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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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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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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七章 起弧(下)

林雪不知道自己又昏睡了多久。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单调的油田噪声里变得粘稠而模糊。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带来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窗外的天光已经变了角度,从清晨那种清冽的白,变成了午前略显慵懒的、带着尘霭的淡金色。郭北辰已经不在那张矮椅上了。床沿空着,只留下一点被压皱的白色床单,和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属于他的那股混合着机油、纸张和汗水的复杂气息。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四肢依然酸软,但那股掏空般的虚脱感减轻了不少。头还是沉,但视野清晰稳定。她慢慢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

“哎,别动别动!”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护士服、戴着口罩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同样斑驳的搪瓷碗。“刚给你测了体温,还有点低烧。郭工特意嘱咐了,让你醒了先别急着起,把这碗红糖小米粥喝了,缓一缓。”

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麻利地帮林雪把枕头垫高了些。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被油田风沙刻下细密皱纹、但眼神利落的面孔。“你说你们这些技术员,一个个的,比前线钻井的还拼。那油毡棚是人待的地方吗?郭工抱你过来的时候,你那脸白得跟纸似的,一身汗透得能拧出水,还混着石灰粉,啧。”她一边数落,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热气腾腾、泛着油亮米油的小米粥,“小郭也是,守了你大半夜,天亮了才被我们护士长硬劝着回去换身衣服,吃口东西。那眼睛里的红血丝,吓人。”

林雪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把被改造过的焊枪,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稿纸,最上面一张,正是郭北辰攥在手里那份报告的扉页。旁边,还放着她那个军用水壶,壶身被擦得很干净,灌满了水。

“粥是食堂李师傅专门给熬的,加了红糖和红枣,补气血。”护士把碗递过来,“趁热喝。郭工说了,你醒了要是感觉还行,下午他想跟你碰个头,说说那报告里的一些数据,还有……好像是什么井的事情。”

萨56井。

这个名字再次划过林雪的脑海。她接过碗,温热的陶器质感熨帖着掌心。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甜香混着枣香扑面而来。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流质顺着干痛的食道滑下,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和力量。

“郭工他……”林雪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他手腕上……那道疤,是在车间划伤的吗?”

正收拾东西的护士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林雪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叹息。“他那道疤啊,”护士压低了声音,摇了摇头,“可不是车间弄的。听说是……家里的事。具体我也不清楚,他不爱提。刚分来卫生所的时候,王医生给他处理过一点小擦伤,看见那疤了,问了一句,他当时那脸色……唉,反正以后就没人再问了。”护士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小郭这个人,话不多,心事重,但技术是真好,人也正派。你们搞技术的,不容易。”

说完,她拍了拍林雪的肩膀,“好好休息,把粥喝完。我先去忙了。”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油田背景音,和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林雪慢慢地喝着粥,目光却落在那叠报告上。她伸手拿过来,翻开。

报告写得很详细,条理清晰。前面部分完整记录了“干燥堡垒”试验的全过程,从湿度监测数据、石灰用量、密封效果,到每一道试验焊缝的宏观形貌、敲击声音评估、以及初步的力学性能推测。数据翔实,分析冷静,甚至附上了简陋的手绘示意图,标明“堡垒”的结构和气流走向。完全是郭北辰的风格——严谨,精确,务实。

但翻到后半部分,笔触明显变得急促起来,字迹也更用力。他开始将这次局部环境控制的成功,引申到油田生产面临的一个潜在危险上:随着开采深入,部分区域地层压力变化复杂,某些高产井(报告中特别标注了萨56、萨78等几个井号)的套管和输油管线,长期承受着异常的交变应力,工作环境恶劣(高温、高压、含硫化氢等腐蚀介质)。在这种条件下,焊缝,尤其是早期建设时焊接工艺可能不够完善的老旧焊缝,其氢致裂纹的敏感性会急剧增加。

