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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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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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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四十三章 塔娜(上)

千禧年的春天。已经四月中旬了,荒原上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大庆油田采油厂的院子里,几株杨树刚刚冒出指甲盖大小的嫩芽,怯生生的,像怕被风掐掉似的。林雪从技术科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好的工艺评定报告,眯眼看了看天。天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井架的轮廓模糊得像铅笔画。

“师父!”

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林雪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技术科,只有塔娜会用这种带着草原长调尾音的腔调叫人。

塔娜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她今年二十六,蒙古族,脸盘圆圆的,颧骨上有两团草原儿女特有的红晕,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左手臂弯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烫伤疤痕,是去年学氩弧焊时留下的。她从来不遮。

“师父,三号站那根注水管线的探伤报告出来了,一级片,全部一级片!”塔娜把报告递过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就说我的打底焊没问题吧?”

林雪接过报告翻了翻,没说话,目光停在某一行数据上。

塔娜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怎么了师父?有毛病?”

“你用的是不是Ф3.2的焊条?”

“对啊,按工艺卡来的。”

“电流呢?”

“110到120……”

“你自己看看这组数据。”林雪把报告递回去,指了指其中一列,“熔敷金属扩散氢含量偏高。你电流用低了,或者运条速度慢了,层间温度没起来。回去查查你那天的操作记录。”

塔娜接过报告,咬了咬嘴唇。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咬嘴唇,这一点林雪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

“知道了师父。”塔娜把报告塞进工装口袋,声音低了下去。

林雪看了她一眼。这孩子什么都好,悟性高,手稳,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就是有时候太急了。焊接这件事,急不得。铁水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等它“醒”过来,才能动手。塔娜总想把一切控制在手里,像骑马一样,勒着缰绳不让跑。但焊接不是骑马,焊接是两个人跳舞,你得让金属带着你走。

“晚上来家里吃饭。”林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工作,“晓月从哈尔滨回来,带了几条松花江的鱼。”

塔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好嘞!那我先回车间把今天的试件磨出来。”

她转身跑了,马尾辫甩得更欢。

林雪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塔娜时的样子。那是1985年秋天,油田技校分来一批实习生,塔娜是其中唯一的女生,也是唯一的少数民族。第一天进车间,别的实习生都往后退,她第一个拿起焊枪,对带班师傅说:“我能试试吗?”师傅让她焊一道平角焊缝。她戴上面罩,点火,运条,收弧。焊缝成形一般,但她的手法有一种天然的节奏感,像唱歌。

那天晚上林雪在车间加班,塔娜跑来找她,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林师傅,我想跟您学。我会骑马,会套马杆,手稳。我爸说,草原上的姑娘什么都能干。”

林雪问她为什么想学焊接。

塔娜想了想,说:“我在家放羊的时候,看天上的云,觉得它们一会儿变一个样子。我爸说云没有根,所以变。我想学个有根的东西。”

就是这个回答,让林雪记住了她。

****

塔娜全名叫塔娜·额尔德尼,家在杜尔伯特蒙古族自治县,父亲是老牧民,母亲早逝。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三个哥哥。草原上的规矩,女孩儿是要嫁人的,不用读太多书。但塔娜不认这个规矩。她骑马上学,骑了三十里路,考进了县里的初中,又考进了大庆石油技校。

1985年技校毕业分到采油三厂的时候,全车间只有她一个女焊工。男工友们一开始都不太把她当回事。焊接这行,体力消耗大,烟尘重,夏天车间里四五十度,穿着厚厚的帆布工装,汗流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冬天更苦,野外作业,手冻得伸不直,还得保证焊缝一级片。很多人觉得女人干不了这个。

塔娜不管这些。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比别人早一个小时到车间,先把工具整理好,把焊条烘干箱打开预热。别人午休的时候,她趴在废钢板上练运条,一练就是两个小时。她手上很快起了茧子,茧子上又起了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是新的茧子。她从来不喊疼。

有一次林雪在车间看她练立焊,发现她的手法不对,运条时手腕太僵硬,导致熔池边缘咬边。林雪走过去,没说话,拿起另一把焊枪,在她旁边焊了一道。同样的参数,同样的位置,焊缝平滑得像抹了黄油。

“看清楚了吗?”林雪问。

塔娜点头,又摇头。

“你的手腕是死的。”林雪放下焊枪,握住塔娜拿焊枪的手,“焊接不是用胳膊使劲,是用手腕。手腕活了,熔池就活了。你骑马的时候,缰绳是勒死的还是活的?”

