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林雪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晓月帮忙擀皮儿,星火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
林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看你,像个花脸猫。”
星火嘿嘿笑着,又抹了一把。
中午,饺子包好了,冻在窗外。下午,林雪开始准备年夜饭。炖了一只鸡,烧了一条鱼,炒了几个菜。晓月帮忙打下手,星火在屋里看电视。
晚上六点,年夜饭上桌。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得满满的。林雪倒了三杯酒——她和晓月是葡萄酒,星火是糖水。
“来,”林雪举起杯,“过年好。”
“过年好!”晓月和星火一起喊。
三个人碰了杯,开始吃饭。
星火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他的小人书。晓月笑着听,偶尔逗他几句。林雪看着他们姐弟俩,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晓月帮着收拾碗筷,星火跑出去放鞭炮。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根香,点着一个小鞭,扔出去,然后捂着耳朵跑开。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他的笑声在夜空里飘荡。
她忽然想起赵大山。
有一年除夕,他也是这么带着星火放鞭炮。星火那时候还小,害怕,躲在他身后,捂着眼睛不敢看。他笑着,把星火抱起来,说:“不怕,爸在呢。”
现在他不在了。
星火也长大了,不怕鞭炮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慢慢湿了。
“妈。”
身后传来晓月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女儿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两件棉袄。
“妈,外面冷,披上。”
晓月把棉袄给她披上,自己也披上一件,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星火在雪地里跑。
“妈,”晓月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雪看着她。
“我想,”晓月说,“把工作调回来。”
林雪愣了一下:“调回来?你不是刚分到设计所吗?”
晓月点点头:“是。但我想了想,还是想回来。你一个人,星火又小,我不放心。”
林雪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晓月,”她说,“你不用为了妈,耽误自己。”
晓月摇摇头:“不是耽误。是我自己想回来。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妈,星火是我弟。我不回来,去哪儿?”
林雪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晓月抱住她,说:“妈,你别哭。我就是想陪着你。”
林雪抱着女儿,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好,”她说,“回来好。”
晚上八点,星火放完鞭炮回来,三个人坐在屋里看春晚。
星火坐在林雪旁边,靠着她的胳膊,看着电视。晓月坐在另一边,手里织着毛衣。
林雪看着电视,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陈默。想起他一个人在招待所过年,不知道吃了什么,不知道有没有人陪。
她想起他说“我等你”。
她心里疼了一下。
“妈。”星火忽然开口。
林雪回过神,看着他。
“妈,你是不是在想陈叔叔?”
林雪心里一惊。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同学说,陈叔叔老来找你。”他说,“他们说你俩好。”
林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月在旁边说:“星火,别瞎说。”
星火嘟着嘴:“我没瞎说。王小明说的,说他妈亲眼看见的。”
林雪心里一沉。
晓月看了看林雪,对星火说:“星火,大人的事,你别管。”
星火看着她,又看看林雪,忽然说:“妈,你是不是不要我爸了?”
林雪心里一疼。
“星火,”她说,“妈没有。”
星火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为什么跟陈叔叔好?”他说,“我爸才走了几年?你就……”
他没说完,站起来,跑回自己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林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晓月站起来,想去追,林雪拉住她。
“让他静一静。”她说。
晓月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
“妈,”她说,“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林雪点点头。
但她心里知道,孩子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对不起赵大山。
那天晚上,林雪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她想起赵大山。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宿舍,穿着洗白的军装,坐得笔直,说:“我听说你了。萨56井之后,是你把预警系统弄成的。”
她想起他半夜给她掖被角,想起他笨手笨脚煮糊了的粥,想起他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值了”。
她也想起陈默。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喊她“林雪”时的声音,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我等你”。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一个陪了她十年,一个陪了她三年。一个她应该记住,一个她忘不掉。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赵大山站在她面前,还是那身洗白的军装,还是那张憨厚的脸。他看着她,笑了笑,说:“林雪,你好好过。别管我。”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
大年初一早上,林雪起得很晚。
推开门,看见晓月正在厨房煮饺子。星火坐在桌边,低着头,不说话。
看见她出来,晓月说:“妈,饺子好了,快吃吧。”
林雪点点头,坐下来。
星火还是不说话,也不看她。
林雪吃了几个饺子,放下筷子。
“星火,”她说,“妈想跟你谈谈。”
星火没动。
“星火,”她又喊了一声。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谈什么?”他说,“谈你跟陈叔叔?”
林雪看着他,说:“是。”
星火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星火,”她说,“妈对不起你。”
星火没说话。
“妈这些年,工作忙,没时间陪你。”林雪说,“你爸走了,妈一个人,要工作,要养家,要照顾你姐和你。妈不是不想陪你,是没时间。”
星火的眼泪掉下来。
“那现在呢?”他说,“现在有时间了?有时间跟陈叔叔好,没时间陪我?”
