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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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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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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三十七章 儿子的反叛(上)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末,大庆已经冷得能把呼出的气冻成冰碴儿。

赵星火放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十二岁,刚上初一,书包里装着两张卷子——一张数学九十八,一张语文七十三。语文卷子被他叠成小块,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数学卷子摊开着,压在最上面,进门就能看见。

家里的灯亮着,厨房里有响动。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把数学卷子端端正正摆在饭桌上,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

厨房里走出来的人不是他妈。

“星火回来啦?”陈默端着一碗热汤,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你妈还在实验室,让我先回来把饭热上。饿了吧?”

星火没吭声。他盯着陈默围裙上那块油渍——那是他妈围裙上的,绣着两朵褪色的牡丹,他妈缝的,他妈用的。现在系在别人腰上。

“放下书包洗手,马上吃饭。”陈默把汤放在桌上,看见了那张卷子,“数学九十八?厉害啊,比我小时候强。”

星火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陈叔叔,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一个数据对不上,弄完就回。”陈默看看表,“应该快了。你先吃?”

“我等她。”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咕嘟咕嘟响着,是土豆炖肉的味道,肉香里混着酱油和八角的浓郁。星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默的背影——中等个子,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挽到小臂,正用锅铲翻动着什么。动作很熟,不像第一次来。

“陈叔叔,你怎么知道我们家酱油在哪儿?”

陈默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你妈告诉我的。她画了一张厨房地图。”

“地图?”

“对,从门口到灶台,哪儿放什么,哪儿有坑,哪儿容易碰头,全标上了。”陈默比划着,“她说你这孩子马虎,怕我找不着东西把厨房点着了。”

星火没笑。他转身回屋,把那张九十八分的卷子从饭桌上收起来,放回书包里。

林雪回来的时候快七点了。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头发上沾着细细的雪末子。星火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钢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饿坏了吧?”林雪一边解围巾一边往厨房走,“陈默呢?”

“厨房。”星火说。

林雪推开厨房门,陈默正往碗里盛菜。灶台的热气蒸腾着,他额头上有薄薄的汗,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他转过头来。

“回来了?数据对上了?”

“对上了。你炖的肉?”

“我炖的。”他把碗递给她,“尝尝咸淡。”

林雪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肉。土豆炖得酥烂,肉入口即化。她点点头:“可以。比我做得好。”

“那是,我师从名家。”陈默压低声音,“你儿子刚才问我怎么知道酱油在哪儿。我说你画了厨房地图。”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有了笑意:“然后呢?”

“然后他没理我,回去写作业了。”陈默把围裙解下来,“这孩子,有点像你。”

“哪像?”

“不笑的劲儿。”

林雪端着碗走出去。星火还在写作业,背挺得直直的。她把碗放在他手边:“先吃饭。”

星火放下笔,坐到饭桌前。陈默端着一盆汤出来,在林雪对面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

“星火,数学考得怎么样?”林雪问。

“九十八。”

“语文呢?”

星火筷子顿了一下:“还没发。”

林雪看着他,没说话。陈默低头喝汤,余光里看见那孩子嘴角微微抿紧——和他妈一模一样。

吃完饭,星火抢着洗碗。林雪没拦,和陈默坐到里屋说话。厨房里水声哗哗,星火把碗放进水池,把门留了一条缝。

“春节怎么过?”陈默的声音。

“还能怎么过,值班。”林雪的声音低一些,“你呢?”

“所里说可以让我回趟老家,我妈身体不太好。我还没定。”

“该回去看看。”

“你呢?一个人带着星火,过年冷冷清清的。”

“习惯了。”

厨房里,星火把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冒了一水池。他用力搓着碗,水溅到袖口上,洇湿一片。他听见他妈说“习惯了”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冷。

洗完碗,他把抹布挂好,推开里屋门。林雪和陈默同时抬头看他,两个人的坐姿没变,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妈,我写作业去了。”

“嗯。”

星火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没动。他听见陈默说:“这孩子心事重。”

他妈说:“随他爸。”

他爸。赵大山。星火攥紧了拳头,走向自己那间小屋。

夜里十点多,陈默走了。星火听见他妈送他到门口,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去。他躺在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爸还在的时候说过,开春就找人补上。他爸走了七年了,裂纹还在。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星火?睡了?”

