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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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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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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三十六章 微光(下)

除夕。

林雪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晓月帮忙擀皮儿,星火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

林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看你,像个花脸猫。”

星火嘿嘿笑着,又抹了一把。

中午,饺子包好了,冻在窗外。下午,林雪开始准备年夜饭。炖了一只鸡,烧了一条鱼,炒了几个菜。晓月帮忙打下手,星火在屋里看电视。

晚上六点,年夜饭上桌。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得满满的。林雪倒了三杯酒——她和晓月是葡萄酒,星火是糖水。

“来,”林雪举起杯,“过年好。”

“过年好!”晓月和星火一起喊。

三个人碰了杯,开始吃饭。

星火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他的小人书。晓月笑着听,偶尔逗他几句。林雪看着他们姐弟俩,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晓月帮着收拾碗筷,星火跑出去放鞭炮。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根香,点着一个小鞭,扔出去,然后捂着耳朵跑开。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他的笑声在夜空里飘荡。

她忽然想起赵大山。

有一年除夕,他也是这么带着星火放鞭炮。星火那时候还小,害怕,躲在他身后,捂着眼睛不敢看。他笑着,把星火抱起来,说:“不怕,爸在呢。”

现在他不在了。

星火也长大了,不怕鞭炮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慢慢湿了。

“妈。”

身后传来晓月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女儿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两件棉袄。

“妈,外面冷,披上。”

晓月把棉袄给她披上,自己也披上一件,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星火在雪地里跑。

“妈,”晓月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雪看着她。

“我想,”晓月说,“把工作调回来。”

林雪愣了一下:“调回来?你不是刚分到设计所吗?”

晓月点点头:“是。但我想了想,还是想回来。你一个人,星火又小,我不放心。”

林雪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晓月,”她说,“你不用为了妈,耽误自己。”

晓月摇摇头:“不是耽误。是我自己想回来。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妈,星火是我弟。我不回来,去哪儿?”

林雪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晓月抱住她,说:“妈,你别哭。我就是想陪着你。”

林雪抱着女儿,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好,”她说,“回来好。”

晚上八点,星火放完鞭炮回来,三个人坐在屋里看春晚。

星火坐在林雪旁边,靠着她的胳膊,看着电视。晓月坐在另一边,手里织着毛衣。

林雪看着电视,心思却飘远了。

她想起陈默。想起他一个人在招待所过年,不知道吃了什么,不知道有没有人陪。

她想起他说“我等你”。

她心里疼了一下。

“妈。”星火忽然开口。

林雪回过神,看着他。

“妈,你是不是在想陈叔叔?”

林雪心里一惊。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同学说,陈叔叔老来找你。”他说,“他们说你俩好。”

林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月在旁边说:“星火,别瞎说。”

星火嘟着嘴:“我没瞎说。王小明说的,说他妈亲眼看见的。”

林雪心里一沉。

晓月看了看林雪,对星火说:“星火,大人的事,你别管。”

星火看着她,又看看林雪,忽然说:“妈,你是不是不要我爸了?”

林雪心里一疼。

“星火,”她说,“妈没有。”

星火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为什么跟陈叔叔好?”他说,“我爸才走了几年?你就……”

他没说完,站起来,跑回自己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林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晓月站起来,想去追,林雪拉住她。

“让他静一静。”她说。

晓月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

“妈,”她说,“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林雪点点头。

但她心里知道,孩子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对不起赵大山。

那天晚上,林雪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她想起赵大山。想起他第一次来她宿舍,穿着洗白的军装,坐得笔直,说:“我听说你了。萨56井之后,是你把预警系统弄成的。”

她想起他半夜给她掖被角,想起他笨手笨脚煮糊了的粥,想起他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值了”。

她也想起陈默。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喊她“林雪”时的声音,想起他站在她面前说“我等你”。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心里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一个陪了她十年,一个陪了她三年。一个她应该记住,一个她忘不掉。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赵大山站在她面前,还是那身洗白的军装,还是那张憨厚的脸。他看着她,笑了笑,说:“林雪,你好好过。别管我。”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

大年初一早上,林雪起得很晚。

推开门,看见晓月正在厨房煮饺子。星火坐在桌边,低着头,不说话。

看见她出来,晓月说:“妈,饺子好了,快吃吧。”

林雪点点头,坐下来。

星火还是不说话,也不看她。

林雪吃了几个饺子,放下筷子。

“星火,”她说,“妈想跟你谈谈。”

星火没动。

“星火,”她又喊了一声。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谈什么?”他说,“谈你跟陈叔叔?”

林雪看着他,说:“是。”

星火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星火,”她说,“妈对不起你。”

星火没说话。

“妈这些年,工作忙,没时间陪你。”林雪说,“你爸走了,妈一个人,要工作,要养家,要照顾你姐和你。妈不是不想陪你,是没时间。”

星火的眼泪掉下来。

“那现在呢?”他说,“现在有时间了?有时间跟陈叔叔好,没时间陪我?”