林雪心里一疼。
“星火,”她说,“妈跟陈叔叔的事,是妈的事。妈对你好,是妈对你的事。这两件事,不挨着。”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不挨着?”他说,“你跟他好了,就不想我爸了。你不想我爸,就不想我了。”
林雪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星火,”她说,“妈永远想你爸。妈也永远想你。你是妈的儿子,谁也代替不了。”
星火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林雪把他抱进怀里,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妈,”他说,“你别不要我。”
林雪抱着他,说:“妈不会不要你。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晓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那天下午,星火出去玩去了。
林雪坐在屋里,发呆。
晓月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妈,”她说,“星火还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林雪摇摇头:“不是他不懂事,是我不对。”
晓月看着她。
“我这些年,太忙了。”林雪说,“忙着工作,忙着挣钱,忙着……忙着想别的。把他给忘了。”
晓月握住她的手。
“妈,”她说,“你不容易。”
林雪看着她,说:“晓月,妈问你个事。”
“嗯。”
“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妈不对?”
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一开始,是觉得不对。我爸走了才几年,你就……”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可后来我想通了。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要活。你一个人,太苦了。”
林雪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妈,”晓月说,“陈叔叔人挺好。他对你好,你就跟他好。别管别人怎么说。”
林雪抱住她,哭了。
晚上,陈默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见林雪,他笑了笑,眼睛还是那么亮。
“林雪,”他说,“新年好。”
林雪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进来吧。”她说。
陈默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是几本书,还有一盒点心。
“给星火的。”他说,“他喜欢看小人书,我托人从北京带的。”
林雪看着那几本书,心里一暖。
“谢谢。”她说。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
“林雪,”他说,“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林雪摇摇头:“没事。”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不是星火说什么了?”
林雪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听说了。”陈默说,“有人传闲话。星火在学校,可能听说了。”
林雪低下头,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林雪,”他说,“你要是觉得难,咱们就……”
“不。”林雪打断他,“不难。”
陈默看着她。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默,”她说,“我想好了。”
陈默等着她继续说。
“我不管你比我小多少。”林雪说,“我也不管人家怎么说。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陈默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
“林雪,”他说,“你说真的?”
林雪点点头。
陈默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林雪,”他说,“我等了三年,就等你这句话。”
林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没什么可怕的了。
那天晚上,陈默没走。
晓月带着星火去了隔壁王婶家借宿。屋里就剩下林雪和陈默两个人。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林雪躺在床上,陈默躺在她身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陈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稳定。她的手很凉,布满老茧和疤痕。
“冷吗?”他问。
“不冷。”
他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安静,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四十六岁的脸上,有皱纹,有疤痕,有岁月的痕迹。
但他觉得,这是最好看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脸有点凉,皮肤有点糙,但摸上去,让他心里软软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她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有金属的痕迹。但他不在乎。他爱这双手,爱这双手焊过的每一道焊缝,爱这双手撑起的每一个日子。
“林雪。”他喊她。
“嗯?”
“我想好好看看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解开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一颗,两颗,三颗。睡衣解开,露出里面的身体。
月光下,她的身体一览无余。
四十六岁的身体,生过孩子。小腹上有妊娠纹留下的白色纹路。乳房不如年轻时挺,有点松。肩膀上有一块疤,是很多年前焊花烫的,已经变成浅白色。
她忽然有点自卑,想伸手遮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不让。
“别。”他说,“你这样,很好。”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欲望的光,是温柔的光,是珍惜的光。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湿了。
他低下头,吻她的肩膀,吻那块疤,吻那些妊娠纹,吻那些岁月的痕迹。他的吻很轻,很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
他的头发很软,不像赵大山那么硬。三十五岁,头发还很浓密,黑黑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陈默。”她喊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要你。”她说。
他的眼睛暗了暗,然后吻住她。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三年压抑的感情,带着小心翼翼的爱意。
她回应着他,用同样的感情,同样的爱意。
他的身体压上来,很轻,怕压坏了她。他的皮肤很光滑,不像常年野外作业的人。胸肌不厚,但线条清晰,是经常锻炼的样子。
她的手摸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
他停住,看着她。
“疼?”
她摇摇头。
他继续。
她抱着他,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力量,他的小心翼翼。她知道他在克制,怕伤着她。她也知道,她不需要他克制。
她收紧手臂,把自己贴得更紧。
那一刻,她什么也没想。不想赵大山,不想星火,不想晓月,不想闲话。只想这一刻,只想这个人,只想这具身体带给她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很亮。屋里的两个人,融在一起。
很久之后,他们停下来,相拥着,谁也不说话。
“林雪。”他喊她。
“嗯?”