他没吭声。

门推开一条缝,林雪探进头来。屋里黑,她看不清他是不是睡着,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远了。星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他爸的黑白遗像,三寸大小,放在一个小相框里。那是他爸走的那年,他从供桌上偷偷拿下来的。这么多年,他妈不知道。

他把相框摸出来,对着窗外的微光看。他爸的脸有点模糊,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眉骨上的疤,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还有那双粗糙的大手,夏天给他扇扇子,冬天给他焐脚。

“爸。”他对着照片,用气声说,“你管管她。”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油田都盖成白的。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星火起晚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他躺在床上,听见外屋有动静——不是一个人。他妈在说话,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男的。

他躺着没动,竖起耳朵。

“这个参数不对,你再算一遍。”他妈的声音,有点急。

“我算了三遍了,是你那个原始数据有问题。”那个男声说,“你看,这个波动曲线,明显是探头漂移……”

是陈默。

星火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掀开被子——不对,今天是星期六。星期六陈默来他家干什么?

他爬起来,套上棉袄,推开门。

客厅里,他妈和陈默正趴在饭桌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两个搪瓷缸子并排放着,都冒着热气。他妈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图纸上划着什么。陈默凑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她妈的肩膀。

看见他出来,两人同时往后撤了一下。

“醒了?”林雪放下铅笔,“锅里有粥,自己盛。”

星火没动。他看着陈默,又看看他妈。他妈今天没穿工装,套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棉毛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有几缕垂在脸侧。

“陈叔叔今天怎么来了?”

“有个数据要核对。”林雪替陈默回答,“你吃你的。”

星火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他故意吃得很慢,一边喝粥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屋的动静。那两个人又趴回图纸上了,偶尔说话,都是他听不懂的词儿。

吃完粥,他把碗放进水池,没有马上洗。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罩在一层光里。陈默的头发有点长,发梢碰到他妈的脸颊。他妈没躲。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同学。”星火随口说了一个名字。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

他穿上棉袄,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妈在后面喊了一句“多穿点”,他已经跑下楼梯。

他没有去找同学。他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又折回来,躲在楼道对面的自行车棚里。车棚的墙是砖砌的,有裂缝,正好能看见他家窗户。

等了二十多分钟,陈默出来了。他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然后把工装的领子立起来,往东走了。星火看着他走远,消失在雪幕里,这才从车棚出来,慢慢走回家。

他妈已经不在客厅了。图纸收起来了,搪瓷缸子洗了,倒扣在碗架上。里屋的门虚掩着,他妈在换衣服。

星火推开里屋门。林雪刚套上工装,正在扣扣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不是找同学去了?”

“他不在。”星火看着她,“妈,陈叔叔老来咱家,别人看见了会不会说闲话?”

林雪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一颗一颗扣到领口:“说什么闲话?”

“就……我爸走了,你和一个男的……”

“陈叔叔是妈妈的工作伙伴,来家里讨论工作,很正常。”林雪把工装拉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儿子,“星火,你听谁说什么了?”

“没听谁说。我自己想的。”

林雪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妈知道你是为妈好。但妈的事,妈心里有数。你只管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操心。”

星火看着她。他妈的眼睛很黑,很静。

“妈,你想我爸吗?”

林雪的手顿在他额头上。好一会儿,她才说:“想。”

“那你怎么还……跟别人说话?”

“跟别人说话,不等于不想你爸。”林雪站起身,“星火,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人心不是只有一间屋子。可以同时装很多人,很多事。”

星火不懂。他只知道,他爸的遗像还压在他枕头底下,他爸的笑还刻在他脑子里。他不想让任何人顶替那个位置。

中午他自己热了剩饭,他妈去车间了。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盘土豆炖肉——是陈默上次炖的。他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很好吃。但他不想承认好吃。

下午他去了他爸的井队。

井队离家属区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门口值班的老头认识他,摆摆手让他进去了。井场很大,钻机停着,几个工人在检修设备。他找到他爸当年开的那台钻机——编号“3205”,已经有些旧了,漆皮斑驳,但还在用。

他站在钻机底下,仰着头看。井架高耸,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他爸在这台钻机上干了十五年,手被钢丝绳磨出厚厚的茧,冬天冻裂的口子能塞进一粒米。

“小星火?”

