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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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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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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魂:熔炉时代》连载

第三十八章 儿子的反叛(下)

第二天早上,星火起晚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翻了个身,听见外屋有动静——他妈在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昨晚的事,像梦一样,模模糊糊的。但枕头底下那张照片还在,他爸还在笑。不是梦。

他推开门出去。他妈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煎鸡蛋。油烟机呼呼响着,她没听见他出来。

“妈。”

林雪回过头。她的脸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她看他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星火说不上来,就像冰面上突然裂开一条缝,你明明看不见水,但你知道,冰下面有东西在动。

“醒了?洗脸刷牙,马上吃饭。”

星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小米粥,一盘煎鸡蛋,一碟咸菜。他妈坐在那儿,正往他碗里夹鸡蛋。

“妈,”他坐下,拿起筷子,“昨晚怎么……”

“昨晚怎么?”

“昨晚你出去了。”

林雪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嗯,出去透透气。”

“我看见陈叔叔了。”

沉默。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妈,陈叔叔是不是……”

“星火。”林雪放下筷子,看着他,“有些事,等你长大再问。”

“我昨晚就跟你说过了,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林雪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像要看到他心里去。

“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星火低头喝粥,“妈,我不是小孩了。”

林雪没说话。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吃得很少,一碗粥只喝了半碗。

吃完饭,星火背上书包,准备上学。林雪在门口叫住他:“星火。”

他回过头。

“昨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星火看着她,点点头。

“妈,你高兴吗?”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她说:“高兴。”

星火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他妈脸上看见那种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整个脸都在发光的那种。他没见过他爸活着的时候他妈怎么笑,但他想,应该就是这样。

他跑下楼梯,冲进雪地里。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往学校走。走到家属区门口,遇见几个同学,一起走。

“星火,你昨天去哪儿了?我妈说你没在家。”

“出去玩了。”

“去哪儿?”

“水库。”

“水库?那么冷,去水库干啥?”

星火想了想:“去看冰。”

同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他突然站住了。传达室外面,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正在看什么。他走过去,从人缝里看了一眼——是一张告示,红纸黑字,贴在墙上。

“关于陈默同志涉嫌学术不端的调查通报”

他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挤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说,陈默在负责某国际合作项目期间,涉嫌数据造假、侵占他人成果,正在接受调查。即日起暂停一切工作,配合组织审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红纸。红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他眼里,但连不成意思。他只看见那几个词——“造假”“侵占”“审查”。

“星火?星火?”

有人推他。他回过神来,是同学。

“上课了,快走。”

他跟着同学走进校门。脚步机械地迈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昨晚,陈默站在冰面上,说“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他想起昨晚,陈默和他妈站在雪地里,那个额头上的轻触。他想起他妈的笑,今天早上,他妈的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妈那样笑。

他低下头,继续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一九九零年的二月十五日,大庆的早晨,和平时一样冷。

不一样的是,冰面上裂开的那条缝,现在已经能看见水了。

星火在学校里待了一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议论。不是议论他,是议论陈默。他听见有人说“活该”,有人说“知识分子靠不住”,有人说“早看那姓陈的不顺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放学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回家,他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锁着。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没人。他又跑到陈默的宿舍,门也锁着。他站在宿舍门口,喘着气,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家。他妈已经回来了,坐在饭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妈。”

林雪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陈叔叔的事,是真的吗?”

林雪看着他,没说话。

“妈,你说话啊。”

“星火,”林雪的声音很哑,“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星火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不管谁管?我爸死了,你一个人,人家说你闲话,你知道我听见什么吗?他们说你是……你是……”

他说不下去了。

林雪站起来,走过来,想抱他。他一把推开她。

“你别碰我!”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告诉我,陈叔叔到底有没有造假?有没有?”

林雪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没有。”她说,“他是被人冤枉的。”

“那你怎么不帮他?你怎么不替他说话?”

“我帮了。我写了证明材料,交上去了。”林雪的声音在发抖,“但调查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等调查完了,他还能在这儿吗?”

“星火……”

“妈,你知不知道,今天学校里的人怎么说?他们说你是……他们说你是为了跟陈叔叔好,才帮他做假数据的!”

林雪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听见了吗?”星火吼了出来,“他们说你也参与了!说你们俩一起造假!”

“星火!”林雪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冷静点!”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我爸死了,你找别人,我不说什么。但现在,因为你找的那个人,你也被人说!你听见没有?你也被人说!”

