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仿佛天地尚未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萨56井的井架刺破这片单调的苍穹,黑黢黢的,挂着昨夜凝结的厚重霜挂,像一具被遗忘的巨人骨骸。林雪踩着没踝的积雪走向值班室,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调而清晰,是她心跳之外唯一能感知的节奏。空气凛冽,吸进肺里像吞下细小的冰针,却让她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手里攥着一叠昨晚重新核算的压力数据曲线纸,边缘已被手指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郭北辰应该已经在井场了。他最近总是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离开。那枚不锈钢的发簪,此刻正贴着她内衣的口袋,金属的冰冷隔着层层衣物,依旧传递着一种存在感。昨夜他眼底那些未曾说完的话,像这雪原下暗藏的冻土层,她知道下面有东西,却触不到,也不敢轻易挖掘。
值班室里灯火通明,炉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种无形的紧绷。王指挥披着军大衣,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盯着墙上那张硕大的生产进度表。表上,代表萨56井产量的红色箭头,倔强地向上攀升,像一把企图刺破纸张的利刃。地质组长老马佝偻着背,对着几份图表反复比对,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
“来了?”郭北辰从一张摊满图纸的桌子后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擦拭过的钨极。他朝林雪微微颔首,示意她过来。
林雪将数据纸递过去。郭北辰快速扫视,指尖在几个异常波动的数字上点了点,然后抬眼看向王指挥和老马。“王指挥,老马,最新的数据。压力梯度异常没有缓解,反而在加速。这是浅层气运移和压缩的典型特征,不能再拖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冰湖。
王指挥转过身,脸被炉火映得有些发红,不知是暖意还是烦躁。“加速?加速了多少?零点几个兆帕?郭工,咱们搞技术的,要严谨,但也不能自己吓自己。”他走到窗前,用力推开一道缝,凛冽的风猛地灌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你看看外面,看看这口井!它是标杆,是‘放卫星’的保证!部里等着它的产量说话!你现在跟我说,要停?要装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运到的防喷器?要撒重晶石粉?”
他的手指几乎要点在郭北辰的鼻子上:“钱呢?时间呢?耽误的产量,谁负责?你,还是我?”
郭北辰的身体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但声音依旧克制:“王指挥,负责的前提,是活着,是保住这口井。如果井喷,现在的投入连损失的零头都够不上。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雪,又回到王指挥脸上,“会出人命。这不是概率问题,这是时间问题。”
老马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嗫嚅道:“这个……仪器会不会有误差?这荒天野地的,温度这么低……郭工的计算当然精细,不过,生产任务也确实是重中之重……要不,再加强监测频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也只能告诉我们它什么时候喷。”郭北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焦灼,“我们需要的是在它喷之前,就扼住它的脖子。”
“扼住脖子?”王指挥嗤笑一声,猛地合上窗,室内重新被炉火的噼啪声统治。“用什么扼?用你那些纸上谈兵的公式?郭北辰同志,我提醒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口井打到现在,顺顺利利,凭什么就你看出要喷?别人都是瞎子?”
“就凭数据不会说谎!”郭北辰终于提高了声音,手指重重戳在那叠曲线纸上,“就凭这里,”他指向图表上一个陡峭的拐点,“地下的东西已经在咆哮了,只是隔着几千米岩层,你们听不见!”