林雪心里一疼。

“星火,”她说,“妈跟陈叔叔的事,是妈的事。妈对你好,是妈对你的事。这两件事,不挨着。”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不挨着?”他说,“你跟他好了,就不想我爸了。你不想我爸,就不想我了。”

林雪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星火,”她说,“妈永远想你爸。妈也永远想你。你是妈的儿子,谁也代替不了。”

星火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林雪把他抱进怀里,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妈,”他说,“你别不要我。”

林雪抱着他,说:“妈不会不要你。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晓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那天下午,星火出去玩去了。

林雪坐在屋里,发呆。

晓月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妈,”她说,“星火还小,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林雪摇摇头:“不是他不懂事,是我不对。”

晓月看着她。

“我这些年,太忙了。”林雪说,“忙着工作,忙着挣钱,忙着……忙着想别的。把他给忘了。”

晓月握住她的手。

“妈,”她说,“你不容易。”

林雪看着她,说:“晓月,妈问你个事。”

“嗯。”

“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妈不对?”

晓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一开始,是觉得不对。我爸走了才几年,你就……”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可后来我想通了。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要活。你一个人,太苦了。”

林雪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妈,”晓月说,“陈叔叔人挺好。他对你好,你就跟他好。别管别人怎么说。”

林雪抱住她,哭了。

晚上,陈默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见林雪,他笑了笑,眼睛还是那么亮。

“林雪,”他说,“新年好。”

林雪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进来吧。”她说。

陈默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是几本书,还有一盒点心。

“给星火的。”他说,“他喜欢看小人书,我托人从北京带的。”

林雪看着那几本书,心里一暖。

“谢谢。”她说。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

“林雪,”他说,“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林雪摇摇头:“没事。”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不是星火说什么了?”

林雪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听说了。”陈默说,“有人传闲话。星火在学校,可能听说了。”

林雪低下头,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林雪,”他说,“你要是觉得难,咱们就……”

“不。”林雪打断他,“不难。”

陈默看着她。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默,”她说,“我想好了。”

陈默等着她继续说。

“我不管你比我小多少。”林雪说,“我也不管人家怎么说。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陈默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

“林雪,”他说,“你说真的?”

林雪点点头。

陈默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林雪,”他说,“我等了三年,就等你这句话。”

林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没什么可怕的了。

那天晚上,陈默没走。

晓月带着星火去了隔壁王婶家借宿。屋里就剩下林雪和陈默两个人。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里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林雪躺在床上,陈默躺在她身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陈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稳定。她的手很凉,布满老茧和疤痕。

“冷吗?”他问。

“不冷。”

他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安静,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四十六岁的脸上,有皱纹,有疤痕,有岁月的痕迹。

但他觉得,这是最好看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脸有点凉,皮肤有点糙,但摸上去,让他心里软软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她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

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有金属的痕迹。但他不在乎。他爱这双手,爱这双手焊过的每一道焊缝,爱这双手撑起的每一个日子。

“林雪。”他喊她。

“嗯?”

“我想好好看看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解开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一颗,两颗,三颗。睡衣解开,露出里面的身体。

月光下,她的身体一览无余。

四十六岁的身体,生过孩子。小腹上有妊娠纹留下的白色纹路。乳房不如年轻时挺,有点松。肩膀上有一块疤,是很多年前焊花烫的,已经变成浅白色。

她忽然有点自卑,想伸手遮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不让。

“别。”他说,“你这样,很好。”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欲望的光,是温柔的光,是珍惜的光。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湿了。

他低下头,吻她的肩膀,吻那块疤,吻那些妊娠纹,吻那些岁月的痕迹。他的吻很轻,很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摩挲着。

他的头发很软,不像赵大山那么硬。三十五岁,头发还很浓密,黑黑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陈默。”她喊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要你。”她说。

他的眼睛暗了暗,然后吻住她。

那个吻,很长,很深,带着三年压抑的感情,带着小心翼翼的爱意。

她回应着他,用同样的感情,同样的爱意。

他的身体压上来,很轻,怕压坏了她。他的皮肤很光滑,不像常年野外作业的人。胸肌不厚,但线条清晰,是经常锻炼的样子。

她的手摸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

他停住,看着她。

“疼?”

她摇摇头。

他继续。

她抱着他,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力量,他的小心翼翼。她知道他在克制,怕伤着她。她也知道,她不需要他克制。

她收紧手臂,把自己贴得更紧。

那一刻,她什么也没想。不想赵大山,不想星火,不想晓月,不想闲话。只想这一刻,只想这个人,只想这具身体带给她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很亮。屋里的两个人,融在一起。

很久之后,他们停下来,相拥着,谁也不说话。

“林雪。”他喊她。

“嗯?”

