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终于住进了油田总院。
住院那天,林雪请了半天假。她帮他把洗漱用具装进网兜,又往里面塞了两双厚袜子。病房是六人间,暖气还没来,窗玻璃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花。
“冷。”她把袜子塞进枕头底下,说。
“井队比这冷。”他说。
她没接话。窗台上有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叶子耷拉着,边缘枯黄。她把病床边的凳子挪到窗边,坐下来,开始给吊兰浇水。
病房里很安静。对面床的老头在做雾化,呼吸机咕噜咕噜响。斜对床的年轻人裹着被子睡觉,只露出一蓬乱糟糟的黑发。
“星火那边,”赵大山说,“我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了,托她多照看。”
林雪“嗯”了一声。
“晓月月考年级第十七,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名。”
“嗯。”
“井队下礼拜开动员会,年底要打一口水平井。我跟老秦说了,技术方案放我抽屉里——”
“大山。”
他停下来。
林雪没回头。她还在浇那盆吊兰,水从盆底漏出来,淌了一凳子。
“你歇会儿。”她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病房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锅炉房鼓风机的嗡鸣。
“那个,”过了一会儿,赵大山指着床头柜,“把那个铁盒子递我。”
林雪起身,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拿给他。他接过来,没打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这里头,”他说,“有些是给你的。有些给晓月。有些给星火。”他顿了顿,“等我走了你再拆。”
林雪站着,背对着他,脸朝着窗外。
“别瞎说。”她说。
“嗯,不瞎说。”
那天下午,林雪回车间了。她走的时候没回头,步子很稳,像焊完一道长焊缝后退步检查的节奏。赵大山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慢慢躺回枕头上,把铁盒子抱在胸口。
对面床的老头做完雾化,摘下口罩,冲他咧咧嘴:“老伴?”
“嗯。”
“不放心?”
赵大山没回答。
老头把自己的枕头拍松,靠着床头点了一支烟。护士不让抽,他偷着抽,窗户开一道缝,把烟吐出去。
“我躺了八个月,”老头说,“算是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欠的最多的,就是屋里头那个。”
赵大山望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
“她没欠我什么。”他说。
“我没说她欠你。”老头把烟灰弹进药盒盖子里,“我是说你欠她。”
赵大山沉默了。
“你欠她一句热乎话。”老头说,“别等躺进太平间了才想起来说,那时候说她也听不着了。”
那天晚上,赵大山没睡着。他想着老头的话,想着林雪浇花时那个始终没转过来的背影,想着她往他枕头底下塞袜子的手。那双手他握过很多次,每次她都轻轻抽开,不是拒绝,是怕。
怕什么,他不知道。
半夜,他摸出铁盒子,打开,取出那页在星火作业本背面写的字。
他借着头顶那盏没敢开亮的床头灯,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撕了。
他不想让林雪在整理遗物时,读到这些笨拙的、不成章法的话。他想当面对她说。
第二天早晨,林雪又来送饭。铝饭盒里装着她凌晨四点起来包的小馄饨,皮擀得薄薄的,馅剁得细细的,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
她坐在床边,看他吃。他吃得很慢,不是没胃口,是想把这一刻拉长些。
“林雪。”他说。
“嗯。”
“我……”他张了几次嘴,那几个字像焊死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她没追问。她只是把他嘴角沾的一点葱花轻轻抹掉。
他把那碗馄饨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
那天夜里,病房的灯熄了。走廊里还有光,透过门上的玻璃条,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黄色的横线。
林雪坐在床边那张折叠椅上,身子靠着椅背,闭着眼。她没睡着,只是让眼皮歇一歇。
赵大山醒了。不是那种昏沉中的转醒,是真正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大,很白,把杨树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片一片,像剪纸。
他侧过头,看见她。
她坐在那里,头微微偏着,脖子露出好长一截。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分外清晰——额头上,眼角边,还有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他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她。
他想喊她,嗓子却发不出声。
他动了动手指,够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住,用掌心暖着。
她醒了。
“大山?”她睁开眼,身体前倾,“咋了?哪儿不舒服?”