林雪看着郭北辰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悲愤的清澈。她想起父亲工具箱里那份字迹工整、结论清晰,却最终被束之高阁的事故分析报告。历史在某些节点上,总是惊人地相似,重复着同样傲慢的聋聩。
争吵没有结果。王指挥以不容置疑的姿态,重申了“保生产、加强观”的指令。会议在压抑的沉默中散去。郭北辰站在原地,盯着那张产量进度表,看了很久。红色的箭头刺目得很。
林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经过他身边时,听到他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她听:“他们眼里有钢产量,油产量,就是看不见‘风险’这个产量。风险,才是最大的产量啊。”
她停下脚步,想说什么,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苍白。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用只有他能看到的幅度。他接收到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纹,转身走向另一摞待处理的图纸。他的背影,在烟气与灯光中,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像井架一样,带着一种不肯弯曲的执拗。
****
灾难降临前的夜晚,往往有一种虚假的宁静。
林雪在女子工棚的通铺上辗转。隔壁床传来同伴轻微的鼾声,远处隐隐有机器的嗡鸣,更远处,是荒原永不止息的风。发簪在她手心被捂得温热,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怪的安心感。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冰冷的刀锋。
她想起郭北辰最后的叮嘱:“……抽屉最底层,铁盒……手稿……不能丢。”那不仅仅是一些纸张和公式,那是他思想的结晶,是他试图与地下那些狂暴力量对话的语言,是可能挽救更多井、更多人的密码。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混合着一种模糊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入睡的边缘,脑海里却反复闪现一个画面:父亲站在炼钢炉前,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然后火光吞没了他。这个画面多年来只是模糊的噩梦,此刻却清晰得可怕,与郭北辰“万一”的假设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她猛地睁开眼,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着工棚单薄的木板。
清晨来得惨淡。天光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积雪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林雪换好工装,将发簪仔细别在内袋,走向井场。每一步,脚下的脆响都像踩在某种临界点上。
井场比往日更显忙碌,但也更沉默。工人们来来往往,脸上挂着惯常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郭北辰已经在技术值班室了,正对着电话快速地说着什么,看到林雪进来,他简短地对电话那头交代几句,挂了。
“压力曲线。”他伸出手,没有寒暄。
林雪递上刚打印出来的记录纸。墨迹未干,新鲜的线条在纸上勾勒出陡峭上扬的轨迹,像一道绝望的悬崖。郭北辰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最新的高点,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没说话,抓起桌上的安全帽,大步向外走去。
“你去哪?”林雪跟上。
“井口。”他头也不回。
两人前一后穿过积雪的场地。巨大的井架矗立在眼前,在铅灰色天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肃杀、脆弱。靠近井口区域,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声开始钻进耳朵,不是机器运转的轰鸣,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饱含痛苦的呻吟。脚下的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不间断的震颤,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虚弱地搏动。
郭北辰在距离井口二十米左右的安全观察位停下。这里已经聚集了几个神色严峻的技术员和工人。压力表的表盘上,那根红色的指针,已经稳稳地压在了标注着红色警戒线的区域,并且还在以肉眼难以察觉、但仪器明确记录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右挪动。
“王指挥通知了吗?”郭北辰问身边一个年轻技术员。
“通知了……指挥部说,正在研究……”
“研究个屁!”旁边一个老焊工忍不住爆了粗口,他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油污和焦虑,“这动静不对!我打了半辈子井,这动静……郭工,得赶紧叫停!上重晶石压井!”
郭北辰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井口装置。那里看起来依然平静,但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异味——硫化氢那种臭鸡蛋般的甜腥气,混合着原油特有的、更厚重的油味。这是地下的囚徒开始试探牢笼缝隙的鼻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林雪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冰冷粘腻。她看着郭北辰的侧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有火山喷发前熔岩涌动般的炽热与焦灼。
突然,井口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如同金属撕裂般的“吱嘎”声,尖锐地刺破了低沉的嗡鸣!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那声音猛地一跳。
紧接着,是更多的、细碎的爆裂声和摩擦声,从地下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令人恐怖的力量感。压力表的指针猛地向上蹿了一小格!
“不行了!”郭北辰嘶吼出声,转身对着值班室方向大喊,“拉警报!全部撤离!非抢险人员立刻撤到第二安全线!快!”
凄厉的警报声猛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像受伤野兽的哀嚎。井场瞬间从紧绷的沉默陷入有序的混乱。工人们在班长的催促下,开始迅速但还算镇定地向后方集结。
但井口的异变比撤退的速度更快。
先是防喷器侧翼一个辅助密封件的法兰连接处,猛地喷出一股白色的、高速的气流,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不是蒸汽,是天然气在高压下喷出,瞬间膨胀、吸热,将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形成一道翻滚的、不断扩大的白色雾墙。雾墙迅速弥漫,带着刺骨的寒气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硫臭与油味,吞噬着井口周围的设备、地面,并向人群扩散。
“戴上呼吸器!快!”郭北辰一边指挥,一边逆着人流,试图向井口靠近,他想确认主阀门的状态,做最后一次尝试。
白色的雾墙越来越厚,能见度急剧下降。人们的身影在其中变得影影绰绰,呼喊声、警报声、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各种声音混作一团。
林雪被撤退的人流裹挟着向后。她猛地想起郭北辰的铁盒!那些手稿!它们还在技术值班室的抽屉里!几乎是一种本能,她挣脱人流,弯腰冲向了那个已被白雾边缘触及的板房。
板房里空无一人,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她扑到郭北辰的桌前,用力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一个军绿色的、沉甸甸的铁盒子果然在里面。她一把抱起,转身就往外冲。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更加沉闷、更加可怕的巨响!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脚下,仿佛整个大地在瞬间被掏空、又猛地回弹!