他回头,一个穿油工装的中年人走过来,手里拎着扳手。面熟,想不起来叫什么。

“我是你爸的徒弟,姓刘,你叫我刘叔就行。”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长这么高了。来这儿干啥?”

“看看。”

刘叔点点头,也仰头看井架:“你爸在的时候,这机器最听他话。他走了以后,总出毛病,好像也不乐意干了似的。”

星火没说话。

“你妈还好吧?”刘叔问。

“好。”

“那就好。”刘叔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小星火,叔多句嘴。你妈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她要是有啥……啥想法,你也别太拦着。人嘛,都得往前看。”

星火抬起头,看着刘叔。刘叔的目光往别处躲了躲。

“刘叔,你听别人说什么了?”

“没没没,哪有。”刘叔摆摆手,“就是随便说说。行了,天冷,早点回去,别让你妈担心。”

他转身走了。星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台沉默的钻机。

风从井架上呼啸而过,发出呜咽的响声。他想起小时候,他爸把他扛在肩上,指着井架说:“儿子,你看,这是咱家的顶梁柱。只要它立着,咱家就倒不了。”

顶梁柱倒了六年了。现在有人想在他家搭新的梁。

他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雪又下起来,不大,稀稀落落的。他低着头走,踩着别人的脚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走到家属区门口,他看见陈默从那栋楼的方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星火下意识往路边一躲,藏在一棵大树后面。

陈默走过来了。他没看见星火,步子不快不慢,饭盒上盖着一块格子布。走近了,星火看见他的脸——嘴角有点上翘,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舒展的表情。像一个人刚做完一件让自己舒服的事,心里还留着余温。

他走过去了。星火从树后面出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家,他妈在厨房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回来啦?正好,马上吃饭。”林雪端着菜出来,“今天炖了鱼,你爱吃的。”

星火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妈也坐下来,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肚子。

“妈。”

“嗯?”

“陈叔叔刚才来过了?”

林雪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嗯,来送点东西。他老家寄来的腊肉,给你尝个鲜。”

“他人呢?”

“走了。人家有自己的事。”

星火低头吃鱼。鱼肉很嫩,刺已经剃干净了。他妈剃的。

“妈。”

“又怎么了?”

“你跟陈叔叔……是不是……”

林雪放下筷子,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但很定,定得星火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是什么?”林雪问。

星火不说话了。他埋头吃饭,嚼得腮帮子发酸。

林雪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克制,像两个陌生人拼桌吃饭。

吃完饭,星火去洗碗。水哗哗响着,他听见他妈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飘出几个词——“没事”“他还小”“你别多心”。

他故意把碗洗得很慢,一个盘子搓了三四遍。等他洗完,电话已经挂了。他妈坐在里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妈,我写作业去了。”

“嗯。”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回过头。他妈还坐在那儿,书页半天没翻。

“妈。”他说,“我刚才想说的是,你跟陈叔叔……工作的时候,注意身体。别太累。”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瞬间,她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

“知道了。”她说,“快去写作业。”

星火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走近,又走远。他妈去厨房了,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又是安静。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爸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赵大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井架下面,笑得很憨。那是他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的那年,宣传科的人给拍的。他爸那天特意刮了胡子,还把头发往一边梳了梳。他妈看了照片,说他像要去相亲。

“爸。”星火对着照片说,“你媳妇有人惦记了,你知道吗?”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么笑着,不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到一月份,林雪和陈默的事,在采油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说“事”其实不准确。没有任何人亲眼看见什么。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但越是没有证据,议论得越起劲。

“昨儿晚上又看见那姓陈的从她家出来,九点多了。”

“搞技术的嘛,正常来往。”

“正常来往一个星期去三回?我咋没见别人这么‘正常’?”