他列举了一些零散的、不成系统的现场记录:某井口阀门法兰微渗,检修时发现焊缝有细微发纹;某段地面管线在冬季低温时发生过莫名其妙的脆性响声;以及,萨56井近半年来压力波动幅度有逐渐增大的趋势,虽然尚未超出安全范围,但“其波动频率与幅度,与邻近注水井的注水周期存在不完全耦合的异常关联,建议加强监测,并择机对井口关键焊缝进行无损探伤复查”。

报告的最后一页,他用红笔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预防远胜于抢险。建议立即建立高危井焊缝档案,并着手研究适用于在产高危环境的在线监测与快速修复技术。当前之局部干燥法,或可为应急检修提供思路。”

后面还跟着几个匆忙写下的公式和草图,似乎是在构思某种可以带到井口的小型密闭焊接保护装置。

林雪捏着报告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到了。不仅仅是眼前这个试验的成功,他看到了更远处潜伏的危险。他把一次技术突破,立刻转化成了对生产安全的急切预警。这份敏锐,这份责任感,还有字里行间那种近乎焦虑的紧迫感……

她想起他趴在床沿熟睡时紧蹙的眉头,想起他攥着报告、沾满油污的手指。

窗外的广播喇叭换了内容,开始播送一篇关于“工业学大庆”的社论,铿锵有力却略带失真的人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

林雪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托盘上。身体里的暖流扩散开来,力气也随着糖分和热量的补充一点点回流。她掀开薄薄的白色棉被,试探着将双脚放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站稳了。头有些晕,但能坚持。

她走到窗边。卫生所位于生活区的边缘,窗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地,远处能看到连绵的井架和储油罐的圆顶,更远处是灰蓝色、起伏的地平线。几辆解放卡车拖着烟尘驶过,穿着同样工装的人们像蚁群一样,在纵横交错的土路和管线间忙碌移动。

这就是她投身其中的世界。粗糙,辽阔,充满钢铁的碰撞与黑金的流淌,也弥漫着无处不在的、混合着雄心与艰险的复杂气息。

****

下午,约莫两点钟的光景,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郭北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依然是洗得发白的蓝色,但平整了许多。头发显然是刚洗过,湿漉漉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更加清晰的眉眼。脸上的污渍不见了,但疲惫的痕迹依然明显,眼下的青黑并未完全消退。只是那双眼睛,在洗去尘埃和困倦后,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像是被水仔细擦洗过的黑曜石。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她的那把旧焊枪,和那把被他改造过的新手柄。旧枪已经擦拭过,但岁月的痕迹无法抹去。新手柄在午后更明亮的光线下,椴木的温润和黄铜的微光显得愈发悦目。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多了。”林雪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焊枪上,“谢谢你的粥,还有……报告。”

郭北辰走到床边,将两把焊枪都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叠报告。“报告你看过了?”他直接问。

“看过了。关于萨56井的分析……很及时。”林雪斟酌着词句,“但压力波动和焊缝风险之间的直接关联,现在的证据还不充分。而且,在线监测和修复,技术难度很大,尤其是高压易燃环境下的动火作业……”

“我知道。”郭北辰打断她,语气并不急躁,反而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静,“所以只是建议。但风险确实存在。我调阅了萨56井近三年的压力记录和检修日志,发现一些规律。”他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简图,“你看这里,每年冬春交替、冻土融化的时节,它的压力波动峰值就会明显升高。而它附近的那口注水井,注水压力调整的记录,与这个波动在时间上有延迟,但趋势相关。我怀疑,是地层应力场因为注水和冻融效应发生了复杂变化,传递到了井筒和管线上。早期的焊缝,如果存在未检出的微观缺陷,在这种交变应力下,就是最薄弱的环节。”

他说着,将笔记本递到林雪面前。他的手指指着那些数据和草图,指尖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但指腹仍有长期绘图和摆弄工具留下的薄茧。

林雪接过笔记本,仔细地看着。数据记录得很细,图表虽然简陋,但趋势清晰。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观察和推断有很强的说服力,至少揭示了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可能性。