他摇摇头。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心粗糙,有厚厚的茧,还有数不清的小疤——那是焊花溅的,千度高温,落在皮肤上,一烫一个白点,好了就留下印子。他闭上眼,感受那些疤,一个一个,像摸她的履历。
“林雪。”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过来些。”
她站起身,坐到床边。床沿很低,她坐着,比躺着高不了多少。他抬起手,摸她的脸。
从额头开始。那里有他见过无数次的川字纹,焊工专注时拧出来的。他用拇指轻轻抚平,她任由他抚。然后是眉毛。她的眉毛很淡,年轻时就不浓,现在更淡了,有几根白的。他用指尖一根一根捻过。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他用指腹划过她的眼睑,感觉底下眼珠在动。鼻梁挺直,鼻翼有细小的毛孔,凑近了能看见。她的嘴唇抿着,有些干,起了皮。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微微张开嘴,气息扑在他指尖上。
他看她。
月光把他们罩在一起。墙上的杨树影子在动,微微地,像风吹过。
“大山。”她又喊他。
“嗯。”
“你记得那年不?你刚住院,我给你剃头。”
他点点头。
“那时候我就想,”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要是能重来,我少加些班,多给你做几顿饭。”
他握她的手紧了紧。
“你做的那锅包肉,”他说,“太酸。”
她笑了。嘴角扯动,脸上那些纹路都跟着动,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下回少搁醋。”她说。
“还有下回?”他问。
她没回答。她把脸贴在他掌心,闭上眼。
他感觉她的眼泪流下来,顺着他的掌纹,流进指缝。烫的,像焊渣。
“林雪。”他喊她。
她没抬头。
“那年你问我,我心里有没有别人。”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一颤。
“我跟你说没有,是骗你的。”
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月光,有水光,还有一些他这一辈子都没看够的东西。
“我心里一直有个人,”他说,“是我老婆。”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下去,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弱,一下,一下。
他用手轻轻拍她的背。
“睡会儿。”他说,“我守着。”
她没动。
他就一直拍着,一下一下,像他这辈子握刹把的节奏,稳,沉,不急不慢。
月光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开。
暖气片又响了一声。
他拍着拍着,手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他。
他睡着了。嘴角微微上翘。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她趴在他床边,脸枕着自己胳膊,闭眼。
门外,护士的脚步轻轻走过。
走廊尽头,井队的弟兄们还坐着,等着换班。
窗外的杨树叶子,在月光里轻轻摇晃。
****
十一月,晓月满十六岁。
她没有过生日的习惯。生母在世时,每年这天会给她煮两个红皮鸡蛋,装在搪瓷缸里,让她捧着捂手。生母去世后,这个习俗就断了。
今年,林雪煮了两个鸡蛋。
她把鸡蛋装在晓月那只印着梅花图案的搪瓷缸里,缸子洗得很干净,磕掉瓷的地方用细砂纸打磨过,不扎手。
晓月放学回来,看见桌上那只搪瓷缸,愣了很久。
“天冷了,”林雪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用这个捂手。”
晓月没说话。她把书包放在凳子上,去水池边洗手。洗了很久。
那天晚饭,赵大山在医院没回来。餐桌上只有母女俩。林雪做了晓月小时候爱吃的西红柿炒蛋——那时候晓月还不肯跟她说话,但每回这道菜端上来,她会默默把盘子拉近些。
多年过去,这道菜的味道已经嵌进骨子里,像焊缝下看不见的熔合区。
“我妈……”晓月忽然开口。
林雪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妈以前也爱吃这个。”晓月低头拨着碗里的饭,“我爸说的。”
林雪没接话。
“他是不是……”晓月的筷子停在碗沿,声音绷成一根快断的弦,“是不是好不了了?”
窗外起风了,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簌簌响。
林雪放下筷子。她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看着睫毛下那双没有着落的眼睛。
“晓月,”她说,“人都会走。”
晓月攥着筷子的手指节节泛白。
“但他走之前,”林雪说,“你还有很多时间。”
“多少时间?”
林雪没回答。她没法回答。
晓月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深秋的柿子。
“林姨,”她说,“你怕不怕?”