塔娜想了想:“活的。马跑的时候,缰绳要跟着马的节奏。”

“一样。电弧就是你的缰绳,熔池就是你的马。你得顺着它,不能跟它较劲。”

塔娜试了一次,还是不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她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别急。”林雪说,“我练这个手法,练了三年。”

“三年?”塔娜瞪大了眼睛。

“三年。”林雪说,“但我是自学的,没人教。你有我教,用不了一年。”

塔娜后来用了八个月。八个月里,她每天晚上在车间多练两个小时,废掉的焊条头装了一铁桶。她练到手腕酸得端不起饭碗,练到右手的虎口磨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但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叫苦。她只是练,像草原上的马驹子学奔跑一样,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1986年秋天,油田举办青年焊工技术比武。塔娜报了名,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工装还没换,脸上还有烟尘的痕迹,但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下来之后她跑到林雪面前,把奖牌递给她:“师父,这是您的。”

林雪没接:“是你的。是你自己焊出来的。”

“没有您教,我焊不出来。”塔娜固执地举着奖牌。

林雪看了她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收好。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后来塔娜确实拿了更好的——1989年油田技术大赛第二名,1992年黑龙江省焊工比赛第四名,1995年全国石油系统焊工大赛第七名。她不是那种天才型的焊工,没有林雪那种“听焊缝呼吸”的天赋,但她有一种草原儿女特有的韧性——认准了的事,就一条路走到底,不回头。

1999年冬天,塔娜结了婚。对象是采油厂的调度员,姓刘,老实巴交的汉族小伙子,说话慢吞吞的,做事一板一眼。婚礼在厂里的食堂办的,简单,只摆了几桌。塔娜穿了件红色的蒙古袍,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朵绢花,漂亮得像草原上六月的萨日朗。

林雪坐在主桌,旁边是苏秀英——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走路要拄拐棍,但精神还好,耳朵也不背。苏秀英看着台上的塔娜,小声对林雪说:“这孩子像你年轻时候。”

林雪没接话。

“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劲儿。”苏秀英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当年也是这样。”

林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她比我强。她比我开朗。”

苏秀英笑了:“那是因为她没吃过你吃的那些苦。但有些苦,该吃的还是要吃。这一行,谁也别想躲过去。”

婚礼上有人起哄让塔娜唱歌。塔娜也不扭捏,站起来就唱了一首蒙古族长调。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她的声音在食堂的水泥墙之间回荡,高亢,辽阔,像草原上的风。唱到高处,声音微微发颤,像鹰在云层上面盘旋。

林雪听着,忽然想起郭北辰。想起1964年的冬天,他在荒原上唱《草原晨曲》,声音也是这样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明亮。那是她最后一次听他唱歌。三天后,萨56井井喷,他再也没有回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塔娜唱完,跑过来敬酒。她给林雪倒了一杯白酒,自己先干了,然后把杯子举到林雪面前:“师父,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林雪接过杯子,也干了。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好过日子。”林雪说,“焊接的事,慢慢来。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焊缝。”

塔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师父,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林雪也笑了,但笑意没有到眼底。她看着塔娜红扑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飘。

2000年的春天,塔娜怀孕了。

消息是刘调度打电话告诉林雪的。电话那头,刘调度的声音压得很低:“林师傅,塔娜不让我跟您说,怕您担心。但我觉得您得知道。她还想上工,我说不行,她说没事。您帮我劝劝她。”

林雪放下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杨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想起1977年自己怀星火的时候,也是春天。那时候她正带队干长输管道,每天在野外跑,吃住在帐篷里。赵大山在钻井队,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些罐头和奶粉,放在桌上就走。她孕吐严重,吐完擦擦嘴继续上工。有一次在工地上晕倒了,被送到卫生所,大夫说她营养不良,让她休息。她休息了三天,又回去了。

她知道塔娜不会听劝。焊接这行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把活看得比命重。

林雪去了车间。塔娜正在焊一个管件,戴着面罩,看不见脸。她站的位置不对,腰弯得太低,肚子会顶到。但她还是弯着,一只手撑着管壁,另一只手稳稳地运着焊枪。

林雪没出声,站在旁边看着。

焊缝收弧的时候,塔娜摘下面罩,看见林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父,刘胖子给您打电话了?”