“你打算怎么做?”她抬起眼,看着他。

“两件事。”郭北辰收回笔记本,语气坚定,“第一,我已经把报告的关键结论和我私下做的这个分析,整理了一个简要说明,准备下午去找生产指挥部的李副总工程师汇报。不一定能被立刻采纳,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有这个问题存在。第二,”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把新手柄的焊枪,“我需要你真正的、实战的反馈。理论数据和手感是两回事。干燥棚里的试验条件相对理想,但真正的焊缝,尤其是在可能承受异常应力的部位,它对焊工操作稳定性和精度的要求是另一个量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林雪:“你是我知道的,手上控制力最好的人。而且,你‘听’得懂金属。所以,我想请你用这支改过的枪,焊几个更有挑战性的试件——模拟带轻微错边、不等厚、甚至带预设微小裂纹的板材。我们需要知道,在更接近真实缺陷和应力集中的条件下,新枪柄到底能带来多少实质性的改善,以及你运用它时,极限精度和控制裕度在哪里。”

他的话,将林雪从病房的虚弱和恍惚中,彻底拉回了那个充满挑战、也充满诱惑的技术世界。那里有未解的难题,有潜伏的危险,但也有克服它们、创造更安全更可靠成果的可能性。而他的手柄,像一把钥匙,递到了她的手中。

“好。”林雪没有任何犹豫,“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你身体允许,”郭北辰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就可以去车间。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准备了材料和工位。还是老地方,‘堡垒’还在,环境可控。”

林雪掀开被子,站了起来。短暂的眩晕过后,脚步是稳的。“我没事了。走吧。”

他们没有再多话,一前一后离开了卫生所。午后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病房里带出的那点阴凉。路过厂区公告栏时,上面新贴出的“大干一百天,产量创新高”的红色标语格外醒目。

郭北辰走得不快,似乎有意配合林雪初愈的步伐。两人穿过一片堆放管材和设备的料场,绕过几个轰隆作响的泵房,再次来到了那座熟悉的、不起眼的油毡棚前。

棚子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安静地蹲踞在荒草丛中。但走进去,里面已经被人收拾过。失败的试板被清走,地面清扫过,石灰粉也重新补充了。那个小小的“干燥堡垒”依然矗立在中央,门帘掀开着,里面的工作台和焊机准备就绪。不同的是,工作台上多了几种新的试板材料,厚度不一,边缘处理方式也不同,还有两块故意做出了细微的错口。

棚内依旧闷热,但经历过昨天的“洗礼”,似乎已经能够适应。

郭北辰将新手柄的焊枪连接好,检查了接地和线路,然后递给林雪。“电流电压按老规矩,你先适应一下。试板从左到右,难度递增。重点是感受不同位置、不同受力状态下,枪柄的反馈和你手腕、手臂的负荷变化。不用追求速度,要极致平稳和精准。焊完,我们做宏观检查,敲击听音,可能还要做简单的弯曲试验。”

林雪接过枪。握住那温润手柄的刹那,昨天那种“圆满”感再次涌来,甚至更加强烈。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关节,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扣上了头盔。

世界暗下来。心,却异常明亮和专注。

第一块试板,平整对接。起弧,熔池生成。新手柄带来的稳定性提升是立竿见影的。手腕不再需要下意识地对抗那股向前的扭力,送丝的动作变得异常平滑流畅,仿佛意念一动,焊丝便精准地落入该去的位置。熔池的形态控制,达到了一个她此前从未体验过的精细程度。她甚至可以“感觉”到熔池边缘金属液表面张力的细微变化,并通过手腕最微小的调整来响应。

焊道均匀漂亮,鱼鳞纹细密整齐得像用机器轧出来的。

郭北辰在外面,通过“堡垒”敞开的门,静静地看着,记录着。

第二块,不等厚板。需要控制热输入,防止薄板烧穿。新手柄更好的平衡性和握持感,让她在调整焊枪角度、控制电弧对厚薄板的热量分配时,更加得心应手。焊缝过渡平滑,没有出现常见的咬边或未熔合。