“我爱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知道,这句话,她等了一辈子。
大年初二早上,林雪醒来的时候,陈默已经不在了。
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林雪:
我去实验室了。早饭在桌上,趁热吃。
昨晚的事,是真的。不是你做梦。
陈默
林雪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高兴?害怕?都有。但更多的是——感动。
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爱过。
赵大山对她好,是好得像亲人。郭北辰对她好,是好得像同志。只有陈默,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爱。
她擦干眼泪,起来穿衣服。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她拿起来吃了一个,是酸菜馅的。
吃完了,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的井架还在转,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上午,晓月带着星火回来了。
星火看见她,还是有点别扭,但不像昨天那么抵触了。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叫了声“妈”。
林雪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星火,”她说,“妈昨天说的话,都算数。”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
“妈永远是你妈。”林雪说,“谁也代替不了你爸。谁也代替不了你。”
星火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妈,”他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林雪把他抱进怀里,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晓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下午,陈默又来了。
这次是光明正大地来的,带着礼物,给晓月和星火的。
晓月接过来,说:“谢谢陈叔叔。”
星火站在旁边,不说话,但也不走。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说:“星火,陈叔叔给你带了几本小人书,你看看喜不喜欢。”
星火看了看那几本书,又看了看他,然后小声说:“谢谢陈叔叔。”
陈默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林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陈默走了。
林雪送他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她。
“林雪,”他说,“以后,我能常来吗?”
林雪看着他,说:“能。”
他笑了,眼睛亮亮的。
“那明天我还来。”
林雪点点头。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屋里。
晓月和星火正在看那几本小人书,叽叽喳喳地说着。
她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这个年,好像比往年都暖和。
****
大年初三,陈默果然又来了。
带了一瓶酒,还有一些菜。晓月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星火刚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跟陈默熟了,话也多起来。他问陈默国外什么样,问陈默会不会修收音机,问陈默有没有见过真的机器人。
陈默一一回答,耐心得很。
林雪在旁边看着,心里欢喜。
吃完饭,陈默帮晓月收拾碗筷。星火拉着他的衣服,说:“陈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陈默看了看林雪,笑着说:“明天有事,后天来。”
星火点点头,说:“那你后天早点来,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陈默说:“好。”
晓月在旁边抿着嘴笑。
林雪也笑了。
那天晚上,陈默走的时候,林雪送他到楼下。
外面很冷,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林雪,”陈默说,“星火这孩子,挺好。”
林雪点点头。
“他会慢慢接受的。”陈默说,“给他点时间。”
林雪看着他,说:“陈默,谢谢你。”
他摇摇头:“谢什么。”
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林雪点点头,松开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心里一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楼里,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回到屋里,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拉开窗帘,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路灯照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林雪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
大年初四,晓月要走了。
她调回来的手续还没办完,得先回去上班。林雪送她去车站,星火也跟着。
站台上,晓月抱着星火,说:“星火,听妈的话,别惹妈生气。”
星火点点头。
晓月又看着林雪,说:“妈,我很快就回来。”
林雪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晓月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妈,跟陈叔叔好好的。”
林雪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火车来了,晓月上了车。站在车门口,冲他们挥手。
林雪和星火也挥着手。
火车开动了,慢慢远去,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林雪站在站台上,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妈,”星火拉着她的手,“走吧,冷。”
林雪低下头,看着儿子。
十一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点小大人的样子。
她笑了笑,握紧他的手。
“走,回家。”
回到家,星火去看他的小人书了。林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春天快来了。
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默。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笑。
“林雪,”他说,“我来了。”
林雪看着他,笑了。
“进来吧。”她说。
他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些菜,还有一瓶酒。
“星火呢?”他问。
“在屋里看小人书。”
陈默点点头,走过去,敲了敲星火的门。
“星火,陈叔叔来了。”
门开了,星火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
“陈叔叔,你来看我的东西。”
他把陈默拉进屋里,献宝似的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铁皮做的小机器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我自己焊的。”星火说,“妈教的。”
陈默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说:“焊得不错。就是这个地方,电流大了点,有点咬边。”
星火看着他,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
陈默笑了:“你妈教我的。”
星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雪,忽然说:“陈叔叔,你喜欢我妈吗?”