“轰————”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长、变形。
林雪抱着铁盒冲出门,迎面撞上的是已经完全变了样的世界。白色的雾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井口位置冲天而起的、辉煌到令人不敢直视的火柱!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它是凝固的咆哮,是撕裂的日光,是地狱在大地上裂开的一道伤口。天然气以近乎疯狂的速度从地层深处挣脱出来,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被不知来源的火星点燃,形成了一具绝对稳定、绝对狂暴的火焰喷射器。它笔直地、嘶吼着冲向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将方圆数百米照得一片通明!那光不是温暖的橙红,而是一种刺眼的、带着蓝白色内核的炽金与惨白,将飞舞的雪花瞬间汽化,将井架上厚重的霜挂直接熔成水滴,又在高温中蒸发成扭曲上升的汽浪。
声音回来了,却又以一种压倒一切的方式,变成了新的寂静。火焰的咆哮声是如此巨大、如此持续、如此充斥每一寸空间,以至于它超越了听觉的阈值,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压力,压在鼓膜上,压在心房上,压在每一个细胞的表面。世界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陷入了一种更深层的静默——属于绝对力量、绝对毁灭的静默。
井架,那黑黢黢的钢铁巨人,在火柱的根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亮、软化、扭曲。像一根被投入熔炉的蜡烛,哀嚎着弯下了腰。钢铁熔化的滴滴答答声,被火焰的咆哮彻底吞没。
林雪呆呆地站着,铁盒冰冷地硌着她的手臂。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灼烧毛发的焦糊味,烤得她脸颊生疼。她看见许多人影在更远的安全线外奔跑、呼喊,但那些动作是无声的,像一幕荒诞的皮影戏。
然后,她在那些模糊晃动的人影边缘,看到了他。
郭北辰。
他没有撤到安全线。他站在距离那恐怖火柱更近一些的地方,正在用力将最后一个踉跄的工人推向后方。他的军大衣下摆在热风中狂舞。
他转身,似乎想查看什么。然后,他的目光穿越飞舞的火星、扭曲的热浪、弥漫的浓烟,精准地、直直地,落在了抱着铁盒、呆立在板房门口的林雪身上。
隔着至少三四十米的死亡距离,林雪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疼痛。
是一种极致的焦急,拧紧了他的眉峰,绷紧了他的嘴角。那焦急如此纯粹,如此炽烈,甚至压过了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他的嘴唇在动,在呼喊,但林雪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火焰永恒的、单调的咆哮。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雪血液瞬间冻结的动作。
他没有向安全区跑。
他转身,逆着所有撤退的人流,逆着那吞噬一切的热浪与光芒,朝着火柱的根源——那个已经变成喷火口的井口主阀门,冲了过去。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是被气浪推搡,也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驱动。热风卷起砂石和雪沫,抽打在他身上。火焰的余光将他奔跑的身影,在地上拉成一道细长、扭曲、拼命向前伸展的阴影。
林雪想喊,喉咙却像被焊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双腿却像灌满了铅,钉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权利的观众,观看一场注定悲剧的独角戏。
他冲到了主阀门附近。那巨大的轮盘,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剧烈扭曲,让他的身影也变得飘忽不定。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滚烫的轮盘。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火焰咆哮淹没的声响,但林雪仿佛听见了。她看见一股淡淡的、转瞬即逝的青烟,从他的手掌与轮盘接触的地方蹿起。
他猛地发力,身体因对抗巨大的内部压力而向后倾斜,脚底在沾满油污和冰雪的地面上打滑。他的脸因用力而扭曲,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在试图转动它!在试图关闭这地狱之门!
他再次回头,看向林雪的方向。
这一次,距离更近,火光更亮。林雪看到了更多。
焦急依旧,甚至更甚。但除此之外,在那双被火焰映照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在那被热浪灼红的年轻面庞上,林雪看到了一丝别的什么。
不是遗憾。不是眷恋。
是一种未能完成的、巨大的不甘。像一部乐章在最高潮处被强行掐断,像一个方程推导到最关键一步却丢失了参数。那不甘,是对脚下这口失控的井,是对未竟的技术方案,或许……也是对昨夜未及说出口的、关于“未来”的话语。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林雪凭着一种超越视觉的直觉,“读”出了那无声的呐喊。
不是“救我”。
不是“永别”。
是——
“走啊——!!!”