“我爱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知道,这句话,她等了一辈子。

大年初二早上,林雪醒来的时候,陈默已经不在了。

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林雪:

我去实验室了。早饭在桌上,趁热吃。

昨晚的事,是真的。不是你做梦。

陈默

林雪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高兴?害怕?都有。但更多的是——感动。

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爱过。

赵大山对她好,是好得像亲人。郭北辰对她好,是好得像同志。只有陈默,是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爱。

她擦干眼泪,起来穿衣服。

桌上放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她拿起来吃了一个,是酸菜馅的。

吃完了,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的井架还在转,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上午,晓月带着星火回来了。

星火看见她,还是有点别扭,但不像昨天那么抵触了。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叫了声“妈”。

林雪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星火,”她说,“妈昨天说的话,都算数。”

星火抬起头,看着她。

“妈永远是你妈。”林雪说,“谁也代替不了你爸。谁也代替不了你。”

星火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妈,”他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林雪把他抱进怀里,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晓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下午,陈默又来了。

这次是光明正大地来的,带着礼物,给晓月和星火的。

晓月接过来,说:“谢谢陈叔叔。”

星火站在旁边,不说话,但也不走。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说:“星火,陈叔叔给你带了几本小人书,你看看喜不喜欢。”

星火看了看那几本书,又看了看他,然后小声说:“谢谢陈叔叔。”

陈默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林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陈默走了。

林雪送他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她。

“林雪,”他说,“以后,我能常来吗?”

林雪看着他,说:“能。”

他笑了,眼睛亮亮的。

“那明天我还来。”

林雪点点头。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屋里。

晓月和星火正在看那几本小人书,叽叽喳喳地说着。

她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这个年,好像比往年都暖和。

****

大年初三,陈默果然又来了。

带了一瓶酒,还有一些菜。晓月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星火刚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跟陈默熟了,话也多起来。他问陈默国外什么样,问陈默会不会修收音机,问陈默有没有见过真的机器人。

陈默一一回答,耐心得很。

林雪在旁边看着,心里欢喜。

吃完饭,陈默帮晓月收拾碗筷。星火拉着他的衣服,说:“陈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陈默看了看林雪,笑着说:“明天有事,后天来。”

星火点点头,说:“那你后天早点来,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陈默说:“好。”

晓月在旁边抿着嘴笑。

林雪也笑了。

那天晚上,陈默走的时候,林雪送他到楼下。

外面很冷,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林雪,”陈默说,“星火这孩子,挺好。”

林雪点点头。

“他会慢慢接受的。”陈默说,“给他点时间。”

林雪看着他,说:“陈默,谢谢你。”

他摇摇头:“谢什么。”

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林雪点点头,松开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心里一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楼里,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回到屋里,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拉开窗帘,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路灯照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林雪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

大年初四,晓月要走了。

她调回来的手续还没办完,得先回去上班。林雪送她去车站,星火也跟着。

站台上,晓月抱着星火,说:“星火,听妈的话,别惹妈生气。”

星火点点头。

晓月又看着林雪,说:“妈,我很快就回来。”

林雪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晓月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妈,跟陈叔叔好好的。”

林雪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火车来了,晓月上了车。站在车门口,冲他们挥手。

林雪和星火也挥着手。

火车开动了,慢慢远去,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林雪站在站台上,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妈,”星火拉着她的手,“走吧,冷。”

林雪低下头,看着儿子。

十一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点小大人的样子。

她笑了笑,握紧他的手。

“走,回家。”

回到家,星火去看他的小人书了。林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太阳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春天快来了。

有人敲门。

她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默。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笑。

“林雪,”他说,“我来了。”

林雪看着他,笑了。

“进来吧。”她说。

他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些菜,还有一瓶酒。

“星火呢?”他问。

“在屋里看小人书。”

陈默点点头,走过去,敲了敲星火的门。

“星火,陈叔叔来了。”

门开了,星火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

“陈叔叔,你来看我的东西。”

他把陈默拉进屋里,献宝似的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铁皮做的小机器人,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我自己焊的。”星火说,“妈教的。”

陈默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说:“焊得不错。就是这个地方,电流大了点,有点咬边。”

星火看着他,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

陈默笑了:“你妈教我的。”

星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雪,忽然说:“陈叔叔,你喜欢我妈吗?”

