
“挺好的。”林雪说,“上五年级了,学习还行。”
“他听话吗?”
林雪想了想,说:“还行吧。就是……不太爱跟我说话。”
晓月转过头看着她。
“妈,他还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林雪摇摇头:“我不往心里去。就是有时候想,他爸走了这么多年,他是不是怨我。”
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星火不是怨你。他就是……就是想你多陪陪他。”
林雪没说话。
窗外的雪原飞快地向后退去,偶尔有几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妈,”晓月又开口,“你这几年,一个人,难不难?”
林雪心里一紧。
“还好。”她说,“习惯了。”
晓月看着她,没再问。
但林雪知道,女儿话里有话。
回到宿舍,晓月放下行李,先去看星火。
星火正在屋里写作业,看见姐姐回来,高兴地跳起来。
“姐!”
他扑过来,抱住晓月。晓月摸着他的头,笑着说:“长高了,比去年高了一截。”
星火嘿嘿笑着,拉着姐姐的手不放。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姐弟俩,心里暖暖的。
晚饭她包的饺子,酸菜馅的。星火吃得香,一连吃了两碗。晓月也吃了不少,边吃边说:“妈,你包的饺子就是好吃,我在外面可想这一口了。”
林雪笑着,又给她盛了一碗。
吃完饭,晓月帮着收拾碗筷,星火回屋写作业。林雪洗碗,晓月在旁边擦桌子。
“妈,”晓月忽然开口,“我听说,研究院那个姓陈的,常来找你?”
林雪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洗碗。
“嗯。”她说,“一起做项目的,送过几次资料。”
晓月看着她,没说话。
林雪知道女儿在看自己。她低着头,假装专心地洗碗。
“妈,”晓月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关心你。”
林雪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
“晓月,”她说,“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晓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妈,我听人说,那个陈工,对你挺好。”
林雪心里一紧。
“谁说的?”
“没谁。”晓月说,“我就是听人提过。”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月,妈的事,你别操心。”
晓月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妈,”她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怕你一个人难受。”
林雪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妈没事。”她说,“妈挺好的。”
晓月点点头,没再问。
但林雪知道,女儿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林雪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晓月的话,陈默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想起陈默说“想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想起他眼睛里的光。想起他抱着她时,胸口咚咚的心跳。
她也想起晓月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什么。
她知道,女儿是为她好。
可她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说。
说她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男人?说他们偷偷好了三年?说她每天晚上都在想他?
她说不出口。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脸生疼。但她没动,就那么埋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念头埋住。
埋不住。
那个人,一直在她脑子里。
****
第二天,林雪带着晓月和星火去给赵大山上坟。
墓地在油田东边的一片荒地里,四周什么遮挡都没有。风很大,把纸钱吹得到处跑。林雪蹲下来,用石头压住那些纸钱,蹲了很久,膝盖都麻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赵大山生前唯一一张正装照。穿着新发的军装,表情严肃,像在等人下命令。
晓月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她对父亲,感情很复杂。小时候,他会在她放学的时候等在门口,把热好的馒头塞给她。
星火站在另一边,低着头,不说话。
林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她说。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星火忽然站住了。
“妈。”他喊。
林雪回过头。
星火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爸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林雪看着他,没说话。
晓月走过去,拉住星火的手:“星火,别问了。”
星火甩开她的手,盯着林雪:“你说啊,你在哪儿?”
林雪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么像赵大山。倔,硬,藏不住东西。
“在现场。”她说,“管线爆了,得抢修。”
星火看着她,眼睛红了。
“你每次都是现场。我爸生病的时候你在现场,我爸死的时候你在现场。你就知道现场,就知道你的铁,你的焊。我爸算什么?我算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跑。
“星火!”晓月喊他,他没回头,跑远了。
晓月想追,林雪拦住她。
“让他跑吧。”她说。
晓月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钢板。
“妈……”
“没事。”林雪说,“回家吧。”
那天晚上,星火很晚才回来。
林雪坐在外屋,等他。门开了,他进来,浑身是土,脸上有泪痕。看见林雪,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往里屋走。
“星火。”林雪喊他。
他站住,没回头。
林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问我,你爸死的时候我在哪儿。”她说,“我在现场。那天晚上,管线爆了,两千多户等着供暖。我不去,就没人能焊。你爸走的时候,我没赶上。这件事,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他。”
星火低着头,不说话。
“但我不后悔。”林雪说,“你爸要是活着,也会让我去。”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解,还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
“你老这么说。”他说,“我爸不会的。我爸最怕你不在家。他老是站在门口等你。”
林雪愣住了。
星火说完,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林雪站在外屋,很久没动。
****
腊月二十五,林雪去了车间。
快过年了,车间里没什么活。工人们都在打扫卫生,擦机器,贴对联。林雪转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设备,就出来了。
她站在车间门口,犹豫了一下,往研究院走去。
她知道不应该去。但腿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到了研究所楼下。
她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工。”
她回过头,看见陈默站在研究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林雪看着他,说:“路过。”
陈默笑了笑,走过来。
“路过?”他压低声音,“路过研究所?”