林雪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
那是晓月第一次听见继母说“怕”。
那个晚上,晓月没有回自己房间。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看林雪在灯下纳鞋底。锥子扎进厚实的千层底,拽出麻绳,嗤啦一声,嗤啦又一声。这双手白天握焊枪,晚上握针线,都能让坚硬的材质听话。
“林姨,”晓月说,“教我纳鞋底吧。”
林雪把锥子和麻绳递给她。第一针扎歪了,扎在自己指头上。血珠子冒出来,她没喊疼,把指头在围裙上蹭蹭,接着扎。
林雪看着她笨拙的动作,看着那根歪歪扭扭、时疏时密的麻绳脚印。
“第一回都这样。”她说,“多纳几双就直了。”
晓月低着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很多年后,晓月成了一名出色的胸外科医生。她握手术刀的手极稳,开合之间精准如仪器。有年轻医生问她技巧是怎么练出来的,她想了想,说:
“纳过鞋底。”
对方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没解释。
那晚纳的那双鞋底,后来垫在了赵大山的寿鞋里。
****
1983年的第一场雪,下在12月17日。
赵大山已经起不来床了。癌细胞从肺叶爬进骨骼、爬进肝脏、爬进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他的体重掉到不足九十斤,眼窝深陷。
但他还醒着。
林雪请了长假,从车间搬进病房。她在床边支了一张折叠椅,白天坐,晚上也坐。困极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走廊里护士换班的脚步声一响,她立刻睁开眼。
她开始跟他说话。
三十八年,她从没说过这么多话。
“今天车间来了批新焊条,唐山产的。我试了一根,电弧稳,飞溅小,比苏联的老货好。我给你留了一根。”
“星火数学考了九十八,卷子他放你枕头底下了,你自己看。”
“晓月这周末不回来了,学校模拟考。她说想考哈尔滨医科大学,我查了,分数线不低。这丫头,随你。”
赵大山听着,嘴角慢慢牵出一个弧度。
他不能说话了。胸水压迫声带,喉咙里只剩下风箱似的嗬嗬声。但他还能听,还能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看着她的脸。
12月18日,井队的弟兄们来了。
二十几个人挤在六人间病房里,站不下,就一个挨一个贴着墙。没人说话。
副队长老秦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赵大山枕边。
那是一截钻头。
不是新的,是1980年打那口高产井用过的钻头。当时钻压异常,钻头卡在井下一百七十个小时,赵大山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硬是把它完整无损地取了出来。钻头上还沾着当年的原油,已经凝成黑褐色的痂。
“队长,”老秦的嗓子像砂纸磨过铁板,“这井还在产,日产四十三吨。”
赵大山眨了眨眼。那是他此生打过的、最值得的一口井。
老秦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
12月19日凌晨三点,晓月从学校赶到医院。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羽绒服里只穿着单薄的校服,脸冻得通红。
她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曾经能单手提起一百二十斤的闸板,能徒手拧开锈死的法兰螺栓,能在零下四十度的暴风雪里稳稳掌着刹把。现在它轻得像一截枯枝,皮肤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爸,”她喊,“爸,我来了。”
赵大山睁开眼。
他的目光已经涣散了,但还是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晓月把耳朵凑上去,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学……好好学……”
“我学!”晓月把脸埋进他掌心,“爸,我学,我考最好的医学院,我当最好的医生……”
他眨了一下眼。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做的最后一个表情。
12月19日清晨六点,星火被林雪从学校接到医院。
孩子站在病房门口,不肯进去。他攥着那块怀表,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即将断裂的绳索。
林雪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等你呢。”她说。
星火走进病房。
赵大山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眼睛还能动,慢慢转过来,落在儿子身上。
星火站在床边,举着那块怀表。
表盘上,秒针稳稳地走着。
他把表放在父亲枕边。赵大山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触到表壳冰凉的边缘。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像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握紧刹把。
七点二十三分。
心电监护仪发出悠长的单音。
****
赵大山的葬礼在12月22日。
那是大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零下三十九度。风像刀子,刮在脸上能割出血口子。追悼会在油田殡仪馆举行,来了三百多人。井队的、车间的、后勤的、机关的,还有那些他救过、帮过、骂过、带过的弟兄们。
林雪站在灵堂第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哭。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服,领口磨破的地方缝着细密的针脚。那是晓月前年帮她补的,针脚稚嫩,歪歪扭扭,但她一直穿着。
儿子站在她左边,女儿站在她右边。三个人并排站着。
追悼会结束,人群散去。林雪没走。
她站在灵堂中央,看着那张被白花簇拥的照片。照片里的赵大山穿着洗干净的工服,胸前别着奖章,表情严肃,嘴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是他们结婚那年拍的。
林雪记得那天。她穿着组织上借来的列宁装,他穿着从战友那儿匀来的军便服。摄影师让他们靠近点,她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他的肩膀碰到她的,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快门咔嚓响的时候,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在照片里没笑。但他看她的那一眼,笑得很笨,很小心,像怕被发现。
林雪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对着那张照片。
“大山,”她说,“我还没给你织完那条围巾。”