第三块,带轻微错边的板材。这是模拟安装误差或变形。需要焊工有极强的空间感和手法,在焊接过程中不断调整电弧指向和运条方式,弥补错边带来的间隙和应力集中。林雪全神贯注,身体随着焊接位置微微移动,焊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轻盈而精准地在错落的板材边缘“舞蹈”。熔池始终保持着良好的润湿和连接。

当进行到第四块——那块被预先用细锯条割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长约两厘米发丝般裂纹的试板时,挑战才真正开始。

这需要焊工在起弧后,用电弧的热量和精确的填充金属,将那道微观裂纹“熔合”掉,同时不能烧穿母材,不能引入新的缺陷,还要保证修复后的区域具有足够的强度。这不仅仅考验手法,更考验对金属冶金过程的深刻理解和一种近乎直觉的“修复”能力。

林雪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调整了电流,选用更细的焊丝。起弧点选在裂纹前方一点,让电弧的热量先预热母材。然后,她以极慢的速度,将电弧导向裂纹的起始端。橙红色的熔池小心翼翼地覆盖上去,她仔细观察着熔池边缘与裂纹的交互——当裂纹尖端在高温下开始氧化、颜色发生细微变化时,她精准地送入一滴填充金属。

“滋……”细微的声响中,那点金属液滴渗入裂纹的缝隙。

她极其耐心,一点一点,像最精细的外科医生在缝合最脆弱的神经。焊枪几乎没有横向摆动,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依靠电弧热和精准的送丝,让熔融金属“爬”满那道细微的伤痕。她能感觉到,通过枪柄传来的、来自裂纹两侧材质微小差异带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反馈。新手柄优异的敏感度,将这些细微信息毫无损失地传递给了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棚内温度似乎又升高了,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后背。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系于那一点炽亮和其下正在发生的、微观世界的“愈合”。

终于,最后一点裂纹被熔池覆盖。她维持电弧在原地短暂停留,确保熔池充分流动、气体逸出,然后,干净利落地收弧。

光芒熄灭。她保持着结束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焊缝冷却时内部应力释放的无声乐章。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摘下头盔。

眼前微微发黑,缺氧的感觉再次袭来,但精神却有一种极度专注后的、空虚的亢奋。

郭北辰已经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小锤和放大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非常锐利。他没有先去看那最关键的有裂纹修复的试板,而是从第一块开始,逐一仔细检查每一道焊缝的宏观形貌,用放大镜观察表面,然后用小锤轻轻敲击,侧耳倾听。

“铛……”“铛……”“铛铛……”

声音清脆,扎实,无杂音。

直到最后那块修复板。他检查得格外仔细,放大镜几乎贴在了焊缝表面,沿着修复区域的轨迹缓慢移动。然后,他举起小锤。

“铛——”

声音依旧清脆,但似乎……比前面几块略微沉实一点点,余音也略短。这是修复区域与原始母材在微观组织上必然存在的差异造成的正常现象。

他敲击了不同部位,声音均匀。

放下小锤,郭北辰直起身,看向林雪。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清晰的、虽然很淡但真实存在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常驻的凝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甚至有了点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明亮的朝气。

“很好。”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尤其是最后一块,裂纹修复得非常干净。熔合线几乎看不见,热影响区控制得也极窄。这说明,”他指了指林雪手中的焊枪,“手柄的改进是有效的。它放大了你的控制力,降低了无谓的体能消耗,让你能把更多精力集中在工艺本身和熔池状态的精细感知上。”

林雪也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肌肉的酸痛和过度使用后的颤抖。她将焊枪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和手腕。

“数据我会详细整理。”郭北辰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包括你今天操作时,我观察到的你的姿势变化、节奏变化。这些都是重要的参考。这支手柄的设计思路,可以进一步优化,或许能形成一套适合不同工种、不同手型的人的改良方案。”

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把新手柄的焊枪,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椴木和皮革,眼神再次变得深远:“我父亲说的没错。好的工具,确实是器官的延伸。它不应该成为阻碍,而应该成为桥梁,让人与材料、与工艺、与要创造的那个‘结果’之间,达到最直接、最无障碍的沟通。”