“林雪那人,你还不了解?赵大山走了六年了,人家也是人。”

“人归人,注意点影响嘛。儿子都那么大了。”

这些话,星火没亲耳听见,但他能感觉到。走在路上,有人多看他两眼;去小卖部打酱油,老板娘的笑容比平时慢半拍;在食堂打饭,窗口的大师傅会多给他一勺菜,然后叹一口气。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目光和叹气。他只知道,每次感受到这些,他心里就有个地方发紧,像有人拿着扳手,一点一点拧紧螺丝。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他考了全班第十五名。从第一名掉到第十五名。班主任让他叫家长。

林雪去学校那天,穿的是那件暗红色毛衣。星火在教室门口等着,看见她走过来,心里先是一紧——那件毛衣,陈默来家的时候她穿过。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教了二十年书。她让林雪坐下,又让星火出去等着。星火站在走廊里,隔着门听见断断续续的话:

“……成绩下滑明显……上课走神……以前不这样……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他妈的声音低,听不清。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林雪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

“老师说啥了?”

“说你再不好好学习,就找你爸来。”林雪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星火也顿住了。他妈从来不在他面前提“你爸”,她说的都是“你爸还在的时候”。今天,她说“找你爸来”,好像他爸只是去上班了,晚上就会回来。

他们一起往家走。雪化了又冻,路面像镜子一样滑。星火走得很小心,林雪走得很稳。走到家属区门口,迎面遇见几个妇女,拎着菜篮子从市场回来。看见他们,打招呼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林姐回来啦!这孩子又考第一了吧?”

“哪儿啊,倒数。”星火说。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讪讪笑着走过去了。等走远了,星火听见后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那孩子脾气也怪……”

“……他妈那样,能怪孩子吗……”

林雪脚步不停。星火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那件暗红色毛衣在灰扑扑的冬天里特别扎眼。他突然想,他妈穿这件毛衣,是穿给谁看的?

那天晚上,陈默又来了。

星火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听见敲门声,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说话声。他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他妈和陈默坐在那张方桌的两边,中间隔着一米。桌上放着图纸,放着搪瓷缸子,和平时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他妈坐得比平时直,说话声音比平时大,像是在演给他看。

“……这个疲劳曲线,我觉得还是应该再做一组验证……”

“我同意。但时间上可能来不及,甲方催得紧。”

“催也得保证质量。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

“你负?你拿什么负?真要出事了,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林雪,你今天怎么了?”

林雪没回答。星火看见她转过头,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他赶紧把门缝合上,退回书桌前,拿起笔。

外面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听见陈默说:“那我先走了。这些图纸我带回去再算一遍。”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了。

星火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妈来敲门:“星火,出来喝点水。”

他推开门出去。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一杯是白开水,一杯是红糖水。她把红糖水递给他:“喝了吧,看你嘴唇干的。”

星火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烫,沿着食道一路暖下去。

“妈,”他说,“刚才你们吵架了?”

“没有。讨论工作。”

“是因为我在屋里偷听吗?”

林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不是因为你。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林雪没回答。她从他手里把空杯子拿回去,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星火站在她身后。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他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像机油又像铁锈的味道,从她工装上散发出来,和红糖水的甜混在一起。

“妈。”他说,“你是不是喜欢陈叔叔?”

水龙头还在响。林雪关掉水,转过身来。她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生气,只是很累的样子。

“星火,”她说,“妈的事,等你能理解的时候,再跟你讲。”

“我能理解。我十二了。”

林雪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粗糙,有茧子,还有细细的裂纹。

“那你就记住,”她说,“妈这辈子,只结过一次婚。那个人是你爸。”

她转身回自己房间了。星火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关门声。

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他想起他妈刚才那句话——“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她和陈默之间,有什么问题?

大人的问题,他不懂。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妈没有再出来。他的房间和她房间隔着一堵墙,那堵墙很厚,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

****

一九九零年的除夕,大庆下了一场大雪。

林雪照例值班。晓月因事没有回来。陈默也没有回老家,说他妈身体好转,等开春再说。下午四点多,他来了一趟,送了一袋子东西——冻饺子、熏鱼、一只烧鸡,还有一包小孩吃的奶糖。

“年夜饭好歹像个样。”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没进来。

林雪看着那袋子,没说话。

星火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袋子。

“陈叔叔,你不回老家,一个人过年?”