没人回应。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灵堂。步子很稳,像焊完一道长焊缝后退步检查的节奏。
三天后,林雪回了车间。
那是她近一个月来第一次靠近焊机。工友们都避开了,偌大的厂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她摸到自己的焊枪,握住手柄——那个赵大山帮她垫高过的、专门找人改制过的、为了贴合她手型而反复打磨过的手柄。
她点燃电弧。弧光炸裂的一瞬,她看清了对面。
是她焊了二十年的钢板。
她焊的不是钢板,是那个站在火光里、背对着她的、十一年的岁月。
那道焊缝极长,极慢,极静。她没有戴面罩,眼睛被弧光刺得流泪。她没有擦。
泪水滴进熔池,瞬间汽化,发出轻微的“呲”声。
那是赵大山死后,她发出的第一声哭泣。
焊缝冷却后,她用手摸过去——平整,光滑,完美。只是在某处,有一个微小的凹坑,那是泪滴与一千六百度液态金属相遇时,留下的、唯一的印记。
她把这块钢板带回家,锁进那个铁皮箱里。
箱子里还有郭北辰的工号牌残片。
她没把它们放在一起。一块在东边,一块在西边。中间隔着半个箱子的距离。
有些焊缝不能焊。
****
1984年春节,林雪打开了赵大山留下的铁盒子。
大年三十晚上,星火和晓月都睡了。她把窗帘拉严,拧开台灯,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放在桌上。
盒盖有点涩,她用力掰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工工整整写着“给林雪”。她展开。是赵大山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开了几处。
林雪: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容易些。
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你不是我选的,是组织介绍的。一开始我想,搭伙过日子,你干你的技术,我带我的井队,两不耽误。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搭伙,是老天爷可怜我,给我派了个最好的人。
你不会做饭,不会照顾自己,画起图纸来能三天不睡觉。我嘴上不说,心里急。我给你补衣服,给你热饭,给你掖被角,不是可怜你,是我能做的不多,就这些。
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不怪你,也不跟他争。那种感情我懂,一辈子忘不掉的。我只求你一件事:别让他挡着你往前走的路。你得往前看,往前走。
星火那孩子像我,倔。但他聪明,脑袋里装的东西我这辈子学不会。你多教他,别让他像我一样只会打井。晓月懂事,可她太懂事了,心里装太多事。你有空多跟她说说话,她盼你跟她说话盼了多少年。
井队那截钻头我带回来了,老秦把它送给我。你替我收着,等星火长大了给他看看。他可以不干这行,但不能忘了咱们这辈人是咋活过来的。
没给你留下什么。存折在抽屉里,钱不多,够孩子们念书。还有一件,是那年你落在井队的那条灰围巾,我收着了。其实你走以后我就收起来了,一直没还你。
本来想当面对你说那三个字的。这辈子,就欠你这三个字。
下辈子还你。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墨迹很重,划了三道。
林雪把信纸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纸页下面,是那条灰围巾。
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围巾里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1980年井队立功时拍的集体照。赵大山站在第二排最边上,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林雪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
“大山,”她说,“你欠我的,下辈子别忘。”
照片里的人依然咧着嘴,没回答。
那天晚上,林雪把那封信读了七遍。读到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读到信纸边缘被指腹磨得发毛。
她没哭。
她把信叠好,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人不必等来世。
窗外,油田的灯火彻夜不息。
1984年3月,大庆开化了。
冻了一冬的黑土地开始返浆,踩上去软软的,陷脚。杨树枝头鼓起一粒粒毛茸茸的芽苞,远看像落了一层青灰色的雾。
星火开学了。
他书包里装着那块怀表,表链用一根旧鞋带接长了,刚好能挂在脖子上,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他每天上弦两次,早晨六点半,晚上九点。雷打不动。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让每个同学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
星火趴在桌上想了很久,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
我的理想是造一台机器,能把人说过的话存下来。
这样我爸说过的话,我就不会忘了。
他跟我说过很多话,我现在只能记住一半了。
作文没有交上去。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怀表后面的夹层里。
晓月正在备战高考。
她每天五点起床,在宿舍走廊借着声控灯背单词。晚上熄灯后,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手电筒是林雪托人从哈尔滨买的,银白色金属壳,装三节一号电池,沉甸甸的。
她给女儿的信很短:
晓月:
给你买了手电筒,晚上看书用。电池是新的,能用一个月。
别太累。
林姨
晓月把这封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
高考前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爸还活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站在井架底下冲她挥手。她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喊:“爸——”
他笑着冲她点头,嘴型在说:好好考。
晓月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1984年7月,晓月考上了哈尔滨医科大学医疗系。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林雪正在车间焊接一条高压管线。门卫大爷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路跑进来,气喘吁吁:“林、林工,你闺女考上了!”
林雪放下焊枪,摘下面罩。
她接过信封,没有拆。她看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忍不住催:“拆开看看呀!”