林雪一愣。
陈默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喜欢。”
星火看着他,说:“那你以后,会对她好吗?”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会。我会一直对她好。”
星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行。”他说,“你以后常来。”
陈默笑了,伸出手,和他击了个掌。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慢慢湿了。
那天下午,陈默教星火焊东西。
他用废铁皮做了个小风车,教星火怎么焊得又牢又好看。星火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焊点,一眨不眨。
林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傍晚,三个人一起吃了饭。星火话多起来,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他的小人书。陈默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逗得他哈哈大笑。
吃完饭,陈默帮着收拾碗筷。星火跑出去玩了。
林雪洗碗,陈默在旁边擦桌子。
“林雪。”他喊她。
“嗯?”
“星火这孩子,真不错。”
林雪笑了笑。
“他喜欢你。”陈默说。
林雪看着他,说:“他也喜欢你。”
陈默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林雪,”他说,“咱们,会好的。”
林雪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窗外,太阳下山了,天边一片橙红。远处的井架还在转,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才刚刚开始。
****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默一早就来了,带着几包元宵。星火看见他,高兴地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不放。
“陈叔叔,你今天教我焊什么?”
陈默笑着说:“今天不焊,今天吃元宵。”
星火嘟着嘴,说:“那明天呢?”
“明天教你焊个灯笼。”
星火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林雪在旁边看着,笑了。
中午,三个人一起煮元宵。星火抢着帮忙,把元宵一个个放进锅里,溅了一身水。林雪说他,他嘿嘿笑着,不当事。
元宵煮熟了,一人一碗。星火吃得快,烫得直哈气,还不停嘴。
林雪看着他,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星火嘿嘿笑着,说:“好吃。”
陈默也笑了。
吃完元宵,陈默教星火焊灯笼。他用细铁丝弯了个骨架,让星火往上焊铁皮。星火笨手笨脚的,焊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林雪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灯笼焊好了,虽然不太好看,但点起蜡烛,还挺亮的。
星火高兴地举着灯笼,在屋里跑来跑去。
林雪看着儿子,又看看陈默,心里满满的。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三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月亮。星火举着灯笼,说:“妈,你看,我的灯笼比月亮还亮。”
林雪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陈默站在旁边,握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脸上带着笑。
“林雪,”他说,“元宵节快乐。”
她看着他,说:“快乐。”
星火在旁边喊:“陈叔叔,妈,你们看,月亮上有人!”
两个人抬头看,月亮很圆,上面确实有影影绰绰的图案,像一棵树,像一个人。
星火说:“那是嫦娥,还有玉兔。”
林雪笑了:“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星火说,“还有吴刚,砍桂树。”
陈默说:“你知道得真多。”
星火得意地扬起小脸。
林雪看着儿子,又看看陈默,忽然觉得,这个元宵节,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
****
正月十六,星火开学了。
林雪送他去学校,路上他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他的同学,说他的老师,说他的小人书。
林雪听着,心里高兴。
到校门口,星火松开手,说:“妈,我进去了。”
林雪点点头。
他跑了几步,又跑回来,看着她。
“妈,”他说,“陈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林雪愣了一下,说:“周末吧。”
星火点点头,说:“那你告诉他,我还想学焊东西。”
林雪笑了:“好。”
他跑了,跑进校门,消失在人群里。
林雪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路边柳树的枝条开始泛青,春天快来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眼泪,是甜的。
回到宿舍,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的井架还在转,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她想起陈默。想起他说“我会一直对她好”。想起他说“咱们,会好的”。
她想起星火。想起他说“你告诉陈叔叔,我还想学焊东西”。想起他跑进校门时的背影。
她想起晓月。想起她说“妈,你高兴就行”。想起她在火车上挥手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苦过,累过,但值了。
****
林雪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陈默正俯身在显微镜前,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专注得像个孩子。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桌上那盆仙人掌还在,三年了,长大了不少,旁边又冒出几棵小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只有远处井架的灯火在闪烁。
陈默忽然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身来。看见她,他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
林雪走过去,把饭盒放在桌上:“给你送点饺子。又加班。”
他笑了,拉过椅子让她坐。她没坐,站在他身边,看着显微镜。
“看什么呢?”
“还是那个试样。”他让开一点,“你看,晶界上有析出相,在偏光下会闪光,像星星。”
林雪凑过去看。视野里,金属的微观世界安静地展开,那些细小的析出相在光线变幻中明明灭灭,真的像微光。
她直起身,看着他。
“陈默。”
“嗯?”
“你说,这光能亮多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问的不只是金属。他握住她的手,那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
“很久。”他说,“只要有人在看,它就亮。”
林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和显微镜下的微光一样,细小,却清晰。
她笑了。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井架的灯火,近处实验室的灯光,还有那些显微镜下的微光,连成一片。
她提着空饭盒走出研究所,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灯光还亮着,温温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林雪把手揣进袖筒,往宿舍走去。
雪地上,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延伸向前。身后,那扇窗的灯光一直亮着,一直亮着,一直亮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