陈默笑了笑:“一个人怕什么,有书看,有数据算。跟平时一样。”

“那你来我们家吃年夜饭吧。”星火说。

林雪猛地转过头看他。陈默也愣了。

星火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陈默:“反正你一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三个人还热闹点。”

陈默看看林雪,又看看星火。最后他笑了:“行。那我来蹭顿饭。几点?”

“六点。”星火说,“我妈六点下班。”

陈默走了。林雪站在门口,盯着儿子看了半天。星火转身回屋,把那袋子东西拎进厨房,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

“星火。”林雪跟进来,“你为什么叫他来?”

星火把冻饺子放进冰箱,头也不回:“过年嘛。人多热闹。”

“你之前不是……”

“之前是之前。”星火直起身,看着她,“妈,我想通了。我爸走了,你一个人,太累了。”

林雪愣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张还稚嫩的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星火……”

“妈,你别哭。我没干啥。”星火拿起烧鸡闻了闻,“这鸡挺香,咱晚上热着吃。”

六点整,陈默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过了,手里还拎着一瓶白酒。

“过年好。”他把酒放在桌上,“老家的习惯,年夜饭得有酒。”

林雪在厨房里忙活,星火在摆碗筷。桌上已经摆满了——烧鸡、熏鱼、炖肉、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

“陈叔叔你坐。”星火拉开一把椅子,“我妈手艺一般,你凑合吃。”

“你妈手艺一般?那上次的鱼是谁炖的?”

“你炖的。”

陈默笑了。林雪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脸被热气熏得有点红。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下。

“吃吧。”

三个人围着方桌坐定。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屋里的灯光把玻璃上的冰花照得亮晶晶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春节联欢晚会。陈默把那瓶白酒打开,给林雪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半杯。星火面前是一碗红糖水。

“来,过年好。”陈默举起杯。

林雪举起杯。星火举起碗。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陈默讲他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事,讲他爸用报纸糊灯笼,他妈用糖稀吹小动物。林雪难得说了很多,讲她刚来油田那几年,除夕夜还在工地上,和工友们围着篝火吃冻饺子。星火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埋头吃。

吃完饭,星火抢着洗碗。林雪和陈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中间隔着一个位置。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他们俩都没笑。

星火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俩那样坐着,中间那个空位像一道看不见的沟。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道沟里。

“挤一挤。”他说,“暖和。”

林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默也没说话。三个人就这么挤着,看完了那个小品。

十点多,陈默站起来:“我该走了。再晚雪大了不好走。”

“陈叔叔,”星火说,“你住哪儿?远吗?”

“不远,集体宿舍,走二十分钟。”

“那你路上小心。”林雪站起来,“那些剩菜你带点回去,明天热热就能吃。”

陈默没推辞。林雪去厨房收拾,星火站在陈默旁边,看着他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陈叔叔,”星火压低声音,“你跟我妈……你们俩……”

陈默低头看他。那目光不闪躲,也不回避,就那样坦然地落在他脸上。

“星火,你问这个,是想听真话?”

星火点点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喜欢你妈。从我来这个油田的第一天,就喜欢她。但喜欢不是占有。你妈心里装着你爸,装着这个家,装着油田,装着很多我进不去的地方。我不求进去,能站在旁边看着,就够了。”

星火看着他。那目光太直接,看得陈默有点不自在。

“陈叔叔,你喜欢我妈什么?”

陈默想了想:“她像火。不是那种一烧就灭的火,是地底下那种,不声不响,一直烧着,烧了几十年那种。靠近她,你会觉得冷的地方变暖了,黑的地方有光了。你想一直靠近,哪怕被烫着。”

星火低下头。他想起他爸活着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爸说:“你妈那个人啊,看着冷,心里有团火。我就是围着这团火转的。”

厨房门开了,林雪拎着一个袋子出来。她把袋子递给陈默,说:“路上慢点。”

陈默接过来,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他转向星火,说:“星火,谢谢你今天叫我来过年。我记着。”

他走了。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电视还在响,一个女歌手在唱《思念》。

星火回到自己房间,躺在那张小床上。他听见他妈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洗碗,关电视,然后脚步声走向他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林雪没进来,就站在门口:“星火,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叫他来。”

星火翻了个身,对着墙:“妈,你高兴吗?”