林雪没说话。
陈默看了看四周,没人。他轻声说:“上来坐坐?实验室没人。”
林雪看着他,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没了。
她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研究所,上了三楼。陈默打开实验室的门,让她进去,然后关上门。
实验室里暖烘烘的,仪器嗡嗡响着。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是那年他送她的那盆的分株。
林雪站在窗边,看着那盆仙人掌。
“它还活着。”她说。
“嗯。”陈默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跟你一样,好养活。”
林雪忍不住笑了。
陈默看着她笑,眼睛又亮了。
“林雪,”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林雪脸一热,低下头。
“四十六了,好看什么。”
“好看。”陈默认真地说,“我就爱看你笑。”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温柔,还有一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很光滑,不像赵大山那么糙。三十六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
“陈默,”她说,“你真的不后悔?”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林雪,”他说,“我后悔没早几年认识你。”
林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别哭。”他说,“有我在。”
林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值了。
他们在实验室待到傍晚。
窗户外面,天慢慢黑了。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那是孩子们在放小鞭。
林雪坐在椅子上,陈默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林雪,”他说,“过年这几天,我能去看你吗?”
林雪想了想,说:“晓月在家,星火也在。你别来。”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等过了年,”林雪说,“等他们都走了,再说。”
陈默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林雪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疼。
她知道他委屈。偷偷摸摸三年,不能公开,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换了别人,早就不干了。
可他从来没抱怨过。
每次见面,都是他来找她。每次都是他小心翼翼地,怕被人看见。每次都是他说“我等你”。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陈默,”她说,“对不起。”
他摇摇头。
“别说对不起。”他说,“我愿意。”
林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他,是老天爷给她的福气。
她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动。
“林雪,”他说,“再等等,等他们都大了,等他们能理解了,咱们就……”
他没说完,停住了。
林雪替他接上:“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点点头,笑了。
林雪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门进去,晓月和星火正坐在桌边,等她吃饭。
“妈,你去哪儿了?”晓月问,“等你好半天。”
林雪放下包,说:“去车间看了看。”
晓月看着她,没说话。
星火在旁边说:“妈,饿死了,快吃饭吧。”
林雪坐下来,三个人开始吃饭。
晓月话不多,偶尔问星火几句学习的事。星火一边吃一边说,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他的小人书。
林雪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星火回屋看小人书去了。晓月收拾碗筷,林雪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的背影。
“妈。”晓月忽然开口,没回头。
“嗯?”
“你今天,去研究所了吧?”
林雪心里一紧。
晓月转过身,看着她。
“妈,”她说,“我刚才去研究所找你,陈工说,你刚走。”
林雪看着她,没说话。
晓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妈,”她说,“你跟陈工,到底怎么回事?”
林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晓月,妈不想瞒你。”
晓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们……”林雪开口,声音有点哑,“好上了。”
晓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三年了。”林雪说,“从八五年冬天,到现在。”
晓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妈,他比你小十一岁。”
“我知道。”
“他还没结过婚。”
“我知道。”
“人家会怎么说,你知道吗?”
林雪看着她,说:“知道。”
晓月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还……”
“晓月,”林雪打断她,“妈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年轻的时候,为了国家,为了油田,拼命干活。后来嫁给你爸,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什么都忍着。你爸走了,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现在你们都大了,妈想……想为自己活一回。”
晓月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妈,”她说,“我不是不让你活。我就是怕你难受。怕人家说闲话,怕你受不了。”
林雪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
“晓月,”她说,“妈不怕。妈就是怕你们接受不了。”
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接受不接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高兴。”
林雪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妈,”晓月说,“你高兴就行。”
林雪抱住女儿,哭了。
那天晚上,林雪跟晓月说了很多。说她跟陈默怎么认识的,怎么好上的,怎么偷偷摸摸过了三年。说陈默怎么对她好,怎么理解她,怎么愿意等她。
晓月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说到最后,林雪说:“晓月,妈对不起你爸。”
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爸在的时候,你对得起他。我爸走了,你也该有自己的日子。”
林雪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那星火那边……”她说。
晓月想了想,说:“星火还小,慢慢跟他说。先别说。”
林雪点点头。
****
腊月二十九,星火放寒假了。
他一大早就跑出去,跟一帮孩子玩雪,一直到天黑才回来。满身的雪,脸冻得通红,进门就喊饿。
林雪给他煮了碗面,他呼噜呼噜吃了,又跑出去玩了。
晓月看着他的背影,说:“妈,这小子,野了。”
林雪笑了笑:“男孩子,都这样。”
晓月看着她,说:“妈,你平时管他吗?”
林雪愣了一下,说:“管啊,怎么不管。”
“管什么?”
“管他吃饭,管他写作业,管他……”
晓月打断她:“妈,我是说,你陪他玩吗?你跟他说话吗?”
林雪看着她,没说话。
晓月叹了口气。
“妈,”她说,“爸走得早,你工作又忙。他一个人,心里肯定不舒服。”
林雪低下头,没说话。
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她没办法。工作不能丢,焊不能停。她一个人,要养两个孩子,要撑起这个家。她没时间陪他玩,没时间跟他说话。
她只能给他吃饱穿暖,让他上学。别的,她给不了。
“妈,”晓月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星火他……他心里有事。”
林雪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事?”
晓月摇摇头:“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他跟你,不像别的孩子跟妈那么亲。”
林雪心里一疼。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可她没办法。
晚上,陈默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瓶酒,还有一包点心。说是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给晓月和星火尝尝。
林雪开门让他进来,晓月正在屋里看书,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叫了声“陈叔叔”。
陈默笑了笑,把点心递给她:“晓月,听说你大学毕业了,恭喜。”
晓月接过来,说:“谢谢陈叔叔。”
星火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陈默,眼睛亮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陈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说什么。
林雪给他倒了杯水,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屋里气氛有点微妙。晓月坐在床边,低头看书,但明显心不在焉。林雪站在桌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林工,我先走了。明天除夕,你们一家好好过年。”
林雪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千言万语。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晓月抬起头,看着林雪。
“妈,”她说,“陈叔叔人挺好。”
林雪点点头。
“他看你的眼神,”晓月说,“是真的。”
林雪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