林雪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在棚内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见的淡白疤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技术突破的喜悦,有对他那份执着和远见的敬佩,也有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预感——仿佛手中这把改良的焊枪,和眼前这个刚刚验证了其价值的“干燥堡垒”技术,即将被投入到一个远比这些试板更复杂、更危险、也更真实的战场。

而那个战场的名字,或许就叫“萨56井”。

“郭北辰,”林雪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郭北辰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向她。她很少这样正式地叫他。

“下午你去汇报的时候,”林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跟你一起去。”

郭北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他看到了她眼中尚未褪尽的疲惫,也看到了那疲惫之下,重新点燃的、更加沉静坚定的光。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

只是点了点头。

“好。”

生产指挥部的办公楼,是这片荒原上为数不多的砖混结构二层小楼之一,灰扑扑的外墙,绿色的木窗框,门口停着几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和自行车。

走廊里弥漫着烟草、茶水、油墨和某种文件堆积特有的陈腐气味。墙壁上贴着各种生产进度图表、安全标语和光荣榜。人声、电话铃声、打字机的哒哒声从不同的门缝里挤出来,混合成一种繁忙而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李副总工程师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敲门进去时,他正在接电话,眉头紧锁,对着话筒大声说着:“……我不管他们矿机厂有什么困难!我们的钻杆必须按时到货!耽误了钻井进度,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对!你就这么跟他们说!”

他四十多岁年纪,身材敦实,脸庞被油田的风沙吹成了酱红色,头发稀疏,但眼神犀利,动作带着一种行伍出身的雷厉风行。挂上电话,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这才看向走进来的郭北辰和林雪。

“小郭?小林?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小林中暑在卫生所躺着吗?”李总的语气直接,带着关切,但也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李总,林雪同志已经好多了。”郭北辰上前一步,将那份报告,连同他私下做的萨56井分析笔记,一起放在了李总堆满文件和图纸的办公桌上。“我们有重要的技术情况,需要向您紧急汇报。”

“技术情况?”李总挑了挑浓眉,拿起报告,扫了一眼标题,“局部干燥……氢致裂纹……萨56井?”他翻了几页,速度很快,“嗯,这个试验思路不错,土法上马,解决了实际问题。成果要巩固,可以写个技术总结,在全处推广嘛。”他的评价很正面,但显然是站在“已有成果总结推广”的层面上。

“李总,”郭北辰指着报告后半部分,尤其是用红笔标注的内容,“关键不在这里。我们的试验成功,揭示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萨56井,可能还有其他几口类似的高产井,它们的井下管柱和地面管线焊缝,在长期异常交变应力作用下,结合环境介质的腐蚀,存在极高的氢致裂纹诱发风险。特别是早期建设的焊缝,当时工艺和检测手段有限,隐患可能更大。”

李总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他仔细看了看郭北辰手写的分析笔记和数据图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小郭,你的警惕性很高,这很好。但是,”他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萨56井是咱们的功勋井,高产稳产了这么多年,定期检修都没发现大问题。你说的压力波动,生产报表上我也看过,是在正常范围内起伏。至于焊缝隐患……每年大修都做探伤,没听说有严重缺陷啊。”

“李总,”林雪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地说,“常规探伤,尤其是早期使用的射线或超声波探伤,对于某些取向的、特别是尚未扩展的微观裂纹和应力腐蚀裂纹,检出率是有局限的。而且,有些隐患在静态或低负荷下不显现,只有在特定的应力循环下才会加速扩展。郭工的分析,指出了注水压力和冻融效应可能引发的应力场变化,这是一个需要高度关注的新角度。”

李总的目光转向林雪,带着审视。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女技术员手上功夫硬,话不多,但说出来的通常有分量。

“你们的意思是,”李总的手指敲击得更快了,“要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对萨56井这样的高产井进行停工、或者至少是限制产量的详细检查?甚至可能要动火进行预防性修复?”