“嗯。”

“他就是大惊小怪。我这好好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弯腰不难受?”

“还行。就是有点挤。”塔娜摸了摸肚子,脸上浮起一种柔和的光,“师父,您当年怀星火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林雪想了想,说:“我那时候比你苦。你还有刘胖子给你做饭,我那会儿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那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怀星火的时候还干活。”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后悔吗?不后悔。星火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些焊缝也是她手里长出来的东西。两者都是她的,都是她用命换的。人这一辈子,能换的东西不多,每一样都得珍惜。

“不后悔。”林雪说,“但你比我命好。有人疼你,就多疼自己一点。”

塔娜点点头,把焊枪挂回架子上,脱下工装手套,露出那双已经不再像姑娘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了抚。

“师父,您说孩子生下来,会喜欢焊接吗?”

“不知道。”林雪说,“但不管他喜欢什么,你得让他自己选。”

塔娜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过着。塔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但她还是不肯下火线。领导找她谈话,让她转到内勤岗位,她不肯。她说:“我又不是不能动了,焊个平焊还是没问题的。”领导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刘调度多盯着点。

五月的一个下午,林雪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塔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焊条,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师父,您看这个。”

林雪接过焊条,看了看。这是他们常用的E5015焊条,牌号J507,低氢钠型,用于重要结构焊接。但这一根有点不一样——药皮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药皮受潮了?”林雪问。

“不是。我检查过了,烘干曲线正常。”塔娜说,“我怀疑是这批焊条的质量问题。昨天用的时候就觉得电弧不稳,熔渣流动性也不对。”

林雪把焊条放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裂纹确实很细微,但位置很关键——正好在引弧端附近。如果焊工不注意,引弧时药皮崩落,会直接影响焊缝质量。

“查一下批号,看看是哪个厂出的。”林雪说,“如果不止这一根,得赶紧上报。”

塔娜点头:“我已经查了。这批焊条是上个月进的,一共五箱,用在三号站的管线改造上。”

“三号站?”林雪的眉头皱了起来。三号站是老站,管线腐蚀严重,这次改造工期紧、任务重,焊接质量要求非常高。如果焊条有问题,那就是大事。

“走,去看看。”林雪站起来,拿上安全帽。

两个人赶到三号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工地上机器轰鸣,焊花飞溅,工人们正在赶工期。塔娜找到当班的班长,问清楚这批焊条的使用情况。班长说用了两箱多,已经焊了三十多道口。

“三十多道?”塔娜的脸色变了,“都探伤了吗?”

“探了一部分,都是一级片。班长说,“这批焊条挺好用的,电弧稳定,成型也好。”

塔娜看了林雪一眼。林雪没说话,走到正在焊接的工人旁边,蹲下来看他操作。焊工是个小伙子,手艺不错,运条均匀,熔池控制得也好。但林雪注意到,他焊到一半的时候,电弧确实有轻微的飘移——不是技术问题,是焊条的问题。

“停一下。”林雪说。

小伙子摘下面罩,看见是林雪,吓了一跳:“林、林师傅,怎么了?”

林雪没回答,从他手里拿过焊条,看了看药皮。这一根也有裂纹,比塔娜拿来的那根更明显。

“这批焊条暂时别用了。”林雪对班长说,“把已经焊好的口全部重新探伤,重点查根部。”

“全部?”班长为难了,“工期这么紧……”

“如果焊缝出了问题,返工的时间比现在多十倍。”林雪的语气不容置疑,“听我的。”

后来证实,那批焊条确实是质量事故——焊条厂在药皮配比中偷工减料,导致烘干后药皮内应力过大,产生微裂纹。林雪的报告递上去之后,油田物资处紧急更换了供应商,已经焊好的三十多道口全部返工。虽然耽误了几天工期,但避免了一次可能的事故隐患。

这件事之后,塔娜对林雪更加敬重了。她私下对同事说:“我师父的眼睛比探伤仪还厉害。探伤仪只能看焊缝里面,我师父能看焊条里面。”

但塔娜也有自己的本事。她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能判断金属在高温下的流动性。这一点连林雪都觉得惊奇。林雪是靠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才能“听”出熔池的状态;塔娜不一样,她好像天生就能感受到金属的“情绪”。林雪有时候想,这可能跟她在草原上长大有关——草原上的人,对自然的变化特别敏感,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他们看一眼就知道。