林雪愣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妈,”星火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没找他就好了。你要是……要是……”

他没说完,转身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林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后面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替她承受着这个世界的重量。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她听见门里面传来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她的手垂下来。她转过身,走回客厅,坐在那张饭桌前。面前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那天晚上,星火没有出来吃饭。

林雪把饭热了又热,放在他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门开了一条缝,碗被端进去了,门又关上。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盘一动没动的菜,发了一夜呆。

第二天,星火没去上学。

林雪去敲他的门,门锁着。她说:“星火,开门。”里面没声音。她说:“星火,你不开门,妈就在这儿站着。”里面还是没声音。

她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然后她听见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星火站在门口,眼睛肿着,脸色发灰。他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厕所,关上门。

林雪走进他房间。床上乱成一团,被子掉在地上,枕头歪在一边。她弯腰去捡枕头,手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是他爸的遗像,那个三寸小相框,从枕头底下滑出来的。

她愣住了。

她把相框拿起来,看着照片上的人。赵大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井架下面,笑得很憨。那是她当年说他像去相亲的那张照片。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在儿子枕头底下。她不知道儿子每天晚上,都对着这张照片说话。

她把相框放回枕头底下,把枕头摆好,把被子捡起来铺平。然后她走出去,站在厕所门口,等着。

星火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妈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星火。”林雪拉住他的胳膊,“妈跟你说几句话。”

星火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林雪看不懂的东西——那是失望。

“你松开。”他说。

“星火,你听妈说……”

“你松开!”他用力一挣,林雪被甩得退了一步。

她站稳了,看着儿子。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快有她高了。他的肩膀宽了,声音变了,眼睛里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星火,”她说,“你恨妈吗?”

星火没说话。

“你要是恨,你就说。妈听着。”

星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

林雪愣住了。

“我恨我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叫陈叔叔来过年。我恨我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去水库,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话。我恨我自己,要是不做那些事,你们也许就不会……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他转过身,想回自己房间。

“星火!”林雪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星火被她抱着,身体僵住了。然后他开始挣扎,用力挣扎,像一只被网住的小兽。

“你放开!你放开我!”

“不放!”林雪抱得更紧,“你是我的儿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星火挣不动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妈,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然后他听见他妈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传过来,闷闷的:

“星火,妈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你爸,他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对不起你,从小没好好陪你。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但是星火,妈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陈默没有造假。我没有帮他造假。你可以不信别人,但你要信妈。”

星火没说话。但林雪感觉到,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星火,”她说,“你转过身来,看着妈。”

星火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全是泪,和他妈一样。

林雪捧着他的脸,用大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那手粗糙,有茧子,指腹有细细的裂纹,但很暖。

“妈这辈子,”她说,“只结过一次婚。那个人是你爸。他在妈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谁也进不去。”

星火看着她。

“但是星火,人的心,不是只有一间屋子。”林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爸走了,那个屋子空了。空了很久。后来有个人,想进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妈没开门,但妈也没赶他走。他就那样站着,一直站着。”

她顿了顿。

“星火,你说,妈该让他一直站着吗?”

星火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两双脚,一双大一点,一双小一点,都穿着棉拖鞋,并排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他妈。

“妈,”他说,“陈叔叔那天在冰面上跟我说,他喜欢你。从第一天来油田就喜欢。他说他不求进去,能站在旁边看着就够了。”

林雪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妈,”星火说,“你让他进去吧。别让他站着了。”

林雪把儿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这一次,星火没有挣开。他也抱着他妈,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那件工装上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是他从小闻惯的、妈妈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一九九零年二月,大庆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

那天之后,星火没有再提陈默的事。他去上学了,回家写作业,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林雪有时候看见他对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那边,调查还在继续。林雪每天去厂里,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别人看她的眼神,她当没看见。回到家,她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只是晚上,她坐在那张饭桌前的时间,比以前长了。

星火有时候半夜醒来,能看见客厅里亮着灯。他妈一个人坐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想出去陪她,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就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雪停了,月亮很亮。

星火写完作业,正准备睡觉,听见有人敲门。不是敲他房间的门,是敲外面的门。

他听见他妈去开门,然后听见一个声音——是陈默。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

陈默站在门口,瘦了很多,下巴上胡子拉碴的,工装皱巴巴的。他站在那儿,没进来。

“林雪,”他说,“调查结束了。我是清白的。”

林雪站在门里,看着他。没说话。

“我明天就走。”陈默说,“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

林雪还是没说话。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陈默往后退了一步,“谢谢你给我写的证明材料。没有那个,我可能……”

他没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沾着泥,是化了雪的路面踩的。

“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陈默。”

他站住了。

林雪走出来,站在楼道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屋吧?”