“什么?”

“你高兴。今天你笑了好几次。”

沉默。然后他听见他妈的声音,轻轻的:“嗯。高兴。”

门关上了。星火盯着墙上的裂纹,那条从灯口延伸到墙角的线。他想起他爸说过,开春就找人补上。六年了,裂纹还在。但他妈高兴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他爸。他只知道,他妈高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很久没见过了。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零星的,然后是密集的,最后汇成一片。一九九零年到了。

星火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爸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么笑着,和七年前一样。

“爸,”他对着照片说,“妈高兴了。你呢?你高兴吗?”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窗外的鞭炮声震天响,把所有的沉默都淹没了。

****

一九九零年二月十四日。

这个洋节日在当时的油田几乎没人过。厂里的黑板报上写着“狠抓安全生产,迎接一季度开门红”,广播里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没人提玫瑰花,没人提巧克力,甚至没几个人知道这一天有什么特别。但星火知道。

他从学校图书馆的《青年文摘》上看到的。那篇文章说,情人节是表达爱意的日子,人们送花、送卡片、牵着手走在街上。他看完,把那页折了一个角。

放学回家,他妈还没回来。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雪停了,天晴了,夕阳把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红色。他想起今天是星期三,他妈每周三晚上都要和陈默一起在实验室待很晚——不是约会,是工作,他们说是工作。

他穿上棉袄,出了门。

实验室在厂区最里面,一排平房,门口挂着“材料研究室”的牌子。他走到门口,从窗户往里看。灯亮着,他妈和陈默正趴在显微镜上,两个人凑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他妈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边看边记,陈默在旁边说着什么。

他站在外面,看着他们。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把里面的画面切割成模糊的碎片。他能看见他妈偶尔抬起头,对陈默说一句话,陈默就笑起来。他妈不笑,但嘴角微微弯着,那是她高兴时才有的弧度。

他站了很久。脚冻麻了,他就跺跺脚,换个姿势继续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人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赶紧躲到墙角,等了一会儿,探出头去。他妈和陈默并肩走出来,锁上门,往家属区方向走。他跟在他们后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踩在路边的雪堆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家属区门口,他妈停下来,对陈默说了什么。陈默点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星火躲在传达室后面的阴影里,看着他妈的脸。

路灯昏黄,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他妈站在路灯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陈默走远。陈默走出十几步,突然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他妈也挥了挥手。

陈默走远了,消失在暮色里。他妈还站着,没动。星火看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戴着手套,但好像还是冷,她把手揣进工装口袋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星火等她进了楼道,才从阴影里出来。他没回家,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去了水库。

水库在油田东边,夏天有人钓鱼,冬天冻成厚厚的冰面。他走到水库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冰面上盖着雪,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有几个黑点,是冬钓的人凿的冰窟窿。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片白。冷风刮过来,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把棉帽子的耳朵放下来。

“星火?”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陈默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裹着那件旧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

“陈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我刚才走到宿舍,又折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想出来走走。走到这儿,看见一个小黑影,心想这么晚谁家孩子跑这儿来。结果是你。”

星火没说话。

“你呢?怎么跑这儿来?”

星火也没回答。他看着冰面,冰面也看着他。

“陈叔叔,”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是情人节。”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声被冷风刮散:“你个小屁孩,还知道情人节?”

“《青年文摘》上看的。”

“哦。”陈默点点头,也看着冰面,“那你跑这儿来,是想给谁过情人节?”

星火没回答。

陈默也不问了。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片白,看远处那几个黑点,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被黑暗吞没。

“星火,”陈默突然说,“你恨我吗?”

星火转过头看他。陈默没看他,还是看着冰面。

“恨你什么?”

“恨我跟你妈走得近。”

星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恨。”

“真的?”