下一秒,一道因管道内压力变化而突然偏移、膨胀的烈焰分支,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火蛇,猛地舔舐过来,将他彻底卷入其中。
火焰吞没他的过程,快得残忍,却又在拉长的时间感中,被分解成一系列永镌于记忆底片的画面:
军大衣的布料瞬间焦黑、卷曲、迸发出细小的火星,像夜空中猝然凋零的群星。
他挺拔的身姿在火焰中微微一晃,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像是要在这最后的辉煌中,站成一座沉默的碑。
火焰爬上他的头发,爬过他的脸颊,将他整个包裹。他的人形轮廓,在橙红与金白的烈焰中,逐渐变得透明,仿佛他不是在燃烧,而是在融化,在升腾,在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归还给光与热的本源。
最后,那轮廓坍塌了。像一座沙垒被潮水漫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道永恒咆哮的火柱根部。只有几片带着火星的黑色灰烬,被上升的热气流卷起,盘旋着,飞向铅灰色的、飘着雪的天空。
林雪一直睁着眼。
她看见他消失。看见火焰继续咆哮。看见扭曲的井架终于不堪重负,发出最后一声钢铁的呻吟,缓缓倾倒,砸起一片混合着冰雪、泥土和火焰的尘浪。
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火焰的咆哮、钢铁的扭曲、人们的惊呼、远处的警报……所有的声音,连同她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全部消失了。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尖锐的、持续的高频耳鸣,像一根冰冷的钢针,从双耳贯穿她的大脑。
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气味,却汹涌地淹没了她,替代了声音,成为此刻世界唯一的注解:
一种甜腻到发腥的焦糊味,那是蛋白质(毛发、皮肤、血肉)在极端高温下瞬间碳化又未完全燃烧产生的、生命被暴力转化的气息。
浓烈到刺鼻的硫化物臭气,混杂着原油中各种烃类物质挥发燃烧后的复杂化学味道,是地下古老能量暴虐宣泄的呼吸。
钢铁被熔化的、灼热的金属腥气,像血,却又比血更冷硬。
以及,一种冰冷的、近乎臭氧般的凛冽气息——那是地上积雪在超高温度下不是融化,而是直接升华成气体时,带走的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寒意,留下的、绝对的虚无的味道。
这几种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拧成一股无形的绳索,死死勒住了林雪的嗅觉,勒住了她的呼吸,勒住了她所有试图理解眼前景象的思维通道。这气味组合成了一个独特的、无法复制的编码,从此烙印在她的神经末梢,成为“郭北辰之死”这件事,在她生命中最原始、最深刻、也最疼痛的感官定义。
她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有人用力拉扯她的胳膊,是苏秀英师父。师父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嘴巴开合,但她听不见任何话语。她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铁盒抱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铁皮里。右手手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低头,摊开手掌。那枚不锈钢的发簪,不知何时被她攥在了手里,握得那么紧,簪子尖端已经刺破了掌心娇嫩的皮肤,渗出的血珠是温热的,却迅速被簪体本身的冰冷和沾染的油污灰烬所覆盖,变成一种肮脏的、暗红色的湿痕。
她被人半搀半拖着,离开了那片光与热的地狱,离开了那永恒咆哮的静默中心。走向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时,她路过一片被爆炸抛洒过来的、覆盖着黑灰和油渍的积雪。她突然停下,挣脱搀扶,蹲下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起一大把肮脏的、冰冷的雪,塞进了嘴里。
冰碴混合着油污、灰烬和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充满了口腔,刺激得她牙龈发酸,喉咙紧缩。那极度刺激的、不洁的冰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麻木的感官外壳。“确认”——一个清晰的念头升起——我还活着。
帐篷里,医生检查她的听力,检查她是否有外伤。她像个木偶,任由摆布,目光没有焦点。苏秀英一直陪在旁边,用一块粗糙但干净的毛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她脸上、颈上的黑灰和已经冻结的冰泪混合的污迹。动作很轻,很慢。
“丫头,”苏秀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也被烟熏火燎过,“箱子,拿回来了?”