陈默跟着林雪走进屋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把那一片清冷的月光和零下十几度的风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很暖和。炉子烧了一整天,铁皮烟囱从墙角伸出去,散发着干燥的、微微烫手的热气。林雪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里走。她看着陈默,他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但那两步,好像比刚才楼道里的那一拳还要远。

“你坐。”林雪终于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刚才在外面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点点头,走到那张方桌边,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垫上铺着林雪自己勾的毛线垫子,大红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他坐过很多次这把椅子,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林雪进了厨房。他听见水龙头响,然后是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他面前。搪瓷缸子,白色的,杯口磕掉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那是星火小时候摔的,她舍不得扔,一直用着。

“喝点水,暖暖。”她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捧着搪瓷缸子,没有喝。热水透过搪瓷传到掌心,烫烫的,像是要把刚才在外面冻僵的血脉慢慢化开。他看着缸子里升起的热气,看着热气后面林雪的脸。她的脸被灯光照着,很柔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那是这些年一个人在车间里、在图纸前、在深夜里熬出来的。他见过无数张脸,年轻的、漂亮的、精致的,但没有一张脸像这张一样,让他想一直看下去。

“林雪。”他开口。

“嗯?”

“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喜欢?她知道了。说不想走?他非走不可。说会想她?说了有什么用。

林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搪瓷缸子拿过来,放在桌上。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只一下,很快,但他觉得那一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陈默,”她说,“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刚才在外面说,你怕。怕配不上我,怕耽误我,怕我后悔。”林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怕。”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

“我四十七了。”林雪说,“我男人死了七年。我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工作了,一个儿子还在念书。我这一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吃的苦都吃了。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两个搪瓷缸子,一左一右,并排放着。

“我怕的只有一件事。”她说,“就是等到老了,回头一看,有些话没有说,有些事没有做。”

陈默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林雪……”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听我说完。”林雪抬起头,看着他,“我年轻的时候,嫁给了大山。他是好人,实在人,对我好,对孩子好。他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他身边,这是我一辈子的亏欠。但是陈默,他走了七年了。七年,我一个人,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是车间、图纸、孩子。晚上闭上眼睛,就是第二天还要做的事。我没有想过自己,没有想过我还会……还会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来了以后,不一样了。”她说,“你第一次来家里,坐在那把椅子上,跟我讨论那个疲劳曲线,我一抬头,看见你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像个孩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认真,这么……这么好看。”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来你常来。你来,我高兴。你不来,我想你。”林雪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我比你大十岁,我有孩子,别人会说话。可是陈默,心这个东西,它不听劝。”

她终于流泪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一滴,两滴,落在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陈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仰着脸看她。他的眼睛也红了,眼眶里汪着水光。

“林雪,”他说,“我配不上你。你是焊了几十年钢的人,你焊过的东西,能让几百万辆车跑起来,能让整座城市亮起来。我算什么?我就是个算数据的,写论文的,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要你来给我写证明材料。”

林雪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微微弯起来。

“傻子。”她说,“你以为我写证明材料,是因为你清白?”

陈默愣住了。

“我写,是因为你是你。”林雪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就算你真的造假了,我也写。你信不信?”

陈默看着她,眼泪涌得更凶了。他活了三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愿意为他做这样的事。

“林雪……”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很凉,但贴在他脸上,却像火一样烫。

林雪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心软得像要化掉。

“起来。”她轻声说,“地上凉。”

陈默没动。他就那样蹲着,仰着脸,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渴望,有敬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苗一样,在他眼底跳动。

林雪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她拉起他,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张长条凳上,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烟囱里的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窗外,月亮很亮,雪很白,整个油田都静悄悄的,像睡着了一样。

“林雪。”陈默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抱抱你吗?”

林雪没有回答。她侧过身,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镜片上倒映着的她的影子。他的呼吸很热,喷在她脸上,痒痒的。

她伸出手,轻轻摘下他的眼镜,放在桌上。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近,很真,没有镜片隔着,那眼底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她把脸凑过去,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一触。这一次,她停住了,让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感受着那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抽烟,但从来不在她面前抽。

他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他的手臂很有力,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但她不想让他松开。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又快又重。

“陈默。”她闷在他怀里,叫他的名字。

“嗯。”

“你心跳得好快。”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一下一下,吹动她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她的脸被他的工装硌出了红印子,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

“林雪,”他说,“我想……”