2000年六月初,油田组织了一次应急演练,模拟管线泄漏事故。塔娜作为技术骨干,被抽调到演练小组。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照样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刘调度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说重话,只好跟在后面当跟班。

演练那天,天气很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工地上连个阴凉的地方都没有。塔娜负责指导一组年轻焊工进行带压堵漏演练。她站在旁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指着管线的焊缝位置,大声说:“你们记住了,带压堵漏最关键的是起弧位置。起弧点离泄漏点太近,电弧会把泄漏口吹大;太远,熔敷金属覆盖不上去。这个距离,大概就是——”她伸出手比了比,“一根焊条直径的距离。”

年轻焊工们听得认真,但目光时不时瞟向她的肚子。塔娜发现了,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孕妇干活啊?”

大家都笑了。塔娜也笑了,笑得很爽朗。

中午休息的时候,塔娜坐在工地的阴凉处喝水。林雪给她带了饭,是早上做的馒头和咸菜,还有一壶绿豆汤。

“师父,您说以后这孩子会不会也干焊接?”塔娜一边吃馒头一边问。

“你想让他干?”

“不想。”塔娜想了想,又说,“也不想让他不干。随他吧。反正不管干什么,手要稳,心要定。这是您教我的。”

林雪没说话,喝了一口绿豆汤。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师父,您跟陈工还有联系吗?”塔娜忽然问。

林雪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问问。”塔娜赶紧说,“我听人说,陈工在瑞士过得挺好的。”

“嗯。”林雪说,“他给我寄过明信片。”

“写了什么?”

“没写字。就一张雪山的照片。”

塔娜看着林雪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师父,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林雪转过头看着她。塔娜的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的星星。

“你说得对。”林雪说,“往前看。”

****

七月的荒原,热得像蒸笼。

三号站的管线改造工程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这段管线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铺设的,腐蚀严重,这次要全部更换。工程量大,工期紧,又赶上高温天气,工人们轮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塔娜已经七个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领导下了死命令,不让她再进工地。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还是隔三差五地跑去看看。她说:“我在办公室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去现场盯着点。那些年轻娃儿,手艺还不行。”

2000年7月15日,这一天很普通。太阳照常升起,荒原上的热浪照常蒸腾。林雪那天在技术科开会,讨论下一阶段的工艺评定方案。开完会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听见走廊里有人跑动的声音,脚步声很急。

“林师傅!林师傅!”

是技术科的小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怎么了?”

“三、三号站……出事了……”

林雪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没等小王说完,抓起安全帽就往外跑。

三号站在厂区东边,开车要二十分钟。林雪坐上车,心跳得厉害,但脑子里异常冷静。她问司机:“出了什么事?”

“说是管线坍塌了,有人在里头。”

“谁在里面?”

司机摇头:“不清楚,只说塌了。”

林雪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工装裤。她想起1964年,也是有人跑来告诉她“出事了”,那是萨56井。她想起1983年,电话里说赵大山“情况不好”。她想起1998年,陈默在管廊下转身走进暮色。每一次,都是这样——事情来得突然,像荒原上的暴风雪,一点征兆都没有。

车子到了三号站,现场已经围了很多人。安全警戒线拉了起来,救护车闪着灯停在旁边,消防队的人正在往里冲。

林雪下车,拨开人群往里走。有人拦住她:“林师傅,您不能进去,里面危险!”

“让开。”林雪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她走进工地,看见了坍塌的地方。那是一段正在改造的旧管线沟,大约三米深,五米长。沟壁是用钢板桩支护的,但有一段钢板桩变形了,导致一侧的土方坍塌。坍塌的土方和碎石把沟底填了一大半,隐约能看见几根管线的轮廓。

“几个人?”林雪问现场指挥。

“两个。一个是电焊工小张,一个是……”指挥犹豫了一下。

“是谁?”

“塔娜。塔师傅今天下午来现场检查,刚好走到那一段……”

林雪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钢管,稳住了。

“情况怎么样?”

“土方量不大,但位置不好。上面还有悬空的管线,随时可能二次坍塌。我们已经调了设备过来,但……”

“但什么?”

“但土方下面有管线,不能用大型机械挖,怕伤了人。只能靠人工。”

林雪点了点头。她走到沟边,往下看。坍塌的土方下面,能听见隐约的敲击声——那是被困的人在求救。

“塔娜!”林雪喊了一声。

下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师父……我在……”

林雪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蹲下来,把手撑在沟边上,对着下面喊:“你别动!我们马上救你出来!小张呢?”