林雪一愣。

陈默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喜欢。”

星火看着他,说:“那你以后,会对她好吗?”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会。我会一直对她好。”

星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行。”他说,“你以后常来。”

陈默笑了,伸出手,和他击了个掌。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慢慢湿了。

那天下午,陈默教星火焊东西。

他用废铁皮做了个小风车,教星火怎么焊得又牢又好看。星火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焊点,一眨不眨。

林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傍晚,三个人一起吃了饭。星火话多起来,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他的小人书。陈默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逗得他哈哈大笑。

吃完饭,陈默帮着收拾碗筷。星火跑出去玩了。

林雪洗碗,陈默在旁边擦桌子。

“林雪。”他喊她。

“嗯?”

“星火这孩子,真不错。”

林雪笑了笑。

“他喜欢你。”陈默说。

林雪看着他,说:“他也喜欢你。”

陈默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林雪,”他说,“咱们,会好的。”

林雪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窗外,太阳下山了,天边一片橙红。远处的井架还在转,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才刚刚开始。

****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默一早就来了,带着几包元宵。星火看见他,高兴地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不放。

“陈叔叔,你今天教我焊什么?”

陈默笑着说:“今天不焊,今天吃元宵。”

星火嘟着嘴,说:“那明天呢?”

“明天教你焊个灯笼。”

星火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林雪在旁边看着,笑了。

中午,三个人一起煮元宵。星火抢着帮忙,把元宵一个个放进锅里,溅了一身水。林雪说他,他嘿嘿笑着,不当事。

元宵煮熟了,一人一碗。星火吃得快,烫得直哈气,还不停嘴。

林雪看着他,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星火嘿嘿笑着,说:“好吃。”

陈默也笑了。

吃完元宵,陈默教星火焊灯笼。他用细铁丝弯了个骨架,让星火往上焊铁皮。星火笨手笨脚的,焊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林雪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灯笼焊好了,虽然不太好看,但点起蜡烛,还挺亮的。

星火高兴地举着灯笼,在屋里跑来跑去。

林雪看着儿子,又看看陈默,心里满满的。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三个人站在窗边,看着月亮。星火举着灯笼,说:“妈,你看,我的灯笼比月亮还亮。”

林雪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陈默站在旁边,握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脸上带着笑。

“林雪,”他说,“元宵节快乐。”

她看着他,说:“快乐。”

星火在旁边喊:“陈叔叔,妈,你们看,月亮上有人!”

两个人抬头看,月亮很圆,上面确实有影影绰绰的图案,像一棵树,像一个人。

星火说:“那是嫦娥,还有玉兔。”

林雪笑了:“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星火说,“还有吴刚,砍桂树。”

陈默说:“你知道得真多。”

星火得意地扬起小脸。

林雪看着儿子,又看看陈默,忽然觉得,这个元宵节,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

****

正月十六,星火开学了。

林雪送他去学校,路上他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他的同学,说他的老师,说他的小人书。

林雪听着,心里高兴。

到校门口,星火松开手,说:“妈,我进去了。”

林雪点点头。

他跑了几步,又跑回来,看着她。

“妈,”他说,“陈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林雪愣了一下,说:“周末吧。”

星火点点头,说:“那你告诉他,我还想学焊东西。”

林雪笑了:“好。”

他跑了,跑进校门,消失在人群里。

林雪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路边柳树的枝条开始泛青,春天快来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眼泪,是甜的。

回到宿舍,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的井架还在转,一下一下的,不知疲倦。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她想起陈默。想起他说“我会一直对她好”。想起他说“咱们,会好的”。

她想起星火。想起他说“你告诉陈叔叔,我还想学焊东西”。想起他跑进校门时的背影。

她想起晓月。想起她说“妈,你高兴就行”。想起她在火车上挥手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苦过,累过,但值了。

****

林雪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饭盒。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陈默正俯身在显微镜前,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专注得像个孩子。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桌上那盆仙人掌还在,三年了,长大了不少,旁边又冒出几棵小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只有远处井架的灯火在闪烁。

陈默忽然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身来。看见她,他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

林雪走过去,把饭盒放在桌上:“给你送点饺子。又加班。”

他笑了,拉过椅子让她坐。她没坐,站在他身边,看着显微镜。

“看什么呢?”

“还是那个试样。”他让开一点,“你看,晶界上有析出相,在偏光下会闪光,像星星。”

林雪凑过去看。视野里,金属的微观世界安静地展开,那些细小的析出相在光线变幻中明明灭灭,真的像微光。

她直起身,看着他。

“陈默。”

“嗯?”

“你说,这光能亮多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问的不只是金属。他握住她的手,那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

“很久。”他说,“只要有人在看,它就亮。”

林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和显微镜下的微光一样,细小,却清晰。

她笑了。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井架的灯火,近处实验室的灯光,还有那些显微镜下的微光,连成一片。

她提着空饭盒走出研究所,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灯光还亮着,温温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林雪把手揣进袖筒,往宿舍走去。

雪地上,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延伸向前。身后,那扇窗的灯光一直亮着,一直亮着,一直亮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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