他没说完。他低下头,又吻住她。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嘴唇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小心翼翼。他吻着她,吮着她的下唇,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水。她被他吻得有点晕,身体软下去,靠在他怀里。他的手在她背上,隔着毛衣,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温度透过毛线渗进来,烫得她皮肤发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抱起来的。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他腿上,两只手臂圈着他的脖子。他的手在她腰间,隔着毛衣,她能感觉到那手掌的热度和力度。他的吻从嘴唇移到脸颊,移到眼睛,移到额头,又移回来,落在嘴唇上,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林雪,”他在她唇间喘着气,“我想……我想……”

她没让他说完。她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他的,把他要说的话都堵回去。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也想。可是……

星火。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她头顶浇下来。

她猛地推开他,从他腿上站起来。陈默被她推得往后一仰,手撑在条凳上,才没摔倒。他看着她,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迷乱,也有不解。

“怎么了?”他问。

林雪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线。

“星火。”她说,“他在家。”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就那样站着。

“我知道。”他说,“我不……”

“不是你的问题。”林雪打断他,“是我的问题。我是他妈。我不能让他看见……不能让他觉得……”

她说不出下去了。

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但他能看见那轮廓里藏着的东西——是责任,是愧疚,是一个母亲这么多年一个人扛过来的全部重量。

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悬在半空,又落下来。

“林雪,”他说,“我懂。”

林雪没回头。

“我等你。”他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林雪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

“陈默,”她说,“你明年还回来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也有泪光。

“回。”他说,“只要你还在,我就回。”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这一次,他没有再吻她。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炉子里的火慢慢暗下去。月光从窗户移开,照到墙上。屋里的光线一点点变淡,变成灰蒙蒙的颜色。远处传来一声鸡叫,不知道谁家的,叫得又急又长。

天快亮了。

“陈默。”她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该走了。”

他没动。

“天亮了,星火该醒了。”

他慢慢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肿,脸上有泪痕,头发也乱了。但在他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林雪,”他说,“我记住今晚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这辈子,我都记住。”

他弯下腰,把桌上的眼镜拿起来,戴上。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走进楼道里。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林雪站在窗边,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楼道口,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远处,家属区开始有人走动了,自行车铃铛响着,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有他的温度,还有他嘴唇的触感,还有那淡淡的烟草味。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凉,把一夜的恍惚都冲醒了。她用毛巾擦干脸,把头发重新扎好,开始生火做饭。

油烟机呼呼响起来,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星火的房间门开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那件棉毛衫,头发乱得像鸟窝。

“妈,你起这么早?”

“嗯。”她没回头,“洗脸刷牙,马上吃饭。”

星火去厕所了。林雪把粥盛好,把咸菜碟摆上桌。然后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雪地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睛疼。

星火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妈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妈?”

林雪转过身。她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和每天早晨一样。

“吃饭。”她说。

星火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往他妈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妈,你多吃点。”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很短,但星火看见了。

窗外,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一九九零年三月,大庆的冬天,快要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星火起得比平时早。

他推开门出来的时候,他妈已经在厨房里了。和平时一样,油烟机呼呼响着,锅铲碰着锅沿。但不一样的是,饭桌上多了两副碗筷。

“妈,陈叔叔来吃早饭?”

林雪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有点红:“嗯。他……他说来送点东西。”

星火没再问。他坐下来,等着。

陈默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油条。热腾腾的,刚从食堂买的。

“星火,吃油条。”他把油条放在桌上,看着星火。那目光里,有感谢,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着什么的神情。

星火看了他一眼,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陈叔叔,”他说,“你坐。”

陈默坐下来。林雪端着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和除夕那天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今天不是过年,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但星火觉得,今天比过年还特别。

吃完饭,陈默去上班了。林雪也去上班了。星火背着书包,一个人往学校走。

走到家属区门口,又遇见那几个妇女。她们看见他,笑容又慢了半拍。但这一次,星火没低头。他看着她们,说:“阿姨好。”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星火真懂事。”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但他没眯眼。他就那样睁着眼睛,迎着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他又往传达室那边看了一眼。那张红纸已经撕掉了,墙上只剩下一块淡淡的印子。

他走进校门,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捅捅他:“星火,你听说没?那个姓陈的,调查清楚了,没事了。”

星火看着他,没说话。

“有人说他是冤枉的。有人说他得罪人了。你说,到底是咋回事?”

星火翻开课本,头也没抬:“我不知道。反正他是好人。”

同桌愣了一下,没再问。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书本上,照在星火的脸上。

他想起昨晚,他妈站在楼道里,踮起脚,亲了陈默一下。

他想起他妈说:“妈很高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文题目——《春》。

老师在上面念:“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星火低下头,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小字:

“爸,我妈高兴了。你也会高兴的吧。”

窗外,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溜子,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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