“小张在我旁边……他腿被压住了……我没事……”

“你受伤没有?”

“没……就是有点挤……”

林雪听出来了,塔娜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在努力保持镇定。这孩子,什么时候都这样,不肯让人担心。

救援开始了。

消防队的人用小型工具一点一点地清理土方,每挖一锹都要停下来检查,怕触动上面的管线。速度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林雪蹲在沟边,看着下面的情况。她看见塔娜的半截身子——上半身露在外面,头靠着管壁,脸上全是土,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林雪,笑了,笑得还是那样,眼睛弯成月牙。

“师父,您怎么来了?”

“来看你。”林雪说,声音尽量平稳。

“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您带馒头了吗?”

旁边的人都笑了,但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带了。”林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是早上剩的,用塑料袋包着,还有点温。她把馒头扔下去,正好落在塔娜手边。

塔娜捡起馒头,咬了一口:“凉了。不过还行。”

“回去给你蒸新的。”林雪说。

“那我得等多久啊?”

“很快。你出来就能吃到。”

塔娜又笑了。但笑着笑着,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林雪的心揪了起来。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紧。可能是挤的。”

林雪的手攥紧了。她转头对指挥说:“快点。她有身孕。”

指挥点点头,催着消防队加快速度。但快了就容易出问题——有一次,一个消防员用力过猛,一块石头滚下去,砸在管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上面的悬空管线晃了晃,又落下一片土。

“小心!”林雪喊了一声。

塔娜在下边也喊了一声:“别急!慢慢来!我不急!”

又过了半个小时,土方清理了大半。塔娜的上半身已经完全露出来了,但下半身还被埋着。小张在她旁边,腿被一根管线压住,情况比她严重。

消防队决定先用液压顶撑住上面的悬空管线,再清理塔娜身边的土方。设备调过来了,但操作空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我来。”一个年轻的消防队员说。

他钻进沟里,小心翼翼地把液压顶撑在管线下面。就在他准备拧紧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沙子流动的声音,又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上面的悬空管线在动。不是晃动,是下沉——钢板桩的支护力不够了,整段沟壁都在缓慢地往下塌。

“撤!”指挥大喊。

消防队员从沟里爬出来。土方又塌了一层,把刚才清理出来的地方又填了回去。

塔娜的下半身被埋得更深了,只有头和肩膀露在外面。

“师父……”她的声音变了,有了一种林雪从来没听过的颤抖。

“我在。”林雪说,“你别怕。”

“我不怕。”塔娜说,“但是师父,我腿没感觉了……”

林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现场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指挥调来了更多的设备和人员,但所有人都清楚,二次坍塌之后,救援的难度成倍增加了。塔娜和小张被埋的位置更深处,而上面的悬空管线像一把悬着的刀,随时可能再落下来。

工程师们在计算,在争论。有人说要用大型挖掘机从侧面开挖,但那样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而且可能会触动管线。有人说要用混凝土泵车从上面浇筑,固化土方,但那样会把人一起埋住。

林雪听着他们的争论,一言不发。她蹲在沟边,看着下面的塔娜。塔娜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发白,但她还在笑,还是那种弯弯的月牙眼。

“师父,帮我给刘胖子打个电话。”塔娜说。

“好。”

“跟他说,我没事。让他别着急。还有——”她停了一下,“让他把我妈接过来。我妈晕车,让他开慢点。”

“好。”

“还有……”塔娜的声音越来越低,“师父,如果我——”

“别胡说。”林雪打断了她,“你出来再说。”

塔娜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对林雪说:“师父,我刚才数了一下,我身上压的土大概有半方。半方土,一千多斤。我算过了,我的腿应该还能撑住。就是——”

她摸了摸肚子。

“就是孩子有点闹。”

林雪的眼眶终于湿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别想那么多。我们想办法。”

“师父,我有一个主意。”塔娜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您看见我左边那根管子了吗?那是旧管线的盲端,已经废弃了。如果能把它割开,从那边挖,就不用动上面的悬空管线。”

工程师们看了看,确实有一根废弃的旧管线,直径四百毫米,从侧面通到塔娜附近。如果能从那边开一个口子,确实可以绕过悬空管线,从侧面清土。

“但那根管线里面可能有残留气体。”一个工程师说,“割开的话,有爆炸风险。”

“我可以割。”塔娜说。

“你?”指挥愣住了。

“我手边就有焊枪。你们从上面给我送根新焊条下来就行。”