“真的。”星火想了想,“刚开始有点别扭。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你对我妈好。想通我妈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高兴。”

陈默终于转过头看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温暖,还有一种星火读不懂的东西。

“星火,”他说,“你比你想的懂事。”

“我不懂事。我就是……不想让我妈太累。”

陈默没说话。他伸出手,在星火肩膀上拍了拍。那手很厚,很暖,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

“陈叔叔,”星火说,“你喜欢我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陈默的手顿在他肩膀上。

星火看着他。路灯照不到这边,他看不清陈默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话里的重量。

“陈叔叔,”他说,“我妈也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陈默没说话。

“真的。我妈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很轻,很快,但是会亮。”

沉默。很久的沉默。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星火,”陈默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跟我说这个。”

“不用谢。”星火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陈叔叔,我妈在路灯底下看你走。你回头的时候,她挥了挥手。然后她一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陈默看着黑暗中的远方,没说话。

“陈叔叔,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零下三十度的冰面上,跟他说“可能就来不及了”。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这话,从哪儿学的?”

“电视上。”星火说,“《渴望》里,刘慧芳说的。”

陈默终于笑出来了。那笑声在冷风里打着颤,传得很远。

“星火,”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们又在冰面上站了一会儿。风小了点,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雪地照得发蓝。

“陈叔叔,”星火说,“我要回去了。我妈该担心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去办你的事。”

陈默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什么是我该办的事?”

星火没回答。他转身走了,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岸边,他回过头。陈默还站在冰面上,看着他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星火挥了挥手。陈默也挥了挥手。

他跑起来,往家的方向。冷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但他没停,一直跑到家属区门口,才放慢脚步。

他站在楼道口,喘着气。楼上的灯亮着,他妈在家。他刚要上楼,突然想起什么,又退回来,躲在传达室后面的阴影里。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陈默不会来了。然后他看见一个黑影,从远处慢慢走近。那黑影走到他家那栋楼下面,站住了。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个亮灯的窗户。

是陈默。

星火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黑影。那黑影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冻在雪地里一样。

然后,三楼那个窗户打开了。他妈探出头来,往下看。她看见了那个黑影。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三楼,一个在楼下,隔着十五米的距离,隔着零下三十度的空气,对视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说话的必要。

然后陈默动了。他抬起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什么——星火看不清是什么。他妈在楼上,也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同样的什么。

陈默转身,走了。他妈关上窗户,灯灭了。

星火从阴影里出来,慢慢上楼。他推开家门,他妈站在客厅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妈,我回来了。”

林雪转过身。她的脸被屋里的灯光照得柔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去哪儿了?”

“水库。”

“去水库干什么?”

星火想了想:“去看冰。”

林雪看着他,走过来,蹲下来,捧着他的脸。那手很冷,是从窗户上刚收下来的。

“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林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他抱进怀里,很紧。星火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动,就那样让她抱着。

“妈,”他说,“陈叔叔在楼下站了很久。”

林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妈,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林雪放开他,看着他的脸。那目光太复杂,星火看不懂。

“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林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对面楼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星火,”她说,“你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妈你呢?”

“我坐一会儿。”

星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工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突然想,他妈一个人,这些年,都是这样坐着的吗?

他没再问。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但他没睡。他把门开了一条缝,看着客厅里的动静。

他妈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棉袄,出去了。

星火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前往下看。他妈走出楼道,站在雪地里,往远处看。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慢慢往回走。

他妈站在那儿,没动。那个人影走近了,走近了,走到她面前。

两个黑影,面对面站着。月光照着他们,雪地反射着光,把他们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

然后,那个人影伸出手,拉住了他妈的手。他妈没躲。

他们站了很久。然后,那个人影低下头,在她妈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只是一个碰,很短,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后他们分开了。那个人影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他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走回楼道。

星火从窗户边退回来,躺回床上。他听见门开了,他妈走进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一切安静了。

他摸出枕头底下他爸的照片,对着窗外的月光看。

“爸,”他说,“刚才有个人,亲了我妈一下。就在额头上,就一下。”

照片里的人沉默着。

“爸,你要是活着,会生气吗?”

沉默。

“我觉得你不会。我妈高兴,你肯定也高兴。”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雪很白。一九九零年的情人节,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替他的母亲,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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