“不是立刻停工。”郭北辰语气沉稳,但坚持,“我们建议,第一,立即加强对萨56井及相关区域的压力、应力、腐蚀介质含量的加密监测,建立更精细的档案。第二,利用最近一次计划性停井维护的机会,对井口及附近关键管段的焊缝,采用更灵敏的检测方法进行复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拿起那把新手柄的焊枪示意了一下——他特意带来了,“基于我们刚刚验证的局部干燥保护技术,以及针对性的工具改良,我们已经初步具备了在不停产、或仅短暂降压情况下,对高危焊缝进行快速、高质量应急修复的技术储备。我们需要上级支持,进一步完善这套方案,并储备相应的物资和人员。”

李总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香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吸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生产噪声。

风险与收益,安全与产量,现实的紧迫与潜在的隐患……这些念头显然在他心中激烈权衡。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烟雾从他口鼻中逸出:“你们说的,有道理。技术上的预见性,很重要。”他弹了弹烟灰,“但是,小郭,小林,你们也要理解指挥部的难处。现在的生产任务有多重,你们是知道的。全国都在看着大庆,火车头不能慢下来。萨56井一天不出油,就是一天的损失,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生产形势图前,背对着他们:“你们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加强监测,这个可以立即安排。计划检修时的重点复查,也可以列入议程。但是,专门的预防性修复,尤其是可能影响当前产量的措施……”他转过身,看着两人,“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更稳妥、对产量影响最小的方案。你们提出的那个‘在线应急修复’思路,很重要,要继续深入研究,尽快拿出更成熟、更可靠的方案来,最好能有模拟实战的验证。”

他走回办公桌后,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是好事。技术上的事情,就是要敢想敢干。但生产是盘大棋,每一步都要慎重。这样吧,你们回去,把你们这个‘在线修复’的想法,做成一个更详细的技术方案,包括需要的设备、材料、人员、操作流程、安全预案,越具体越好。弄好了再报上来。至于萨56井的监测,我一会儿就打电话给调度室和地质办,让他们安排。”

这算不上完全的支持,但也不是拒绝。它开了一扇窗,允许他们继续往前走,但要求他们拿出更扎实的东西,同时,也将最大的决策压力暂时悬置了。

郭北辰和林雪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或许已经是当前情况下,能得到的最务实的结果。

“是,李总。我们立刻着手完善方案。”郭北辰立正答道。

林雪也点了点头。

离开指挥部大楼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与金紫,也给那些林立的井架和储罐镶上了灿烂的金边。荒原上的风大了起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两人并肩走在回技术科方向的土路上,一时都没有说话。各自的思绪都在翻滚。

“至少,监测会加强。”郭北辰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希望能及时发现任何苗头。”

“嗯。”林雪应了一声。她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空,那绚烂的色彩背后,黑夜正在悄然逼近。“你的手柄,还有‘堡垒’技术,要尽快形成完整的方案。李总说得对,我们需要能拿得出手的、可靠的东西。”

“我知道。”郭北辰也望向远方的井架,那些钢铁的巨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而有力,“我会连夜把今天的数据和方案框架整理出来。你……身体刚好,别太拼。”

“我没事。”林雪摇摇头,“方案里关于实际操作和手感反馈的部分,我来写。”

走到一个岔路口,郭北辰要去技术科,林雪要回宿舍区。

“明天见。”郭北辰说。

“明天见。”林雪点头。

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

郭北辰还站在原地,望着她。晚风吹动他工装的衣角,夕阳的余晖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也让他脸上那份常有的凝重,显得淡了一些。

“郭北辰,”林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把枪柄,谢谢你。它……真的很好。”

郭北辰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个下午在车间里出现过的、很淡但真实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嘴角。

“它能帮到你,就好。”

林雪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和辽阔的荒原背景下,显得纤细,却异常挺直。

郭北辰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区的拐角,才收回目光。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道淡白的疤痕,然后,紧了紧手中装着报告和焊枪的布兜,迈开步子,朝着技术科那排亮起零星灯光的平房,坚定地走去。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终于彻底泼洒下来,淹没了荒原。只有远处萨56井的井架上方,那盏为了防止飞机撞击而长明的红色警示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孤独地、一下又一下,闪烁着。

像一颗悬在夜空中,沉默而警醒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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