林雪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一直被她紧抱在怀里的铁盒上。铁盒冰冷坚硬,棱角硌得她生疼。她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嗯。”她发出一个单音节,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苏秀英没有再问,只是继续擦拭着,从她的额头,到脸颊,到脖颈。温热的湿意暂时驱散了皮肤上残留的灼痛和严寒。帐篷外,人声、脚步声、车辆声隐约传来,但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夜深了。临时安置的板房里,挤满了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人们。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辗转反侧,有人很快发出鼾声——那是极度精神紧张后的生理崩溃。林雪躺在靠墙的铺位上,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陌生肥皂味儿的厚棉被。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淹没了视野。但闭上眼睛,那辉煌恐怖的火柱,那在火焰中变得透明、继而坍塌的身影,却更加清晰地在视网膜内侧燃烧、重演。还有那混合的、刻骨的气味,始终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起初很轻微,只是指尖的颤动。然后是小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躯干。颤抖越来越剧烈,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她拼命咬住被角,粗硬的棉布纤维塞满口腔,遏制住几乎要冲喉而出的、不知是呜咽还是尖叫的声音。她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无法言说的寒冷和震荡。
这颤抖持续了很久,久到四肢都因此酸痛,久到意识在剧烈的生理反应中开始模糊。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第一丝冰冷的鱼肚白,那颤栗才像退潮般,缓缓平息。力气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片空茫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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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或者说,雪被蒸干了。
林雪被人架着胳膊,拖离那片仍有余温的焦土时,靴底传来古怪的触感——不再是踩进蓬松雪窝的“咯吱”声,而是某种粘稠、板结、类似踩碎无数薄脆琉璃的细响。那是融雪混着油污与灰烬,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迅速凝成的、肮脏的壳。天光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低低压着,将废墟、人影、东倒西歪的抢救设备,都罩进一口巨大而无形的钟里。声音隔着这口钟传来,闷钝,失真:远处水龙带喷射的嘶嘶声,指挥者嘶哑的吼叫,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还有……一种低低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分不清来自人,还是风穿过扭曲井架的缝隙。
她被安置在离火场最近的一顶绿色棉帐篷里。说是医疗点,更像一个临时的避风处。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也压不住从门帘缝隙钻进来的、那股混合了焦糊、硫磺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煳味的空气。帐篷里生了炉子,铁皮烟囱通到外面,燃着质量低劣的煤块,噼啪作响,释放出带着呛人烟气的有限暖意。
有人给她肩上披了条灰色的军用毯子。羊毛粗糙,扎着脖颈的皮肤。她坐着,背挺得笔直,毯子滑落一半也浑然不觉。怀里紧紧搂着那个铁皮工具箱,箱体一侧被高温烤得微微变形,漆皮起泡剥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铁色。箱子很沉,棱角硌着她的大腿,但她感觉不到重量,也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穿着白大褂、袖口染着油污的卫生员蹲在她面前,嘴一张一合。林雪看见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在动,看见他眼镜片后焦急的眼神,甚至看见他鼻孔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帐篷空气里迅速消散。但声音,传不进她耳中。世界被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弹性的膜,所有声响碰到这层膜,都被吸收、软化、扭曲成遥远背景里无意义的嗡鸣。卫生员伸手想检查她的瞳孔,手指靠近的瞬间,她猛地一颤,不是躲避,而是一种全身肌肉无意识的、过电般的紧缩。工具箱抱得更紧,指关节泛出死白。
卫生员叹口气,摇摇头,转向下一个伤员。帐篷里人影憧憧,低语和呻吟浮动,像浑浊水底的气泡。林雪的目光越过他们,定定地落在帐篷帆布上一块深色的污渍上。也许是血,也许是油,也许只是水痕。她看着,视野清晰,却无法对焦,那块污渍在她眼中扩散、晕染,渐渐变成一片晃动的、橙红色的光斑,光斑中心,有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污渍只是污渍。
听觉并未恢复,但那混合的、烙铁般的气味却无孔不入。它不再是飘散在空气中的分子,而是具备了实体和侵略性,从她的鼻腔钻入,顺着气管下滑,沉甸甸地淤积在肺腑最深处。甜腥——那是毛发和皮肉在极高温度下瞬间碳化前,最后释放出的、属于生命有机质的、令人作呕的芬芳。硫臭——原油中硫化氢燃烧后尖锐的化学气息,刺得鼻腔粘膜生疼。金属腥——钢铁熔融时氧化铁和其他合金元素蒸发的味道,冷冽而暴力。还有一种……凛冽的虚无。她后来才想明白,那是雪,是千万片洁净的六角形晶体,在接近绝对高温的火焰旁,不是融化,而是直接升华为水蒸气,那一瞬间带走的、属于极寒的绝对纯粹的味道。这几种气味粗暴地绞合在一起,拧成一股冰冷又滚烫的绳索,死死勒住她的意识,成为她记忆里永不消散的嗅觉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