所有人都沉默了。让一个被困在坍塌土方中的孕妇去切割一根可能有残留气体的旧管线——这听起来像是疯了。

“不行。”林雪说。

“师父——”

“我说不行。”

塔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雪,目光出奇的平静。

“师父,您教过我,焊接的人,手要稳,心要定。我现在手很稳,心也很定。”

“塔娜——”

“师父,您听我说。”塔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算了,从上面挖,至少还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我的腿可能就保不住了。就算腿保住了,孩子也撑不住。从侧面割,二十分钟就够了。二十分钟,我出来,孩子出来,小张也能出来。”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师父,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那根管子是废弃的,里面就算有残留气体,浓度也不会高。我用小电流,慢速切割,温度控制住,不会有事的。”

林雪闭上眼睛。她知道塔娜说得对。从技术上讲,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不行,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师父。”塔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草原上的风,“您还记得您教我的第一课吗?”

林雪睁开眼。

“您说,焊接的时候,不要怕疼。疼说明你还在,火还在。人活着,就是不怕疼。”

她看着塔娜。塔娜的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的星星,像荒原上的焊花。

“好。”林雪说,“你割。我在上面看着你。”

焊条从上面吊下去了。

塔娜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把焊条夹在焊枪上。她的下半身被埋在土里,只有头和右肩膀能动。但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师父,帮我看着电流。”塔娜说。

林雪让电工把焊机的电流表调到她能看见的位置。塔娜试了一下引弧,电弧光在沟底闪了一下,照亮了她满是尘土的脸。

“电流有点高,降五安培。”

林雪传话下去。电工调整了参数。塔娜又试了一下。

“行了。”

然后她开始切割。

电弧在旧管线上燃烧,发出刺眼的白光。焊花飞溅,落在她身边的土方上,滋滋地响。她的脸被电弧光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始终很稳,运条的速度均匀,角度准确。

林雪蹲在沟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听见电弧的嗡嗡声,听见熔渣剥落的脆响,听见塔娜在面罩后面沉重的呼吸。那些声音她太熟悉了——她听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每一种声音的含义。但现在,这些声音让她害怕。

她怕电弧不稳。怕熔池失控。怕管线里面有残留气体,突然爆燃。怕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把她最得意的徒弟从她身边夺走。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塔娜的切割已经完成了大半,管壁上出现了一个直径大约二十厘米的圆孔。她停下来,摘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喘气。

“师父……我有点累……”

“歇一下。”林雪说,声音尽量平稳。

“不能歇。”塔娜摇了摇头,“一歇就没劲了。我继续。”

她重新戴上面罩,继续切割。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一些,但还是很稳。电弧光在她脸上跳动,焊花像红色的蝴蝶,在沟底飞舞。

又过了三分钟。

“开了!”下面有人喊。

管壁上的圆孔被切开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塔娜用焊枪把圆孔撬开,一股气体从里面冒出来——是空气,没有异味,没有爆燃。

“安全。”塔娜说,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救援人员从那个圆孔钻进去,从侧面清理塔娜身边的土方。速度比从上面挖快了很多,不到十分钟,塔娜的腿就露了出来。

“塔师傅,能动吗?”

塔娜试着动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疼……腿麻了……”

“别动,我们把你拉出来。”

两个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地把塔娜从土方里拖出来。她的腿已经发紫了,肿得老高,但她一声都没吭。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忽然抓住旁边一个人的手:“小张!小张还在里面!”

“我们马上救他,你先出去。”

“不行……他腿被压住了……得先把他上面的管线撑起来……”

“我们来处理,你放心。”

塔娜被抬出了沟底。经过林雪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握住了林雪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师父,我没事。”她说,又笑了。

林雪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塔娜被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忽然喊了一声:“师父!”

林雪跑过去。

“我的焊枪……还在下面……”

“别管焊枪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焊枪……您送我的那把……”

林雪的眼眶又湿了。那把焊枪是她1995年送给塔娜的——一把进口的氩弧焊枪,轻便,灵活,适合精细作业。塔娜爱惜得跟什么似的,每次用完都擦得干干净净,从来不借给别人用。

“我给你买新的。”林雪说。

“不要新的。”塔娜固执地说,“就要那把。”

“行,我去给你拿。”

“师父——”塔娜忽然又喊了一声。

“怎么了?”

“您别下去……危险……”

“我知道了。你安心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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