她把信封贴在胸口。
“晚上回家再看。”她说。
那天晚上,林雪炒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酸菜炖白肉、地三鲜,还有一盘晓月小时候最爱吃的锅包肉。
她从没做过锅包肉。照着菜谱一步一步来,油溅到手背上烫起一个泡,也没吭声。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
林雪把那封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放在晓月面前的桌上。
“考上啦。”她说。
晓月低头看着那张印着红字的纸,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油墨香。
“嗯。”她说。
“哈尔滨冷,比大庆还冷。厚衣服带够,棉鞋要买底厚的,那边雪大。”
“嗯。”
“食堂饭菜不一定合口味,不习惯就自己开伙。宿舍能不能用小电炉?不让用就别用,安全第一。”
“嗯。”
林雪顿了顿。
“有啥需要的,写信回来。”
晓月抬起头。
窗外的夜色很浓,屋里那盏四十瓦的灯泡把母亲的脸照得柔和。她看见母亲鬓边新生的白发,看见她手背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水泡,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始终没有落下来的眼光。
“妈,”晓月说,“你多吃点。”
那是她第一次喊她“妈”。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
锅包肉炸老了,糖醋汁调得太酸,肉片切得太厚。
但她一口一口,把整盘都吃完了。
1984年8月末,林雪送晓月去哈尔滨报到。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大庆。
火车是绿皮慢车,从萨尔图站出发,咣当咣当晃了七个钟头才到哈尔滨。晓月靠窗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偶尔闪过几座抽油机,像巨大的鸟,日复一日低头饮水。
林雪坐在她对面,膝上放着那个陪了她二十年的帆布工具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饭盒头天晚上烙的糖饼。
“妈,”晓月忽然回头,“你以后有啥打算?”
林雪没立刻回答。她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
“干活。”她说,“把该焊的都焊完。”
“焊完以后呢?”
林雪想了想。
“教人焊。”
晓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干点别的?不那么累的?”
林雪看着她。
“想过。”她说,“你爸在的时候,想过。你爸走了,就不想了。”
火车驶过一座铁桥,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桥下是一条无名河流,水很浅,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你爸这辈子,”林雪说,“就认一件事:井打到哪里,油出到哪里,命就钉在哪里。我以前不懂,觉得他傻。后来才明白,不是傻,是不想留退路。”
她顿了顿。
“我也不想留退路。”
晓月看着她,看着这个她用十六年才喊出“妈”的女人。她老了,头发白了近半,脸上的皱纹像焊条走过的纹路,细密、深刻、不容置疑。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火车进站。林雪帮晓月把行李扛下火车,一路扛到学校门口。
那是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门楣上焊着“哈尔滨医科大学”六个红字。夕阳照在那些字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林雪把行李放在门卫室边上,整了整女儿的衣领。
“进去吧。”她说。
晓月站着不动。
“到了写信。”
“嗯。”
“钱不够就发电报。”
“嗯。”
“好好学。”
“嗯。”
晓月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妈,”她说,“你一个人……好好的。”
林雪把手放在女儿肩上。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走吧。”她说。
晓月转身,走进那扇绿漆铁门。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林雪还站在原地,像一截烧尽、仍未倒下的焊条。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晓月脚边。
晓月攥紧录取通知书,快步走进教学楼。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林雪一个人坐在哈尔滨火车站候车室。
回大庆的火车要凌晨三点才开。候车室里人不多,有几个裹着军大衣的民工靠在一起打盹,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熟睡的孩子,还有一个老人,手里转着两颗发红的核桃。
林雪从工具包里摸出那个铁盒子。
她打开,取出赵大山的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候车室的灯光很暗,有些字迹看不清了。她把信纸凑近些,近到能闻到纸张存放太久后微微发霉的气息。
她把信叠好,放回去。又从盒底摸出那条灰围巾。
围巾叠得很整齐,没有一丝褶皱。她抖开,围在脖子上。
围巾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那是他的味道。
她把围巾裹紧,靠着冰凉的塑料椅背,闭上眼。
广播里响起女声,软糯的普通话,报着下一趟列车的车次和到站时间。她没有听清是哪一趟车。
她只是想着,明天回到车间,还有一道长输管线的焊口等着她去探伤。
她想着,后天是星火开学,得去学校开家长会。
她想着,下个月晓月该收到她寄的第一笔生活费了。
她想着,明年春天,那口赵大山没打完的探井,该出油了。
她想着,这辈子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
候车室的灯整夜亮着。窗外的站台上,一列绿皮火车缓缓启动,汽笛声划破哈尔滨深秋的夜空,渐渐远去。
她没有睁眼。围巾里那两道被她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纹路,已经和她的掌纹严丝合缝地融在一起。
像焊过千百遍的母材与焊缝。
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